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讲得太严苛了,尤金妮亚。”
“那么,我们为何不直接一点呢?把她关起来,并且强迫带她上火箭回到罗特去。”
“我想,还要将她的手脚紧紧地绑起来。摒开这些不谈,我觉得自己已经逐渐认同玛蕾奴的观点。我开始考虑到殖民艾利斯罗——在这整个广阔的土地上。”
“吸着外星细菌的空气,将那些东西带到我们的食物和饮水当中。”茵席格那露出挖苦的笑容。
“那又怎样?我们的呼吸饮食当中,都有它们的存在——以某种观点而言。我们没有办法完全将它们隔离开来。就这方面,我们在罗特上的呼吸和饮食也有这类东西的存在。”
“是的,不过我们适应了罗特的生态。但在这儿的却是不同的生命体。”
“那么就更加安全了。如果我们不能适应它们,而它们也不能适应我们。既然没有任何可能寄生的迹象,那么它们对我们而言,只不过是许多无关痛痒的灰尘罢了。”
“还有瘟疫。”
“当然,这就棘手多了,即使是让玛蕾奴出圆顶观测站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不过,我们理所当然地会做好预防措施的。”
“什么样的预防措施?”
“首先,她必须穿上一套保护服。另外,我会和她一起去。我会充当她的金丝雀。”
“你说的‘金丝雀’是什么意思?”
“那是几个世纪前地球上的做法。采矿工人会带着金丝雀——你知道的,那种黄色羽毛的小鸟——一起下到矿坑里去。如果空气开始变糟,金丝雀会在人类还未受到影响之前就死去,到时人们就知道情况不对劲,就会立刻离开矿坑。换句话说,如果我开始行为举止异常,我们很快就会被带回来。”
“不过要是她在你之前就受到感染呢?”
“我并不认为会发生这样的事。玛蕾奴自认为免疫。她说过许多次,而我也开始相信她了。”
55。
尤金妮亚·茵席格那从来没有这么痛苦地望着日历,看着新年的来临。以前从来不会有这类的事。关于这一点,日历这种东西是以前所留下来的时代残留品。
在地球上,一年的开始代表着季节的更换,而许多假日也和季节相关——仲夏,中秋,播种,丰年祭——无论叫什么名称。
克莱尔(茵席格那回想到)曾向她解释过历法的错综复杂,以他的阴郁语气说道,仿佛一切都在使他怀念起地球。她以热情与忧虑聆听着;热情是因为她希望分享他的兴趣,似乎这样会让他们彼此更加亲近;忧虑是因为她害怕他对地球的兴趣将会使他离开,而最后的确如此发生了。
她奇怪地感到心里头依然痛苦——不过现在是否变得较和缓些?她似乎已经无法想起克莱尔的确切长相,她现在只是想到自己的回忆中的回忆。而现在她和加纳之间是否也只是回忆当中的回忆呢?
