狄仁杰无奈而又欣喜地想,这沉默恐怕还是要自己来打破,否则对面的家伙真会天长地久地站下去,死也不说一个字。那么说什么好呢?过去的十年里,他们交谈过很多话题:案情、朝局、同僚、敌人……也有难以计数的寂静时光,填补在或严肃或轻松的间隙里。如今回想起来,所有谈过的话都不值一顾、无从追忆,唯有那些沉默,嵌刻在心灵的最深处,给人真实可靠的感觉,就像他坦白真切的目光,从未改变、难以替代。作为当世最犀利的审判者,狄仁杰早就知道,人们害怕自己的沉默远远甚于害怕自己的盘问,哪怕是好友至亲都一样。可偏偏就是这个家伙,不仅不怕,似乎还很享受……狄仁杰用全新的目光打量着他,这一去一回,在自己的眼中他好像变了一个人,变得十分陌生,但那种无法言传的亲切和慰藉更甚以往。
还有什么可多考虑的?就把自己最想说的心里话全都说出来。他们之间并非没有怀疑、阻隔和误解,只是到了此刻,所有种种真的都可以抛开,因为他跨越生死、历尽艰险回到自己面前,一无所求、一无所有,却带回无价的沉默,这就足够了……
不、不对!莫非他还带回了……
狄仁杰悚然惊觉:“阿珺!阿珺怎么回来的?你怎么会到天觉寺?难道不是狄忠?”
面对狄仁杰一迭连声地问话,袁从英平静作答:“大人,不是狄忠,是我把沈珺小姐带回洛阳的。两个时辰前我们刚刚到达狄府,正碰上景晖兄。是他告诉我您在天觉寺,也是他说您临行前吩咐,一旦见到沈珺小姐回来,就立即送到天觉寺见您。”
“原来竟是这样……”狄仁杰思忖着又问,“从英,你从庭州东归,是在路上巧遇的沈小姐?”
“嗯,也可以这么说。大人,我是在金城关外沈小姐的家中遇到她的。”
“金城关外?”狄仁杰又是一愣,“你怎么会去那里?哦,”他摆一摆手,“对啊,你与景晖、梅迎春,你们三人是在去年除夕之夜齐聚沈宅,也就是在那天夜里,杨霖躲在后院,后来又误杀了沈庭放……你还写了一封书信给我描述全部经过……”狄仁杰突然抬起头,直愣愣地盯着袁从英。
袁从英避开他的目光,小声问道:“大人,阿珺怎么会是天觉寺高僧的女儿?”
“嗯?”狄仁杰回过神来,忙道,“从英,你方才一直在禅房外面吗?你……什么都看见了?”
“里屋没有窗户,我只能看见外屋,那位临淄小王爷一直守在外屋,我不便进去。不过,阿珺进里屋之前,和您出来时与临淄王的谈话我都看见了。大人,您过去从来没有带我来过这天觉寺,也从来没有向我谈起过这位了尘大师。”
是我的幻觉吗?狄仁杰想,为什么他的话语中有种隐隐的遗憾,甚至是某种埋怨?狄仁杰观察着袁从英笼在暗影中的面孔,字斟句酌地解释:“这位了尘大师的真实身份是汝南郡王李炜,二十多年前牵连在蒋王李恽谋反案中,由人替死才逃过一劫,其后隐姓埋名在天觉寺剃度修行。此乃本朝机密,不便向外人道,何况过去这些年,我忙于国事,几乎从不与大师往来。”顿了顿,狄仁杰问,“从英,沈珺的身世竟是李姓宗嗣、大周郡主,你觉得意外吗?”
“也不算太意外。”袁从英的声音很沉着,“我早就觉得,沈庭放绝不会是阿珺的亲生父亲。我只感到庆幸,阻止了阿珺西嫁突骑施可汗,还算及时吧。”
狄仁杰微笑了:“是啊,这一点太重要了,否则一旦真相揭露,西域的局势又将变得十分微妙,阿珺的处境必会更加艰难。”
袁从英低低地哼了一声:“阿珺,她只是个淳朴善良的乡下姑娘,皇亲国戚的身份对她太不合适,也太沉重了。”
“可这是事实啊。”狄仁杰叹息道,“从英,这是她的命运,是无法改变的。毕竟今天,她见到了生身父亲的最后一面,让了尘终于能毫无遗憾而去。当然对阿珺来说这样的变故太过巨大,恐怕一时难以接受。因此我让她留在了尘身边,一来是尽为人子女之责,二来也是让她能静下来慢慢面对。临淄王年纪虽小,办事却很老到精明,论辈分还是阿珺的堂侄,有他在旁陪伴老夫差可放心。”
袁从英点了点头:“我先送您回府,再去陪阿珺吧。我把您车上的车夫和侍卫也留在寺中了。”
狄仁杰这才醒悟,不禁笑问:“他们见到你没吓得魂飞魄散,居然还听你安排?”
