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们提阿索机器人才有你们全家的详细健康史记载。”009号说,“但每个仿人类机器人都能记住大量的基础数据。与人类第一次接触后,有一部分数据会被删去。当我们遇到其他人类时,储存在我们数据库里的所有与鹰人、诺德或你们醒来之前有关的全部数据、资料都将被清除,只保留你们的个人健康状况资料——而这些资料也仅限于由我们提阿索机器人保留。”
尼柯尔一直就想着诺德,这时,她突然问:“你们现在还与鹰人有联系吗?”
“没有。”017号回答,“鹰人和其它诺德智力的代表们只是阶段性地监督我们执行任务的情况。这是相当安全的。拉玛一离开汉加我们和它们就没有直接联系了。你们、我们还有拉玛将一起单独行动,直到任务完成。”
凯蒂站在穿衣镜前打量着自己赤裸的身体。醒来已经一个月了,但她对自己身体的变化依然还感到陌生。她喜欢抚摸自己的身体,喜欢手指轻轻滑过身体时的感觉。晚上,她独自躺在床上抚摸着自己的身体,感到兴奋无比。
她妈妈向她解释了这种现象。但第二、第三次谈到此事时,凯蒂却有些不自在了。
“手淫是非常隐私的事,亲爱的。”一天晚饭前尼柯尔低声对凯蒂说,“这种事通常只和自己最最亲近的朋友才谈。”
凯蒂很想和妹妹艾莉谈谈这事,但艾莉一点儿都帮不上忙。凯蒂从没看见妹妹审视过自己的身体,一次也没有。凯蒂想:“可能她根本就没这么回事,当然不想谈。”
“你洗完澡了吗?”凯蒂听见艾莉在隔壁的房间里问她。两个女孩都有自己的卧室,但公用一个洗澡间。
“完了。”凯蒂大声地回答。
艾莉用毛巾裹着身体进了洗澡间,瞟了一眼没穿衣服站在镜子前的姐姐。艾莉好像要说什么,但欲言又止。她拿下身上的毛巾,小心翼翼跨过透明门,进了浴室。
隔着透明门,凯蒂看看自己的妹妹艾莉,又对着镜子看看自己,比较着她们身体的各个部分。凯蒂对自己的脸和肤色很满意,她是家中皮肤最白的一个,比她爸爸还白,但艾莉的身材却比凯蒂好得多。
两周后的一个晚上,凯蒂看完一些老杂志后问尼柯尔:“为什么我的外表像男孩?”
“这个很难解释,”尼柯尔边回答,边把目光从正在看的书上抬起,“基因学是个相当复杂的学科,比洛雷戈尔·孟德尔最初想象的复杂得多。”尼柯尔觉得自己的话非常可笑,立即意识到凯蒂根本不可能明白。“凯蒂,”尼柯尔换了一种不那么专业的口吻继续说,“每个孩子都是父母基因的独一无二的组合,这些特征存在于被称做基因的分子里。每一对父母的基因有十亿多种不同的表现形式,这就是为什么同样的父母生出来的孩子都不一样。”
凯蒂皱起眉头,好像期待着另一个答案。尼柯尔立即明白了,她用安慰的口气补充道:“还有,你的身材并不像男孩子,用‘运动健美型’来说更确切。”
凯蒂指着坐在那边正用功学习的妹妹艾莉说:“从任何一个角度讲,我一点儿也不像艾莉。她有迷人的身材,她的胸部比您还要丰满圆润。”
尼柯尔很自然地笑了:“艾莉的身材确实很迷人,但你的也恰到好处,只不过有简单的不同罢了。”尼柯尔又回头看自己的书,想结束这个话题。
过了一会儿,凯蒂又说:“我看的这些杂志里很少找到有和我一样身材的。”她举起她的电子记事本,但尼柯尔没看她。“您知道吗,妈妈?”凯蒂继续说,“我想鹰人在我的床上出了什么控制错误,我接收到该给帕特里克和本的荷尔蒙。”
“凯蒂,亲爱的。”尼柯尔回答,终于意识到女儿为身材所困,“很显然,你是按照一受孕你就有的基因成长的,聪明、可爱。多想想你的长处会觉得好受些,不要对自己的不足过于苛刻,你也别指望自己会变成另外的一个人。”
从长眠中醒来后,母女俩之间的对话都是这样。凯蒂觉得她妈妈不理解她,总是给她开讲座,告诉她些名言警句,比如“生活不仅仅是自我感觉良好”等等就是常挂在凯蒂耳边的一句话。还有,她妈妈常流露出对艾莉的赞赏,什么“艾莉是个多好的学生啊,她起步还很晚。。”“艾莉总是乐于助人。”“为什么你就不能对本耐心点儿,像艾莉一样呢?”。
