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吕西安早上醒来,受着柯拉莉的抚慰,十分快活。女演员对他格外温柔,恩爱,似乎要用最丰富的感情补偿他新生活的清苦。那天她娇艳无比,又白又嫩,团皱的头巾底下露出几绺头发,眼睛笑眯眯的,说话兴高采烈,象窗里射进来的朝阳,把这个寒伧而动人的场面蒙上一层金光。卧房还过得去,壁上是红镶边的湖色花纸,有两面镜子,一面在壁炉架上,一面在五斗柜上面。贝雷尼斯不听柯拉莉阻止,自己花钱买来一条旧地毯,把光秃寒冷的地砖遮盖了。一口有镜子的大橱和一口五斗柜放着两个情人的衣衫。桃花心木的家具钉着蓝布面子。贝雷尼斯在患难中抢救出一只座钟,一对瓷花瓶,四套银刀叉,六把小羹匙。卧室外面的餐室,同年薪一千二的公务员家里的差不多。厨房在楼梯台对面。贝雷尼斯睡在厨房顶上的阁楼上。房租不超过三百法郎一年。难看的屋子,临街的大门有一扇堵死了,改做看门人住的小房间,开着一个小窗洞监视十七个房客的进出。在公证人嘴里,这种鸽笼式的屋子叫做生息的房产。吕西安发现房内摆着一张书桌,一把靠椅,纸笔墨水一应俱全。贝雷尼斯相信柯拉莉在竞技剧场登台一定成功,柯拉莉看着用蓝缎带钉的台词本子,她们俩都兴致挺好,把诗人酒醒以后的忧急跟愁闷一扫而空。
他说:“只消上流社会不知道我这个斤斗,咱们就好爬起来。不管怎么样,眼前还有四千五百法郎!我要在几家保王党的报纸上尽量利用我的地位。《觉醒报》明天创刊,现在我对新闻界内行了,要好好的干一下!”
柯拉莉亲着吕西安,只觉得他的话是一片深情。贝雷尼斯在火炉旁边摆好桌子开饭,端上几样家常菜:一盘炒鸡子,两块猪排,还有咖啡和奶油。有人敲门。进来三个真心朋友:阿泰兹,莱翁·吉罗,米歇尔·克雷斯蒂安。吕西安又诧异又感动,请他们坐下来一同吃饭。
“不客气,”阿泰兹说。“我们有事找你,比慰问更要紧;我们才从旺多姆街来,你的事都知道了。吕西安,我的主张,你清楚得很。在别的情形之下,看见你采取我的政治立场,我只有高兴;可是以你眼前的地位,参加了自由党的报纸再变为极端派,你不能不丧失人格,一辈子都洗刷不了你的污点。希望你看在我们的友谊份上,不管这友谊减淡了多少,别这样污辱自己。你攻击过浪漫派,右派,政府,如今不能再替浪漫派,右派,政府辩护。”
吕西安说:“我的行动自有不平凡的想法做根据。目的正当,任何手段都行。”
莱翁·吉罗说:“或许你还不了解目前的局势。政府,宫廷,波旁王室,专制派,总括一句,一切反对立宪制的政体,尽管对于镇压革命的方法分成许多不同的派别,至少在必须取缔舆论这一点上是一致的。《觉醒报》,《霹雳报》,《白旗报》的创立,都是为反击自由党的诽谤,侮辱和嘲笑。这些行为我也不赞成。正因为作家的神圣的天职受到亵渎,我们才创办一份态度严正的刊物,不久就能发生显著的影响,成为一股有威信的,受人尊重的势力,”吉罗顺便插进这几句。
“保王党和政府派的炮火是报复的第一步,准备对自由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吕西安,你知道结果怎么样?报纸的订户多数在左派方面。舆论跟战争一样,总是人多的一边得胜。将来你们全是无赖,说谎的人,国民公敌;对方却是卫国的战士,正直的君子,殉道的圣者,其实他们也许比你们更虚伪,更恶劣。这种以毒攻毒的办法势必助长报纸的恶势力,把新闻界最卑鄙的行为肯定为正当的。谩骂啊,人身攻击啊,都成为报纸应有的权利,用来迎合订户的利益,而且因为双方都用,变了没法推翻的力量。等到祸害的范围全部显出来了,为了贝里公爵被刺而颁布的,从国会开幕以来暂停执行的,限制和取缔的法令,又要恢复。临了法国公众如何看待两派报纸的论战,你知道没有?他们会听信自由党的暗示,以为波旁家有心取消大革命的物质成果,大家已经到手的成果,他们早晚要起来把波旁家轰走的。你不但污辱了自己的人格,将来还落在打败的一面。你年纪太轻,在报界中资格太浅,对于幕后的策动,种种的阴谋诡计,认识不足,而嫉妒你的人只嫌太多,自由党的报刊对你一齐喊打的时候,你可抵抗不住。你势必卷入党派的恶斗。那些党派至今还在发高热,不过他们的疯狂从一八一五和一八一六年的暴行①转到了思想方面,变成议会中的舌战和报上的笔战。”
①拖拿破仑二次下野,王政复辟以后,大量屠杀拿破仑党徒及共和党人。
“各位朋友,”吕西安说,“我不是你们想象中的糊涂虫,诗人。不管将来有什么遭遇,反正好处已经到了我手里,那是自由党即使成功也不可能给我的。等到你们胜利,我的目的早已达到了。”
米歇尔·克雷斯蒂安笑道:“我们可以割掉你的……头发!”