然而她现在回忆起罗特上的日历。罗特从来没有季节之分。当然,罗特同样在记年,而方式完全配合地球绕行太阳的路径(在地-月系统的殖民地也是如此,只有一些少数绕行火星与设在小行星带的殖民地有它们自己的方式)。没有了季节,年度就毫无意义了。而伴随的还有月份和星期。
罗特也有日夜,以人工的方式固定在廿四小时的周期内,一半时间让阳光照入,另一半的时间阻隔阳光。它可以设定成任何时间,但它还是遵循地球的日夜,并分成一小时有六十分钟,一分钟有六十秒。(不过白天和夜晚却都是准确的十二小时。)
偶尔在殖民地间会发起一些运动,提议将计时方式改成十天为一个单位,或是以十的倍数;也就是分成如旬日,百日,千日;而在另一方面分下去则是寸日,厘日,微日;但那却是不可能办得到的事。
殖民地无法自订他们的计时系统,因为那将造成贸易的萎缩与通讯的混乱。也不可能有一套完全不理会地球的统一系统,因为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口依然活在地球上,而其馀的百分之一仍有传统习惯的连系。与罗特以及其它殖民地连结的回忆,和复杂的历法一点关联都没有。
但现在罗特已经离开太阳系并到了一个完全隔离的世界。地球的日,月或者年的观念已不复存在。甚至没有阳光代表日夜的分别,因为罗特的人造照明以十二小时的周期反覆。而这种精确控制甚至在日夜交替过程当中,依然以渐进式的方式进行着,来模拟清晨的曙光与黄昏的薄日。似乎没有必要。而在各个殖民地中,不同的殖民地以自己的喜好或需要而有不同的照明风格,不过都是以殖民地时间——以地球时间来计日。
即使目前在艾利斯罗圆顶观测站上,有着天然的日夜之分,被用来做为工作上的一般计日方式,不过在官方的正式使用上,还是用着不能与周遭状况相符的殖民地时间,也就是地球时间。
现在的一切活动,都相当怪异地将日夜视为只不过是基本的时间量测方式。茵席格那知道皮特十分愿意将计时改成十位法,只是没敢公开发表,因为担心引起强烈的反弹。
但这情况可能不是永远的。传统上不规则的星期与月份单位,似乎愈来愈不重要了。传统节日也愈来愈不被重视。茵席格那以天文学家的观点,认为日只不过是个有效的使用单位。总有一天旧历会结束,然后在远不可见的未来,新的标定时间方式会被确立——或许称作银河标准历吧。
不过现在她发现自己也是随随便便地过着新年。至少在地球,新年是开始于至日——北半球的冬至,以及南半球的夏至。新年与地球绕行太阳的轨道有关,而这种事只有罗特上的天文学家会清楚地记得。
不过现在——即使茵席格那是个天文学家——新年也就代表着玛蕾奴到艾利斯罗地表的冒险——一种席尔瓦·加纳所编造可信的延期理由。
茵席格那从她深刻的思绪中摆脱出来,发现玛蕾奴正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她是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走进房间来的,还是说茵席格那太沉溺于自我思绪中,以致于听不到她的脚步声?)
茵席格那无力地说道,“你好,玛蕾奴。”
玛蕾奴平静地说道,“你感到不快乐,妈妈。”
“任谁都可以看得出来,玛蕾奴。你还是决定要踏上艾利斯罗的土地吗?”
“是的。完完全全确定。”
“为什么,玛蕾奴,为什么?你能不能用我能理解的方式告诉我?”
“不能,因为你并不想要理解。它正在呼唤我。”
“谁在呼唤你?”
“艾利斯罗。它要我到外面去。”玛蕾奴平日阴郁的脸上堆满愉快的笑容。
茵席格那咬着下唇,说道,“当你这样地谈话,玛蕾奴,这给我一种感觉,好像你已经感染了——感染了——”
“感染瘟疫?我没有。席尔瓦叔叔刚刚才对我做了另一次扫描。我告诉他没有必要,不过他说在我们离开之前,需要保留这方面的记录。我完全正常。”
“大脑扫描没有办法告诉你一切,”茵席格那皱眉说道。
