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反应是赶快从树上下来,可我被腰带绑着。我在慌乱中把腰带扣解开,整个人连同睡袋一起跌落在地上。我从睡袋里爬出来,没时间整理了,还好,我的背包和水瓶都已装在睡袋里。我抓起腰带,把睡袋整个扛在肩上,拼命奔逃。周围已经火苗乱窜、浓烟四起,燃烧的树枝从树上噼噼啪啪地落下,带着火苗砸在我的脚下,溅起一堆火花。兔子、鹿、还有一群野狗在林中仓惶逃命,我跟在它们后面跑,相信它们远比我灵敏的直觉。可它们比我跑得快多了,在树下的草丛里轻盈地飞奔,可树根和断枝却不停地绊住我的脚,我简直跟不上它们。
四周灼热难耐,还有比之更糟的浓烟,随时都可能使我窒息。我拉高衬衫,捂住鼻子,衣服已经被汗液湿透,太好了,这样就形成一个薄薄的保护层。我跑着,咳着,睡袋拍打着后背,灰蒙蒙的烟雾挡住我的视线,使树枝不断地划伤我的脸,可我仍不顾~切地狂奔。
这一定不是“贡品”失控的营火,也非偶然失火。从我的头上掉落下来的火焰那么高,是非自然的,火势分布均匀像是人为的——机器所为或大赛组织者所为。今天的一切太安静了,没人死亡,也许连厮杀都不曾出现,凯匹特的观众会感觉厌倦,抱怨比赛没意思,而这是饥饿游戏所不允许出现的情况。揣度大赛组织者的意图并不难。比赛一方是职业选手一伙,另一方是我们,也许已经在竞技场散开,彼此离得过远,这场火是为了把我们惊走,让所有的人靠近。这也许不是我见过的最佳创意,但它却非常、非常有效。
我跳过一截燃烧的木头时,跳得不够高,夹克后边着了火。我不得不停下,把它脱下,用脚把火苗踩灭。可我还不敢扔掉夹克,尽管四周火势汹汹、氧气稀薄,我还是冒险把它塞在睡袋里,希望睡袋里氧气缺乏会把我不曾熄灭的余烬弄灭。我背在身后的是我所拥有的一切,即使如此,这少得可怜的东西也不足以维持我的生存。
只过了几分钟,我的口鼻已焦燥无比。我不住地咳嗽,肺部觉得已经快烤熟了。不舒服继而变成痛苦,最后伴着每次呼吸胸部都剧烈刺痛。随后我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手脚着地,开始呕吐,我把少得可怜的晚饭和水一股脑地吐了出来,直到胃里的食物一丝不剩。
我心里明白我必须继续走,可此时我浑身颤抖、头重脚轻、呼吸困难。我喝了一口水,漱了漱口,接着又喝了几大口水。“你只能休息一分钟,一分钟。”我对自己说。我赶紧把东西整理一下,卷起睡袋,把其他东西胡乱地往背包里一塞。时间到了,我要继续走,可我被烟熏得思路不清,那些腿脚灵活、为我做向导的痘物早已跑得无影无踪。我以前没来过这块地方,因为我没见过此时我躲藏其下的大块岩石。大赛组织者究竟要把我赶到哪儿?赶到湖边?还是赶到危机四伏的另一个地方?我在池塘边刚得到一点安歇就遭此袭击。是否有一条和火势走向平行的路线可以使我返回湖边,或者至少找到一处水源?火焰不可能无止境地燃烧,它终有边际。并不是大赛组织者没有足够的火源,而是观众同样会抱怨无聊。如果我在远离火焰的背后的路线行走,也许会避开职业选手。正当我决计绕开火源,采用迂回路线,穿行数英里向回折返时,第一个巨大的火球在距离我头顶两英尺的岩石旁爆炸。我从岩石下跳出来,内心充满新的恐惧。
