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传言自己会不胫而走,”铎丝说,“而且会添油加醋。我没老虎那么残暴无情,许多有关我的故事都被夸大了。你的卫士认出我后就退缩了,而我如何闯到你面前这个故事,他们会自动帮我宣传,效力宏大。就算是一支军队,也可能对我心存顾忌。而即使他们敢攻击我、把我杀了,你还要小心人民的愤怒。执政团虽然维持着秩序,但做得相当勉强,你不会希望多惹一丁点麻烦吧。那么想想看,另一种选择就简单多了,只要别伤害哈里·谢顿教授就行了。”
“我们没打算伤害他。”
“那么,为什么要见他?”
“这有什么奇怪的?将军对心理史学很好奇。我们清楚所有的政府纪录,先皇克里昂对心理史学有兴趣,甚至丹莫茨尔当首相时也对它有兴趣。现在我们为何不该有兴趣?老实说,我们的兴趣更大。”
“为什么?”
“因为时间过了那么久。据我了解,心理史学最初只是谢顿教授心中的一个想法。将近三十年来,他一直在研究这个题目,投入的心力与人员也越来越多。整个研究计划几乎全由政府资助,所以,他的研究成果可以说是属于政府的。现在它的成就必定远超过丹莫茨尔和克里昂的时代,我们打算问问他心理史学的进展,希望能听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实际一点的,而不只是在半空中打转的方程式。你了解我的话吗?”
“了解。”铎丝皱着眉头说。
“还有一件事。别以为你丈夫只会受到来自政府的威胁,他若受到任何伤害就必须由我们负责。我倒认为,谢顿教授或许有纯属私人恩怨的仇家。我对这种事一无所知,但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点我会牢记在心。现在,我要你立刻安排,让我加入我丈夫和将军的会谈。我要确实知道他平安无事。”
“那很难安排,会需要些时间。打断他们的谈话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你等到会谈结束……”
“那就花时间去安排,别指望耍了我还能活下去。”
《基地前传2·迈向基地》作者:阿西莫夫
第16章
田纳尔将军无法置信地瞪大双眼。
“三十年,”他手指轻敲着面前的办公桌,“三十年了,而你竟然告诉我你们一事无成?”
“事实上,将军,是二十八年。”谢顿平静答道。
田纳尔未理会这一点。“而且都是用政府的经费。你知道已经有多少亿信用点投入到你的计划里了吗,教授?”
“我没算过,将军,但我们有记录,可以在几秒内得到确切的数字。”
“我们也有。教授,政府可不是个无底金库。如今已经不比从前,我们在财政方面没法像克里昂那样大方。民众不轻易接受加税,政府却有许多事需要信用点。我召你来,是希望心理史学多少能对我们有些回馈。如果你做不到,那么,我必须坦白地告诉你,政府得切断你的财源。如果没有政府的补助,你还能继续研究,那请便。否则你就得让我看看,有什么成果值得这些花费。”
“将军,您说了个我办不到的要求。可是如果因为这样,您就终止政府的资助,那么您便是抛弃了未来。给我时间,总有一天……”
“过去几十年来,好些领导人都听过你的‘总有一天’。我听说你的心理史学曾预测执政团是不稳定的,而我的统治也不稳定,不久就会垮台——教授,有没有这回事?”
谢顿皱起眉头。“我们的技术还没那么完备,我不能说这是心理史学预测的结果。”
“那我告诉你,心理史学的确做过这个预测。在你计划里的人,没有不知道这件事的。”
“绝对没有这种事!”谢顿急切辩道,“或许我们曾有人把某些关系式的意义诠释为,执政团可能是不稳定的政府形式。但是同时还有其他许多关系式,很容易诠释为代表执政团是稳定的,这就是我们必须继续研究的原因。此时此刻,任何人都可以利用不完整的资料与不完善的推论,达到他想要的结论。”
“但如果你们决定宣布政府是不稳定的,而且声称这点有心理史学背景,就算它没有这样预测,难道不会增加政府的不稳定性吗?”