袁从英也淡淡笑了笑,随即敛容道:“大人,沈槐为什么不陪在你身边?他在干什么?我离开的这些日子,他究竟怎么样?”
狄仁杰的喉头一阵发哽,费力地道出四个字:“一言难尽……”
袁从英垂下眼睑:“看来都是我的错。”
“从英,这怎么能怪你?本就与你无关。”
“当然与我有关!”
听着这断然的话语,狄仁杰一时有些理不清思绪,竟无言以对。少顷,还是袁从英捡起撩在车座旁的毛毯:“大人,您的脸色很不好,还是让我先送您回府休息,别的事情我们慢慢再谈。”他将毯子小心覆在狄仁杰的身上,“我去驾车了,大人,请您稍歇片刻。”
马车再度启动,走得异常平稳、轻捷。狄仁杰一闭起眼睛,那些面孔就轮番在脑海中迭现,当他们渐渐消退之后,唯有那双令他神魂飘荡的目光,久久萦绕长驻不去,好似在竭力向他诉说着什么……
“大人!大人!”
“恩师!”
狄仁杰猛然惊醒,眼前一片灯火辉煌。袁从英肃立车前,左手高高掀起车帘,车前另有一人躬身作揖,满脸俱是紧张、兴奋、忙乱和困惑交织的神色,面朝着狄仁杰,眼角的余光还不时瞟一瞟袁从英,此人正是宋乾。他的身后,还站着几名大理寺的差役。
狄仁杰从车里探出头,原来马车已到狄府正门前。狄仁杰深吸口气:“从英,宋乾。”
“在!”
多么熟悉的一切啊,好像从来就没有改变过。狄仁杰跨步下车,不料双腿发软,身体便向旁一栽。
“大人!”
耳边一声轻呼,他已被稳稳地搀住。狄仁杰没有回头,只轻轻拍一拍扶持自己的双手,厉声问道:“宋乾,你可找到沈槐了?”
“恩师,学生无能,未能找到沈槐,却在邙山深处找到了周靖媛小姐。不过她……”
“她怎么样?”
“她、她身负重伤,已然垂危了。”
“什么?她在何处?”狄仁杰话音未落,两名差人已抬上一个浴血的女子,将她轻轻放在狄仁杰面前的地上。
狄仁杰抢步上前,俯身看时,那周靖媛双目紧闭,已是气息奄奄。狄仁杰从怀中取出针包:“权且试一试吧。”
银针扎入几处大穴,周靖媛惨白的脸上渐渐泛起微红。
“周小姐,周小姐!”伴着狄仁杰低低的呼唤,她终于睁开眼睛,少顷,轻声吐出一句:“狄大人,我、我快……快死了。”
狄仁杰慈祥地微笑:“靖媛啊,你有什么话要说的,此刻就都对老夫说了吧,老夫会替你做主的。”
如花的生命,正是青春盛开的时节,却再等不到硕果丰盈了,究竟是谁之过?
