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芙娜一时无语,她的视线越过海滩,落在海浪上。两人聊了很长时间,太阳已经隐入树上的花瓣后面。阳光透过花丛,晃过她的办公林。格隆多明不明白此人有多么可贵?从爬行界带回来的几乎任何东西全都有收藏价值,一个活生生的人更是价值连城,而范·纽文呢,他是……独一无二的。他一个人所体验的,超过了某些文明体系的全部经验,连零意识深渊都踏进过一只脚。他看着超限界,把它称作“天堂”。这个,拉芙娜现在理解了。这种感受不是出于无知,集团的教育程序也没有出问题。范·纽文已经有了两次脱胎换骨的飞升体验,从技术文明之前的蛮族到星际旅人,从旅行星际到飞跃界。每一次都是几乎难以想像的飞升。现在,他的眼前又出现了另一次机会。为了抓住这个机会,出售自己也心甘情愿。
所以,我有什么必要胃丢掉工作的危险,来改变他的心意呢?但她的嘴却好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受大脑控制:“范,要不然还是先把飞升的事往后推一推,好吗?花点时间,把这里飞跃界的事弄明白再说。到了任何文明形式,你都会大受欢迎的。在人类世界里,你更会成为这个时代最了不起的奇迹。”一个不源于尼乔拉的人类成员。在斯坚德拉凯的本地新闻组里,连拉芙娜这样的经历都被人们看作历险:到离家两万光年以外的地方实习。学成回乡后,十几个星球的学院高级教职她可以随便挑。但跟范·纽文相比,这些算得了什么?只要他答应留下来,很多富豪甚至可能干脆送给他一个星球。“钱不成问题,你可以随便开价。”
懒洋洋的笑意更重了:“哦,你瞧,我已经开了价,弗林尼米也应了价。”
那种笑容啊,我真想……一位天人突然之间对斯特劳姆变种产生了兴趣,范·纽文于是到手一张前往超限界的飞升机票。这个天真无知的人到头来也许会被人家制成百万个标本,供天人模拟检验人类本性之用。
范·纽文离开不到五分钟,格隆多便打来电话。她早料到集团会监听她与范·纽文的谈话,事先也告诉过格隆多自己的良心负疚。但真的见到他时,她还是有点忐忑不安。
“他什么时候前往超限界?”
格隆多揉着眼点,样子好像并不生气,“十到二十天内还不会走。想要他的那位天人目前更感兴趣的是查看我们的资料巨库,观察通过中转系统的信息流。还有,那个人类成员,虽然很热衷,但也相当谨慎。”
“哦?”
“是的。他坚持要在资料库中查阅信息,要我们同意他在系统里任意浏览。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坞站里四处找我们的雇员谈话,他还特别提出,一定要跟你谈。”格隆多的嘴巴部件咯嗒一声,表示微笑:“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跟他说,没关系。大致说来,他的行动就是四下舔舔,看有没有暗藏的毒药。从你嘴里听到最坏的情况,这样很好,可以让他更信任我们。”
她慢慢明白了,格隆多实在是信心十足。范·纽文真是个死不开窍的榆木脑袋,真该死!“您说得对。他还要我今晚陪他去观光区转转呢。”好像你不知道似的。
“好呀。唉,这桩交易的其余部分也这么顺利就好了。”格隆多的头转动一下,只有外圈眼点注视着她的方向。他周围全是状态显示器,显示着集团的通讯与数据库运行情况。就她所见,业务极其繁忙。“有件事也许我不该提,但说不定你能帮上忙……我们的生意很忙啊。”说这个好消息时格隆多好像一点儿也不高兴,“飞跃上界目前有九个文明体系向我们提出要求,要我们提供宽带信息供给。这些我们应付得了,可这位驾着飞船光临的天人……”