现在饥饿游戏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折。这场火就是为了让我们继续移动,而此时的观众可以饶有兴味地观看比赛了。当我再次听到嘶嘶的响声时,赶陕趴在地上,根本来不及看。火球击中了我身旁的一棵树,树立刻被火舌吞噬。待着不动就是等死,我起身就跑,脚跟还没有站稳就听到第三颗火球在我刚才卧倒的地方爆炸,在身后形成了一个火柱。我在慌忙躲避火球时,时间失去了其固有的意义。我看不出火球是从哪里发射的,但从发射角度上判断不是从直升机上,也许整个这片丛林都处于火球的精确攻击目标之中,发射台就隐藏在树林里的岩石中,而大赛组织者此时正坐在凉爽洁净的室内,揿动瞬间就可以要了我命的按钮,他们所需的一切就是向下一按。刚才在脑中匆忙形成的返回池塘的计划,此时在我左冲右突、躲闪腾挪的奔逃中给打得烟消云散。每个火弹只有苹果大小,但一旦接触物体却释放出巨大能量。死亡迫近,对生存的强烈渴求,使我所有的感官都超速运转。没有时间判断往哪跑是正确的,当嘶嘶声响起时,我要么闪开,要么死掉。
不管怎么说,火球确实迫使我向前移动。多年观看饥饿游戏,经验告诉我有些区域是受到非法操纵的,以对选手实施攻击。只要我能逃出这一区域,就能逃出发射者的掌控,也许我会直接闯入蛇穴,但现在已无法顾及其他了。
我用了多长时间在匆忙慌乱中躲避火球,不得而知,但攻击终于逐渐减弱。很好。我又开始恶心。这次是一股股的酸水直往嗓子眼和鼻子里涌,我不得不停下来,我的身体在抽搐,它拼命要把刚才吸入的毒气倒出去。我等着另一个奔跑的信号——火球的嘶嘶声,但没有声音。剧烈的呕吐把眼泪从我刺痛的眼中挤出来,衣服也已被汗水浸透了。鼻子里满是烟味和反酸味,但我仍闻到烧焦头发的味道。我用手摸摸辫子,发现火球已经把它烧焦了至少六英寸,一缕缕的烧焦的头发应手而落。我看着头发,惊异于它的变化。这时又传来了嘶嘶的声音。我赶快跑开,但不够快,火球划过我右侧小腿,打在我身旁的地上。看到裤子起了火,我一下子慌了神,我一边尖叫,一边手脚着地,扭着身子向后退,想逃离这恐怖的一切。后来我稍稍定下神,腿在地上来回滚动,把最旺的火苗扑灭,接着,未假思索,我把剩下还在燃烧的裤子布用手撕下来。
我坐在地上,离火球爆炸燃烧的地方只有几码远。我的小腿剧痛,手上布满血痕,浑身颤抖,动弹不得。如果大赛组织者现在想要结果我,那就是时候了。
此时我仿佛看到西纳手拿闪着珠光的艳丽服装,他的声音传来,“凯特尼斯,燃烧的女孩。”大赛组织者听到这话一定笑掉了大牙。也许,正是西纳的绚丽服装给我带来了这场灾难。我心里清楚对此他是不可能提前预知的,他现在也一定在为我难过,因为我知道他真心关心我。不管怎样,如果我当时一丝不挂出现在战车上,现在的处境兴许还会安全些。
袭击结束了。大赛组织者也并不想让我死,至少现在还不想。饥饿游戏的核心在于“贡品”互相残杀。常常,他们会杀死一个“贡品”,以提醒其他选手他们也能杀人。但多数情况下,他们会驱使选手面对彼此,也就是说,如果我没有被烧死,那就会有另一个“贡品”出现在附近。
如果可能,我现在很想跑到树林里躲起来,可林子里的浓烟仍使人窒息。我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向远处走,离开红透天边的火焰。火舌似乎没有再对我紧逼不合,不过天空仍浓烟密布。
渐渐地,东方出现了柔和的晨光,盘旋上升的浓烟遮蔽了日光。视线很差,我只能看到前面五十码的距离。一个“贡品”很容易躲过我的视线,我应该把刀拿出来,以备不测,可我怀疑手拿着刀能坚持多久。我的手很疼,但小腿的疼痛却远甚于此。我讨厌烫伤,即使被烤面包的平底锅烫伤也令我恼火。对我来说,这是世上最难以忍受的疼痛,但我以前却从未遭受如此剧烈的疼痛。
我已疲惫不堪,以至于自己走到了池塘,水漫过脚踝都没注意到。这是由一汪泉水形成的湖泊,水泡从水里的岩石缝隙咕嘟嘟地冒出来,池水是那么凉爽怡人。我把手浸在浅浅的水中,立刻感到轻松了许多。这难道不就是妈妈常说起的方法吗?对烫伤最及时的治疗方法是泡在凉水里吗?凉水会吸出热量吗?但她说的是小烫伤,也许她会用这个方法治疗我的手,但我的腿呢?尽管我还没勇气去检查伤势,但我肯定这是完全不同的一种伤。
