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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月之子 第17部分

故事族科幻2021年17期 · 第 17 篇 / 共 22 篇

这也就是我在面临人生挫折或失去至爱时,无法、也不敢表达内心痛苦和忧伤的原因。沮丧只会助长自怜,徒劳无功,我不能让自己沉溺在自怜当中,因为我愈去细想自己的各种局限就会愈钻牛角尖,到最后只会让自己陷入自己挖的深坑里永远无法翻身。为了生存;我只好做个冷酷的家伙,面临亲友死亡的哀伤时,就用懦弱的外壳包裹住脆弱的内心。我可以尽情地表达我对生存的热爱,毫不保留地拥抱我的朋友,诚挚地掏出我的真心,不管是否会遭人蹂躏。但是在我父亲过世的那一日,我必须对死亡、火化、生命等所有该死的话题保持谈笑风生的态度,因为我无法冒险——不能冒险——让自己从哀伤跌入绝望,最后陷入自怜,陷在充满愤怒、孤寂和自我怨恨的深坑里无法自拔。我不能过度深爱死去的人。无论我内心如何迫切地想要记得他们、拥抱他们,我必须让他们从我心中走远,愈快愈好。

我必须在他们死在病榻上的那一刻开始,奋力将他们从我的内心推出去。同样的道理,我必须拿身为杀人犯开玩笑,因为我愈是认真长久会思考杀害一条人命的含意,即使对象是路易斯。史帝文生这种禽兽不如的坏蛋;我愈会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就是那个别人口中的午夜怪客、吸血鬼男孩和邪恶的克里斯。我不能太在乎死去的人,不管死去的是我深爱或厌恶的对象。找不能太在意孤孤单单一个人,我也不能太在乎我无法改变的事实。如同所有陷于出生和死亡之间这阵暴风雨的人们,我没有能力为这个世界带来巨大的改变,但求能为我深爱的人们做出微薄的贡献,也就是说,为了生存,我不能太在乎我

现在是什么,而是我将来能成为什么,不在乎过去,只在乎未来,甚至不在乎我自己,只在乎那些为我带来生命中仅有的亮光,支持我继续蓬勃成长的朋友。

我不断颤抖,思索是否该转头面向对方,生怕会在对方的眼里看见太多熟悉的自己。我紧紧握住手枪,并非将它当作武器,而是当作我的护身,仿沸它是可以替我驱除任何毁灭力量的十字架,我不顾一切,强迫自己采取行动,于是我向右倾身转头张望,却什么人也没见到。

这条沿着阁楼南侧的外围走道比东侧的走道宽敞,大约有八尺宽;木头地板上,一张被褥凌乱的狭窄床垫靠在倾斜的屋顶下方。灯光的来源是一盏圆锥形的铜制桌灯,电线连接到架设在屋顶斜架上的插座。除了床垫之外,还有一个热水瓶,一碟切好的水果和奶油面包,一桶水,几个药品罐和消毒酒精、绷带,一条扫叠好的毛巾,和一条沾了血迹的湿布。

神父和他的访客像是一溜烟转世投胎似的瞬间消失无踪。

虽然当时对方充满渴望的声音导致我情绪激动得几乎无法动弹,但是他们静下来之后,我愣在纸箱尽头的时间绝对不超过一分钟。而今眼前的走道里却完全看不到汤姆神父和访客的身影。

四周静悄悄的,我一个脚步声也听不到。除了环境中寻常的小杂音之外没有半点摩擦、碰撞,或木头嘎嘎作响的声音。我甚至抬头朝天花板的橡木张望,心想他们会不会像蜘蛛一样,用细丝把自己往上拉,然后把身体编成一团躲藏在屋顶的阴影里。

只要我尽量贴近右边纸箱堆成的围墙,我头顶上就有足够的空间允许我站直。陡斜的椽水从屋檐处向左延伸;在我头顶上角六到八寸的空间。由于防卫心态使然,我还是小心翼翼地保持半蹲的姿势。

灯光的亮度还不至于对我造成威胁,而且圆锥状的铜制灯罩恰好将灯光集中在背离我的方向,于是我大胆地走近床垫,把床边摆设的物品看个究竟。我用一只脚的鞋尖掀开毛毯,虽然我完全不确定会在下面看到什么,结果我什么也没发现。