周靖媛那红樱桃般的双唇已然枯萎,她仿佛在喃喃自语:“有人,有好多人……追杀我们。我们逃、逃……他说让我躲起来……他骗了我、骗了我……他自己走了,却把我留给杀……”
晶莹透亮的泪水一滴一滴地渗出,顺着曾经饱满圆润、现在却已塌陷的面颊淌下,落入染着血色的泥土:“他不爱我……他一点儿都不、不爱我……”涣散的双眸缓缓聚拢起最后一线神采,周靖媛望定老人,艰难启齿,“狄、大人……靖媛没、没有说真……话,您、您不会怪我吧?我、我是为了……为了我爹爹……可他还是死得、死得那么惨……”
“靖媛啊,老夫当然不会怪你,这不是你的错。”
狄仁杰的话让周靖媛又滚下两行清泪,她喘了口气,终于说出了深藏在心中的秘密:“狄大人,圆觉和尚是、是我……爹爹杀死的。”
圣历二年腊月二十六日的夜间,当神志不清的周梁昆被卫士们送回周府时,周靖媛发现,父亲除了满身血污之外,鞋底沾满泥泞,身上亦有股浓重的酒气。这些对于出入均坐车驾,只在皇城内走动的周梁昆来说,是很不寻常的。她替父亲更换衣服时,还从父亲的怀中找到了两本簿册,其中一本记录鸿胪寺公务的册子,狄仁杰来访后周靖媛便交了出去。而另一本则奇奇怪怪地记录了一些人名和事件,周靖媛慌乱中未及细看,但那册子上墨迹陈旧又酒气熏人,使她觉得很不同寻常,便小心地收拾起来。稍后周梁昆苏醒,立即疯狂地询问簿册踪迹,周靖媛呈上后他才松了口气,却未向周靖媛解释这册子的内容。
很快,周靖媛便听说了腊月二十六日夜间的三桩人命案,立即敏感地知道天觉寺的案件十分蹊跷。正月初四那天,她特意借新年进香的机会,去天觉寺打听圆觉案的经过,并设法登上了天音塔。就在狄仁杰、宋乾等人也来到天音塔下时,她刚刚从圆觉坠塔的拱窗边缘石缝中,找到一缕撕破的衣服残片,那个残片的颜色和砖石十分相似,因此被查案的人员忽略了。只有周靖媛一眼便能认出,这就是周梁昆出事那天所穿的衣服,恰好她也注意到了,衣服的袖子被人撕去一角。
“生死簿……”狄仁杰喃喃地念出这三个字。
周靖媛的声音愈加微弱:“狄大人,您、您也知道生……我爹爹就是、就是为……”
狄仁杰频频点头:“靖媛,这些我都知道了。只是你爹爹如何与那圆觉和尚熟识,你可知道?”
“我听、听继母提过……爹爹婚后、婚后多年无子……曾遍寻……名医,也找过……和尚、老道,圆觉……”
“我明白了。”狄仁杰止住周靖媛,她的气息越来越短促,必须要抓紧时间了,“靖媛,你可知道沈槐现在何处?生死簿现在何处?”
她竭尽全力嚅动双唇:“天、天音塔……我、我把生死……簿藏……”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越瞪越大,映出头顶一轮新月的清辉,“沈……槐!沈槐……”
璀璨星光瞬间黯淡,蔷薇已从怒放转为凋谢,迅疾得尚未吐尽芬芳。狄仁杰还来不及叹息一声,耳边响起焦急的低呼:“大人!阿珺还在天觉寺里!”
“对,还有李隆基!”
狄仁杰猛抬头,是袁从英异常苍白的面孔:“大人,沈槐一旦赶去天觉寺,很有可能把追杀的人也引去!阿珺太危险,我现在就过去!”
“从英,我与你一起……”狄仁杰在宋乾的搀扶下勉力站起,却连成句的话都说不出。
袁从英已翻身上马:“大人!您别去,就在这府中等候!”话音未落,马匹已蹿出去好远。
狄仁杰对着他背影高叫:“从英,切不可放走沈槐,必须拿到生死簿,那是关乎国家前途的重要物件……”没有回答,凝神细听时,只有马蹄飞踏的回音,迅速消弭在街巷的尽头。狄仁杰呆呆地望向那无限的暗黑深处,一缕微光突现心头……不,怎么可能?他几乎被自己的这一闪念吓倒,径自失了神。
“恩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从英他、他怎么会在这里?”宋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急又乱,总算找到机会发问。
狄仁杰厉声道:“来不及多解释了。宋乾,你立即召集手下,与老夫一起赶去天觉寺支援从英。”
“是!”宋乾知道不容多问,赶紧传令,想想又道,“恩师,您还是留在府中等候消息吧?”
“废话!”狄仁杰刚一呵斥,狄府府门向外大敞,狄景晖带着韩斌跑了出来:“爹!我刚刚得报您回来了!”
“大人爷爷!”韩斌衣带散乱,脚上趿拉着一双小靴子,显然才从床上爬起来,他跌跌撞撞地直冲过来,揪住狄仁杰边跳边嚷,“哥哥呢?我哥哥在哪里?”