我在池塘边趴了一会儿,把手垂在水里,检查了一下手指甲上的火焰图案,已经开始脱落了。很好,我这辈子看到的火已经足够了。
我把身上的血迹和脸上的灰尘洗掉,试图回忆起我对烧伤的所有常识。在十二区烧伤和烫伤很平常,因为我们用煤烧饭、取暖。还有煤矿事故……有一次,一家人把一个失去知觉的青年抬到家里请求妈妈医治。负责给矿工治病的社区医生已经说他没救了,让他回家等死。可他家人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他躺在我家厨房的桌子上,完全没有了意识。我看了一眼他大腿上的烧伤,皮肤烧得血肉模糊,像鱼皮一样,骨头都露了出来,我赶紧从屋子里跑了出去。我在林子里打了一天猎,时不时地想起那伤口,还有爸爸的死。有意思的是波丽姆,一个连自己的影子都怕的人,却留下来帮着妈妈。妈妈说要伤口好只能靠自己长出新肉,而不是靠药物。他们已尽了全力,可那人还是死了,正如那医生所说。
我腿上的伤需要处理,可我还是不敢看。要是伤口跟那个人的伤口一样,也露出骨头了怎么办?我突然想起了妈妈说过的话,要是烧伤过于严重,那么烧伤的人根本感觉不到,因为神经已经烧坏了。想到这里,心里略觉宽慰,我坐起来把腿放在面前看。
腿上的伤让我差点晕过去,嫩肉血红血红,上面布满水疱。我强迫自己深深地、慢慢地吸了口气,心想镜头肯定正对着我的脸,我不能在受伤时表现出自己的柔弱,至少我要得到帮助的话,我就不能。
可怜的处境不会带来救助,但坚韧不屈却能够博得人们的尊敬。我从膝盖一下把裤子割掉,仔细观察伤口。烧伤的部分有我的巴掌那么大,皮肤没有烧焦。我想把它泡在水里应该还可以。于是我把腿小心翼翼地伸向水里,把靴子靠在岩石上免得它湿透了。我舒了口气,伤口浸在水里确实舒服多了。我认识一些草药,如果能找到,可以加速伤口的愈合,可我有点想不起来了。凉爽的水,加上时间也许能帮助我回忆起来。
我还要继续朝前走吗?烟雾渐渐散去,可还是太浓,无法呼吸。如果我朝远离火源的方向前行,是否会与职业选手狭路相逢?另外,每次我把腿从水里拿出来,就会像先前一样剧痛,我又赶快把它放回去。
手上伤势好些了,可以短时间从水里拿出来。所以我慢慢地把供给品备好。先在瓶子里灌满水,消好毒,再给自己的身体补水。过了一会儿,我强迫自己一点点地啃饼干,这样我就解决了肚子的问题。接着我把睡袋卷起来。睡袋上除了有几个黑点,几乎没有损坏。我的夹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它发出焦煳的臭味,后背至少有一英尺长已经烧坏,我把破的地方割掉,夹克长度正好到我的两肋。兜帽还没坏,总比什么也没有强。尽管很痛,可我还是感到很困。我得到树林里找地方休息一下,只不过白天休息很容易被人发现。另外,离开池塘简直是不可能的。我已把东西理好,甚至把背包背在了肩上,可我好像无法离开。我看到有些水生植物的根能吃,所以准备就着兔肉简单吃点。我小口喝着水,看着太阳在东方划出玫瑰色的弧线。我应该朝哪个方向走会比这里安全些?我靠在背包上,困倦再次向我袭来。“要是职业选手想找我,那就让他们来吧。”在坠入睡梦前,我想,“让他们来吧。”
他们真的找到了我。幸运的是,他们到来时,我已经离开了,他们离我仅有一分钟的距离。天也渐渐黑了,听到脚步声,我快跑起来,穿过水塘,向林中奔去。腿伤减慢了我奔跑的速度,可我感觉追我的人也不像火灾前那么步履矫健了。他们边咳嗽边粗暴地喊叫着。