我不担心汤姆神父会下楼遇到欧森。其一,我认为他在阁楼进行的秘密工作尚未结束,再者,就算他真的下楼,我那只犯罪经验丰富的狗必然会聪明地找地方躲藏,不动半点声色地等候逃亡的时机。

然而,要是神父回到楼下,他可能会顺手将楼梯折好把阁楼的门关上,我或许可以用力把门推开然后从上面放下楼梯,但是难保不像撒旦和他的同伙被赶出天堂时般发出巨大的噪音。

与其继续沿着这条走道找到下一个出口,冒着半路与神父和对方正面冲突的危险,不如循着原路往回头走,我不断提醒自己把脚步放轻。高级的厚木地板上几乎没有空隙,而且由于地板不是用钉子固定,而是直接以螺丝拴在支撑地板的托梁上,因此即使我行过十分仓皇,走起路来照样安静无声。

当我在纸箱尽头一转身的时候,身材微胖的汤姆神父突然从我刚才站着偷听他们对话的阴影处冒出来。他身上穿的不是教服也不是睡衣,而是一件灰色的运动服,他满身大汗,像是刚跟着运动录影带做完健身操似的。

“你!”他一认出是我,就以严厉的语气对我大吼,好像我不只是克里斯多福。雪诺,而是刚从魔术师魔棒里迸出的妖魔鬼怪。

我心目中个性温和、乐观、善良的神父想必去了棕相泉度假,把公馆的钥匙交给他邪恶的双胞胎兄弟。他用棒球棍钝的一端用力戳痛我的胸膛。就算是XP侠也难逃物理定律的自然运作,这重重一击让我往后倾倒,跌到倾斜的屋顶下,一头撞在屋顶的橡木上。我没有限冒金星,不过倘若没有我詹姆斯。狄恩式的浓密头发做衬垫,我可能当场就撞晕在地上。

汤姆神父继续用棒球根戳我的胸膛,一边怒斥:“你!就是你!”

事实上,我原本就是我,我从来没试图撒谎,所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你!”他掺入一股重新点燃的愤怒说。这一回他用该死的球棍用力顶撞我的腹部,让我忍不住弯腰,还好我有注意到他出手,否则下场会更惨。在他一棍撞到我身上的一刹那,我赶紧收紧胃部,将腹部肌肉用力紧缩,而且由于我已经把残余的鸡肉墨西哥饼呕吐出来,所以唯一的后果只是鼠蹊部到胸骨间感到一阵灼痛,要是我在便服下穿上侠客盔甲的话,就可以一笑置之。

我举起手枪对着他并气喘吁吁地威胁他,结果这个人若不是不怕死的上帝子民,就是疯子。他反而双手抓着球棍更用力地朝我的胃部猛戳,但是我赶紧把身子闪开躲过这一台,只可惜我不小心被一根粗糙的橡木弄乱了头发。我无心动手和神父打架。这次的冲突的荒谬远超过恐怖——可是它已经恐怖到让我心跳加速,甚至让我担心会在巴比的牛仔裤上留下尿渍。

“你!就是你!”他愈说愈愤怒,还带有一点震惊的语气,对于我的出现感到既震怒又不可置信。

他又拿着球棍朝我挥过来。这次就算我不闪躲,他也打不到我。

他毕竟只是个神父,不是忍者杀手。况且他还是个体重过重的中年人。他这一棍狠狠地在一个纸箱上打穿一个洞,并将它从成堆的纸箱上击落地面。尽管缺乏基本的武术常识,也不具备魁武的战将体魄,但神父的攻击心完全不落人后。

我无法想像自己对他开枪,但是我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已被他乱棍打死。我沿着较宽敞的南侧走道朝桌灯和床垫的方向倒退,希望他能中途清醒过来。结果,他继续朝我冲过来,拿着球棍在空中“咻咻咻”地左右来回猛挥,每挥动一次,就大吼一声:“你!”