“非常有可能,将军。而如果我们宣称政府是稳定的,也很可能增加它的稳定性。我好几次和克里昂大帝讨论过一模一样的问题。我们是可以把心理史学当成工具,操纵人民的情绪,取得短期的成果。然而,时间一久,事实很可能证明那些预测并不完整或彻底错误,那时心理史学将会失去公信力,有它没它都没有差别。”
“够了!直截了当告诉我,心理史学对我的政府有什么看法?”
“就我们对它的诠释,是政府里面有不稳定的因素。但我们并不确定,也无法确定,该怎么做才能改变情况。”
“换句话说,心理史学告诉你们的,就是你们没有心理史学也知道的事,而政府竟为了这玩意投资了数不尽的信用点。”
“心理史学终将告诉我们没有它就无法知晓的事,到了那个时候,这项投资就会回收许多倍的报酬。”
“还要多久才会到那个时候?”
“希望不会太久。过去几年间,我们的进展相当令人满意。”
田纳尔再度用指甲敲着桌面。“这不够,我现在就要知道实际有用的事。”
谢顿想了一下,然后说:“我可以为您准备一份详细的报告,但那得花上一段时间。”
“你当然需要时间——几天、几月、几年,结果是我永远拿不到那份报告。你把我当傻瓜吗?”
“不,当然没有,将军。然而,我也不想被当成傻瓜。现在,我只能先向您透露一点我自己可以担保的事,它是我在心理史学研究中看出来的,但这个诠释有可能根本不正确。可是,既然您坚持——”
“我坚持。”
“您刚才提到税务问题,您说民众不会轻易接受加税。不用说,这种事一向困难重重,任何政府都得想办法筹钱,才能进行各项施政。政府获得信用点的方法只有两种:第一,劫掠邻邦;第二,说服自己的公民心甘情愿地缴出信用点。
“几千年来,银河帝国运作得相当上轨道,我们没有任何动机劫掠邻邦,除了镇压偶发的叛乱时例外。但这种事不常发生,从中劫掠的财产也不够支持一个政府;即使够支持,这种政府也不稳定,无论如何不会持续太久。”
谢顿深吸一口气,又继续说:“因此,唯一的选择,是请公民将个人财富的一部分交给政府使用。为了使政府有效运作,公民想必愿意交出信用点,也不愿在危险混乱的无政府状态下紧守财产。
“公民缴税维持政府运作,政府保障人民的生活,这个要求虽然合理,民众却不见得情愿纳税。为了消除这种心态,政府必须做得像是没有拿走太多信用点,而且兼顾到每位公民的权益。换句话说,必须减少低收入者缴税的百分比,在估税前扣除各种宽减额等等。
“然而时间一长,各个世界、各个行政区及各个经济体系都会要求特别待遇,税务必然会复杂起来。结果是政府的稽征部门越来越庞大杂乱,越来越难控制。一般人无法了解为何要缴税、要缴多少税;有哪些可以减免、哪些又不行。政府和税务机关本身也常常一头雾水。
“此外,税收中必定有越来越多的部分,被用来运作分工过度精细的税务机关,例如保存纪录、追查漏税的部门。所以说,真正可用于建设性用途的信用点越来越少,政府却束手无策。
“到了最后,税率会膨胀得不可收拾,人民会不满,甚至叛乱。历史学家喜欢将这归咎于贪婪的商人、腐化的政客、残忍的战士和野心的总督。但那些都只是个人,他们只是利用税率膨胀趁火打劫。”
将军粗声道:“你是在告诉我,我们的税制太复杂?”
谢顿说:“假使它不是,据我所知,它就是历史上唯一的例外。如果心理史学只告诉我有一件事是必然的,那就是税率的膨胀。”
“那我们要怎么办?”
“这点我无法告诉您。我说希望准备一份报告,就是打算讨论这个问题。但正如您所说,得一段时间才能准备好。”
“别管什么报告了。税制太复杂,对不对?你是不是这样说的?”