凯蒂有天晚上躺在床上,暗自想着,不住地叹着气。她刚和妹妹吵过架,而妈妈总是责怪她。“原来是西蒙娜,现在又是艾莉!我和妈妈从来就没有机会交流,我们太不同了,我最好停止和她争执。”凯蒂闷闷地想,“好在有些事我不需要她的帮助。”她抚摸着自己的身体。
离火星还有六周的一天晚上尼柯尔说:“理查德。”
“嗯,嗯。”他慢慢地回答,已经睡着了。
“我很担心凯蒂,”她说,“我很高兴其他孩子进步很大,特别是本。但我真的很担心凯蒂。”
“你究竟担心什么呢?”理查德说,一只手撑着头。
“多半是她的态度。凯蒂很有点以自我为中心,脾气很急,对其他孩子缺乏耐心,连帕特里克都让她烦。她常就一些没意思的问题与我争吵。我认为她现在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的时间太长了。”
“她只不过无聊、枯燥罢了。”理查德回答,“尼柯尔,有一点可别忘了:生理上她已经是个20岁的年轻女子了,到了恋爱、独立生活的年龄。这儿没有她的同龄人……你得承认有时我们对她还像12岁的孩子那样。”
尼柯尔没说什么。理查德抚摸着她的手臂说:“长期以来我们就知道凯蒂是最敏感、最容易激动的孩子。真不幸,她太像我了。”
“但你能把注意力集中在你感兴趣的课题上,”尼柯尔说,“凯蒂缺乏建设性更具破坏性……真的,理查德,我希望你能和她谈谈。我很怕我们遇到其他人类时会出乱子。”
“你想我能对她说什么呢?”理查德沉默了一会儿说,“告诉她生活并非一个刺激接着另一个刺激?为什么我该告诉她迈出自己的房间,走出她的幻想世界呢?她的幻想世界可能更有意思。对一个年轻女子来说,不幸的是新伊甸园里没有让她激动的东西。”
“希望你能理解。”尼柯尔回答,显得有些生气,“我需要你的帮助,理查德。凯蒂对你要好得多。”
理查德又沉默了。他不耐烦地说:“好吧。明天我带凯蒂去划水,她喜欢这个,然后再告诉她要考虑考虑家中的其他人。”
“非常好,棒极了。”理查德看了看帕特里克的笔记本说。他望着坐在对面的帕特里克,继续说:“你学得相当快,很有数学天赋。新伊甸园里有其他人类时,你就可以学习大学课程了——至少可以学习数学和物理等课程。”
“但妈妈说我的英语不太好,”帕特里克说,“妈说我的作文像小孩子写的。”
尼柯尔从厨房走出来,听到了他们的说话,便说:“帕特里克,亲爱的。加西亚041号说你作文写得不够认真。我知道你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学完所有的课程,但我不想让你在看到其他人类时觉得难为情。”
“不过我更喜欢数学和物理。”帕特里克争辩道,“我们的爱因斯坦机器人说可以在三周或四周内教我学习微积分——如果允许我不学这么多课程的话。”
他们正说着话,前门突然撞开了,凯蒂和艾莉冲进来。凯蒂的脸上容光焕发。“对不起,我们迟到了。”她说,“但今天我们过得棒极了。”她转向帕特里克,接着说,“我自己驾驶快艇横穿了莎士比亚湖,我们把加西亚机器人留在了岸边。”
显然艾莉的脸上没这么高兴,看上去还有点生气。“你没事吧,亲爱的?”尼柯尔对小女儿说。凯蒂正津津有味地向家人讲述她们在湖上的冒险行动。
艾莉朝妈妈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凯蒂还在炫耀她的冒险故事:“最激动人心的是我们在波浪上快速驾驶着游艇穿越湖泊。嘣——嘣,波浪把我们一次一次地弹起,有时我觉得自己在飞。”
过了一会儿,尼柯尔说:“那些船可不是玩具!”她招呼全家人坐在喂桌边,准备吃晚饭。
本在厨房里用手抓沙拉,最后一个入座。
一家人都坐下后,尼柯尔问凯蒂:“如果船翻了你怎么办呢?”