拉芙娜想都没怎么想便开口插话,这种大不敬行为几天前非把她吓死不可。“这个天人到底是谁?会不会是斯特劳姆变种戏弄我们?”一想到那个东西带走红头发,她只觉得身上一阵冰凉。“不会,除非所有天人全都上了当。市场部称我们这位客人‘老头子’。”他微微一笑,“当然是个玩笑,但说得也不错。我们知道它①已经有十一年了。”没有人确切地知道超限界天人到底活多久,但极少有天人五到十年后仍然同外界保持联系。一段时间后它们就不感兴趣了,或者成长为另一种不同的事物——也许就是死了。解释起来至少有一百万种说法,其中几千种还是来自天人的第一手材料。拉芙娜推测,真正的原因可能再简单不过。如果说发展变化是主子,智力就是它的女仆。智力低下的动物只能随自然环境的变化而变化,其变化速度不会超过动作迟缓的自然;人类,或与人类钾力相当的种族,随着其技术不断发展进步,几千年间便达到了它们的发展上限。而在超限界,超级智力发展变化的速度之快,大大超过了它的载体的演进速度,载体于是毁灭。所以,天人也会凋落,这完全不足为奇。
称一位十一年的天人“老头子”,实在合情合理。
【①天人与斯特劳姆变种的人称代词.本书均译为“它”。】
“我们相信,老头子是天人73型的变体,这种类型的天人很少是恶意的。而且我们还知道它飞升之前是哪个种族。可现在,它引起了我们的极大不安。自从它的飞船到来,老头子便占用了我们的资料巨库和本地网。我们向它提出要求,希望非关键数据能改用飞船直接访问,但它拒绝了。今天下午的情况是最糟糕的,中转系统将近五分之一的数据处理能力都用在替它提供服务上。它不光接受上传链,还发给我们数量相当的下行链。”
奇怪呀。但是,“它还是照常付费,对不对?只要老头子肯付大价钱,您还着什么急?”
“拉芙娜,我们希望自己的集团能够长期经营,老头子大去之后仍然有客户,能开张营业。这是一段很长的时间,老头子出的价再高,以后没有了客户,这个损失他的钱弥补不了呀。”拉芙娜点点头。这里暂时还能采取一些应急手段,但不可能长期维持。眼下是真正的现实生意,不是应用天人理论课上的练习。“老头子随便出个价就比飞跃中界任何一位客户高,但如果他要什么服务我们就提供什么服务,能提供给其他客户的就剩不下什么了——后者才是我们未来必须依靠的对象。”
他的影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库统计报告。拉芙娜对报告格式稔熟之极,一眼便看出格隆多的怨言正说到点子上。寰宇文明网络是一个庞然大物,无所不包,分成无数层次,将数以亿计个世界联系在一起。但它的带宽并不大,甚至主干链接的带宽也只相当于地球文明破晓期的水平,如果查询本地网,连一只手腕式数据机都比它强。正因为如此,对巨库的大宗查询大多仅限于本地,信息运载飞船必须到港载货,通过本地网直接访问。但是现在……过去一百小时内,对巨库的远程查询,无论在数量还是查询额上,都已经高于本地访问!这些访问中,百分之九十来自同一个账户——老头子的户头。
格隆多的声音继续从图表后面传来:“我们已经抽调出一台主干收发站,专供天人使用。坦白地说,这样下去我们撑不了几天,未来的损失太沉重了。”
格隆多的脸重新出现在显示器上:“我想你也清楚了,在目前形势下,那个野蛮人简直算不上什么麻烦。过去二十天,我们的收入超过了过去两年。这么多收入,我们根本无法校验吸收。你看,成功已经危及我们的生存。”他做了一个表情——相当于嘲讽的苦笑。