“有可能是这样。”谢顿谨慎地答道。
“要纠正这种状况,就必须让税制变得简单一点。事实上,是越简单越好。”
“我还得研究——”
“废话。极度复杂的反面就是极度简单,我不需要什么报告来告诉我。”
“您说的有理,将军。”谢顿道。
这时将军突然抬起头——有人在叫他。他紧紧握起双拳。
厄拉尔上校与铎丝·凡纳比里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房间中。
谢顿大吃一惊:“铎丝!你在这里干什么?”
将军什么也没说,但他的两道眉已纠结成一团。
《基地前传2·迈向基地》作者:阿西莫夫
第17章
将军当天晚上很不好过。而由于心事重重,上校也同样不好过。第二天,两人面面相觑,都若有所失。
将军说:“这女人干了什么?你再说一遍。”
厄拉尔似乎双肩担着千斤重担。“她是虎女,他们就是这样叫她的。可以说,她几乎不像人。她是某种受过非人训练的运动员,充满自信,而且,相当吓人。”
“连你也吓着了?一个女人?”
“让我告诉您她究竟做了什么,还有几件有关她的传闻。我不晓得那些故事的真实性如何,但昨天傍晚发生的事却是千真万确。”
他把经过再讲述一遍。将军一面听,一面鼓起腮帮子。
“真糟!”将军说,“我们要怎么办?”
“我认为眼前的路很清楚,我们要得到心理史学……”
“我们是要得到心理史学。”将军说,“谢顿告诉我一些有关税制的事……别管了,那和现在的问题不相干,说下去。”
厄拉尔由于心烦,脸上竟不经意显出一丝不耐烦。“正如我先前所说的,我们要的是没有谢顿的心理史学。无论如何,他已经是个不中用的人。我越是研究他,就越觉得他是个活在过去的老学究。他有将近三十年的时间完成心理史学,结果却一事无成。如果他下台,换个新人掌舵,心理史学的进展也许会更迅速。”
“没错,我同意。那个女的你又怎么打算?”
“您问到重点了。我们一直没考虑到她,她总是谨慎地躲在幕后。但我有个强烈的感觉,只要这女人还活着,想要不动声色地除掉谢顿,不将政府牵连在内会很困难——或许根本就不可能。”
“如果她认为我们伤害了她的男人,你真相信她会把我们剁成肉酱?”将军的嘴巴扯出个不屑的表情。
“我绝对相信,而且她还会煽动叛乱,就像她威胁的一样。”
“你怎么变成胆小鬼啦?”
“拜托,将军,我是想跟您讲理。我没有退缩,我们必须解决这个虎女。”他若有所思地顿了顿,“事实上,我的情报来源提醒过我她的危险性,我承认是对她太大意了。”
“你认为怎样才能除掉她?”
“我不知道。”接着,厄拉尔意味深长地缓缓说道,“但也许有人晓得。”
《基地前传2·迈向基地》作者:阿西莫夫
第18章
谢顿当天晚上同样很不好过,新的一天也没带来什么新气象。谢顿不常对铎丝发脾气,可是这一次,他的确被惹火了。
“这太愚蠢了!”他愤愤说道,“全都待在穹缘旅馆还不够吗?光是那样,就足以让一个有妄想症的统治者怀疑我们有阴谋。”
“怎么会?我们手无寸铁,哈里。那是庆祝活动,是庆生会的最后一个节目,随行的队伍没摆出任何威胁的架势。”
“没错,但接下来你又私闯御苑。那是不可原谅的事。我先前就特别再三嘱咐,不要你到皇宫去,你却还是拼命跑来阻挠我和将军的会谈。你难道不晓得我有自己的计划吗?”
铎丝说:“跟你的安全比起来,你的愿望、你的命令,甚至你的计划都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你的安全。”
“我安全得很。”
“我不能随随便便做这种假设。过去你两度险些丧命,怎么能肯定不会有第三次?”
“那两次行刺都发生在我当首相的时候,那时我有遇刺的可能。现在,谁会想杀一个老迈的数学家?”
