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赌他肯定要先喝杯茶,然后看报纸,”温斯利戴假期里碰巧去了一趟父亲的办公室,这个难忘的时刻给他留下了某些印象,“然后讨论昨晚的电视节目。”
“嗯,也对,但是然后他就拿出书和大红章。”
“章上刻的是‘全部隐瞒’。”佩帕说。
“是‘高度机密’,”亚当不想让别人分享这个创意,“就好像核电站。它们整天爆炸,但谁都不会发现,因为政府隐瞒起来了。”
“它们不会整天爆炸。”温斯利戴表示严正抗议,”我爸说它们特别安全,而且还能让咱们不用在温室效应里过日子。另外,我的漫画书里有一张核电站的大图片,里面也没提爆炸什么的。”
(温斯利戴所谓的漫画,是一套分九十四周出版的丛刊,名字叫《自然和科学奇观》。到目前为止的每一期他都有,还在生日时要到一套合订本。布赖恩的每周读物是有很多感叹号的东西,比如“嗖嗖!”或者“叮咣!!”亚当什么漫画都不看,它们全都没有他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有趣。)
“对。”布赖恩说,“但你后来把那本漫画借给我了。我知道那张图片,整个都碎了。”
温斯利戴犹豫片刻,接着刻意压低声音,耐着性子说:“布赖恩,那是—幅分解示意图……”
接下来是司空见惯的短暂打闹。
“嗨,”亚当严肃地说,“你们还想不想听我讲水生纪元的故事?”
打闹平息了,反正这种事在“他们”内部本来就不太当真。
“这下可好,”亚当挠着头抱怨说,“你们闹得我都忘了说到什么地方了。”
“飞碟。”布赖恩说。
“对,对。嗯,如果你看到—个UFO,那些政府的人就会跑来跟你说别看了。”亚当很快恢复了自己的节奏,“坐着很大的黑轿车。这种事每时每刻都在美国发生。”
“他们”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没人怀疑这一点。对他们来说,美国就是好人死后要去的地方。他们有这个心理准备,相信在美国可能发生任何事。
“没准儿会造成交通堵塞。”亚当说,“这么多坐黑轿车的人,到处去跟人们说别看飞碟了。他们会说,如果你继续看飞碟,就会遇到可怕的意外。”
“可能会被一辆大黑车碾过去。”布赖恩从肮脏的膝盖上抠下一块疤瘌,突然眼睛一亮。“你们知道吗?”他说,“我表哥说美国有些商店里,卖三十九种不同口味的冰激凌。”
听到这话,连亚当都安静下来,当然只有一小会儿。
“没有三十九种口味的冰激凌,”佩帕说,“全世界都没有三十九种口味。”
“还是有可能的,只要把它们混起来就行。”温斯利戴老成持重地眨巴着眼睛,“你知道。草莓加巧克力,巧克力加香草。”他回想着英国冰激凌还有什么口味,最终没有底气地说,“草莓加香草加巧克力。”
“另外还有亚特兰迪斯。”亚当大声说。
这句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们喜欢亚特兰迪斯。沉入海底的城市正对“他们”的胃口。孩子们入迷地聆听着由金字塔、神秘祭师和上古秘密揉成的一团乱麻。
“是突然发生的,还是缓慢发生的?”布赖恩说。
“既突然又缓慢。”亚当说,“他们很多人都坐船逃到了其他国家,教导当地人数学、语文和历史之类的东西。”
“看不出这有什么好处。”佩帕说。
“估计沉的时候很有意思。”布赖思想起有一次塔德菲尔德发洪水时的情景,“大家划着船送牛奶和报纸,谁都不用去学校。”
“如果我是亚特兰迪斯人,我就会留下。”温斯利戴说。这话招来了一阵轻蔑的笑声,但他继续解释说,“你只需要戴一顶潜水头盔,足够了。再把窗户都钉好,在屋里充满空气。肯定特别棒。”
亚当目光一凛。每当伙伴们想出了亚当认为自己应该先想到的好点子时,他就会祭出这种眼神。
“他们有可能就是这么干的。”他略显勉强地让步说,“他们可能先把老师们放到船上送走,然后所有人都留下跟亚特兰迪斯一起沉到海底了。”
“他们现在可能还住在海底。”佩帕说。
四个人想象着亚特兰迪斯人。他们身穿随波流动的神秘长袍,头戴金鱼缸,在波涛汹涌的大洋深处快乐生活。
“哈!”佩帕以此总结了所有人的感受。
安娜丝玛一边喝味噌汤,—边审视自己的地图。塔德菲尔德附近显然富含魔力射线,就连著名的阿尔弗雷德·沃特金斯②都识别出了一些。但这些射线正在移动,要不然就是她的计算出了大问题。
【②阿尔弗雷德·沃特金斯(1855~1935),魔力射线(leylines)理论的先驱倡导者和命名人。】
这个星期,她一直在用经纬仪和钟摆进行探察。如今她的塔德菲尔德官方测绘图上已布满了小点和箭头。
安娜丝玛又看了一会儿,随即拿起一支尼龙墨水针笔,不时参考一下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将这些点连接起来。
收音机—直开着,但她并没听。许多主要新闻从她的左耳进右耳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直到几个关键词钻入脑海,她才开始注意。
某个被称作发言人的家伙,正用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讲着什么:
“……对员工和大众都存在危险。”
“那么到底有多少核原料失踪了?”采访者问道。
短暂的沉默后,发言人说:“我们不会说失踪。不是失踪,暂时误置。”
“您是说它还在电站里?”