吕西安回答:“那时我有了孩子,割掉我脑袋也没用。”
三个朋友不懂吕西安的意思。他自从交结了上流社会,贵族的骄傲和虚荣心发展到顶点。诗人看得很准,认为仗着德·吕邦泼雷伯爵的姓氏和头衔,他的美貌和才气便是一笔巨大的财产。德·埃斯巴太太,德·巴日东太太,德·蒙柯奈太太,用这根线象小孩儿拴一个金壳虫一般拴着吕西安。吕西安再也飞不出那个固定的圈子。三天以前,德·图希小姐的客厅里有人说:“他是我们的人,他思想正确!”叫吕西安听着得意非凡,何况德·勒农库,德·纳瓦兰,德·葛朗利厄三位公爵,拉斯蒂涅,勃龙代,美丽的德·摩弗里纽斯公爵夫人,德·埃斯格里尼翁伯爵,德·吕卜克斯,一般最有势力的人物,在宫廷中最得宠的保王党,都祝贺他转移阵地。
阿泰兹道:“话说完了。将来你的清白跟自尊心,比谁都不容易保持。即使你真心对待的人也要瞧你不起,那时你就非常痛苦了,我知道你的性格。”
三个朋友和吕西安告别,没有向他亲热的伸出手来。吕西安郁郁不乐,愣了一会。
“嗳!别把那些傻瓜放在心上,”柯拉莉说着,跳上吕西安的膝盖,拿鲜嫩美丽的手臂绕着他的脖子。“人生是儿戏,他们竟那么当真!何况你马上要成为吕西安·德·吕邦泼雷伯爵了!必要的话,我可以和掌玺局勾搭一下。我也有办法进攻那色迷迷的德·吕卜克斯,要他把诏书弄到手。我不是早说过吗,如果你只差一块垫脚石达到你的目的,尽管踩在柯拉莉的尸首上!”
第二天,吕西安同意《觉醒报》把他列入撰稿人的名单。政府发出十万份说明书,提到吕西安的名字仿佛保王党收服了一个人。吕西安参加庆功宴,在弗拉斯卡蒂附近的罗贝尔酒家吃了九个钟点,出席的全是保王党新闻界的要人:玛丹维尔,奥日,德斯坦,还有至今在世的一大批作家,照流行的说法,他们都跟君主政体和教会勾搭上了。
埃克托·曼兰说,“咱们一定要给自由党看看颜色!”
拿当打算弄戏剧,认为在这方面打天下不能让官方跟自己作对,也就投入这个阵营。他说:“诸位,要同他们开仗就得一本正经的干,不能拿软木塞当子弹!所有古典派的自由党作家,不问年龄性别,都是我们笑骂的对象,一个都不能放过。”
“咱们要清清白白,不受出版商的样书,礼物,金钱的勾引。新闻事业也得整顿一番。”
“对,”玛丹维尔说,“justumettenacempropositivi-rum!①要跟敌人势不两立,说话越尖刻越好。我要揭穿拉斐特的真面目,说明他是吉勒一世②!”
①拉丁文:不屈不挠,拿定主意。
②走江湖戏班的戏码中有一个愚蠢可笑,胆小无用的丑角,叫做吉勒。从十八世纪起这个人物被戏剧界普遍采用。
吕西安道:“我吗,我来对付《宪政报》上的英雄,梅尔西爱军曹,儒依先生的全集,以及有名的左派议员!”
清早一点,撰稿人一致通过要跟自由党拼个你死我活,一边喝着火剌剌的杂合酒,把他们各种不同的见解和所有的主张淹没了。
在饭店门口,浪漫派中最出名的一个作家说:“我们为了颂扬君主政体和教会,说了不知多少废话。”
这句有历史意义的话被参加宴会的一个出版商泄漏了,第二天登在《明镜报》上,透露的人变了吕西安。吕西安叛变的消息引起自由党报纸大叫大骂;吕西安变成他们的死冤家,受到最恶毒的攻击:他们讲他的十四行诗如何如何碰钉子,告诉读者道里阿宁可损失三千法郎,不愿意印出来;他们称吕西安为空头诗人!