铎丝说:“那正是我想查出来的,也正是我要阻止的。首先,我必须找计划的成员问些问题。”
“不行。你只会弄得人心惶惶,别去打扰他们。”
“不行!哈里,我的工作是保护你,我已经努力了二十八年,现在你不能阻止我。”
她激昂的目光,明白透出一项讯息:无论谢顿的愿望或命令是什么,铎丝都已打算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谢顿的安全是第一优先。
《基地前传2·迈向基地》作者:阿西莫夫
第19章
“我能打扰一下吗,雨果?”
“当然可以,铎丝。”雨果·阿马瑞尔笑容满面地说,“你永远不会‘打扰’我,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我想查清楚几件事,雨果,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我。”
“只要我做得到。”
“你们的计划中,有个叫元光体的玩意。哈里不时会提到它,所以我大致知道它激活时的样子,但我希望亲眼看看它是怎么操作的。”
阿马瑞尔显得有些为难。“实际上,元光体可说是计划中管制最严的一项,而你不在获准使用的名单上。”
“这点我知道,但我们已经认识二十八年……”
“但是你是哈里的妻子,我想我们可以破例一次。我们只有两个完整的元光体,一个在哈里的研究室,另一个在这里……就在那儿。”
铎丝望向中央书桌上一个矮胖的黑色立方体,它看起来毫不起眼。“就是那个吗?”
“就是那个,它贮存着那些描述未来的方程式。”
“怎样才能看到那些方程式?”
阿马瑞尔触动某个开关,灯光立刻变暗,千变万化的光彩充斥室内。环绕着铎丝的全是各式各样的标志、箭头、线条与数学符号。它们似乎在移动、旋转,但当她定睛注视某一部分时,那部分又好像固定不动。
“所以说,这就是未来喽?”
“可能是。”阿马瑞尔说着关上仪器,“我刚才将它调到全额扩展,好让你看到那些符号。要是没有扩展,除了光影的图案,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而借着研究这些方程式,你们就能判断等在面前的未来?”
“理论上是这样。”此时室内恢复了原状,“可是有两个困难。”
“哦?什么困难?”
“首先,人类的智力无法直接创造这些方程式。我们花了几十年时间设计更精密的计算机与程序,由它们发明并贮存这些方程式。不过,当然,我们不知道它们是否正确、是否有意义,这完全取决于最初的程序设计是否正确、是否有意义。”
“那么,它们可能全是错的?”
“有这个可能。”阿马瑞尔揉了揉眼睛,铎丝不禁想道,这几年来之间,阿马瑞尔似乎老了许多,而且气色也变差了。他比哈里年轻十二岁,却显得比较苍老。
“当然,”阿马瑞尔以相当疲惫的声音继续说,“我们希望不是这样,而这就牵扯出第二个困难。虽然哈里和我花了几十年时间,测试并修改这些方程式,却一直无法确定它们代表的意义。计算机不可能无缘无故建构出这些方程式,它们一定有某种意义。但到底是什么呢?有些部分我们已经研究出来了。但其他,例如目前我在研究的A-23节,是一个特别复杂难解的关系式组,我们还无法将它对应到真实宇宙中的任何事物。不过话说回来,我们每年都有些进展,我有信心心理史学会被承认,并成为一项未来学的科技利器。”
“有多少人可以使用这两个元光体?”
“计划里的每位数学家都有权使用,但不是想要就能用。他们要预先申请,排定时间,而元光体中的方程式得调整到申请者希望使用的部分。但如果每个人都想在同一时间使用,情况便会有点麻烦。不过现在申请的人不多,或许是哈里的庆生会刚过,大家还陶醉在喜庆的气氛中。”
“有计划再制造更多元光体吗?”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阿马瑞尔撅起嘴来,“如果有了第三个元光体,工作会进行得更顺利,但必须有人负责掌管,不能仅仅把它当成公用设备。我曾经向哈里建议,让泰姆外尔·林恩——我想你认识他——”
“没错,我认识。”
“我曾想让林恩掌管第三个元光体。他的非混沌方程式,和他发明的电子阐析器,显然使他成为计划中仅次于哈里和我的第三把交椅。可是,哈里却犹豫不决。”
“为什么?你知道吗?”