“加西亚机器人会来救我们的。”凯蒂傲慢地回答,“三个加西亚机器人在岸边看着我们……那毕竟是它们的工作。另外,我们都穿了救身背心,我还会游泳。”
“但是你妹妹不会!”尼柯尔很快地说,声音相当严厉,“而且你知道如果掉进湖里她会吓坏的!”
凯蒂正要和她妈妈争吵,理查德赶快插话改变了话题。一个月前拉玛就进入了火星轨道,然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将从地球上来与他们会面,因此整个家庭都显得烦躁不安。尼柯尔一直以为一进入火星轨道他们就将和人类朋友相逢。
晚饭后,一家人来到理查德的小观察站里观察火星。这个观察站与拉玛所有的外部感应器相连。本特别喜欢和理查德一起观看这些,并自豪地指出哪儿是塔塞士火山区,哪儿是水手大峡谷以及两年前海盗太空船第一次降落的克莱斯地区。
“如果其他的地球人不来怎么办?”凯蒂问,“妈妈,这次请给我们一个直接的回答,毕竟我们不再是小孩了。”
尼柯尔没有理会凯蒂的挑衅。“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们的计划是在火星轨道上等待半年。”尼柯尔说,“这期间我们如果见不到其他人类,拉玛就将向地球方向驶去。”停了会儿她又说,“你爸爸和我都不知道到时会发生什么。鹰人说如果要动用紧急计划,他会通知我们的。”
墙上的大显示屏上显示着火星自转的不同画面。房间里格外安静,大家都不出声。
“地球在哪儿?”本问。
“火星后面离太阳很近的那个行星。”理查德回答,“还记得吗,我在这个电脑里给你看过的行星队列?”
“我不是这个意思,”本很慢地说,“我想看到地球。”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请求了,然而理查德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曾多次带全家人来这儿,孩子们对火星夜空中的那股蓝光更感兴趣。“这个距离还看不清地球。”理查德边说边在数据库里搜寻正确的感应输出,“事实上,地球看上去很像其它的明亮物体,比如天狼星。”
理查德还是无法说清楚。于是,他将地球的位置定在确定的天文区,然后移到图像中央,周围的背景便黯然失色。此时,所有孩子都全神贯注地观看着。
“那个行星是他们的家。”尼柯尔想。房间里的气氛让她感到迷茫。“他们从没去过那儿,但依然关心着那儿。”盯着那个明亮的小物体,对地球的记忆一下涌上尼柯尔的心头。她变得异常想家,渴望回到那片拥有无数美好事物的蔚蓝世界去。她站在孩子们身边,伸出双臂将他们紧紧地拥入怀里。泪水打湿了她的双眼。
“无论我们身在宇宙何方,”尼柯尔温柔地说,“无论现在还是以后,那个蓝色的星球永远都是我们的家!”