狄仁杰沉声吩咐:“景晖,你守在府中等候消息。斌儿,跟大人爷爷走!”
未知
|第十章|
寒兰
未知
四更已过,深秋的夜空中月华疏散、星辉黯淡,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天觉寺层层叠叠的重廊,掩映在百年高龄的苍松翠柏之中,益发显得静谧而神秘。晨课还要等一个时辰才会开始,此刻整座寺庙都在沉睡,万籁俱寂中,唯有天音塔上通体悬挂的铜铃,在秋夜的寒风拂动下,奏出离尘脱世的梵音。
天觉寺后门外的小院中,了尘大师的禅房内烛火摇摇曳曳、且续且灭,沈珺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姿势,垂头坐在了尘的身旁,没有半点儿动静。李隆基在外屋的桌边坐了半晌,困意渐浓,天音塔的铃声像催眠的乐曲,令他哈欠连连。望望窗外,夜色昏沉,李隆基想,还是明早再给皇帝祖母和爹爹送信吧,到时候少不得一番盘问,人仰马翻的,恐怕连大师的亡魂都不得安息,此刻还是让那个从天而降的姑姑,安安静静地在大师身旁多陪一会儿吧。
想到这里,李隆基站起身,悄悄来到里屋门边。沈珺独坐的身影是那样娴静、安详,宛如贞洁的处子。李隆基好奇地打量着她,端秀素洁的容颜远不如他所熟悉的皇族贵妇那般娇艳雍容,却别有一种璞玉般的质朴和美好,只是眉宇间的沉痛彷徨,叫人观之不忍。这位连本名都没有的姑姑,她有着怎样特别而曲折的命运?她对认祖归宗有多少情愿呢?她能从容面对成为大周朝郡主的突变吗?李隆基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找机会先问问姑姑自己的意思,如果她不愿意卷入李氏宗嗣的旋涡,也许他李隆基可以帮她保守这个秘密……
又一阵梵铃声脆,李隆基坐回到桌前,到天亮至少还有一个时辰,他的眼皮直打架,终于抵挡不住倦意侵袭,伏在桌上酣然入睡。好像才刚合了个眼,突然他感觉有人在摇晃自己,李隆基猛地睁开眼睛,从椅子上腾身跃起,正对一张陌生男人严峻的脸。
“沈珺在哪里?”那人低声逼问,凌厉的目光直刺李隆基的面门。
李隆基愣了愣:“你……是谁?”
“我问你,阿珺呢?”
“你……”李隆基颇为不忿,怎么说自己也是个王爷,对方不报名姓,还审问犯人似的叱喝,算什么意思?还有,自己的那几个随身侍卫是怎么回事?竟然放陌生人随意闯入……李隆基狠狠地瞪着对方,张开嘴刚要喊人,那人好像能看透他的心思:“不用叫了,院子里的三个侍卫是你带来的吧,都叫人放倒了。”
“什么?”李隆基大惊。
那人继续追问:“你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没有……”李隆基十分懊恼,看来自己真是睡死了。
“那就应该是沈槐,阿珺一定是自己跟他走的。”那人自言自语了一句,抛下李隆基扭头就朝外奔去。
“哎!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找人!”李隆基一边喊一边紧跟而出。外面依旧是一片漆黑,那人转眼就消失在如墨的暗夜中,李隆基急得正跺脚,耳边顺风刮来急促的铃音,他拧眉细听,忽然眼睛一亮,拔腿就跑。
袁从英循着铃声飞奔至天音塔下时,天地间突起一阵狂风。天音塔上梵铃随风乱舞,卷起阵阵铃音,迫切催人如骤雨倾泻;猛烈的疾风吹散遮星蔽月的漫天乌云,微光自天顶破开黑沉沉的夜幕,天音塔的阴森暗影,如厉鬼般凸现在他的眼前!
抬起头,袁从英仰望高耸的塔身,那一个个比周遭更加黑暗的洞口便是圆形的拱窗。他聚精会神地逐层扫视这些黑洞,果然,若隐若现的红光从最高的拱窗中泻出。袁从英深吸口气,握紧双拳冲进塔底敞开的木门。
塔内伸手不见五指,袁从英凝神倾听,从头顶上传来细琐的声响。他屏息蹑足,循级而上,一层、两层……声音越来越近,眼前也渐露微亮。终于,袁从英在最高的几级台阶下止住脚步,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女声,怯怯的,但醇净柔美,如同夜莺鸣啭。只听她在问:“哥,你找的什么……”她的问话立即被沈槐粗暴地打断:“少啰唆!你在旁等着便是!”