他们在一步步逼近,就像一群野狗。情势危急,于是我采取了以前遇到同样情况时的应对办法,我找到一棵很高的大树爬了上去。刚才的奔跑使我的伤口剧痛,爬树更是疼痛难忍,因为爬树不仅费力,手也要接触树皮。可我仍快速向上爬去。待他们追到树下时,我已爬了二十英尺高。我们都停下一会儿,来观察彼此的动静,我希望他们不要听到我的心跳声。“也许,我们面对面交锋就在此刻吧。”我想,与他们相比,我能有多少获胜的机会?他们共六个人,五个职业选手还有皮塔,我唯一的安慰是他们也很疲惫。可是,看看他们的武器,令人胆寒,再看看他们的脸——正一脸狞笑地看着我,他们杀我如探囊取物。眼下的情势似乎很绝望,可我灵机一动,想到他们比我高大、强壮,是没错,可他们的身体也比我重啊。以前爬到最高的树上去摘果子或掏鸟窝的总是我而不是盖尔,这有其道理。可现在,最小个的职业选手也比我重五六十磅。
想到这儿,我笑了。“你们怎么样啊?”我兴奋地冲下喊道。爬不上树他们很泄气,可我知道观众很喜欢看到这个。
“很好。”二区的小子说,“你呢?”
“有点热,不太合我的口味。”我说。我仿佛听到凯匹特人发出的笑声。“这儿的空气好多了,你干吗不上来?”
“我想我会的。”这个家伙说。
“喏,加图,拿着这个。”一区的女孩说。她把银色的弓和箭袋递给他。我的弓!我的箭!只是看到这些我就很生气。我想对自己大喊,对皮塔这个当时让我分神的叛徒大喊。我直盯他的眼睛,可他却正用衣袖擦刀子,好像有意避开我的目光。
“不,”加图说,把弓箭推开,“我用刀更顺手。”我能看见他的武器,一把短刀,插在他的腰带里。
我故意给加图留出爬树的时间,然后我才开始爬。盖尔总是说每次看到我爬最细的树枝他就会想起松鼠。一方面是因为我体重轻,另一方面是我练得多。爬树时你要知道把手脚放在哪儿。我又向上爬了三十英尺,这时我听到树枝的断裂声。我向下一看,加图连同一个树枝一起掉了下去。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我正希望他摔断了脖,可他却站了起来,像个邪魔似的口中不住地咒骂着。
那个拿弓箭的女孩叫格丽默(glimmer,英文为闪光的意思。——译者注),我听见有人这么叫她——啊哟,一区的人给自己孩子起这么可笑的名字——她开始往上爬,没多久就听到咔嚓嚓树枝即将断裂的声音,她还够聪明,停了下来。我现在已经爬了至少八十英尺高。她试图用箭射我,可很明显她用弓箭也不灵光,一支箭打在我身旁。我把箭拔了下来,故意在她头顶挥着箭嘲笑她,好像我就为嘲笑她才拿的箭,实际上我是想有机会时用上这箭。要是弓也在我手里,我可以杀了他们,一个不剩。
那些职业选手嘀嘀咕咕谋划着什么,抱怨着什么,对于自己显得这么愚蠢显然十分恼火。此时已近黄昏,对我的进攻也基本落下帷幕。最后,我听到皮塔粗声粗气地说:“噢,就让她待在那儿吧,看样子她也不能跑了,我们明天早上再对付她。”
嗯,有一件事他是对的,我哪儿也去不了。池塘清凉的水给我的伤痛带来的片刻缓解已烟消云散,此时我感到伤口剧烈地疼痛。我靠在一个树杈上,缓缓地、手脚笨拙地为过夜做着准备。仍用皮带把自己绑上,尽量不发出呻吟。睡袋里太热我的腿受不了,就把睡袋豁了个口,把小腿伸在外面,再在伤口处洒上点水。
在一番虚张声势之后,此时的我因为饥饿和伤痛而无比虚弱,可我却不能吃。如果我今晚吃了,明天又吃什么?我盯着树叶,尽量强迫自己休息,可太疼了,我无法入睡。鸟儿也已经回巢了,为雏鸟唱着催眠曲。夜间痘物开始活动,猫头鹰嗷嗷叫着,接着隐隐飘来臭鼬的气味,旁边树上的痘物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也许是只负鼠吧,眼睛反射着职业选手火炬的光亮。突然我用胳膊肘托起身子,那不是负鼠的眼睛,因为我太熟悉负鼠眼睛的反射光了。事实上,那根本就不是痘物的眼睛。借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我认出了她,这个在树叶的缝隙中盯着我的人,她是露露!