玛蕾奴说道,“妈妈的担心也没有办法。”然后,她以更加轻柔的语气,“妈,拜托你,我知道你想要再将时间延后,但这次我不会接受的。席尔瓦叔叔答应过。就算是下雨,或者天气不好,我还是要出去。在一年当中的这个时间,从来不会有风暴或气温的激烈变化。其实一年到头几乎也不会有这种情况。这是个美妙的世界。”
“不过这是个不毛的——死气沉沉的世界。除了一些微生物之外,”茵席格那没好气地说道。
“不过总有一天我们会将我们自己的生命带到上面去。”玛蕾奴向旁看着,她的目光焦点陷入自己的想像当中。“我非常确定。”
56。
“服装十分简单,”席尔瓦·加纳说道。“因为没有必要抵抗压力。这不是潜水服或是太空服。这是头盔,里头有压缩空气并有自动循环功能,还有小型的热交换器可以保持在舒适的温度。很显然地,这是一套密封的服装。”
“我穿得合身吗?”玛蕾奴问道,看到厚重材质的服装外观后不由得面露厌恶的表情。
“一点也不时髦,”加纳眨眨眼说道。“这并不是为了美观,而是为了实用的设计。”
玛蕾奴有些恼怒地说道,“我对漂亮的外表一点兴趣也没有,席尔瓦叔叔,但我不要穿这么笨重的服装。这会让行走相当困难,而且没有必要。”
尤金妮亚·茵席格那插口。她一直都以苍白的脸色在一旁看着。“这套服装对于你的保护是必要的,玛蕾奴。我不管它穿来有多么笨拙。”
“不过也没有必要让自已觉得不舒服,妈妈。要是能再合身一点,那也同样能够保护我。”
“事实上,这套衣服已经相当适合了,”加纳说道。“这是我们所能找到最适合的一套。毕竟,我们只有成人尺寸的服装。”他面对茵席格那。“近来我们已经很少在使用。在瘟疫平息过后有一段时间,我们同样地外出探勘,不过我们现在已经确定这附近没有问题,而且我们比较喜欢搭乘密闭的E汽车出去。”
“我希望你现在就使用密闭的E汽车。”
“不要,”玛蕾奴说道,显然对这项提议感到强烈不满。“我已经搭过交通工具了。现在我想要行走。我想要——感受土地。”
“你疯了。”茵席格那不悦地说道。
玛蕾奴回嘴,“你能不能不要再说——”
“你的洞察力到哪儿去了?我不是说瘟疫。我只是说你疯了,以一般的常识认为你疯了。我是说——拜托,玛蕾奴,你也要将我逼疯了。”
她停了一会儿后说道,“席尔瓦,如果这些E服装已经很旧了,你怎么知道它们没有漏气?”
“因为我们做过测试,尤金妮亚。我向你保证它们一切正常。记住,我同样也会穿这种服装和她一起出去。”
茵席格那还想要反驳。“假如你突然觉得想要——”她无意识地挥挥手。
“小便?你指这件事吗?虽然不太舒服,不过这种衣服还是可以解决。不过这应该不会发生。我们已经先去上完厕所,这应该可以持续好几个小时。并且我们不会离开到很远的地方,所以要是有什么紧急状况,我们就立刻回到圆顶观测站来。我们现在该走了,尤金妮亚。现在外面的状况良好,我们应该趁这个机会动身。开始吧,玛蕾奴,我帮你穿上这套衣服。”
茵席格那厉声说道,“不要讲得那么高兴的样子。”
“为什么?告诉你实话,我自己也想要踏到外面的地上。你知道,圆顶观测站很容易让人觉得像是一座监牢。要是我们多多往外头去走走,我们的人员可能就能忍受更长时间的职务轮调了。就是这样,玛蕾奴,现在我们只剩套上头盔了。”
玛蕾奴迟疑了一会儿。“等一下,席尔瓦叔叔。”她笨拙地走向茵席格那,握着她的手臂。
茵席格那悲伤地看着她。
“妈妈,”玛蕾奴说道。“再一次告诉你,请你平静下来。我爱你,而且我不会为了自己的高兴而做出让你不安的事情来。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知道一切都不会有事,所以你不需要感到不安。我猜你也想穿上E服装,然后跟我一起出去,好让我不会离开你的视线之外,不是吗?”
“为何不呢,玛蕾奴?要是你发生了什么事,我如何能够饶恕自己不能够在场帮助你?”
“不过我不会有事的。而且要是真的有什么事,虽然我不这么认为,你又能做什么呢?此外,你太过于害怕艾利斯罗了,以致于你的内心可能对各种异常情况没有抵抗能力。要是瘟疫不攻击我而是你呢?你怎么能想像那到底会如何?”