沈珺不再吭声,只愣愣地望着四处翻寻的沈槐。他帽歪甲斜、满身满脸的血污和汗水,看得沈珺心痛不已,但她不敢多问,也不敢替他料理,唯一能做的,就是痴痴地跟在他的身边,而这已是阿珺此刻所希冀的全部了。其实在金城关外,沈珺之所以答应跟随袁从英回洛阳,私心里不过是抱了一份渺茫的希望,希望能再见到她的“岚哥哥”,并且已暗暗下了决心,这一次如果他再次将她抛弃,她必不苟活世间。
谁知才刚到狄府,她就又被袁从英送至天觉寺,并且做梦都没有想到,还在这里见到了所谓亲生父亲的最后一面。并非没有震撼,也并非没有触动,然而到了此时此刻,沈珺已完全心力交瘁,她根本无力思考,更无心感受。守在了尘的遗体前时,她整个人都是木的、冷的、空的,当所有的过往都轰然倒塌时,沈珺觉得自己神魂俱丧,只剩下一副轻飘飘的躯壳。
但是,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沈槐出现了!不管有多么狼狈、多么鬼祟,在阿珺的眼里他仍犹如天神降临,将她从噩梦中唤醒,带回生的激情和爱的力量。沈珺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既然波诡云谲的命运本就难以承受,不如就把自己这一文不值的性命,尽数交托给他——她此生唯一的信仰:岚哥哥,阿珺一无所有,阿珺只有你了!
他们手携着手,悄悄从沉睡的小王爷身旁走过,又一起跑上叮咚奏鸣的天音塔。沈珺觉得似乎又回到了好多年前,她难得能逃开沈庭放的打骂,跟着岚哥哥在荒野上奔跑玩耍。他们在黑暗的天音塔中拾级而上,沈珺一边沉浸在腾云驾雾的幸福中,一边隐约感到自己正在奔向绝境。不过没有关系,真的没有关系,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即便死也是最甜蜜的。
沈槐又扒下一块墙砖,终于从后面掏出个黄纸裹起的小包。“把蜡烛移近点儿!”他低吼道,沈珺赶紧把手中的蜡烛挪到他的耳侧,几点火星悠悠飘落,沈槐又是一声怒吼,“小心点!别把丝绢烧着了!”沈珺吓得后退半步,手中擎着蜡烛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沈槐却心无旁骛,两只充血的眼睛瞪得溜圆,细细扫过丝绢上的蝇头小楷,他长长吁了口气:“哼,周靖媛倒是没骗人,总算让我得到这东西了。”
他抬起头,望一眼发呆的沈珺:“阿珺,你可知道这东西已要了好几条人命?”不等沈珺回答,他又自言自语,“老天保佑我沈槐命不该绝,今天得此‘生死簿’,只要赶紧找地方躲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另行谋划,不日定能东山再起!嗯,怎么样?阿珺,你说好不好?”
沈珺冷不丁被他一问,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沈槐站起身来,冲她阴惨惨地一笑:“阿珺,你可决心跟着我走了?”
这一次沈珺毫不迟疑:“哥,你是知道我的!”黑暗中她的双眸闪亮,质朴的面容绽露从未有过的光彩。
沈槐似有所动,喃喃低语:“阿珺,我也舍不得你啊,尤其不愿用你去做交换,让你西嫁梅迎春,更是情势所迫,万不得已……所幸你还是回来了,回来了。阿珺,从此后你我再不分离?”
沈珺的眼中已蓄满泪水,向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槐毅然断喝:“我们走!”
“沈槐将军、沈贤弟,请先留步。”黑暗中有人在说话,沈槐和沈珺同时浑身一颤,这平静、低沉的嗓音他们都很熟悉。
“扑哧”,火折子引燃,幽暗的红光中映出一个身影,袁从英镇定的目光依次扫过沈槐和沈珺的面孔,不知为什么,他的神色中没有半点征讨和敌视,只有掩饰不住的悲伤。
“是你!”沈槐脸上的肌肉抖个不停。
袁从英朝他淡淡一笑:“是我,怎么?你不会也把我当成鬼吧?阿珺应该对你说过我的情况了。”说到这里,他瞥了眼沈珺,“看来还是我的错,不该把你独自留在天觉寺中。”
“袁先生,我……”沈珺顿时面红耳赤地垂下头,倒好像犯了什么大错。
沈槐总算稍稍恢复了点胆气,从齿缝里挤出半声冷笑:“果然是从英兄啊,阿珺跟我说你还活着,我以为她是在痴人说梦,没想到是真的。从英兄,我实在想不通,你怎么就死不了呢?”