他的头发乱七八糟地垂在眉毛上,脸部表情由于极度的恐惧和愤怒显得严重歪曲,鼻孔随着他宏亮的呼吸声起伏颤抖,唾液随着每一次爆炸性的怒斥四处横飞,仿佛“你!”是他唯一记得的字汇。

要是我继续等候汤姆神父的意识恢复清醒,我很快就会死得很惨就算他还残存任何一点清醒的意识,他此刻显然并没有带在身上。

他一定把意识收藏到别处去了,或许和圣哲的胶骨遗骸一起被锁在教堂圣坛的圣骨箱里。

当他再度朝我挥棍时,我试图从他的眼睛里搜寻我在史帝文生眼里见到的兽性闪光,因为只要能从他眼里~睹那邪恶的闪光,我就有以暴制暴的充分理由进行反击。倘若如此,我所对抗的就不是神父或者一般的常人,而是一脚跨在邪魔国度的怪物。或许汤姆神父也同样感染了腐化警察局长内心的病毒,不过倘若真是如此,他的病情似乎没有局长来得严重。

我节节后退,注意力始终集中在棒球棍上,结果一不小心绊到桌灯的电线,我当场跌得四脚朝天,头和背跌撞在地板上,“砰砰砰”的像极了进行曲的鼓声,这一摔无疑让中年肥胖的神父土气大振。

桌灯摔落在地,还好灯光没有熄灭,也没有直接射入我敏感的眼睛。

神父拿着球棍冲过来,我忙将缠在脚上的电线甩掉,迅速向后移动臀部,这一棍重重槌在地板上。

他只差几英寸就打中我的腿,攻击的时候口里不忘用他那已经讲烂的第二人称代名词:“你!”

“你!”我用些许歇斯底里的口气反唇相讥,并继续快速移动闪避他的攻击。

我怀疑这些人和尊敬我的那些人到底是不是同班人马。我现在倒是很希望体验一下被礼遇的感觉,不过史帝文生和汤姆神父显然都不配成为克里斯多福。雪诺爱戴协会的成员。

虽然神父已经汗流泱背、气喘如牛,他仍坚持展现自己老当益壮。他弯腰拱肩步履瞒础地向我接近,这样的姿势使他能将球很高举过头但又不会打到屋顶。他把球棍高举过头,目的是想学贝比。鲁斯,把我的头当棒球用力打出去,打得我脑桨从耳朵喷出来。

他眼睛里有闪光也好,没闪光也罢,我必须尽快把这个胖疯子解决掉,事不宜迟。我坐在地上倒退的速度比不上他向前冲的速度,虽

然我这个人有点歇斯底里——好吧,我承认自己超级歇斯底里——但是我很清楚眼前的局势,就算是拉斯维加斯最贪婪的赌王也不可能赌我有活命的机会。惊慌之中,被恐惧和危机意识冲昏头的我忽然有种荒谬的想法,我觉得最人道的作法就是朝他的生殖腺开枪,反正他早就立誓终生独身。还好,我没有机会考验自己枪法的准确度。

我大致将枪口对准他的胯下,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愈来愈紧绷。由于情况危急,我甚至连启动雷射瞄准器的时间都没有。就在我扣下扳机之前,一个巨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神父背后并发出怒吼,黑色的突袭者随即跳到他背上,神父吓得大声尖叫,扔下棒球棍,整个人被扑倒在地。

猛一瞬间,我很震惊对方的长相居然一点也不像恒河猴,而且它居然没有扑过来撕裂我的喉咙,反而攻击场姆神父,它的护士和救命恩人。不过,当然,我很快就发现那只黑色的突袭者不是别人,正是我的狗欧森。欧森站在神父的背上,猛咬运动衫的领口,把布料都咬破了。它凶猛地狂吠,连我都担心它会把神父咬得遍体鳞伤。我一边从地上站起来,一边叫它下来。欧森立即照我的话做,没有留下半点伤口,原来它一副拼命想咬人的样子都是假装。

神父没有半点想站起来的动机,他整个人趴在地上,面向旁边,汗水湿透的乱发半掩着脸。他气喘喘地开始啜泣,每呼吸三、四口气,就狠狠地反复那一句:“你……”

他对卫文堡的内幕显然相当了解,足以回答我内心大部份甚至全部的疑问。但是我不想和他说话。我无法和他说话。对方可能尚未离开神父公馆,或许还在阴影幢幢的阁楼某处。虽然我不觉得它会对我和欧森带来严重的威胁,尤其我手里握有手枪,不过我毕竟没有见过它,所以也不能轻忽它的危险性。我不想再去追捕它,也不希望被它追捕,尤其是在这种令人产生幽闭恐慌症的狭隘空间里。