“我们不认为存在任何被移出电站的可能。”发言人说。
“您肯定考虑过恐怖主义行动的可能吧?”
又是一阵寂静。发言人忽然换上从容镇定的语气,感觉像已经受够了这份烦人的工作,准备回去就辞职,然后找个地方养鸡。“是的,我想我们肯定考虑过。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找出某些有能力在核反应堆工作时将其取出、同时不被任何人发觉的恐怖分子。那座反应堆重一千吨,高四十尺。所以他们应该是特别强壮的恐怖分子。也许你可以给他们打个电话,用你这种自以为是、居高临下的口吻向他提些些问题。”
“但您说发电站仍在正常发电。”采访者喘着粗气说。
“是的。”
“没有反应堆,怎么还能正常工作?”
你几乎可以通过收音机看到发言人近乎疯狂的狞笑,你可以看到他的钢笔就停在《家禽世界》杂志的“待售农场”栏目上。
“我们不知道。”他说,“我们希望你们这些BBC广播公司聪明绝顶的狗杂种会给我们提供答案。”
安娜丝玛低头看着地图。
她画出的东西看起来像银河,或是凯尔特巨石上的雕刻图纹。
魔力射线在移动,它们正形成一个旋涡。
这个旋涡是以……嗯,多少有些疏漏偏差,但总之是以下塔德菲尔德为中心。
几千英里外,几乎就在安娜丝玛注视旋涡图案的同时,“麻疹号”游轮在三百英寻深的海面上搁浅了。
文森特船长坐在办公桌后,安静地翻阅着国际海事代码。这本六百多页的大书中记载着各种简洁重要的代码信息,足以将所有可能出现的海上意外通报到世界任何角落,并将歧义和——最为重要的——费用降至最低。
他现在要说的是:我们位于北纬33度,西经47度72分,航向南西南。我们的大副发现某些事态有异。面积相当大的一片海床在夜间突然升起,上面有大量建筑物,许多呈金字塔结构。我们搁浅在一个建筑物的前院中。这里有很多令人不快的塑像。一些穿长袍戴潜水头盔的老者登上本舰,与人们亲切交谈。乘客们还以为这是我们安排的旅游项目。请指示。
文森特船长的手指慢慢捋过书页,最终停了下来。这些国际代码非常古老,是在八十多年前设计出来的。但那年头的人看样子还真是对深海之上可能遇到的种种危险做过—番全面考察。
他拿起钢笔记下一段代码:XXXVQVVX。
翻译过来就是:发现消失的亚特兰迪斯大陆。
“绝对不是!”
“绝对是!”
“绝对不是,你很清楚!”
“绝对是!”