他们说了几分钟范·纽文的事,格隆多随即切断通讯。之后,拉芙娜在屋外的海滩散了会儿步。太阳已经落到背后的地平线下,脚下的沙暖烘烘的。坞站每二十个小时环绕行星一周,以大约四十度的夹角绕过北极。她走近海浪,这里的沙滩被冲刷得很平,湿流渡的。潮湿的雾气拂着她的肌肤。顶棚之上的天空暗得很快,变成靛青色,转成黑色。空中移动着点.点银星,那是飘浮的反重力垫,载着飞船进入坞站。这一切都惊人地昂贵,昂贵得毫无必要。拉芙娜曾经大致估算过这些花费,结果惊得她目瞪口呆。在这里
工作两年之后,她开始明自了这种奢华的意义。弗林尼米集团希望借此向飞跃界宣布,自己资金雄厚,无论什么通讯或资料需求它都可以满足。他们还希望暗示自己拥有超限界赠送的秘密武器,让可能的入侵者不敢轻举妄动。
她呆呆地凝视着飞溅的浪花,睫毛被水沫打湿了。这样一来,格隆多的麻烦就大了:他怎么好开口让一位天人滚蛋呢?拉芙娜只需要操心一个过分自信、一心找死的白痴。她沿着海岸漫步,不时便有一股潮水涌来,没到她的足踝。
她叹了口气。毫无疑问,范·纽文是个白痴……但却是个多么令人敬佩的自痴啊。她早就知道,从智力上说,飞跃界的人并不高于爬行界比较落后的种族。大多数自动化装置在飞跃界运行状态更佳,飞跃界可以以超光速旅行,这是爬行界办不到的。这些不假,但飞跃界并不拥有超级智力,真正的超人头脑只有超限界才能生成。所以毫不奇怪,范·纽文很有能力。极其突出的能力。他轻而易举便学会了特里斯克韦兰语。他声称自己是个出色的船长,她对此毫不怀疑。在爬行界进行星际贸易,数百年冒险穿梭,很可能由此彻底脱离任何文明体系,或者落人对外来者抱有敌意的种族之手……这种事情需要常人难以想像的勇气。她能理解,在他看来,飞升至超限界只不过是另一个挑战。只剩下二十天了,二十天内吸收一个全新宇宙的知识。这点时间太少了,不能让他真正悟到:玩家已经变成了大大超越人类的对象,游戏的规则也必然随之改变。
还剩下几天转寰时间,她一定要让他同心转意。经过刚才的谈话,她觉得自己没什么对不起格隆多的。
《深渊上的火》作者:[美]弗诺·文奇
说明:本书借用【云中孤雁】制作的模板
第八章
观光区占据了坞站的三分之一,紧靠没有大气保护、仅供飞船停靠的外围地带,直伸进中央区域。弗林尼米集团已经使数量惊人的种族相信,这个地方是飞跃中界的奇观,不可不游。于是,除了运载信息的货运飞船,这里还有大量游客——飞跃界最富有的人群。
集团给了范·纽文免费享用一切娱乐手段的特权。拉芙娜带他去的地方都是最好玩、最漂亮的,包括从坞站跃向太空的反重力蹦极。这个蛮子却对他们的袖珍型太空装置更感兴趣,对坞站本身倒不怎么佩服:“我在爬行界所见过的空间站多了,有的比这个还大。”悬浮在行星重力井里的见过吗?没有,先生,你没见识过。
玩着玩着,范·纽文好像变得老练些了,评论起四周事物时有见地多了,不像最初那么不着边际。他想看看飞跃界里的贸易商是怎么过日子的,拉芙娜于是带他去了交易所,接着参观商人常去的小酒店。
坞站午夜时分,两人来到漫游酒吧。这里不是集团属地,却是拉芙娜最中意的地方之一。飞跃上界至下界的许多贸易商都喜欢来这个下等酒吧消遣。她心想,不知范·纽文见了这里的装潢会作何感想。这个地方布置成爬行界里某些世界的陋室模样,吧台上空悬着一具三米长的吸气式冲压推进飞船的模型,飞船四边是一圈黯淡的蓝绿色光晕,照在坐在下面的主顾身上,好像飞船的能量放射区。
从拉芙娜眼中看去,地板和四壁用粗厚、略加修整的木头铺成。但在依格拉万和他的族人看来却是石墙,上面密密匝匝满是窄窄的孔道。他的种族每开发一个新殖民地,便在上面留下这样的孵化室。错觉并不是靠搅和顾客的大脑完成的,诀窍在于用光。这个地方用光的手段之高超,算得上飞跃中界一绝。