“这样做等于公开承认他是第三把交椅,凌驾于计划中其他更年长、更资深的数学家之上。那可能会引起一些——姑且这样说——政治问题。我认为我们不该浪费时间担心内部政治,可是哈里……唉,你也了解哈里。”
“我了解。雨果,假如我告诉你,厄拉尔曾看过元光体,你会怎么说?”
“厄拉尔?”
“执政团中的韩德·厄拉尔上校,田纳尔的奴才。”
“我不信有这种事,铎丝。”
“他曾经提到这些打转的方程式,而我刚刚也看见它们从元光体冒出来的模样。我忍不住怀疑厄拉尔来过这里,看过它的操作。”
阿马瑞尔摇了摇头。“我无法想像有谁会带执政团成员到哈里或是我的研究室来。”
“告诉我,在谢顿计划中,你认为谁有办法以这种方式和执政团合作?”
“谁也没办法,”阿马瑞尔断然答道,他显然信心十足,“那是不可想像的事。也许厄拉尔从来没见过元光体,只是听人说过。”
“谁会把这种事告诉他?”
阿马瑞尔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谁也不会。”
“好,你刚才提到若是由林恩掌管第三个元光体,会出现内部政治问题。我想,在一个像这么大、成员多达数百名的计划中,类似摩擦、口角这类的小争执应该常常发生吧。”
“喔,是啊,可怜的哈里不时会提到这种事。他得设法帮他们排解,我能想像他有多头痛。”
“这些争执会严重到干扰计划运作吗?”
“没那么严重。”
“有没有哪个人火气特别大,或是特别惹人憎恶?总而言之,有没有哪个人是你开除后,能除掉百分之九十的摩擦,对于计划却无多大影响的?”
阿马瑞尔扬起双眉。“这主意听起来不错,但我不知道该开除谁。我不太清楚成员彼此间的互动关系。这种事根本没法阻止,所以我个人的做法是尽量避免。”
“那就怪了。”铎丝说,“你在用这种方式否定心理史学的公信力吗?”
“什么方式?”
“连人事摩擦这种家务事都无法分析纠正,你怎能假装谢顿计划已达到能预测与指导未来的程度?”
阿马瑞尔咯咯轻笑几声。他很少有这种反应,阿马瑞尔一向不是个诙谐爱笑的人。“很抱歉,铎丝,但你刚好挑了个我们已经解决的问题。几年前,哈里检定出一组代表人事摩擦问题的方程式,而在去年我自己做了最后一点补充。
“当我检查这组方程式时,发现许多方法都显示出它们能减轻摩擦。然而某处摩擦减轻总意味着别处摩擦的增加,没有一个方法例外。也就是说,在一个没有旧成员离开、没有新成员加入的封闭群体中,总摩擦量永远不变,既不会减少,也不会增加。而我借用林恩的非混沌方程式所证明的,是无论任何人采取任何行动,这个结论仍然为真。哈里将它称为‘人事问题守恒律’。
“这使我们有了一个想法,就是社会动力学和物理学一样,也有守恒律。事实上,想要解决心理史学中真正棘手的问题,我们最佳的工具便是这些守恒律。”
铎丝说:“很精彩。但万一你最后发现,心理史学根本无法改变任何事物,每样不好的事物都是守恒的,而想要拯救帝国免于毁灭,只是加速另一种毁灭的方式,那该怎么办?”
“其实,已经有人提出这种论点,可是我不相信。”
“好,我们言归正传,在谢顿计划中,有没有任何人事问题威胁到哈里?我的意思是,威胁到他的安全。”
“他的安全?当然没有。你怎么会这样想?”
“难道不会有人怨恨哈里,因为他太自大、太强势、太自我中心、太喜欢独揽成果?或者,假如这些都不成立,他们不会仅仅因为他主持计划过久,而心生怨恨吗?”