“不是……好吧,那么火山呢?”温斯利戴身子往后一靠,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
“火山怎么了?”亚当问道。
“所有岩浆都是从地球中心出来的,那里温度很高。”温斯利戴说,“我看过一个电视节目。里面有大卫·阿登堡爵士③,所以肯定是真的。”
【③英国著名自然节目主持人。】
其他人都望向亚当。这就像观看网球比赛。
“地球空洞说”在采掘场中推广得不太顺利。这个假想理论经受过诸如赛勒斯·瑞德·蒂德、布沃立顿和阿道夫·希特勒④等著名思想家的审慎探究,如今却被温斯利戴这个小眼镜严酷的逻辑发条绷得几乎断裂。
【④赛勒斯·瑞德·蒂德(1839~1908),医生,地球空洞说某一模型的创始人。布沃立顿,英国小说家、剧作家和政治家,曾对神秘学进行过研究。阿道夫·希特勒也曾对地球中空说很着迷。】
“我又没说全都是空的,”亚当说,“谁也没说全都是空的。可能有很厚的地壳,为岩浆、石油、煤和西藏地道之类的东西提供了足够空间。但再往下就是空的了。那些人就是这么想的。而且北极还有个大洞,可以透进空气。”
“可地图上没看见有洞。”温斯利戴不屑地说。
“政府不让他们在地图上画出来,免得大家都想去看。”亚当说,“事实上,住在里面的人不希望老有人跑下去看他们。”
“西藏地道是什么意思?”佩帕说,“你刚说了西藏地道。”
“啊?我没讲过吗?”
三颗脑袋摇了一下。
“可棒了。你们知道西藏吧?”
三人犹犹豫豫地点点头。一系列画面出现在他们的脑海中:牦牛,珠穆朗玛峰,电影里绰号叫蚱蜢的功夫小子,坐在群山上的小老头,在古代寺庙中修习武术的人,还有雪。
“嗯,你们知道亚特兰迪斯沉没的时候,所有的老师都离开了吧?”
他们又点点头。
“嗯,有些去了西藏,他们就在那里统治世界。这些人被称作‘神秘大师’;因为他们都是老师,我估计。他们有座叫香巴拉⑤的秘密地下城市,还有遍布全世界的地道。所以他们什么都知道,控制着一切。有些人推测他们其实住在蒙古的戈壁沙漠下面。”他故弄玄虚补充道,”但大多数一流专家都认为就在西藏。毕竟那里比较容易挖隧道。”
【⑤藏传佛教中隐在喜马拉雅山群峰间的神秘乐土。】
“他们”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看脚下肮脏泥泞的石灰地。
“他们怎么会什么都知道?”佩帕说。
“他们只需要偷听就行,对吧?”亚当冒险猜测说,“只需要坐在地道里听。你知道老师们的听力有多好,隔着整个教室也能听见你说悄悄话。”
“我奶奶老把杯子扣在墙上。”布赖恩说,“她可以听到隔壁发生的一切,不过她说这样做很讨厌。”
“到处都有这些地道,是吗?”佩帕的目光还没从地面移开。
“布满全世界。”亚当肯定地说,“我打赌他们这会就在下面,坐在地道里偷听。”
曾几何时,猎巫人倍受世人尊重,但这种情况没能持续太久。
比方说十七世纪中叶的猎巫人将军马太·霍普金斯,足迹遍布英国东部,到处寻找女巫的踪影。他向这些城镇索取的报酬是,每个女巫九便士。
这就是症结所在。猎巫人不能按工作时间取酬。他很可能会花上一星期检查当地的老太婆,如果他接下来对市长说,“很不错,没有一个人戴尖顶宽边黑帽,”那么得到的就只有过分殷勤的感谢,外加一碗汤和意味深长的道别。
所以,为了获取利润,霍普金斯必须找出相当数量的巫师。这让他在各地乡村委员会中有点不受欢迎,最终本人也被当成巫师,吊死在东盎格鲁一个村庄——这些聪明的村民意识到可以通过裁减中间人的方式,降低行政开销。
很多人认为霍普金斯是最后一名猎巫人将军。
严格来讲,在这个问题上,他们是正确的。但事实也许与他们的想象并不一样。猎巫人将军死了,但猎巫人大军还在继续前进,只是动静小了一点。
世上再也没有真正的猎巫人将军。也没有猎巫人上校,猎巫人少校,猎巫人上尉,连猎巫人中尉都没有。
(最后一位猎巫人中尉1933年死于卡特汉姆镇,他认为自己发现了一场由最堕落的邪教组织举行的纵欲祭祀仪式,于是爬上一棵很高的树,想看个究竟,结果摔了下来。实际上,这场活动只是卡特汉姆及怀提立夫贸易商联合会的年度晚宴暨舞会。)
但世上还有一位猎巫人中士。
现在又有了一名猎巫人二等兵。他名叫牛顿·帕西法。
是公报中的一则广告吸引了他,就在一台待售冰箱和一窝不怎么纯种的达尔马提亚犬之间:
加入专业队伍。招聘抗击黑暗势力的兼职助理人员。提供制服和基本培训。大量战地升迁机会。做个男子汉!