“她说得没错,尤金妮亚,”加纳说道。“我会在她身边,你所能做的最好是待在这里保持冷静。所有的E服装都配有无线电。玛蕾奴和我彼此都可以听到对方的话,而我们也会和圆顶观测站保持通讯。我向你保证,要是她的举止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即使是无法确定的怀疑之处,我会马上带她回圆顶观测站。而且要是我自己感觉到异常,我也会立刻回到圆顶观测站,并带着玛蕾奴一起。”
茵席格那还是无法释怀地摇摇头,看着玛蕾奴的头盔套在头上锁住,然后是加纳的头盔。
他们靠近圆顶观测站的主气门,然后茵席格那看着它的操作。她知道气门的状况十分良好——对一个殖民地人而言是再清楚不过了。
整个过程非常巧妙地控制气压,好让空气可以缓缓地从圆顶观测站向外流出,而无法从艾利斯罗流入。电脑化的监测系统测试着每一刻的状况,确保没有任何气漏。
然后内门打开。加纳踏步走进气门中并向玛蕾奴招手。她跟着走进后,门就关上了。于是他们两个人就从她的眼前消失。茵席格那觉得自己仿佛没有心跳。
她看着控制指示,并确切地知道外门何时会滑动开启,然后,见到它再度关上。全像萤幕弹出,她可以见到两个穿着特殊服装的人形,站在艾利斯罗的不毛地表上。
一位工程师将耳机递给茵席格那,她立刻将其套上。一个小型的麦克风附在她的头上。
在她的耳中听到,“无线电接触,”然后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你听得到吗,妈妈?”
“听到了,亲爱的。”茵席格那说道。音调异常干涩。
“我们已经在外面,这里真是太棒了。”
“是的,亲爱的。”茵席格那重覆说道,她感到自己内心的空乏,想像自己是否能在身边再次看到她的女儿。
57。
席尔瓦·加纳轻松愉快地步上艾利斯罗的大地。倾斜山坡上的圆顶观测站在他身后,不过他仍然背对着它,因为这种不属于艾利斯罗的景像,将会破坏这个世界的风味。
风味?形容艾利斯罗的奇怪字眼,因为在此刻没有任何意义。他还是活在头盔里的保护当中,呼吸着圆顶观测站的空气,或者说,至少是在圆顶观测站里净化的空气。他在这层外在屏蔽之下,无法嗅出,或是尝到这颗行星。
然而他却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快乐。他的靴子踩在地上,虽然艾利斯罗的地表不全都是岩石,不过到处都见到细小的砾石,而在这之间的东西他只能解释成土壤。当然,这儿有丰富的水切开这原始的岩地,而或许,那无所不在的原核生物,以无法计算的数量,耐心地在这几亿年中静静地工作。
土壤相当柔软。在前一天下过雨,艾利斯罗上有稳定的绵绵细雨——或者说是在艾利斯罗的这一区域里。地上有些湿泞,而泥沙与土壤上皆覆有一层水膜。在这层水膜里,原核生物细胞快乐地生活,接收涅米西斯的能量,将简单的蛋白质化合成复杂的型态,而其它的原核生物则是无视太阳能,利用着无时无刻都在死去的生物残余。
玛蕾奴在他的身边。她向上望去,加纳则是温和地对她说道,“不要盯着涅米西斯,玛蕾奴。”
玛蕾奴语气十分自然。她一点也不紧张或担心,反倒是充满了愉悦之情。“我在看云,席尔瓦叔叔。”
加纳也向上望去看着黑暗的天空,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后,他可以见到黄绿色的光辉。在云层的毛状边际反射了涅米西斯的光线,呈现出橙黄的光芒。
艾利斯罗有股怪异的平静。没有任何东西会发出声响。没有任何生命型态会鸣叫,咆哮,狂吼,——,吱喳。没有树叶发出丝沙声,没有昆虫发出嗡鸣声。在相当偶然的风暴中,可能会有打雷的隆隆声,或者是强风吹过岩隙所造成的呼鸣。然而,在和平宁静的日子里,就像今天一样,一切就只有寂静。
加纳要确定自己不会产生耳鸣而开始说话。
“你还好吗,玛蕾奴?”
“我觉得好极了。在那儿有道小溪。”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以奔跑的方式,要不是E服装滞延了她的行动,使得她只能蹒跚地步行。
他说道,“小心,玛蕾奴。你会滑倒的。”
“我会注意的。”她的声音并未因为距离拉长而变小,当然,因为那是无线电通讯的声音。
尤金妮亚·茵席格那的声音突然在加纳的耳边响起。“玛蕾奴为什么要跑,席尔瓦?”然后她立刻补上一句话,“你为什么要跑,玛蕾奴?”