她在这儿待了多长时间?很可能一直就在这里。在树下发生所有这一切时,她却悄然无声,隐没踪影。也许在听到那伙人靠近时,她就爬上了树,就在我上树前不久。
有一会儿,我们就那么默默地对视着,然后,她悄悄地用自己的小手指头指向我头顶。
《饥饿游戏》作者:苏珊·柯林斯
14、追踪蜂
我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去。起先我不知道她在指着什么,可随后,我看到上方十五英尺高的地方模模糊糊有个东西。可……是什么东西呢?是某种痘物吗?那东西大概像浣熊那么大,吊在树枝下面,随树枝轻轻摆动。还有,在丛林夜晚各种熟悉的声音中,我听到了低低的嗡嗡声,啊,我知道了,是黄蜂巢。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但却尽力让自己保持镇静。不管怎样,我不清楚在这一区域生活的是哪种黄蜂。也许是平常的那种,你不惹它,它也不惹你。可饥饿游戏进行期间,在竞技场投放平常的品种不符合游戏的通常做法。也许这是凯匹特培育出的像叽喳鸟一样的特殊杂交品种,叫做“追踪黄蜂”。这些杀人黄蜂在实验室培育出来,之后在林中放养,战争时像地雷一样投放到其他辖区。这些黄蜂的个头比普通黄蜂大,通体金黄色,人一旦被蜇,起的包有李子那么大。多数人蜇几下就一命呜呼了,即使活下来,毒液使人产生幻觉而发狂。还有,这些黄蜂会围攻任何破坏它们的蜂巢或企图杀死它们的人,这就是为什么它叫“追踪黄蜂”的原因。
上次战争结束后,凯匹特毁掉了城市周围所有的蜂巢,但郊区的还保留着,在十二区围障外的林子里也有。凯匹特保留这些黄蜂,如同饥饿游戏,是为了提醒其下属辖区的人他们是多么的不堪一击。每当我和盖尔在林中看到“追踪黄蜂”时,我们会朝相反的方向快速离开。
悬在我头上的就是“追踪黄蜂”吗?我看看露露,可她已隐入树中。
鉴于我目前的处境,我想这是什么蜂也没太大关系吧,因为我已经受伤,又被困在这里。夜晚为我带来了暂时的安宁,可太阳出来时,这些职业选手会想法杀死我,在遭到如此嘲弄之后他们必定会报复。蜂巢是我拥有的最后选择。如果我能把它扔到他们头上,我也许能逃脱,可我也要冒失去生命的危险。
当然,我不会挨近蜂巢把它割掉。我需要把整个树枝锯掉,我刀上的锯齿应该可以办到。可我的手行吗?锯树枝时引起的震动会不会惊动蜂群?要是它们发觉我的意图飞走又该怎么办?那整个计划就泡汤了。
我想锯树枝而不引起注意的最佳时机是在奏响国歌的时候,国歌随时都会响起。我从睡袋里爬出来,摸摸别在腰里的刀,硬硬的还在,我开始往树上爬。这么做本身就很危险,因为树枝已经很细,连我都难以支撑,可我仍继续爬。我爬到挂着蜂巢的树枝时,蜂鸣就听得更清楚了。但很奇怪,追踪蜂的声音应该更大些。“可能是烟雾的缘故。”我想,“烟雾使它们安静下来。”这也是以前我们对付黄蜂的办法之一。
凯匹特市徽在头上闪亮,国歌也响起来了。“要么现在,要么永远就没机会了。”我思忖着,之后开始锯树枝。
我吃力地来回锯着树枝,右手上的水疱都破了。我锯下一道沟,本来应该继续锯,可我却有些支持不住了。我咬紧牙关坚持着,边不时地看看天空,今天没有死亡。很好。观众会看到我受伤了,爬到树上,背包在身下。但国歌很快就要奏完了,当国歌停止时,我只锯掉了四分之三。天空一片漆黑,我不得不停下。
现在怎么办?我也许可以凭感觉把树锯断,可这不是最聪明的做法。如果黄蜂已经熏晕了怎么办?如果蜂巢掉落的时候卡在树枝上怎么办?或者我现在逃跑?都是在浪费时间。最好,我想,就是明天清晨偷偷爬上来,然后再把蜂巢锯掉。借着职业选手的火炬射来的微弱光线,我一点一点下到我栖身的树杈,却得到了一个最大的惊喜。拴在银色降落伞上的一个塑料瓶正静静地躺在我的睡袋上。赞助者的第一份礼物!黑密斯一定是让他们在奏国歌时送来的。这小瓶正好可以放在我手掌上,会是什么呢?我拧开盖子,从气味就知道是药。我小心地用指尖抹着药膏,手指尖立刻不疼了。