他在午餐时间拨打广告下面的号码,一个女人接了电话。
“您好。”牛顿试探着说,“我看到了您的广告。”
“哪—则,亲爱的?”
“呃,报纸上那个。”
“没错,亲爱的。嗯,‘特蕾西夫人揭开帷幕’,除周四外每天下午举办。欢迎团体参加。你准备何时‘探索神秘世界’,亲爱的?”
牛顿迟疑片刻。”广告上说‘加入专业队伍’。”他说,“没提特蕾西夫人。”
“哦,你要找的是沙德维尔先生。稍等,我去看看他在不在。”
后来,与特蕾西夫人成为点头之交以后,牛顿这才知道,如果他当时提到的是另一条广告,登在杂志上的那个,那么特蕾西夫人就会在除周四外的每天晚上,提供受过良好训练的私人按摩服务。在某个地方的电话亭里还有另一则与她有关的广告,又过了很久,牛顿问起这最后一条是定在什么时间,特蕾西夫人说”周四”。
脚步落在没铺地毯的过道上,咚咚作响,接着是——声低沉的咳嗽,—个音色好似旧雨衣的声音说道:
“啥?”
“我读到了您的广告。‘加入专业队伍’。我想多了解一些。”
“哦。有老多人想多知晓些,也有老多人……”这声音渐渐变小,然后又突然恢复音量,“……有老多人不想。”
“哦。”牛顿勉强挤出一个音节。
“侬叫什么,小赤佬?”
“牛顿。牛顿,帕西法。”
“路西法?侬说啥?侬是黑暗之种吗?从深渊而来的诱人犯罪的生物,从冥府那酒池肉林中诞生的荒淫爪牙,受地狱恶魔主人们驱使的扭曲邪恶的奴隶?”
“是帕西法。”牛顿解释说,“帕。别的不知道,反正我来自萨里郡。”
电话中的声音似乎有点失望。
“哦。对。中。帕西法。帕西法。许是俺早先见过这名字?”
“我不知道。”牛顿说,“我叔叔倒是在豪恩斯洛市开了个玩具店。”他补充道,希望能有所帮助。
“是这样吗?”沙德维尔说。
沙德维尔先生的口音让人很难确定,它就像环英自行车赛一样到处转悠。这儿有个发疯的威尔士操练中士,那儿有个看到有人在安息日干活而大发雷霆的苏格兰教会长老,其间某处还有个阴郁寡言的谷地牧羊人,或是充满敌意的萨默塞特守财奴。但口音变到哪儿都无所谓,反正也不会好听一点。
“侬的牙口都是自己个儿的吗?”
“哦,是的。除了补牙的填料。”
“不是病秧子吧?”
“我想还行。”牛顿支支吾吾地说,“我是说,这就是我想参加民兵组织的原因。会计部门的布赖恩·波特就参加了,他现在杠铃卧推能举起将近一百磅。而且他还在女王陛下面前接受了检阅。”
“几个乳头?”
“什么?”
“乳头,小赤佬,乳头。”那声音暴躁地说,“侬有几个乳头?”
“呃。两个?”
“中。侬有剪刀吗?”
“什么?”
“剪刀!剪刀!侬是聋子吗?”