玛蕾奴无暇回应,不过加纳说道,“她只是想看看小溪或是什么在那上头的东西罢了,尤金妮亚。”
“她还好吗?”
“当然。这儿不可思议的美丽。待了一阵子之后,在这儿就不会再感到荒凉——反而更像是幅抽像画一样。”
“不要跟我扯艺术评鉴,席尔瓦。不要让她离开你的身边。”
“别担心。我一直和她保持通讯。现在,她听得到你和我之间的对话,如果她没有回答,那只不过是因为她不想要被不相关的东西干扰。尤金妮亚,放轻松点。玛蕾奴相当开心。不要扫她的兴。”
加纳完全相信玛蕾奴非常开心。因为他自己似乎也是一样。
玛蕾奴沿着溪边向上跑去。加纳觉得没有严重到必须追随着她。就让她自己一个人吧,他心里想道。
圆顶观测站本体建设在一大型岩块的顶端,不过那个区域有几条小溪流过,所有的溪流都在大约三十公里外汇集,然后流向大海。
当然,溪流是非常重要的。它们供应圆顶观测站的自然水源,只要其中的原核生物已经移去的话(实际上,“消灭”是较贴切的字眼)。这儿在早期有些生物学家,曾反对杀灭原核生物,不过那简直是太荒谬了。这种微小的生命在这行星上有难以计算的庞大数量,在任何个体消失的地方又会相当快速地激增,为了纯化水源而实行的消灭过程,对它们根本造成不了有效的伤害。接着,瘟疫爆发,一种模糊但却强烈对艾利斯罗的敌意升起,于是,之后就没有人关心对原核生物应该怎么做了。
现在瘟疫似乎不再具有威胁,人道主义(加纳自认应该称为“生物主义”)的感受可能又将引起效应。加纳同情这种感觉,但到时候圆顶观测站的水又要怎么处理?
迷失在自己的思想中,玛蕾奴已经跑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去,然后刺耳的声音响起。“玛蕾奴!玛蕾奴!席尔瓦,她在做什么?”
他抬起头来,一边要向她安慰没什么事时,他也一边走过去,正好看到了玛蕾奴。
有那么一会儿,他无法知道玛蕾奴要做什么。他只是在涅米西斯的粉红阳光下看着她。
然后他了解了。她正在解开头盔的卡榫并将头盔脱下。现在她正在除去E服装的其它部分。
必须要阻止她!
加纳想要对她大喊,但紧急状况的恐怖让他发不出声音来。他想要跑向她,但他感到双脚沉重,几乎无法反应他思考中的紧急情况。
他突然对现在发生的事情,陷入可怕的梦魇之中,而他一点也无法阻止事情的进行。或者,在这事件的压力下,他的思想已经与身体分离了。
是瘟疫吗,瘟疫正在攻击我?加纳惊讶地想着。如果是这样,那么现在玛蕾奴将会发生什么事,尤其她正在将自己的身子曝露在涅米西斯的光线与艾利斯罗的大气当中。
《复仇女神》作者:阿西莫夫
第二十六章行星
58。
克莱尔·菲舍尔在这三年中只见过伊戈尔·哥罗帕茨基两次,他被认为是在田名山之后,继承这项计划的实际领导人物。
然而,在玄关的光感测影像亮起后,他立刻就认出他的身形。哥罗帕茨基仍然相当魁梧并带着温和的面容。他穿着讲究,身前配着一条新式的大绒巾。
菲舍尔原本正轻松惬意的度过一个早晨,虽然他的居家衣着看来还不至于太失礼,不过任何人在毫无预警的状况之下见到哥罗帕茨基突然来访,依然会感到有些慌张。
菲舍尔立刻按下了“保留”按钮,然后门外一个卡通人物扮演着主人(或是女主人)的角色,举起手来表示着全宇宙共通的欢迎动作,无言地代表着“请稍候”的意思。
菲舍尔只有几秒钟的时间梳理头发与整理衣服。他应该要刮胡子的,不过他觉得再耽搁下去可能会让哥罗帕茨基感到不悦。
大门应声滑开,哥罗帕茨基随即走进屋内。他温和地笑着说道,“早安,菲舍尔。打扰了你的早晨。”
“没这回事,理事长,”菲舍尔试着以严正的表情说道,“不过若你是来见温代尔博士的话,我恐怕她现在正在船上。”
哥罗帕茨基轻哼了一声。“我早知道这回事。不过,除了和你谈谈之外,我毫无其它选择。我可以坐下来吗?”