“噢,黑密斯,”我轻轻说道,“谢谢你。”他没有抛弃我,让我孤立无援,孤军奋战。这药一定贵极了,也许不是一个,而是很多赞助者愿意为我买这一小瓶药。对我来说,这是无价之宝。
我把俩指头伸进药瓶,把药膏抹在小腿上。药膏具有神奇的魔力,一接触皮肤疼痛即刻消失,还感觉凉丝丝的。这不是妈妈用草药碾碎做的那种药,而是在凯匹特实验室研制的高科技产物。抹完小腿,我在手上也抹了薄薄的一层。我把小瓶卷在降落伞里,安全地蜷缩在睡袋里。现在疼痛已经减轻了,我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我很快沉入了梦乡。
一只鸟落在几英尺远的树枝上,啾啾的叫声把我从梦中惊醒,又是一个清晨。我检查一下自己的手,已经从灼烧的深红变成了婴儿皮肤的浅红。我的腿仍感到火辣辣的,烧伤要比手厉害得多。我又上了点药,然后赶紧收拾东西。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离开,尽快离开。我吃了点饼干,一块牛肉干,喝了几口水。昨天我的胃里几乎是空的,此时我已经饿得浑身无力。
在树下,我看到职业选手和皮塔一伙睡在地上。格丽默斜倚在树上,从她的位置判断,她正在值班,可看得出,她也非常困乏。
我透过树枝观察旁边的露露,却看不见她。她昨天给我提示,所以今天给她发出警报也公平。再说了,如果我今天就死去的话,我也希望露露赢,就算我家人得到的食物少些。让皮塔赢得比赛并戴上桂冠,真是令我难以忍受。
我轻声呼唤着露露的名字,她惊奇的大大的眼睛立刻从树叶中露出来。她又指了指上面的蜂巢。我拿起刀,做了一个锯掉的动作。她点点头,然后就消失在浓密的树叶里。附近的树上发出簌簌的声音,之后稍远的地方出现同样的声音,我意识到她是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我强忍着才没有大笑出来。这就是她向大赛组织者展示的本领吗?我脑子里出现了她在训练中心的器材上飞转腾挪、脚不沾地的敏捷身影。她至少应该得到十分。
东方已浮现出玫瑰色的霞光,我不能再等了。与昨晚的伤痛相比,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我爬到挂蜂巢的树枝,把锯齿搁在昨天切的凹槽里,正要锯,却突然看到有东西在移动,原来,颜色鲜艳的追踪蜂正懒洋洋地从薄薄的灰色蜂巢里爬出来。没问题,黄蜂的动作是有些迟缓,但它在动,这也就是说其他的黄蜂很快也会出动。汗珠从我手心里渗出来,我尽量在衬衫上把手擦干。如果我不在几秒钟内把树枝锯掉,蜂群就会全部出动,并对我发起攻击。
拖延片刻也毫无意义。我深吸了一口气,抓住刀柄,使出最大的力气锯着。前,后,前,后!黄蜂嗡嗡地叫着,我听到它们已经出动。后,前,后,前!我的膝盖突然感到一阵刺痛,我知道有一个黄蜂已经发现了我,其他的也会随之而至。后,前,后,前!树枝一锯断,我就抓住树枝的末端,使足力气把它推向远处。树枝噼里啪啦地向下掉落,挂在一些小树枝上,翻转几下,最后砰的一声落在地上。蜂巢像鸡蛋一样裂开,被激怒的黄蜂疯狂地在空中飞舞着。
我觉得脸上又挨了一下,接着又挨了一下,毒蜂把我蜇蒙了。我一只胳膊抓住树干,另一只手把蜂刺从肉里拔出来。很走运,蜂巢掉下去之前,只有这三只蜂发觉了我。其他黄蜂对准它们地面的敌人,发起猛攻。