袁从英挑了挑眉梢:“坦白说,对此我自己也感到很奇怪。”
“哼!”沈槐鼻子里出气,恶狠狠地道,“话虽如此,在下还是要恭喜从英兄死里逃生啊!”
“不必了。”
沈槐点点头:“既然从英兄大难不死,且已返回神都,狄大人卫队长这个职位我也不便再占着了,何况狄大人他老人家对我百般看不顺眼,终归还是物归原主的好。从英兄,烦请稍让一让,我与阿珺就此别过了!”
袁从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沈贤弟要去哪里?”
“这你管不着!”
“我倒也不想管。”袁从英冷冰冰地道,“不过,要走你自己走,把阿珺留下,还有你方才找到的那件东西,也必须留下!”
沈槐愣了愣,随即扭头盯住沈珺:“阿珺,他不让你和我一起走,他要你留下。你意下如何?”
沈珺垂首低语:“我……我当然跟你。”
“那就告诉他!”沈槐狂暴的吼声在塔中荡起阵阵回响,“阿珺,你告诉他,你告诉袁从英!你要跟我走,天涯海角、生生死死你都只跟着我!”
沈珺窘迫难当地抬起头,对面暗影中,一双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沉痛到绝望,令得她全身冰凉。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沈槐在她身旁喘着粗气,又喊了一声:“阿珺!”
沈珺这才一个激灵汇拢神魄,她喉头哽咽着勉强道出:“袁、袁先生,你就放过我吧……让我走,和我哥一起走……”这些话她本以为会说得发自内心、理直气壮,但此刻说来,沈珺只觉莫名的悲怆,忍不住就潸然泪下,仿佛她不是在申明自己的意愿,倒是在与“他”生离死别……
沈槐诧异地打量着她,脸上浮起晦涩难辨的神情,他转向袁从英,拖长了声音道:“从英兄,说来我还应该感谢你,把阿珺从西行的路上给截回来。还是你,把她送来天觉寺,且留下狄府的车夫和侍卫,否则我又如何能探得她又回到洛阳,并且就在这座寺院中?咳……”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当初我迫不得已送走阿珺时,只当这辈子都无缘再见了,哪里想到从英兄伸手相助,才使我们有情人终得团聚。从英兄,既然阿珺都说了要跟着我,你就好人做到底,不要硬将我和她拆散吧!”
袁从英不理会沈槐,却转向沈珺,用嘶哑的声音道:“阿珺,沈槐正被人追杀,你跟他走会很危险。”
他的神色让沈珺又一阵伤心欲绝,她费尽全力却只说出低不可闻的话语:“我……我告诉过你我娘的遗言,我与他……我们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处的……”
“你告诉他了?你都告诉他了?”沈槐突然打断她,兴奋地两眼放光,“好啊,这样才好,这样便用不着拐弯抹角了。”他朝袁从英跨前一步,咬牙切齿地道,“话既然都说明了,你且让开!让我们走!我没时间和你在这里干耗!”
袁从英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可能。”
“你!”沈槐“噌”的一声拔出佩剑。
袁从英冷笑:“想动武?希望你还是三思啊,沈贤弟!你不会已经把我们在并州九重楼比剑的事给忘了吧?”他淡淡地扫了眼沈槐的剑,“那时你用我的若耶剑,都占不到丝毫便宜,今天我赤手空拳,你信不信照样难进半步!”
沈槐握剑的手哆嗦个不停,他当然知道袁从英所言非虚,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袁从英稍等了等,又道:“沈贤弟,虽然我不知道追杀你的是些什么人,不过我想他们马上就会跟踪而至。另外……大人和宋乾应该也快到了。我劝你还是留下阿珺和‘生死簿’,你一个人走,我不会拦你!”