当然,对方只是我想逃离这个地方的一个藉口。真正令我感到害怕的是汤姆神父可能为我做的答复。我一方面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真相,但是另一方面我却尚未做好面对事实真相的心理准备。

你。他吐出这个字时,语气里充满沸腾的仇恨,这种黑暗的情绪,无论对一个神职人员或一向温文仁慈的他而言,都极为反常。他俨然将这个简单的代名词转变为诅咒和唾弃。

然而,我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值得他对我如此恨之入骨。他立誓拯救的这些可怜动物并不是我一手创造的。我完全没有参与卫文堡的计划,也没有害他妹妹或甚至害他感染病毒。这表示他痛恨的不是我的为人,而是我的身份。

我的身份是什么呢?除了我母亲的儿子之外,我还能是什么呢?

根据罗斯福的说法,甚至史帝文生局长也这么说,有些人的确是因为我是我母亲的儿子所以才尊重我,虽然我尚未见过这些人。但是也同时因为这个血缘关系受到某些人仇恨。

克里斯多福。尼可拉斯。雪诺,薇斯泰莉雅。珍。谬柏礼。雪诺的独生子,她的母亲以一种花卉的名字为她命名。从薇斯泰莉雅花里诞生的克里斯多福,在迪斯可时代初期来到这太过明亮的世界。在一个大中汲汲营营的时代,当时整个国家正积极准备加入战争,人们最大的恐惧就是核子大屠杀。

我那聪慧慈爱的母亲怎么可能会做出让我受人尊敬或仇恨的事?

神父趴在地板上,情绪十分激动,他知道事情的真相,一旦他恢复冷静,势必会向我揭示一切。

经历了这一夜的折腾,此刻的我已经不想再继续追问,我用颤抖的声音问哭泣的神父道歉:“对不起,我……我不应该到这里来,天哪,请听我说,我真的很抱歉,请您原谅我,拜托你。”

我的母亲到底做了什么事?

别问。千万别问。

假如他当时开始回答我内心尚未说出口的疑问,我会用手遮住耳朵拒绝聆听。

我将欧森唤回身旁,带着它远离神父所在的地方,走入迷宫般的阁楼,全速离开。狭隘的走道弯曲分歧,让人恍如置身古老的地下墓穴迷阵中。有些地方阴暗得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我原本就是黑暗之子,从来不畏惧黑暗。我迅速地将欧森领到阁楼通往楼下的门口。

欧森虽然爬过这道楼梯上楼,但是它往下张望,露出畏怯的神情,迟迟不愿意走下楼梯。即使对特技表演的四足动物而言,走下陡斜的楼梯也远比爬上楼梯困难度高许多。

由于阁楼里堆积的都是大纸箱和大型家具,可想而知还有第二个出口,而且一定比这个出口大许多,并配有吊锁和滑轮以利重物在阁楼和二楼之间升降。我无心找寻第二个出口,但是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能耐扛着一只九十磅的狗顺利走下楼梯。

阁楼尽头的角落里传来神父叫唤我的声音:“克里斯多福,”他的声音洋溢着沉重的悔意。“克里斯多福,迷途的是我。”

“克里斯多福,迷途的是我,请你原谅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黑暗中从另一个角落传来对方半猴半人的怪异叫声,挣扎着想说话,迫切地想被人听懂,充满渴望和寂寞的声音,听起来就和北极的冰原一样凄凉,而且更惨的是,那份迫切的渴望肯定永远也没有实现的一天。那凄凉的叫声教人不忍心再听下去,逼得欧森不得已硬着头皮走下楼梯,而且给予它保持平衡的勇气。结果它走到中途就纵身跳到二楼走廊的地板上。

神父的日记本差点从我的腰带后方滑落下来,我将它硬塞在裤腰,下楼时,日记簿不停摩擦我的腰椎骨,极不舒适,我一下楼就将它从腰带间抽出来改握在左手里,右手则依然紧握着葛洛克手枪。欧森和我一起冲到公馆的一楼,行经圣母玛利亚的圣坛,坛上唯一的许愿残烛被我们经过时带来的风吹熄。我们沿着一楼的走廊,穿过厨房和里面三个泛着绿光的电子时钟,冲出后门,越过阳台,回到雾茫茫的黑夜里。我们从教堂的后方经过。阴影中,它巍峨耸立的建筑看起来仿佛一座石头悔啸,随时可能以拔山倒海的气势压倒在我们身上。