“不。对。我是说,我有剪刀。我不聋。”
可可几乎已经变成固态。杯子内壁长出了绿毛。
亚茨拉菲尔身上落了一层薄灰。
一堆堆便条在他周围筑起环城。《精良准确预言书》中夹了许多从《每日电讯报》上撕下来的纸片,作为临时书签。
亚茨拉菲尔挪了挪身子,又掐了一下鼻子。
他几乎搞明白了。
他已经摸清这件事的大致轮廓了。
亚茨拉菲尔从没遇到过艾格妮丝。她显然是聪明过头了。天堂或地狱通常会找出那些有预言能力的人,并往相同波段的精神频道中发送大量噪音,以防过分准确的预言诞生。实际上几乎没有这个必要。为了对抗脑海中回荡的画面,这些人通常自己就会制造出足够的干扰。比如可怜的老圣约翰和他的蘑菇,谢顿大妈和她的淡啤酒,诺查丹玛斯喜欢收集有趣的东方药品,圣玛拉基①喜欢私酿。
【①公元前6世纪时的一位希伯来先知,旧约中有玛拉基书一章。】
有时候,你必须拥有真正的信仰,才能相信那个不可言说的神圣计划是认真思考之后的产物。
赶快想。必须做点什么。哦,对。给下线打电话,解决这件事。
亚茨拉菲尔站起来,伸伸腿脚,打了个电话。
接着他心想:干吗不呢?值得一试。
他走回桌前,在便条堆里翻找起来。艾格妮丝真是厉害。而且聪明。但没人对准确预言感兴趣。
他把便条拿在手里,给查号台打了个电话。
“您好?下午好。谢谢。是的。我想,应该是个塔德菲尔德号码。或是下塔德菲尔德……呃。也可能是诺顿的,我不清楚准确的区号。是的。扬,姓扬。抱歉,不知道名字缩写是什么。哦。好的,您能把它们都告诉我吗?谢谢。”
再看书桌上,一根铅笔自己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写到第三个名字时,笔尖断了。
“哎哟。”亚茨拉菲尔说,他的意识顿时一片空白,嘴巴突然进入自动运行模式,“我想就是这个。谢谢,太感谢了,日安。”
他近乎虔诚地挂上电话,深吸几口气,又拨了个号码。最后三个数字给亚茨拉菲尔带来点麻烦,因为他的手在颤抖。
天使倾听着铃声。接着有人拿起电话,是个中年人的声音,算不上粗暴,但他可能刚才正在午睡,现在感觉并不好。
那人说:“这里是塔德菲尔德666号。”
亚茨拉菲尔的手又开始哆嗦。
“喂?”那人说,“喂。”
天使稳住心情。
“抱歉。”他说,“打对电话了。”
他挂上了听筒。
牛顿不聋。他的确有剪刀。
他还有一大摞报纸。
牛顿经常会想,如果早知道军事生涯主要包括将剪刀作用于报纸,那他绝对不会入伍。
牛顿所在的房间位于拉吉特先生的报纸经销及录像带租赁店上面。猎巫人中士沙德维尔给他列了张清单,就贴在这间促狭拥挤的公寓墙壁上。单子上写道:
1).巫师。
2).无法解释的现象。现像。现相。事情,侬清楚啥意思。
牛顿寻找着上述两种东西。他叹了口气,又拿起一张报纸,扫了一眼头版,把报纸打开,略过二版(二版从来就没什么可看的),然后脸色羞红地履行着清数三版女郎乳头数目的任务。沙德维尔对这个问题态度强硬。“侬甭信她们,这帮娘们贼得很。”他说,“女巫很可能在明面上抛头露脸,就好像跟咱叫板。”
门口传来—阵沉闷的敲击声。
牛顿把门打开,一摞报纸站在外面。“挪挪屁股,二等兵帕西法。”它高叫着蹭进房间。报纸落在地板上,显出猎巫人中士沙德维尔的身形。他痛苦地咳嗽两声,重新点起已经熄灭的纸烟。
“侬该去盯着伊。伊决计是个巫师。”中士说。
“谁,长官?”
“稍息,二等兵。就他。那黑不溜丢的小个子。所谓的拉吉特先生。那些恶心的艺术品。红眼斜视的小黄神,好多胳膊的邪教女神,还有女巫,就这帮玩意儿。”
“但他免费送咱们报纸,中士,”牛顿说,“而且还不算太旧。”
“还有伏都教。俺打赌伊会施伏都巫术。把小鸡儿献祭给丧尸之神撒麦迪男爵。侬晓得,就是那个戴高帽子的黑杂种。唤醒死鬼,嗯,还强迫他们在安息日干活。伏都巫术。”沙德维尔试探着抽了抽鼻子。
“但拉吉特先生来自孟加拉,或是印度,或是别的什么地方。”牛顿说,“我听说伏都教来自西印度群岛。”
“哼。”猎巫人中士沙德维尔说着又点了根烟。或者说貌似又点了一根。牛顿从没看清长官的烟卷——主要是因为沙德维尔老用手挡在前面。他抽完后,甚至会让烟屁股都随之消失。“哼。”
“嗯,不是吗?”