“算了吧,何必学得和狄仁杰一样,玩这套假惺惺!”沈槐仰天大笑,笑得口沫飞溅,“我走?没有了阿珺和‘生死簿’,没有了职位身份,我沈槐还剩下什么!我就真的成了一无所有的丧家犬!到时候还不是任凭别人宰割!”
袁从英的声音愈加喑哑:“沈槐,不是你的东西终归不是你的,这道理你应该懂。”
“是!我懂!我当然懂!”沈槐目眦俱裂地嚷起来,“你以为我很想要吗?我爹替我谋划了十多年,我却迟迟不肯行动,为什么?因为那些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还是安排你我相见……”他举剑直指袁从英,“袁从英,是你把我带到狄仁杰的身边,也是你亲手安排我成为狄仁杰的卫队长,是你造成了今日的结果!你利用了我,今天又来说什么予取予夺,实非君子所为!你是小人!卑鄙无耻的小人!”
“你住口!”袁从英迎着沈槐的剑锋怒喝,“我对你是如何肝胆相照,如何信赖托付,你心里最清楚!”他咬紧牙关,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沈槐,你本来已得到我的一切,此乃命运安排,我无话可说!可恨你贪心过甚,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要怪,只能怪自己!”
沈槐狂吼道:“不!怪你,都怪你!你先骗我上钩,继而逼死我爹,现在又回来夺我的阿珺,这是你的阴谋,一切都是你的阴谋!”
“沈槐,你疯了。”袁从英不可思议地连连摇头,“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变得如此疯狂。”
“哥,袁先生,你们、你们在说什么?我不明白……”沈珺全身颤抖,探手去抓沈槐的胳膊,他刚作势欲甩,又狞笑着将沈珺的手握牢,“阿珺,你不明白吗?奇怪,袁从英陪你一路返京,竟然没有对你说些什么?”
沈珺牙齿相扣,语不成句:“说、说……什么?”
“当然是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
“关于你,关于我,关于那个死在金城关外的老头子……最最重要的是……关于你的岚……”
“不!”一声凄厉的呼号让袁从英和沈槐同时震惊,却见沈珺涕泗横溢,发狂般地紧搂住沈槐,拼命嚷着,“不,我什么都不要听!我不要真相,不要……我只要你,岚哥哥,我只要你,只有你……”她将头埋在沈槐的胸前,失声恸哭起来。
沈槐也不禁落下泪来,他一手搂住沈珺,一手挺剑,悲愤难抑地道:“袁从英,这就是你处心积虑想得到的结果,对吗?现在这样你满意了吗?你终于报仇雪恨了是不是?啊?”
袁从英什么都没有回答,双目里却是烈焰滚滚,他一步一步向沈槐紧逼而来。
“你、你想干什么?你别过来!”沈槐慌乱中一把扼住沈珺的喉咙,一边暴喝,一边将她像盾牌一样挡在自己的身前。
袁从英果然立即止步,只死死地盯住退向窗边的二人。沈槐接连倒退,冷不丁后腰已抵上拱窗的边缘。猛烈的寒风呼啸而起,激起铜铃狂鸣,天音塔下沉寂的院落中,突然间人喊马嘶,墨黑的夜幕中,灯球火把大放光明!
“沈槐!不要再负隅顽抗了,你朝下看看,天音塔已被重重包围,你纵是插翅也难逃!沈槐,尔还不速速受缚,本官会给你一个公道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如雷霆奏响,天音塔中轰轰的回声亦带上千钧的分量,砸得沈槐肝胆俱裂。在他混乱的视线里,狄仁杰的身影出现在空旷如尘的黑幕前方。
袁从英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仍死锁在沈珺的身上,只冷冷地道了句:“大人,我说过让您不要来!”
“从英,我是来帮你的。”
狄仁杰的回答异常苦涩,却激起沈槐一阵狂笑:“哈哈哈哈!果然是蓄谋已久,果然是狼狈为奸,终于都露出真面目了。好啊,来得好啊!让我沈槐死也能做个明白鬼,好啊!”
狄仁杰望向沈槐,眼里满是无奈和痛惜,他缓缓摇头道:“沈槐,如果说这里有人蓄谋已久,你最清楚那是谁!此刻我来,并不单单是为了帮助从英……沈槐,我还希望能帮到你啊!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吗?觊觎‘生死簿’的人绝不会放过你,你只要跨出这天觉寺,就会立即被杀人灭口!沈槐,交出‘生死簿’,放开阿珺,或许老夫可以给你指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