“我没听过有谁这样说哈里。”
铎丝似乎并不满意。“那当然,我不信会有人在你身边说这种话。不过还是要谢谢你,雨果,谢谢你这么帮忙,拨出这么多时间给我。”
当她离去时,阿马瑞尔望着她的背影,一股不安隐约浮现心中。但他随即重拾工作,让其他问题逐渐淡出脑海。
《基地前传2·迈向基地》作者:阿西莫夫
第20章
谢顿从工作暂时脱身的方法之一(其实也没几种方法)是到校园附近的芮奇家走走。每次去看芮奇,谢顿心中总是充满对这养子的爱。他宠爱芮奇的原因很多,芮奇相当优秀、能干,而且忠心——但更主要是因为芮奇拥有一种奇异的特质,能轻易赢得他人的信任与喜爱。
芮奇还是个十二岁的野孩子时,谢顿便观察到这一点。说不上来为什么,芮奇就触动了他与铎丝的心弦。芮奇如何影响当时的卫荷区长芮喜尔,这件事谢顿记得很清楚。他也还记得久瑞南如何信任芮奇,以致走向自我毁灭之途。此外,芮奇甚至有办法赢得美人玛妮拉的芳心。对于芮奇的这项特质,谢顿并不完全了解,但无论如何,每次和芮奇相处,他都非常开心。
谢顿走进寓所,像往常一样问道:“大家都好吗?”
芮奇将手边的全息资料放在一旁,站起身来。“都好,爸。”
“我没听到婉达的声音。”
“她和她妈妈逛街去了。”
谢顿自行坐下,目光愉悦地浏览过散乱的参考资料。“你的书进行得如何?”
“书很顺利,我自己却快吃不消了。”芮奇叹了口气,“这次我们总算能认真剖析达尔。你信吗,从没啥人针对这区写过一本书?”
谢顿再次注意到,每当芮奇提到自己的母区,达尔口音总会加重。
芮奇说:“你呢,爸?高兴庆祝活动结束了吗?”
“当然,那每一分钟对我都是折磨。”
“一点都看不出来。”
“嘿,我总得做做样子,我不想扫大家的兴。”
“妈紧追着你潜入皇宫御苑,你一定气坏了。我认识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我当然气坏了。芮奇,你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也是个非常难缠的人。她有可能把我的计划破坏了。”
“什么计划,爸?”
谢顿往椅背挪了挪。跟一个自己完全信任、又对心理史学一无所知的人聊聊,是件愉快的事。芮奇对某些问题的看法常给他新的触发,这比让同样的问题在自己脑中打转好得多。他说:“这里有屏蔽吗?”
“从没断过。”
“很好。我所做的,是把田纳尔将军的思路导向比较特殊的方向。”
“什么样的方向?”
“这个嘛,我谈了点税制,告诉他努力想使人民公平负担税赋,只会造成政府与人民更大的负担。这些话明显意味着税制必须简化。”
“听起来很合理。”
“但有一定的限度。我和田纳尔的简短讨论可能会让他将税制过度简化。你知道吗,税制在两个极端都会适得其反。过度复杂化,民众便无法了解,政府则得供养过分膨胀的税务机关。而过度简化,则会使民众觉得不公平而心生怨恨。最简单的税制是人头税,也就是每个人缴付相同的税金,但这种贫富一视同仁的不公平太过明显,没有人看不出来。”
“而你没对将军解释这一点?”
“不巧,我没这个机会。”
“你认为将军会施行人头税吗?”
“我认为他有这个计划。如果他这样做,消息一定会走漏,这就可能引发暴动,甚至推翻这个政府。”
“而你故意这样做,爸?”
“当然。”
芮奇摇了摇头。“我不了解,爸。平常你和帝国中每个人一样亲切和善。但你却故意创造这种可能带来暴动、镇压、死亡的情况。那会造成多大的破坏,爸,你想过吗?”
谢顿上身靠向椅背,悲伤地说:“除了心理史学,芮奇,我心中没想过别的事。我刚开始研究心理史学时,它似乎是个纯学术研究,甚至可能根本研究不出结果,更谈不上实际应用。但几十年过去了,我们知道得越多,就越有应用它的强烈冲动。”
“好让许多人死去?”