“隐秘智慧,小子儿。猎巫人部队的内部军事机密。等侬成了正式成员,就会晓得被掩藏起来的真相。有些伏都教徒可能来自西印度群岛。俺敢跟侬打保票。哦,没跑儿,俺敢跟侬打保票。但最恐怖的那些,最黑暗的那些,都来自,嗯……”
“孟加拉?”
“就是它!对,小子儿,是这个。话都到嘴边了。孟加拉。没跑儿。”
沙德维尔把烟蒂搞没,然后又偷偷摸摸卷了一支,从不让烟纸或烟丝被人看到。
“那么,侬有甚新发现吗,猎巫人二等兵?”
“哦,这儿有一个。”牛顿拿出剪贴簿。
沙德维尔瞄了一眼。“哦,他们。”他说,“一对儿狗屎。自称是该死的巫师?俺去年就查过了。带着俺的正义武装和一包点火物,直接闯了进去。伊清白得像两只小羊羔。忙着做什么邮购蜂王浆的营生。一对儿狗屎。就算被个把小恶魔咬穿了裤子,他们也认不出来。垃圾。如今这世道可不比以往了,小子儿。”
中士坐下来,从一个脏兮兮的热水瓶里给自己倒了杯甜茶。
“俺跟侬讲过,俺是怎加入部队的吗?”他问。牛顿将这话视作允许自己就座的暗号。他摇了摇头。沙德维尔用一个破破烂烂的朗森打火机点起烟卷,满足地咳嗽两声。
“俺的室友。猎巫人上尉福克斯。纵火罪判了十年。烧了温布尔登一个女巫集会所。本可以把她们一勺烩,可惜搞错了日子口。是个好人。给俺讲了大战,天堂与地狱间的最终之战……是伊给俺讲了猎巫人的内部机密。小恶魔,乳头,所有这些……
“他自知快不行了,侬晓得。得找个人把老理儿传下去。就像侬现在……”他摇了摇头。
“这就是咱眼目前儿的状况,小子儿。”他说,“要搁几百年前,侬晓得伐,咱是大拿。咱站在世界与黑暗之间。咱是那条细细的红线。火焰的红线,侬晓得。”
“我以为教会……”牛顿开口说。
“咄!”沙德维尔说。牛顿曾在书里见过这个字眼,但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说出口。”教会?伊干过啥好事?也够坏的。半斤八两。侬不能指望他们去扑灭邪恶势力。他们这么干等于坏了自己的买卖。侬要对付老虎,就不能指望认为狩猎是朝猎物扔鲜肉的同伴。别瞎琢磨了,小子儿。对抗黑暗,全靠咱。”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牛顿总是努力看到别人最好的一面,但他加入猎巫军后,很快就发现自己的上级——也是仅有的同袍——脾气就像倒置的金字塔一样安定和谐。“很快”这个词,在这里表示不到五秒钟。猎巫军总部是一间泛着恶臭的小房间,有尼古丁色的四壁——几乎可以肯定那上面涂的就是尼古丁,以及烟灰色的地板——也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烟灰。这里还有张小地毯。牛顿尽可能绕着它走,因为这玩意会粘住鞋。
尽管如此,牛顿·帕西法还是发现自己挺喜欢沙德维尔。人们总是喜欢他,让中士郁闷不已。拉吉特喜欢他,是因为沙德维尔最终总会交出房租,也从来不找麻烦;他的种族主义倾向张扬无度,普适性极强,以至于全然无害。沙德维尔讨厌世上每一个人,无论什么种族、肤色、血统,都难逃此劫。
特蕾西夫人也喜欢他。牛顿惊讶地发现另一间公寓的住客是位慈爱善良的中年妇女。她那些绅士客户常常只是来喝茶聊天,这么做的次数跟来享受她尚能提供的微末技艺的次数几乎相当。有时候,当牛顿在周六晚上慢慢饮用半品脱健力士啤酒时,沙德维尔会站在他们公寓之间的走廊里,叫喊着”巴比伦娼妇!”之类的话。但特蕾西夫人私下曾对牛顿说,她到过的最接近巴比伦的地方只是西班牙的托雷莫里诺斯,但尽管如此,沙德维尔这么说还是让她十分感激。这就像免费广告,她说。
特蕾西夫人还说,自己也不介意中士在她下午开降神会时敲墙壁。她的膝盖老疼,很难适时敲响桌子,假装通灵事件,所以一两记沉闷的敲击声很有用。
每到周日,她都会在沙德维尔门外放一盘晚餐,上面还扣个用来保温的盘子。
牛顿想起了其他剪报。他顺着褪色的桌子把剪贴簿推给中士。
“这是甚?”沙德维尔狐疑地说。
“现象。”牛顿说,“您说要搜寻各种现象。这年头,恐怕现象要比女巫多。”
“有人用银子弹打野兔,结果转天镇上有个老太太瘸了腿吗?”沙德维尔满怀希望地问。
“恐怕没有。”
“有母牛被某个老娘们瞅上一眼,没两天就挂了吗?”