“当然,请坐,理事长,”菲舍尔说道,他懊恼自己刚刚竟忘了邀他坐下。“你要来些茶点吗?”
“不用。”哥罗帕茨基轻拍他的小腹。“我每天早上量体重,这样或多或少可以克制自己的食欲——大概吧。菲舍尔,我一直没有机会和你谈谈,以男人对男人的立场。我现在想要和你交换一下意见。”
“这是我的荣幸,理事长,”菲舍尔含糊地说道,他开始感到有些不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这个星球欠你很多。”
“请不要这么说,理事长,”菲舍尔说道。
“你在罗特离开之前待在那儿。”
“那是十四年前的事了,理事长。”
“我知道。你在那儿结婚并有个小孩。”
“是的,理事长,”菲舍尔低声说道。
“有人告诉过我——而我希望你能亲口对我说——是你的一项提议而让地球才能发现到邻星的存在。”
“是的,理事长。”
“而且是你从亚德利亚殖民地将黛莎·温代尔博士带回地球来的。”
“是的,理事长。”
“是你的功劳让她在这儿工作了八年多,并且让她一直保持愉快的心情,是吧?”
他的内心仿佛在暗自窃笑,而菲舍尔发现对方的身子挨近过来,就像真的是男人之间的密谈。
菲舍尔小心地说道,“我们之间相处得很好,理事长。”
“不过你从来没有结婚。”
“我已经结过婚了,理事长。”
“而且分居了十四年。在这种情况下,离婚手续很快就可以办妥。”
“我还有个女儿。”
“就算再婚,她依然还是你的女儿。”
“当然,正式的手续并无多少意义。”
“或许吧。”哥罗帕茨基点点头。“或许这样会比较好。你知道超光速太空船已经准备好出发的各项工作。我们希望在2237年一开始就能够发射。”
“我听温代尔博士也是这样说过。”
“神经侦测器已经装设完成,而且功能正常。”
“我也听说了,理事长。”
哥罗帕茨基将手拍拍对方的大腿,并重重地点头。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菲舍尔,说道,“你知道那是怎么运作的吗?”
菲舍尔摇头说道,“不,长官。我对太空船的实际运作方式一点也不懂。”
哥罗帕茨基再度点头。“我也不懂。我们必须相信温代尔博士和那群工程师。毕竟,还少了一样东西。”
“噢?”(菲舍尔心里凉了一半。还要再延期吗?)“少了什么,理事长?”
“通讯。我认为要是有这么一种装置,可以让太空船移动得比光速还快,那应该还有另一种装置可以让我们将载波,或是其它可以携带讯号的东西,传递得比光速更快。对我而言,传递超光速讯号比驱动超光速太空船要容易多了。”
“我不清楚,理事长。”
“然而温代尔博士却告诉我,在理论上的确如此;不过现在还没有超光速通讯的有效方法。她说将来可能会有,但现在还办不到,她不愿意再花很长一段时间等待这种超光速通讯的实现。”
“我也不想再等待,理事长。”
“是的,我也相当热切想要见到事情进展的成功。我们已经等了好几年,而我非常希望看到这艘太空船出发并安全返回。但是一当船离开之后,就意谓着我们将会失去联络。”
他深深地点着头,而菲舍尔还是保持沉默。(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头北极熊到底想说什么?)
哥罗帕茨基抬头看着菲舍尔。“你知道邻星正朝着我们的方向而来吗?”
“是的,理事长,我听说过,但一般普遍认为,它通过我们的最近距离,仍然远到无法对我们造成有效的影响。”
“那是我们希望一般人民这么认为的。现在告诉你事实,菲舍尔,邻星的接近将足以扰动地球的运行轨道。”
菲舍尔因突如其来的震撼而停顿了一会了。“然后行星将会毁灭?”