我回头张望了两次,神父没有在后面追赶我们,也没有任何东西追赶我们。

我想到我的脚踏车可能早已不翼而飞或者遭人蓄意破坏,没想到它还好好地斜靠在原处,没有发生猴子捣蛋事件。我没有停下来和诺亚。约瑟。詹姆斯道再见,生活在我们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对我来说,九十六岁的生命似乎已不再是那么令人渴望的事。

我将手枪插入口袋,把日记簿塞入衬衫里,随后牵着脚踏车沿着两排坟墓中间快跑,边跑边跨上车。跌跌撞撞地从人行道冲上大街,我尽量将身体倾向前,拚了命地猛踩踏板,像是个螺旋钻一样钻过浓雾,在我身后翻搅的雾气里开出一条暂时性的通道。

欧森对松鼠的气味全然丧失兴趣。它和我一样,一心只想赶紧离开教堂,而且离得愈远愈好。

穿过好几条街口之后,我才忽然理解到自己哪里也逃不了。无可避免的破晓让我逃不出月光湾的范围,而神父公馆里的疯狂情事或许早已蔓延到城里的每一个角落。

更确切地说,就算我逃到最偏远的天涯海角,也无法逃离我试图摆脱的威胁。无论我走到哪里,我的恐惧就跟到哪里,需要知道真相的渴望将永远如影随形。令我害怕的不仅是有关母亲各种问题的答案,最终极的恐惧来自那些问题本身,由于问题的本质,无论最终是否得到解答,都将永远改变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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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在棕榈街和葛瑞斯大道交叉口的一座公园里,欧森和我坐在长椅上细看眼前的立体雕像,一把钢制的弯刀架在两粒滚动的白色大理石骰子上,骰子下方是一颗表面极为光滑的蓝色大理石地球仪,而地球仪本身则栖息在一大堆着似狗屎的铸铜上。这件艺术品坐落在公园的中心点,四周被微微冒着水泡的喷水池环绕,说来已有三年的历史。曾经有数不清的夜晚,我们坐在此处,思索这件创作背后蕴含的意义,深深为它所要传递的教化和质疑惑到好奇,不过倒不怎么受到启发。

起初我们认为作品的含意相当明确,弯刀代表的是战争或是死亡,滚动的骰子代表命运,蓝色的球体意味着地球,象征我们的生命。

整合起来,你得到的是一个关于人类处境的声明:命运的长鞭主宰我们的生与死,我们在这个地球上的生活受到机运无情的宰制。最底下铜铸的狗屎以最基调的手法反复呈现同一个主题:人生就是狗屎。

许多颇有学问的分析都追随第一个看法,比方说,那把弯刀,或许根本不是一把弯刀,它也有可能是一轮新月,如骰子般的方块或许只是方糖,蓝色的球体可能不是孕育万物的地球,而只是一颗保龄球。这些不同形状的物体所象征的含意,可以有无数见仁见智的诠释方式,不过那堆铜铸的物体,除了狗屎之外实在看不出其他可能的诠释。

若将这件作品看成新月、方糖和保龄球的组合,它或许可以被诠释为一种警告,倘若我们不好好珍惜我们的身体,贪食过多的甜食,或者掷保龄球过猛导致腰椎受伤,我们就永远无法实现我们最崇高的企图心。因此,铜铸的狗屎揭示的是饮食不当加上玩保龄球过度的最终后果:人生就是狗屎。

环绕喷水池的宽敞走道上放置了四张长椅,我们试过从每张椅子的角度来欣赏这座雕像。

公园的路灯有定时装置,到了午夜就全部熄灭以节约市府经费,基于同样的原因,喷泉也在同一时间停止冒水泡,轻微溅起的水泡十分有助于沉思,我们都希望它能整晚不停冒泡;就算找不是XP症患者,我也不希望这里晚上开灯。大自然的亮光不仅已经足够,而且提供了欣赏雕像的绝佳光度,浓浓的白雾可以大大提升你对创作者观点的评价。