拉芙娜和范穿行在相隔很开的桌子之间。酒吧老板在音响方面做得不如视觉效果成功。音乐声音很轻,每张桌子的音乐各不相同。气味也同样随桌变换。但变化太突然,让人有点难以消受。空调系统着眼于大家的健康,在让全体客人舒服方面便做得稍差了一点。这个晚上酒吧拥挤不堪。吧台远端的一排排隔间里全是人。这些隔间的大气都不一样:低压、高压、高放射,不一而足。还有的专供水族顾客使用。有的大气十分混浊,里面的客人瞧上去一片模糊。
真像斯坚德拉凯的港口。可是……这里是中转系统,吸引了许多从不涉足斯坚德拉凯那种小地方的飞跃上界人士。从相貌上看,上界人士大多与别处居民没什么不同,上界的文明系统基本上都是下面文明体系的衍生物、殖民地。但这些人的头饰却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不是珠宝。其实,大脑直联计算机在飞跃中界并不好用,但这些上界人士大多不肯摘下来。比如那群短粗的三条腿的生物。拉芙娜朝他们及其侍服机器走去,让范·纽文跟这伙在超限界边上打转的家伙谈谈也好。
奇怪的是,他碰碰她的手臂,把她拉了回来:“咱们先多逛逛。”他四处张望,像在找什么熟人似的,“先找个另外的人类成员说说话。”
范·纽文接受的速成教育免不了有漏洞,这些漏洞不露则已,一露出来简直深不见底。拉芙娜竭力绷紧脸,不笑出来:“另外的人类成员?范,中转系统总共只有咱们两个属于人类。”
“可你跟我说的你那些朋友,依格拉万、莎拉尔……”
拉芙娜摇了摇头。一时间,那个蛮子又一副可怜相。范·纽文以亚光速爬行了一辈子,往来的都是人类的殖民星系。她知道,范一生中只见过三种非人类的智慧生物,现在却掉进了外星异形的海洋。她没把同情流露到脸上,这一刻的恍然大悟也许胜过她无数苦口婆心。
但范的困惑稍纵即逝,笑容又浮现在他的脸庞:“这就更有历险味道了。”两人走过一楼一排排特制大气隔间,“老天,这种场面青河见了非乐疯不可。”
没有一个人类。可漫游酒吧已经是她知道的最像故乡的聚会点了,集团的顾客中许多只能通过网络接触。现在连她也想家了。她瞥见二楼有一面印着纹章的小旗,这种东西好像在斯坚德拉凯见过。她拉着范·纽文穿过一楼,走上木质楼梯。
一片嘈杂的背景中响起一个叽叽喳喳的尖嗓门。不是特里斯克韦兰语,但意思她听懂了!天人在上,是萨姆诺什克语:“我敢说,这是个灵长人属!这边来,女士。”她循声而去,来到那张插着纹章小旗的桌旁。
“能和你们一块儿坐吗?”她问道。重操母语真让人觉得通体舒畅。
“请坐请坐。”说话叽叽喳喳的这一位,模样像一株坐在六轮小车上的观赏树,小车上饰着条纹和缨穗。150厘米x120厘米的树身覆着一块蒙布,上面的纹章和小旗上的一样。这是一位车行树。这个种族的商贸往来遍及飞跃中界大部地区,包括斯坚德拉凯。车行树的尖嗓门发自他的语音合成器,但说的毕竟是萨姆诺什克语。故乡的声音啊,好久没有听过这么亲切的声音了。一股思乡之情涌起,几乎把她淹没了,仿佛在遥远的异乡与老同学不期而遇。
“我的名字是——”是一阵枝叶摇动的簌簌声,“你不用费事,蓝荚就叫我①好了。看见一张熟悉的人类的脸真好,哈、哈、哈。”蓝英的笑声也像说话,一字字吐出。范·纽文和拉芙娜一道坐下,但萨姆诺什克语他一个字也不懂,所以这场重逢欢聚他是完全摸不着头脑。车行树转用特里斯克韦兰语,介绍他的四位同伴:另一株车行树,暗影里还有三个类人生物。后三人不会说萨姆诺什克语,但其语系距特里斯克韦兰语很近,室内翻译器可以直译,不用通过其他语种转译。
两个酷似植物的车手是一艘名为“纵横二号”的小型星际飞船的船东兼驾驶,三个类人生物是飞船目前运载的部分货物的承包商。“我和我的伴侣做这一行生意已经快两百年了,对你的种族很有感情,女士。我们最初就是在斯坚德拉凯和弗斯特乌格雷普之间做生意。你的同胞是非常好的消费者,我们几乎从来没有损失过一船货……”他的小车从桌旁退后一点,再向前进——相当于一躬身。