《拉玛花园》作者:克拉克
第二节
奈·芭通在黎明前醒来。她急忙穿上一件无袖棉长裙,拜了拜她的佛像,没有惊醒家中其他人,悄悄地打开了前门。夏日的空气清新柔和,微风中夹杂着花香和浓郁的泰国香料——附近已经有人开始做早饭了。她的凉鞋踏在泥道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奈走得很慢,左顾右盼地搜寻着她熟悉的一切,这里的一切很快就要变成记忆了。“我的最后一天,”她想,“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几分钟后,她走上了一条通往南奔市的一个小商业区的碎石路。初夏的清晨万籁俱寂,偶尔也有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商店都还关着门。
快到寺庙时,奈看见两个僧人正站在路的两边。他们穿着黄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个大的金属钵正在化缘求早饭。在泰国,所有的僧人每天早上都是这样。奈右前方的商店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她放了一些食物在僧人的钵中。他们都不说话,那个僧人也没流露出任何感激之情。
“他们一无所有,”奈对自己说,“就连他们身上的长袍也不属于他们,但他们依然快乐。”奈迅速想到了一条教义:“欲望生苦难。”她想起了她新婚丈夫在日本的富足的家。贤治说他母亲拥有一切,但没有平安,因为钱买不来平安。
奈想着渡边家那巨大的房子,几乎忘了自己正走在泰国的一条简陋小径上。那儿对她并不太友好,贤治的父母俨然把她当做一个不速之客,一个未经他们同意就私自和他们儿子结婚的异邦人。他们对她非常冷摸,没有一点儿热情,还冷酷地盘问了她的家庭及教育情况。后来贤治安慰她说,他的父母不会和他们一起上火星,这才让奈多少好受点儿。
奈停下来,看着街那边的差玛提王后庙。这是城里奈最喜欢的地方,可能是全泰国奈最喜欢的地方。庙宇最古老的部分已有1500年的历史了。古老的石雕卫兵诉说着它沧桑的历史,与现代的一切好像是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奈走进寺庙,站在院子中间。这是个并不多见的晴朗清晨,晨曦中闪耀着一缕强光,奈意识到那就是火星——她的下一个目的地。在她26年的生活中,她寸步不离地生活在南奔城里。而六周后她就将乘坐一艘巨大的宇宙飞船,在这个红色行星的一个空间站上度过她今后五年时光。
奈在院角的莲花台上坐下,抬眼凝视着空中的那个亮点。“多么巧呀,火星今晨正望着我呢。”奈想。她开始有节奏地呼吸,这是她早上的前奏。她努力集中精力,保持安详、平静的心态,然而今天她内心激动不已,久久不能平静。
十一个月前,奈决定当一名她感兴趣的高中语文课教师。
那天开始备课之前,她想先看看《清迈日报》。她把集成块放进电子读本,快速浏览着标题。
最后一页上有条英文消息引起了她的注意:
医生、护士、教师、农民:
喜欢冒险吗?拥有多国语言的才能吗?身体健康吗?
国际太空总署正发动一次征服火星的大型探险行动。征寻有突出才能的杰出人才在火星上生活五年。
2244年8月23日(星期一)在清迈举行面试。
有志者请与秦国邮电联系,电话462-62-4930。
当奈把申请递交给国际太空总署时,她想自己的机会不大,一直以为自己过不了第一道审查关,更别说参加面试了。令奈吃惊的是,六周后她的电子邮箱收到了一份参加面试的通知书。通知书还告诉奈,根据程序她可以以邮件的形式就与个人关心的问题提出咨询。
奈通过电子邮件提了一个问题——当居住在火星上时,她的收入一大部分能否直接汇入她在地球上的银行账号?她还补充说,这是她参加探险的基本前提条件。
十天后,另一份电子邮件通知书到了,内容简单明了——“是的,您收人的一部分可定期转入您在地球的银行账号。”但要求奈必须明确对钱的分配,分配一旦确定,离开地球后将不得更改。