“不,好让较少人死去。如果我们现在的心理史学分析是正确的,那么执政团顶多还能维持几年,它垮台的方式可能有好几种,每一种都会很血腥惨烈。这个方法,这个税制的花招,应该会比其他方式更平稳、更温和。但条件是——我再重复一遍——我们的分析正确无误。”
“万一分析不正确呢?”
“那样的话,我们就无法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话说回来,心理史学还是非得达到能应用的程度不可。我们花了好多年等待一个合适的事件,它的结果必须是我们已有几分把握,而且是我们比较能忍受的。就某方面而言,这个税制花招是第一个大型心理史学实验。”
“我必须承认,它听来好像很简单。”
“不。你对心理史学的复杂程度毫无概念,没有任何一环是简单的。古往今来的历史上,不时有政府试行人头税。这种税制一直都不受欢迎,而且一定会引起某种形式的反抗,但它几乎从未导致政府被暴力推翻。毕竟,也许政府的压制太强,或是政府有其他方法,能让民众和平表达反对意见,进而争取改革。如果人头税必然导致政府覆亡,甚至只是偶尔如此,那就不会有任何政府愿意尝试。正因为它不具毁灭性,才会一再被采用。然而,川陀的情势并不正常。在心理史学的分析下,不稳定性相当明显,因此民怨会特别强烈,压制的力量则特别薄弱。”
芮奇半信半疑地说:“我希望它成功,爸。但你难道没想到,将军会说他是根据心理史学的建议行事,把你拖下水?”
“我想,他把我们的小小会谈从头到尾都录下了。他若是公布这个纪录,它将清楚显示我曾力劝他再等一等,等我能对情势做出适当的分析,并准备一份报告后再说——可是他拒绝了。”
“妈对这一切怎么想?”
“我还没跟她讨论,”谢顿说,“她的心思完全转到另一边去了。”
“真的吗?”
“嗯。她正试图查出深藏在谢顿计划中的阴谋——针对我的阴谋!我能想像,她认为计划中有许多人想除掉我。”谢顿叹了口气,“其实我觉得我也是其中之一。我希望除掉自己计划主持人的职位,把心理史学越来越重的担子留给别人。”
芮奇说:“让妈疑神疑鬼的是婉达的梦。你也知道妈对于你的安全抱着怎样的态度,我敢打赌即使是一场你死亡的梦,也足以使她联想到谋害你的阴谋。”
“我当然希望没这种阴谋。”
说到这里,两人不禁相视对笑起来。
《基地前传2·迈向基地》作者:阿西莫夫
第21章
铎丝·凡纳比里默默地坐在“电子阐析实验室”里。铎丝发现这个小房间的温度控制得比平常气温稍低,她一边无聊地猜测着原因,一边等待实验室的主人结束手边的工作。
铎丝仔细打量面前这名女子。她身材纤细,长形脸,薄唇与后缩的下颚不怎么吸引人,但一双深褐色眼睛透出智能的光彩。她书桌上有个闪闪发光的名牌,上面印着:欣妲·蒙内。
终于,她转向铎丝,开口道:“很抱歉,凡纳比里博士,但即使是计划主持人的夫人来访,有些实验步骤还是不能中断。”
“要是你因为我而疏忽实验,我才会失望呢。听说你的表现很杰出。”
“真高兴有人这样说。是谁在赞美我?”
“不少人。”铎丝说,“我猜你是谢顿计划中最杰出的非数学家之一。”
蒙内愣了一下。“这里有一种倾向,总是把我们其他人和数学贵族区分开来。但我自己的感觉是,如果我真的很优秀,那我就是谢顿计划中优秀的一员,跟我是不是数学家毫无关系。”
“这当然。你加入谢顿计划多久了?”
“两年半。在此之前,我是川陀大学辐射物理系的研究生。那期间我已经在谢顿计划中见习了几年。”
“据我了解,你表现得十分优异。”
“我晋升了两次,凡纳比里博士。”
“你在这里遇过任何困难吗,蒙内博士?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