有一天,就在吕西安发表辉煌的处女作的报上,吕西安读到下面一段文字,显见是写给他看的,群众不可能了解这种讽刺:
未来的法国彼特拉克的十四行诗,虽然出版家道里阿坚决不印,我们做敌人的倒愿意宽宏大量,腾出篇幅来发表。下面一首是从作者的朋友那儿得来的,我们读了这件样品,不难推想他的诗歌多么有趣。
说明后面登着一首十四行诗,吕西安读了大哭一场。
一株瘦小的植物,模样儿鬼鬼祟祟,
忽然有一天在花坛中探出头来,
自称凭着华丽的色彩,
将来能证明她种子高贵。
大家也就勉强容忍。谁知她不知感谢,
反而作践比她美丽的姊妹。
她们气不过她耀武扬威,
要她把家世细细交代。
她居然开了花。谁知整个庭园
对恶俗的花朵厉声嘘斥,
连下贱的小丑也没受过这种羞辱。
主人过来,随手把她连根拔起,
黄昏时只有一匹驴子在她墓旁哀叫,
原来她只是一棵不登大雅的蓟草①。
①蓟草是影射吕西安的本姓沙尔东,参看本书第56页注④。
韦尔努提到吕西安好赌,预告《查理九世的弓箭手》是一部反民族的作品,说作者袒护杀人不眨眼的旧教徒,攻击受难的加尔文主义者。不到一星期,报上的叫骂更凶了。吕西安只道他的朋友卢斯托会替他解围,卢斯托欠他一千法郎,还同他有过默契;谁知卢斯托也变了吕西安的死敌。内情是这样的:三个月以来,拿当爱上卢斯托的命根子佛洛丽纳,想不出办法把她从卢斯托手中抢过去。那女演员没有戏院聘请,境况艰苦,心里焦急。拿当既是吕西安的同道,便去找柯拉莉,要她约佛洛丽纳在拿当编的一出戏里当个角色,拿当负责安插她进竞技剧场,作为编剧向戏院提的条件。雄心勃勃的佛洛丽纳一口答应了。她早已看透卢斯托。拿当在文坛上政界上都有野心,欲望不小,魄力也大,不象卢斯托的意志完全被坏习气消磨了。女演员只想登台露面,重放光辉,把药材商的信给了拿当;拿当叫玛蒂法交出斐诺觊觎的六分之一股单,赎回信件。于是佛洛丽纳住进高城街上一所华丽的公寓,当着新闻界和戏剧界的面投靠拿当。卢斯托为此大受打击,朋友们安慰他,请他吃饭,吃到末了他哭了。在那次大吃大喝的席面上,在座的人认为拿当是明枪交战。有些作家,如斐诺,韦尔努等等,早知道拿当迷着佛洛丽纳,可是吕西安从中牵线,照众人的说法,是违反了朋友之间最神圣的原则。党派观念和巴结新朋友的心思,使初进保王党的吕西安变得无可原谅。
毕西沃道:“拿当是动了情,身不由主;外省大人物却象勃龙代说的,完全出于阴谋!”
于是吕西安成为混进队伍的捣乱分子,想把所有的人一齐吞掉的小坏蛋,大家一致同意要打倒他,还定下周密的计划。韦尔努素来讨厌吕西安,决意钉着他不放。斐诺有心赖掉卢斯托三千佣金,怪怨吕西安不该把对付玛蒂法的秘密告诉拿当,使他斐诺没有赚到五万法郎。事实上拿当听着佛洛丽纳劝告,为了要斐诺撑腰,仍把六分之一的股权卖给斐诺,得了一万五。卢斯托三千法郎没拿到,再也不肯原谅吕西安使他经济上受这么大的损失。一个人伤了面子,再加银钱的氧化作用,创口越发医不好了。
三十七弄神捣鬼
作家的自尊心受伤以后的愤怒,或者中了讽刺的毒箭以后所表现的精力,无论用什么辞藻什么手法都描写不出。凡是受了攻击而鼓足力量抵抗的人,很快要倒下来的。惟有头脑冷静,把报上的辱骂看作过目即忘的东西,才真正表现一个作家的勇气。弱者初看象强者,其实只能抵抗一时。最初半个月,吕西安怒不可遏,在他和埃克托·曼兰两人分担批评的保王党报刊上,象下冰雹一般发表一大堆文章。他每天伏在《觉醒报》的垛口后面,拿出他所有的才情向敌人开火,同时有玛丹维尔在旁支持。没有企图而真心帮助他的作家只有这一个,人家也不让玛丹维尔知道,始终维持关系的两派记者在酒后说笑的时候,在木廊商场的道里阿书店或者在戏院的后台见面的时候,彼此有过默契。吕西安跨进滑稽歌舞剧院的休息室,谁也不再当他朋友,只有保王党的人跟他握手。