在南奔市的生活开支很低,而国际太空总署付给她做一名火星居住点语言教师的薪金差不多是支付她家庭开支的两倍。这个年轻女子有强烈的责任感。她一家五口,一个残疾的父亲、妈妈和两个妹妹,她是家中惟一有收入的人。
奈的童年很艰辛,一家人在贫困线上艰难地挣扎着。奈读大学的最后一年间,灾难降临。先是她父亲中风衰竭,后来又是她那毫无商业意识的母亲不听家人和朋友苦苦相劝,自己开了一家小型家庭手工艺品商店。不到一年的时间,这个家失去了一切。奈只得用她的个人积蓄支付家庭的衣食,还被迫放弃了在曼谷大出版社当一名文学著作翻译的梦想。
周一至周五奈在学校教书,周末她兼职做导游。接受国际太空总署面试前的那个星期六,奈带着一个旅游团在距她家30公里远的清迈游览。她的团中有几个日本人,其中有个三十出头、讲一口流利英语的英俊青年非常健谈。他叫渡边贤治,他总是很认真地听奈讲解一切,并彬彬有礼地提出一些绝顶聪明的问题。
在清迈佛教圣地的参观接近尾声时,旅行团乘坐缆车参观素贴山顶上著名的佛教寺庙。经过一天的游览,大多数游客都精疲力竭。渡边贤治却不,他坚持不乘坐缆车而是沿着长长的石阶梯往上爬。奈给他讲修建寺庙的故事时,他又不停地问这问那。下了山后,奈在山脚下一个舒适的餐厅里喝着茶,贤治没和其他游客一起逛旅游纪念品商店,他朝奈走来。
“我可以坐下吗?我还想请教一些问题。”他用标准的泰语说,着实让奈吃惊不小。
贤治坐下问奈会几种语言,会日语吗?奈摇摇头,笑着说:“只会英语、法语和泰语。日语说得很慢我能懂一点。”
他们愉快地交谈着,从寺庙的传说到佛教的历史。后来广播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广播里要求大家回到缆车,准备返回市区。奈站起身,贤治和其他游客一起朝缆车走去。奈从远处望着他,想着他深邃的目光:“他的眼睛真神奇,我还从没见过这么明亮、好奇的眼睛。”
星期天下午她去清迈接受国际太空总署举行的面试,那天她又看见了那双明亮的眼睛。奈很意外地看到贤治坐在桌子后边,衬衫上别着一个“国际太空总署官员”的徽章。奈感到自己六神无主。“星期六以前我没看过你的材料。”贤治向她抱歉,“我向你保证,如果我知道你是申请人之一,我会参加另一个旅行团的。”
面试很顺利。贤治对奈的优秀学业及为南奔和清迈的孤儿院的自愿工作感到满意。奈诚实地承认她对太空旅游一直就没有什么“特殊的、强烈的愿望”,只不过是“对自然有着冒险的精神”。另外,国际太空总署为她提供的教师职位的薪水足以让她承担对家庭的义务,这就是为什么她申请参加火星探险。
面试接近尾声时,他俩的谈话中断了一阵。“就这些了?”奈从椅子旁站起,愉快地问。
“还有一件事,”渡边贤治说,突然显得有些不自然,“你能解释梦吗?”
奈笑了,又坐下。她说:“请说下去。”
贤治深深地吸了口气:
“星期六晚上我梦见我在离白天我们参观的素贴山很近的丛林中跑啊跑,想找到一条出路。突然,我看到前面一棵大树上正缠着一条巨蟒。
“‘你去哪儿?’那蟒问我。
“‘找我女朋友。’我回答。
“‘她在山顶上。’蟒说。
“我穿出丛林,在阳光下看着素贴山山顶——我孩提时代的恋人惠子正站在那儿向我招手。我转身回头望着那条蟒。
“‘再看看。’它说。
“当我第二次抬头望山顶时,那女人的脸变了。那不是惠子,那是你,正站在素贴山上向我招手。”
贤治停了会儿:“我还从没有过这么清晰的梦,我想可能……”
贤治讲他的梦时,奈紧张得手臂起了鸡皮疙瘩,没讲完以前她就知道结果一定会是她。奈的身子朝前倾了倾。“渡边先生,”她慢慢地说,“希望我说的话不会冒犯您……”
停了一会儿,奈鼓足勇气说:“我们泰国有一句有名的成语,”她回避着他灼热的目光,“当梦中有蛇和您说话时,表明您已经找到了您的结婚对象。”
“六周后我接到了通知。”奈回想道,她还坐在差玛提王后寺庙里,“国际太空总署的包裹是三天后才寄到的,还有贤治给我的花。”
第二个周末贤治本人来到了南奔。“对不起,我没打电话通知你。”他道歉道,“如果你不去火星,我也不会追求我们这种关系了。”