也不是百分之百的愉快。一个类人生物开口了,声音几乎与人类嘴里发出的一模一样,但却毫无意义。室内翻泽器处理着他的话,稍稍一顿,从他领口的别针里吐出清晰的特里斯克韦兰语:“蓝荚表示你们是灵长人属。向你们表达我们的愤怒。我们破产,滞留此地。斯特劳姆变种便是原因所在。你的种族邪恶的创造物。”声音平平的没有感情,但拉芙娜看见对方紧紧摸着球状酒瓶,身体姿势很激动。
她本来可以说自己虽然也是人类的分子,但斯坚德拉凯与斯特劳姆相距好几千光年。可是对方这么激动,这种解释多半没什么用处。“你从斯特劳姆文明圈来?”她向车手问道。
【①车行树的话时有语病,译文只能近似传达。下文此类情况不再注明。】
蓝荚没有立即回答,这是他那个种族的特点。没准儿他正在竭力回忆她是谁、大家谈论的是什么话题。片刻后,“啊,是的,是的。请原谅我的承包商的敌意。我们这次的货物主要是一件一次性板式加密图像信息。货源是斯坚德拉凯的商务安全公司,运至承包商所在的上界殖民地。运输安排上也没什么特别的。我们运载经过散乱处理的三分之一板,其他独立船东运载其余部分,抵达目的地后,三块再次拼合起来。这件货物将满足十几个世界对网上信息的加密需求,为期长达——”
楼下一阵骚动。有人抽了点劲头过大、空气滤清器对付不了的东西。拉芙娜只闻到一丝气味便有点经受不起,视线都开始模糊起来。一楼好几个顾客己经被撂倒了,管理人员正谆谆告诫那位冒失客人。蓝荚突发异声,从桌旁倒车,滚到护栏前,“不想打个冷不防被谁,有些人真太……”结果事件太太平平过去了,他又折了回来,“呃,我刚才说到哪儿来着?”他静默片刻,参考小车内置的短期记忆体,“是的,是的……如果顺利,我们本来会更加富裕一点。不幸的是,我们在斯特劳姆停了一站,卸下一些散装信息。”他支在后面四个轮子上一转,“还以为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哩,毕竟斯特劳姆离他们在超限界的实验室有一百多光年。可是——”
一个承包商发出一阵响亮的哇啦哇啦。稍停,翻译器出声了:“当然安全。未发现任何暴力迹象,飞船记录表明安全系统未遭侵害。但是出现流言。网络新闻组声称,斯特劳姆文明圈已为变种拥有。荒谬的观点。但是流言传至货运目的地。我们的货品不受信任。于是货物彻底损失。目前仅余少量随机信息尚能——”翻译器正以死板板的声音叙述,那个类人从暗影里一跃而起。拉芙娜一晃眼间,只瞥见大嘴、尖齿、牙龈。类人的酒瓶已经向她飞来。
范·纽文的手一闪,酒瓶被一把拿住,离目标只差毫厘——而她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红头发缓缓站起身。对面暗影里,另外两个类人也跳了起来,站在他们的朋友身旁。范·纽文连一个字也没说,他小心地放下洒瓶,身体只略微有点倾向对方,双手很放松,同时却又像两把利刃。廉价小说里连篇累犊谈论什么“慑人的表情”,拉芙娜从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见识真货。类人也看出来了,拉着自己的朋友慢慢退离桌子。那位大嘴巴乖乖地一点不反抗,退到范够不着的地方后,才猛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声、嘶嘶声,弄得室内翻译器手足无措,只好哑口无言。最后,他伸出共个指头,比了个毅然决然的姿势,这才闭嘴。三个人静悄悄下楼梯,走了。
范·纽文坐下来,眼神沉静。也许,这人虽然一股傲兮兮的劲头,却真有点可以傲人之处。拉芙娜望着对面两位车行树:“货出不了手,真替你们难过。”