在这座雕像尚未竖立之前,喷泉中央是一座线条简单的裘尼裴治。赛拉(JuniperoSerra)铜像,已有一百年的历史。他是两个半世纪前一位来到加州为当地印地安原住民服务的西班牙传教士;他一手创立的传教服务中心如今不仅是列为地标的建筑物,国家级的宝藏,更是喜好历史古迹的观光客们的热门游览胜地。

巴比的父母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市民合组了一个委员会,极力鼓吹将裘尼裴洛。赛拉的铜像从公园去除,反对在公有的公园里竖立宗教人士的纪念碑,主张宗教和政治分立。关于这点,他们说,美国宪法有明确的记载。

蔽丝泰莉雅。珍。谬柏礼。雪诺,朋友们都管她叫“薇丝”,我则称呼她为“妈”,尽管集科学家和理性主义者在一身,她毅然决然地扮演保留赛拉铜像委员会的领导人角色。“无论是基于什么理由,当一个社会着手抹灭它的过去时,”她说:“这个社会就没有未来。”

母亲输了这场辩论,巴比的父母获得胜利。

决定公布的那个晚上,巴比和我在多年友谊面临严重考验的情况下相约见面,我们必须决定:家族的尊严和维护血亲的神圣义务,是否意味我们必须进行一次毫不留情的残酷斗争,像传奇人物哈特斐尔德(Hatfields)和麦考伊(McCoys),直到彼此最远房的表兄弟们都被埋到土里和蚯蚓作伴为止,甚至要到两败俱伤或其中一方被斗死才善罢甘休。在灌下足够的啤酒醒脑之后,我们双方都认为要掌

握大海送来的每一波清澈浪潮,又要同时进行激烈的斗争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况且,把那些时间花在互相残杀上,还不如与穿比基尼泳装的惹火女郎消磨。

我在行动电话的键盘上输入巴比的电话号码,然后按下输出键。

我将音量稍微调高一些,好让欧森听见双方的对话。当我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时,我发现自己其实已经不知不觉地接受卫文堡秘密计划的一项成果——虽然表面上我始终假装自己还存有怀疑。

巴比在响了两声后接起电话:“滚开。”

“你睡觉啦?”

“对啊。”

“我现在就坐在‘人生就是狗屎’公园里。”

“关我什么事?”

“我们见过面之后又发生了很多糟糕事。”

“想必是鸡肉墨西哥饼上的特殊酱料发生的效用。”他说。

“我没有办法在电话里谈。”

“好极了。”

“我很担心你。”

“听起来投窝心。”

“巴比,你的处境真的很危险。”

“我发誓我已经用过牙线了,老妈。”

欧森觉得很好笑地嗔了一声。(开玩笑的,它才没有呢。)

“你现在醒了投?”我问巴比。

“还没有。”

“我觉得你根本就还没睡。”

他默不作声。“嗯,你走了之后,这里隆重上演了一整晚的超级恐怖电影。”

“猩猩世界?”

“而且是三百六十度环绕的立体大荧幕。”

“它们都做些什么?“

“噢,你也知道啊,还不尽是一些猴戏。”

“没有任何威胁性的举动吗?”

“它们自以为很可爱,其中之一现在就在窗口用光屁股对着我。”

“这样啊,是你先开始的吗?”

“我觉得它们只是想尽办法激怒我,引我到屋外去。”

我一听十分紧张地说:“千万别出去。”

“我又不是傻瓜。”他不悦地说。

“对不起。”

“我是个混蛋。”

“对极了。”

“傻瓜和混蛋之间有极大的差别。”

“这点我很清楚。”

“你身上有没有带着猎枪?”

“天哪,雪诺,我不是才讲过我不是傻瓜吗?”

“要是我们能撑到天亮,我猜到明天回落之前我们暂时不会有任何危险。”

“它们在天花板上。”

“做什么?”

“不知道。”他停顿了一下,仔细聆听屋顶上的动静。“至少有两只,未来回回跑个没停,或许是在找寻人口。”

欧森从长椅上跳下来,紧张地站着,竖起一只耳朵凑近电话,露出担忧的神色。

“屋顶上有人口吗?”我问巴比。

“浴室和客厅的通风口容不下这些杂碎。”

想到木屋里豪华的设备,居然没有壁炉,实在令人惊讶。寇基。

柯林斯反对设置壁炉的最可能原因,是壁炉的石砖不能像泡沫浴缸那样成为与沙滩裸女徜徉的场所。多亏他的特立独行,否则烟囱就

会成为怪猴潜入屋内的便利管道。

我说:“我还有一些勾当要在日出前摆平。”

“金矿挖得如何?”