“没有。”
“那到底有些甚?”沙德维尔说着走到黏糊糊的棕色餐橱前,拿出一罐炼乳。
“有些怪事。”牛顿说。
他已经在这上面花费了几周时间。沙德维尔积攒了不少报纸,有些甚至是几年前的。牛顿记性很好,也许是因为在他二十六年的生命中很少有什么事值得往脑袋里塞。如今,他在某些神秘事件上已经相当内行。
“似乎每天都有新鲜事。”牛顿翻着一张张新闻纸说,“核电站出了点怪事,没人清楚到底是什么。还有人声称失落的亚特兰迪斯大陆又升出海面了。”他为自己的成果感到自豪。
沙德维尔使劲吸了一口。”哼,全是八杆子拨拉不着的鸟事儿。”他说,“肯定不是巫师干的。侬晓得,她们更擅长把东西整沉。”
牛顿数次张开嘴巴,又数次闭上。
“如果咱想集中精力整治巫术,就不能被这种鸟事分神。”沙德维尔继续说,“侬就没找出更有巫术感觉的东西吗?”
“美军已经登陆,并将它监管起来。”牛顿呻吟道,“一块不存在的大陆……”
“上边儿有女巫吗?”沙德维尔头一次冒出兴趣的火花。
“上面没写。”牛顿说。
“哼,那就只是政治和地理问题了。”沙德维尔不屑地说。
特蕾西夫人突然从门口探头进来。“嗨,沙德维尔先生,电话里有位绅士找你。”她说完又冲牛顿友好地挥了挥手,“你好,牛顿先生。”
“边儿待着去,妓女。”沙德维尔条件反射地说。
“他的声音特别优雅。”特蕾西夫人完全没有理会中士的侮辱,“对了,周日我会给咱们做点猪肝。”
“俺宁肯跟魔鬼共进晚餐,女人。”
“所以,如果你能把上周的盘子还给我就帮大忙了,这才是好孩子。”特蕾西夫人说完,踩着三寸的高跟鞋,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和被打断的生意。
沙德维尔嘟嘟囔囔走向电话时,牛顿沮丧地看着桌上的剪报。这里面有篇报道提到巨石阵移动了位置,仿佛它们是磁场中的铁屑。
牛顿隐约听到中士的单方面谈话。
“谁啊?啊。中。中。侬是说?甚事体?中。侬说了算,先生。那么是在啥地方……?”
但是,神秘的移动巨石这盘菜,或者说这罐炼乳,肯定不合沙德维尔的胃口。
“中,中。”沙德维尔向对方保证说,“俺们立马去调查。俺会投入顶尖儿小队,随时可能向侬报喜讯。绝没问题。回见,先生。也祝福侬,先生。”听筒挂回电话发出“叮”的一声,紧接着,沙德维尔用不再恭顺谨慎的声音喊道:“瓜娃子!侬这帮娘娘腔南蛮子!”
(沙德维尔痛恨所有南方人,而在这个问题上,他站在北极点。)
中士踢踢踏踏走回房间,盯着牛顿,似乎忘了他为什么在这儿。
“侬到底在叨咕甚?”他说。
“所有这些怪事……”牛顿开口说。
“中。”沙德维尔依旧看着他,同时若有所思地用空罐子敲着牙齿。
“哦,这里有个小镇过去几年天气状况特别神奇。”牛顿绝望地继续说道。
“啥?下青蛙雨之类的玩意了?”沙德维尔脸上现出几分容光焕发的模样。
“不,只是一年四季的正常天气。”
“介也算现象?”沙德维尔说,“俺见过的现象,能让侬寒毛倒竖,小赤佬。”中士又开始敲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