这次进攻目标明确。那伙人从睡梦中醒来,遭到的却是追踪蜂的全面进攻。皮塔和其他几个人反应较快,他们丢弃一切,夺路而逃。我听到有人在喊:“往湖边跑,往湖边跑!”他们想跳到水里躲避黄蜂,可他们想把愤怒的黄蜂甩在后面可不容易。格丽默和另一个四区的女孩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她们还没跑出我的视线,就被蜇了好多次。格丽默好像完全疯了,她尖叫着想用手里的弓箭把黄蜂赶走,可一点用也没有。她向其他人大呼救命,当然没人回头。四区的女孩踉踉跄跄地往前跑,我不肯定她能否跑到湖边。我看到格丽默倒下了,在地上歇斯底里地翻滚了几分钟,之后就不动了。
蜂巢已空空如也,群蜂继续追击它们的敌人,瞬时已没了踪影,我觉得它们不会回来了,可我也不想冒险。我迅速爬下树,脚一挨地面就朝与湖相反的方向狂奔。蜂毒使我脚步不稳,可我还是跑到自己的小池塘边,跳进了水里,以防黄蜂追来。大约过了五分钟,我爬到一块岩石上。人们对蜂毒的说法毫不夸张。事实上,我膝盖上的肿包已经像橘子而非李子那么大。我拔掉毒刺,一股臭烘烘的绿色液体从里面渗出来。
肿起大包,疼痛,流绿水,眼睁睁地看着格丽默在地上挣扎着死去,在太阳还没有完全爬出地平线之前发生的这可怕的一切,真是让我难以应付。我不愿想象格丽默现在是什么样子……她的身体变形,肿胀的手指僵硬地握着弓箭……
弓箭!在我混乱的大脑中,破碎的意识渐渐连缀在一起,我步履蹒跚地穿过树林,去找格丽默。弓!箭!我一定要得到它们。我还没听到炮声,所以格丽默应该仍处于昏迷中,她的心脏仍与蜂毒做着斗争。一旦她死了,直升机就会出现,把她的尸体带走,同时也把唯一的弓箭带走。这种情况我以前在比赛中看到过很多,这回我绝不让它从我的指缝里留走。
我找到格丽默时,刚好鸣炮。黄蜂已经没了踪影。这个在电视访谈那天穿着金色的服装、貌美如花的女孩,此时已面目全非。她的身体已完全变形,胳膊有原来的三倍那么粗,被黄蜂蜇的地方已经破裂,流出腐臭的绿水。我必须借助一块石头把她的几个手指掰断,才把弓拿到手。箭袋压在她的身下。我拉着她的一只胳膊,想把她翻过来。可胳膊上的肉已经腐烂,我一打滑跌坐在地上。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还是我开始产生幻觉?我闭上眼睛,用力呼吸,命令自己不要呕吐。早饭一定要留在肚子里,下次捕猎也许距现在还要几天时间。第二次鸣炮,我想四区的女孩肯定也完了。我听到鸟叫停止,一只鸟发出警告,直升机就要出现了。我感到迷惑不解,直升机应该是来带走格丽默的,可此时我还在画面里,正拼命要拿到箭。我歪歪斜斜地跪起来,突然感到天旋地转,在半空,我看到了直升机。我扑到格丽默的身上,想保护弓箭,但这时我看到直升机抓起四区的女孩,飞到空中,很快消失了。
“这么办!”我命令自己。我咬紧牙关,把手伸到格丽默的身下,抓住了一样东西,应该是她的胸廓,我把它往上推到她胃的位置。我已无法控制自己,呼吸很急促,这噩梦般的经历让我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不真实。我抓到了箭袋,可是它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是她肩上的箭或别的什么。我最后终于把它拽了出来。刚把箭袋抱在怀里,就听到林子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我意识到是职业选手返回来了。他们返回来杀我或拿走武器,或二者皆是。
跑已经来不及了。我从箭袋里拿出一支黏乎乎的箭,想搭在弦上。可弓上不是一个弦而是三个弦,而且箭上的腐尸味太恶心了,我射不了,射不了,射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