“我拿手得很。我明天白天会待在萨莎家里,然后我们傍晚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你家报到。”

“你的意思是说我又得准备晚餐啦?”

“我们会带被萨来,听着,我觉得我们将会受到猛烈的攻击,对象可能是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大家团结在一起。

尽量趋白天的时候补足你的睡眠,明晚在湾角那一带免不了要有一场惊心动魄的冲突。“

“这么说来,你对这件事已经有所掌握?”巴比问。

“这件事没有人可以掌握。”

“你现在又不像南西。杜鲁那么乐观啦?“

我不想对他撒谎,对欧森和萨莎也一样。“这件事没有解决的办法,不是拉链拉起来或按一个按钮那么容易摆平的事。无论这里发生了任何事——我们都只能接受这个事实活下去,或许我们总有一天会找出驾驭这波巨浪的方法,哪怕得用超大型的冲浪板也在所不惜。”

一阵沉默之后,巴比问我:“兄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你没有讲清楚。”

“我说过,有些事情不适合在电话里谈。”

“我说的不是细节,我指的是你。”

欧森把头靠在我大腿上,仿佛它觉得我可以从拍拍它、抓抓它的耳朵当中得到一些安慰。事实上的确如此,而且每一次都很有效。

一只好狗不仅是治疗忧伤的灵药,也是减低压力的良方。

“你把事情处理得很酷,”巴比说:“可是你现在的情况则一点也不酷。”

“是,我的巴比。佛洛伊德,席格曼的徒孙。”

“那么请你靠在躺椅上慢慢讲给我听。”

我轻抚着欧森的毛皮,试图藉此安抚自己紧张的情绪,我长叹了一口气说:“嗯,整件事追究到最后,我猜我妈妈可能是毁灭世界的元凶。”

“乖乖。”

“是啊,不是吗?”

“跟她搞的科学玩意儿有关?”

“遗传学。”

“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试图在世界上留下足迹。”

“我觉得情况可能比那还精。我猜想,一开始的时候,她可能只是想找出为我治病的方法。”

“世界末日,呵?”

“我们的世界末日。”我说,想起罗斯福。佛斯特的话。

“可是海狸克里斯的妈妈除了烤蛋糕之外什么也不会做啊。”

我噗嗤笑了出来,“我这辈子永远少不了你,兄弟。”

“我这辈子只为你做过一件很重要的事。”

“哪件事?”

“我教你人生应有的态度。”

我点点头。“是啊,你让我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大部份都不重要。”他提醒我。

“即使这点认知也不重要吗?”

“好好跟萨莎做爱吧。睡个大头觉。明天晚上我们吃个痛快的晚餐,踢几个猴屁股,然后一起冲个大浪。一个礼拜之后,在你心目中,你的妈妈还是你原来的妈妈——只要你不再胡思乱想。”

巴比切断通讯。我也将行动电话关机。

这真是明智的人生态度吗?坚持人生当中大多数的事都不值得严肃看待。不屑地将生命视为宇宙的玩笑。只抱持四项最高原则:

第一,尽量减低对他人造成的伤害;第二,永远不抛弃你的朋友;第三,对自己负责,事不求人;第四,尽情享乐。不轻易听信别人的意见,只在意最亲近的人的想法。不在乎是否在世界留下痕迹。抛开当代的头条新闻,因为那将有助于改善体的消化系统。别生活在过去的阴影之下。别担忧未来。活在当下。相信人存在的目的,别苦苦追寻人生的意义,让人生的意义自动向你揭示。当人生狠狠揍你一拳时,顺势跟着打滚,但是要笑着打滚。好好把握每个冲浪的大好时机吧,酷哥。

这就是巴比。海洛威的人生哲学,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快乐、生活得最健康的一个人。

我尝试过着像巴比那样的生活,但是我不如他做得那么成功。

有时候,当我该乖乖浮在水面上的时候,我偏偏破浪前进。我投注太多时间存期望上,不知不觉剥削了让生命为我带来惊喜的时间。或许是我不够努力去营造巴比式的生活,或许是我努力得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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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故事族科幻2021年17期 · 第 17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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