拉芙娜以前也跟树族打过交道,但大多是比较低级的止树。止树只能做出一点反射动作,算比固定植物略强一点。刚才那个小插曲,对面两位可能压根儿没注意。但这一回蓝荚回答得却挺快,内容居然是:“用不着道歉。自从我们来到这里,那三位抱怨一刻也没停过。无论是不是合同规定的生意伙伴,反正我跟他们处得已经很疲倦了。”他慢慢不做声了,进入植物模式,完全成了一株盆栽树。
过了一会儿,另外那位车手——刚才介绍时说是叫绿茎——开口了:“另外,也不能说我们这一趟完全失败了。还有另外两船货,我相信它们不会接近斯特劳姆文明圈。”这是最常见的安排,一件货分成几部分,每部分交给不同的公司、走不同航线。如果另外两艘船能顺利抵达目的地,“纵横二号”的两位船东也许不会落个两手空空的下场。“事、事实上,我们的货还可能重新接受检查,获得许可证。我们的确在斯特劳姆主星停留过,这个不假,但——”
“你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六百五十小时前。大约在文明圈脱离网络之后两百小时。”
拉芙娜一震,她这才明白跟自己谈话的两位原来是目击证人。事件发生到现在已经三十天了,危机新闻组里主要讨论的仍然是斯特劳姆事件。多数意见认定这是一个二级变种——连弗林尼米集团都坚信不疑。问题是猜测大大多于事实……而眼前说话的竟然是一位身在现场的人物。“你觉得斯特劳姆人创造了一个变种吗?”
这次答话的是蓝英。“我叹一口气。”发象声词有困难的车手用叙述的方式弥补不足,“我们的承包商否认,但我看是他们的良心不对头。我们在斯特劳姆亲眼看到了奇奇怪怪的事情……你见过人工免疫系统吗?唔,这个例子不好,这种东西在中界反正经常出毛病,捅的娄子比它的好处还大。斯特劳姆好消息宣布在新闻中不久,我就发现,主管通讯密码的有些官员身上发生了重大改变。好像他们突然之间成了一台自动化设备的一部分,设备还没调校好。好像……好像他们成了另外什么人的,唔,手指……他们确实在摆弄超限界的玩意儿,这一点没人否认得了。但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个。”他又不做声了,好长时间没有重新开口,拉芙娜差点以为他说完了,他这才重新接上话头:“你瞧,就在我们离开斯特劳姆主星前,我们——”
这时,范·纽文也同时说起来:“这个问题我一直没弄明白。人人都认为,从斯特劳姆人在超限界开始研究工作那一刻起,那个文明圈就已经注定灭亡。唉,我也摆弄过埋了暗桩的程序、奇形怪状的武器,这么干说不定会送命,这个我懂。但照我看,斯特劳姆人挺小心的,把实验室建在很远的地方。他们手里的东西可能出乱子,出大乱子。可是,他们进行的实验显然早就有人做过,这儿差不多任何事不都是事先有人尝试过的吗?只要发现实验进程偏离了前人记录,他们随时可以中止。怎么会弄到这种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个问题将车行树的思维一切两段,彻底打懵。答案之简单,不需要请教应用天人理论的博士,连那些该死的斯特劳姆人都应该明白。但范·纽文这种背景,提出这种问题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拉芙娜没开腔。车行树那副非人类的大惊小怪相比她的任何说教更有说服力。
蓝荚枝叶乱颤了很长时间,无疑正运用他的小车理清思路、排列论据。他好不容易才再次开口,对刚才被范打断毫不见怪:“我发现你的某些概念不是很准确,我尊敬的范女士。”在女性主导的古代尼乔拉,“女士”是一个尊贵的称呼,车行树用起这些敬语来完全不分对象,“你查询过中转系统的资料巨库吗?”