星期日下午,他向她求婚,奈欣然答应了。三个月后,他们在京都结了婚。渡边一家很大方地为奈的两个妹妹及她的三个泰国朋友出钱,让她们到日本参加婚礼。遗撼的是,奈的妈妈不能前往,她得留下照顾她爸爸。
奈认真回忆了这些年来她的生活变化,强迫自己排除杂念,进入了心如止水的入定状态。半小时后,奈不再为自己前途未卜的命运担忧了。太阳出来了,寺庙里的人开始多起来。她慢慢地围着寺庙参观,尽情品味着离开家园的最后一刻。
仔细看着差玛提王后的生平。王后最后乘上天马拉着的金碧辉煌的车在天庭与她心中的佛一道,奔向涅梁。渡边·奈,这位火星未来的居民,跪在泰国南奔的寺庙中,向她心中的敬慕的英灵默默地许愿:
“亲爱的差玛提,26年来您都一直看护着我。现在我就要离开了,去一个未知的地方。当我去了这个全新而神奇壮丽的世界时,请用您的智慧指引我。”
《拉玛花园》作者:克拉克
第三节
幸子穿着一件丝绸黑衬衫、白裤子,戴着一顶黑白相间的贝雷帽。她朝她哥哥走去,对他说:“贤治,我希望你能去,这将是世界上规模最浩大的一次和平游行。”
贤治对妹妹笑了笑,回答:“我很想去,幸子。但还有两天我就要离开了,我想和爸妈呆在一起。”
他们的母亲从另一边走进房间。和平时一样,她满脸愁容。她手里拎着一个大提包说:“每样东西都收拾好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改变主意。广岛都快变成疯人院了,一百多万人都去观看,还有一半是外国人。”
“谢谢您,妈妈。”幸子边说边伸手接过箱子,“您知道的,我和里子将呆在广岛王子宾馆。别担心。游行开始前,我们每天上午都会给您打电话的。星期一下午我就回来。”
幸子打开箱子,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取出一个钻石手镯和蓝宝石戒指戴上。“难道你不认为这些东西该放在家里吗?”她妈妈说,“别忘了,那儿有很多外国人。他们可能对你的珠宝产生不轨企图。”
幸子笑了:“妈妈,您操心得太多了。您从来就只考虑发生不好的事情……我们去广岛只是参加纪念广岛原子弹投放300周年的典礼。中央委员会有300多名成员,还有我们的首相都要去那儿。晚上有很多世界著名音乐家的表演。这将是一次丰富的经历,而您想的就只是有人要偷我的珠宝。”
“我年轻时从没听说过两个单身女孩子,大学还没有毕业就在日本旅游……”
“妈妈,我们以前就旅游过。”幸子打断妈妈的话,“我都快22岁了,明年修完学位后就要开始独立生活了,还可能去其它国家。我不再是个小孩子了,里子和我会互相照顾的。”
幸子看了看手表说:“我得走了,她可能已经在地铁站等我了。”她快步走近妈妈,敷衍似地亲亲她,然后又给了哥哥一个较长的拥抱。
“祝你一切都好。”她在他耳边轻声地说,“在火星上,好好照顾你可爱的妻子。我们都为你骄傲。”
贤治一直就不太了解幸子,他们相差12岁。幸子只有4岁时,他们的父亲渡边先生就被任命为“国际机器人”协会美国办事处主任。一家人横跨太平洋来到了旧金山郊区。那段时间,贤治没太留意自己的妹妹,因为他在加利弗尼亚大学就读,过着自己的新生活。
幸子和父母在2232年返回了日本,而贤治作为大学历史系的学生留在了美国。从那时起,他和妹妹就没什么联系了。每年探亲回日本,他都有意识与幸子多呆些时间。但要不就是妹妹过于忙于自己的事,要不就是父亲为贤治安排了太多社交活动,要不就是贤治自己的时间又不够了,兄妹俩从没好好相互了解过。
看着幸子消失在远处,贤治感到有点伤感。他想:“我就要离开这个行星了,却没有时间去了解自己的亲妹妹。”
渡边夫人站在贤治身后,伤心地诉说她的生活彻底失败了,唠叨着没有一个孩子尊重她,全都搬走了。现在她惟一的儿子又娶了个泰国女人,让他们丢尽了脸,而且又将在火星上住五年,不能和他们见面。至于她的大女儿,倒是和她的银行家丈夫为他们生了两个孩子,但这两个孩子就像他们父母那样死板。
“芙美子怎样?”贤治打断妈妈的牢骚,“走之前我还能见到她和我的侄女吗?”