“不是实体上的。然而,整体气候将会有巨大的变动,所以,到时候地球就不再能够居住了。”
“确定吗?”菲舍尔不可置信地说道。
“我不知道那些科学家们是否能够完全确定。不过他们认为这种可能性,早己足够让我们好好地考虑这个问题。我们有五千年的时间,而且我们也发展出超光速飞行技术——假如真的能运作的话。”
“如果温代尔博士说它能运作,我也相信,理事长。”
“就让我们承认你的信心吧。无论如何,在这五千年中,即使有了超光速飞行还是不够。我们必须建造一万三千座像罗特一样的殖民地,来容纳地球上八十亿的人口以及足够的动植物。就算从现在开始,每年要有廿六艘诺亚方舟。这必须要假设在未来五千年中,地球上的总人口数不增加的情况下。”
“或许,”菲舍尔留心地说道,“我们整体平均可在一年中建设廿六座。我们的经验和技术将逐年增长,而我们的人口控制也能在几十年内达成稳定。”
“很好。现在告诉我:要是我们利用地球,月球以及火星的所有资源,将地球上所有人类撤离到一万三千座殖民地上,为了逃离邻星的重力影响而遗弃太阳系,所有这些殖民地能够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理事长,”菲舍尔说道。
“我们必须找到相当类似地球的行星,并能毫无麻烦地将它给地球化,才足以容纳我们广大的人口。我们现在必须要考虑这些,就是现在,而不是在五千年后。”
“即使我们找不到适当的行星,我们也可以将殖民地安置在适合的恒星系上。”菲舍尔不自觉地用手指在空中画出圆圈。
“亲爱的先生,那是行不通的。”
“恕我冒昧,理事长,这种方式在太阳系运作得不错。”
“一点也不。即使是现在,除开所有的殖民地,我们在太阳系毕竟有个包含百分之九十九物种的行星。我们这儿才是人类的世界,那些殖民地不过是一些环绕我们的小苍蝇罢了。这些小苍蝇能够独自存活下来吗?我们没有证据,不过我想答案是否定的。”
“您或许是正确的,理事长,”菲舍尔说道。
“或许?这是毫无疑虑的,”哥罗帕茨基似乎有些激动。“殖民地瞧不起我们,但我们却是他们所有思考的源头。我们是他们的历史。我们是他们的典型。我们有一切丰富的资源,并让他们无数次地回来重新补充活力。若没有我们,他们将会萎缩凋零。”
“您或许是正确的,理事长,不过这种试验从来没有证实过。我们还没有过那种在行星旁的殖民地——”
“不过我们曾有过这种情况,至少在型态上是相似的。在地球的早期历史中,人类曾经移居到小岛上并和主流完全隔离。爱尔兰人到了冰岛;挪威人到了格陵兰;波利尼西亚人到了复活岛。而结果呢?殖民地人口萎缩,有些到了最后甚至完全消失。所有的情况都是发展停滞。没有文明是从那些地方发展出来的,除了从大陆地区,或是从邻近大陆的岛群。人类文明需要空间,巨大性,宽广性,多样性,要有地平线,以及拥有边境的新领域。你懂吗?”
菲舍尔说道,“是的,理事长。”(他顿首表示赞同,有必要与他争论吗?)
“所以”——哥罗帕茨基将左手握住右手,一幅教导学生的姿态——“我们必须找到一颗行星,至少要有一颗来当做开始。这代表我们要找到罗特。”
菲舍尔扬起右眉表示不解。“找到罗特,理事长?”
“是的。自他们离开后已经十四年,他们现在到底怎样了?”
“温代尔博士的意见,认为他们可能无法存活至今。”(他心里痛苦地说着。每当想起这件事总是令他十分痛苦。)
“我知道她的意见。我和她谈过,在她面前我也接受这种说法。不过我想要有你的看法。”
“我没有什么看法,理事长。我只是强烈地希望他们还活着。我在罗特上曾有过一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