范说自己查过。最多只查过人门级引导前端,拉芙娜估计。
“那你肯定知道,一个巨库之大,本地网上的数据库无法相提并论根本,大得不可能复制。很多主干巨库的时间跨度长达几百万年,历经数以百计的不同种族,这些维护过它的种族现在大多不是已经消亡,便是飞升到了超限界。就说中转系统这里的巨库吧,太大了,一个索引系统之上又是一个索引系统,连索引系统都重重叠叠庞杂无比。这样庞大的资料系统只有在超限界才能分门别类有条有理组织起来,组织好了就算,也只有天人们才能理解其结构。”
“那又怎么样?”
“飞跃界存在数千个巨库。如果算上年代过久无法修复的、脱离网络的,数目还会升至好几万个。里面的内容很多是无关紧要的琐碎,但巨库的确保存着秘密极度重要的,还有同样重要的谎言。这些都是杀人的陷阱啊。”通过网络,巨库会主动提出许多意见建议,数以百万计的种族参考过这些意见,数万个种族因此惹火烧身。有时损失还不大,巨库的意见本身是好的,但与接受意见者的环境不大相合。还有的时候,所提供的意见建议不怀好意,根本就是恶性病毒,一旦采纳,说不定就会有哪个本地网络被彻底堵死、毁掉,让某个文明体系完全崩溃,不得不白手起家重新开始。飞升之后兴趣组和危机新闻组里有些故事还要惨得多:星球居民全成了活尸,免疫系统的程序被恶意篡改,于是整个文明体系的智慧生物全部沦为自痴。
范·纽文还是一脸怀疑:“在安全距离之外先检验检验那玩意儿不就行了?还可以事先采取预防措施嘛。”
一言既出,所有解释全成了白费唇舌。拉芙娜不得不佩服车行树,他停下来,从最基本的一二三开始重新解释:“也有道理你说的话,只要有预防措施,很多灾难都可以避免。如果实验室在飞跃中、下界,这些预防措施就足够了,不管危险潜伏得多深。但各界区的性质我们都知道……”拉芙娜完全看不懂车行树的身体语言,但她敢发誓,蓝荚正急切地注视着那个蛮子的表情,努力从中推测范到底无知到什么程度。
人不耐烦地点点头。
蓝荚继续解释:“超限界的设施极其复杂,它们的程序实实在在比下界任何人聪明得多。要知道,只要有了大大超越对手的计算资源,无论经济还是军事,你都可以胜过敌对的一方。我所说的这种大大超越对手的资源,飞跃上界和超限界就有。不断有种族迁徙到那里,希望建立起自己的乌托邦。可迁到那里又能怎么样?就算天人并不伤害你,但到了之后,你创造出来的东西比你自己更加聪明,你如何是好?事实证明,发生灾难的可能性太大了,无穷无尽简直。所以才出现了许许多多配方,教人如何利用超限界的事物,又不为其所害。当然,这些配方你没办法有效检验,只有超限界才有这个能力。而且,按照配方的要求建起设备,把配方在上面一运行,它立时便成为其有独立意识的存在。”
范·纽文脸上开始出现恍然大悟的神情。
拉芙娜身体前倾,红头发的注意力转向她。“巨库里有些东西极度复杂,这些东西虽然没有独立意识,但具有这种潜力。如果哪个天真无知的种族相信了它所描绘的美好前景,结果很可能受骗上当,铸成大祸。我们估计斯特劳姆文明圈所发生的事件就是这种类型。他们被配方里的文档骗了,相信了它许诺的奇迹,于是着手创造一个超限界的事物,一位天人——但却是一位对飞跃界智慧生命大施屠戮的天人。”发生这类变种的情形是很罕见的,这个她没有提。天人们各自不同,有的恶毒、有的顽皮、有的漠然,但几乎没有哪个天人会这么无聊,把自己的宝贵时间花在诛杀无关紧要的小昆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