“明晚她们会过来吃晚饭。”母亲回答,“我还不知道准备些什么呢。你知道吗,你姐姐和姐夫还没教他们的孩子怎样用筷子?你能想象吗,一个日本女孩竟然不知道怎么用筷子?真是太不像话了!我告诉你父亲……”
贤治不愿听母亲发牢骚,征得母亲同意后他避难似地躲进了父亲的书房。书房墙上挂满了象征一个成功男人的生活、事业真实写照的照片。贤治对其中的两张印象最深:一张是他和父亲手捧国家俱乐部颁发的“父子高尔夫球联赛”奖品;另一张是渡边先生正在给儿子颁奖牌,那是贤治获得全京都“高中学术竞赛一等奖”时拍的。贤治又看到了中村俊夫的照片,这是他父亲最亲密的朋友和生意伙伴的儿子。看到这张照片,贤治想起了他的童年时代,想起了现在是中村妻子的惠子。贤治对惠子有一种负疚感。贤治16岁时和惠子有过一段特殊感情。有一年的时间,他和俊夫都在追求惠子。最后,惠子清楚地表明她更喜欢贤治。年轻的俊夫恼羞成怒,有天早上,他甚至威胁了贤治。
贤治想:“如果我留在日本,可能已经和惠子结婚了。”他抬头望着窗外的花园——下雨了。他突然想起了少年时代的一个雨天。
父亲告诉了他要去美国的消息后,他很快走向惠子的家。走进通向她家的胡同时,他听到了肖邦的协奏曲。惠子的母亲为他开了门,很严厉地对他说:“惠子正在练琴!一个小时后才完。”
16岁数的男孩着急地说:“求您了,太太。这事很重要。”她母亲正要关门,惠子在窗口上看见了贤治。她中断弹奏冲出来,甜美的微笑让小青年感到欣喜无比。她说:“嗨,贤治,有事吗?”
“有非常重要的事儿。”他神秘地说,“你能和我散散步吗?”
惠子母亲正要发脾气,惠子却告诉妈妈今天她不想练琴了。女孩回屋拿了把伞和贤治一起走出了房子。走到离家很远的地方时,惠子挽住了贤治的手臂。他俩常常像这样走在一起。
走上上坡的老路时,她问:“那么,我的朋友,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事呢?”
“现在我不想告诉你。”贤治说,“不想在这儿。找个合适的地方,我会告诉你的。”他俩走进了那个他们常来的寺庙,贤治爬到一个墓碑旁。
“这是松尾博士埋葬的地方,”惠子说,拿出她的电子记事本,“我们来读些他的诗。”
惠子在贤治的身旁坐下,他俩蜷缩在雨伞下。读了三首诗后贤治说:“还有最后一首,一首博士朋友写的诗。”
六月的一天,
冷餐会后,
我们相互道别。
……
贤治第二遍念完这首诗时,他俩都沉默了。男孩表情异常严肃,惠子突然明白了什么,感到有些害怕。“这首诗讲述的是分离,”她细声地说,“你是在告诉我……”
“别无选择,惠子。”贤治打断她的话,犹豫着说,“我父亲受命去美国。”最后他鼓足勇气说,“下个月,我们就要走了。”
贤治第一次看见惠子的脸上出现如此绝望的表情。她抬起头,用痛苦的眼光看着他,贤治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她在雨中将他紧紧抱住,两人都哭了。他向她发誓她是他一生惟一的爱。
《拉玛花园》作者:克拉克
第四节
穿浅蓝和服的年轻女侍者推开屏风,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啤酒和日本清酒。
她问贤治的父亲要不要把酒倒进酒杯里,长纪父亲彬彬有礼地点点头谢了她。
贤治喝了点冰啤。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侍者静悄悄地走了进来,她托着一个有贝壳、鱼和酱的盘子。
“干杯!”贤治说,举起他的酒杯与父亲的清酒杯碰了一下,“谢谢您,爸爸。我很荣幸能在此与您共进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