可是拿当,埃克托·曼兰,泰奥多尔·迦亚,见了斐诺,卢斯托,韦尔努,以及一般号称为脾气随和的记者,照样老着面皮很亲热。那个时期,滑稽歌舞剧院的休息室是文坛上飞短流长的大本营,近乎女太太们的小客厅,看得见各党各派的人,有政客,有法官。在某次司法官会议上,庭长指责一位同僚不该跑到戏院后台,亵渎法官的尊严;受批评的法官事后在滑稽歌舞剧院休息室中遇到庭长,原来他也亵渎了法官的尊严。卢斯托终于在那儿跟拿当握了手。斐诺几乎每晚必到。吕西安空闲的时候也去研究敌人的意向,倒霉的孩子始终只看见冷冰冰的敌意。
党派的意气所产生的仇恨,当时比现在严重得多。现在发条上得太紧,样样变成强弩之末,劲头不大了。如今批评家打击了某人的作品,依旧向他伸出手去。作者受了鞭挞,还得拥抱刽子手,否则就被人笑话,说他脾气坏,不容易相处,死要面子,没法接近;只晓得记恨,报仇。如今一个作家受到暗算,背上挨了一刀,或者看破了别人的虚假,不上圈套,或者吃了最卑鄙的手段的亏,凶手不但会向他问好,还自以为应当得到作者的尊重,甚至于友谊。在美德变做缺点,某些缺点成为美德的时代,一切都可原谅,都可辩解。同道之间的亲昵,在各种自由中变了最神圣的一项。政见截然相反的一些领袖,彼此交谈措辞都很温和,俏皮话也说得很客气。可是在过去那个时代,倘使我们还记得的话,某些保王党作家和自由党作家的确要有些勇气才敢在同一个戏院露面。那时他们会听到咬牙切齿的挑战。恶狠狠的眼睛赛过子弹上膛的手枪,一点儿火星就好挑起一场恶斗。每个党派都有几个人在对方眼中是众矢之的,他们一进场,你旁边的看客立刻大声咒骂,这种情形不是谁都见过的吗?当时只有两派,保王党和自由党,浪漫派和古典派,同一仇恨的两种面目,这仇恨可以使你对国民议会的断头台有所了解。吕西安一开场是狂热的自由党和伏尔泰派,此刻变为狂热的保王党和浪漫派,压在玛丹维尔身上的敌意也就压在吕西安身上。玛丹维尔是那时自由党深恶痛绝的人,也是唯一回护而喜欢吕西安的人。他的帮助害了吕西安。党派对手下的哨兵素来不讲情义,子弟们倒了霉就一脚踢开。尤其在政界,想向上爬的人非跟大队人马走不可。小报界的坏主意主要是拿吕西安同玛丹维尔配对,就是说自由党硬把这一个推入另一个怀抱。这番友谊,不管是真是假,替两人招来韦尔努许多恶毒的文章。韦尔努看见吕西安在上流社会走红,气愤不过,并且和诗人所有过去的伙伴一样,以为他不久就要高升。所谓诗人的叛变,被他们添枝接叶加上一些严重的罪状,更显得恶劣。吕西安被称为小犹大,玛丹维尔被称为大犹大,因为有人指控玛丹维尔,也不知有无根据,说他替外国军队做过向导,带他们过佩克侨①。吕西安笑着回答德·吕卜克斯,说他吕西安的确把驴子带过了桥②。吕西安的奢华生活虽是空架子,而且只建筑在未来的希望上面,朋友们看了却大起反感,对于他以前在旺多姆街上的阔绰,高车肥马,招摇过市的排场,绝对不肯原谅;在他们心目中,吕西安始终坐着车子。大家隐隐然感觉到,一个年轻貌美,风趣十足,被他们一手教坏的人,快要万事如意了,因此要用尽手段打倒他。
①在历史上实有玛丹维尔(1776一1830)其人,是极顽固的保王党作家,《白旗报》的创办人。相传一八一五年拿破仑败退时,玛丹维尔住在佩克,带领普鲁士军队渡过塞纳河。
②驴子在法文中本是骂人话,驴子过桥又是一句成语,意思是笨蛋见到困难就象驴子过桥一样害怕;这里是骂自由党。
正当柯拉莉在竞技剧场登台的前几天,吕西安和埃克托·曼兰手挽着手走进滑稽歌舞剧院的休息室。曼兰埋怨他的朋友不该帮拿当勾引佛洛丽纳。
“卢斯托和拿当成了你两个死冤家,这都是你自己招来的。我劝过你一番好话,你没有听。你赞美人家,帮人家忙,你做的好事只会受到残酷的惩罚。佛洛丽纳和柯拉莉同在一个戏院登台决不会和睦,将来只想你压倒我,我压倒你。你只有咱们的报纸替柯拉莉撑腰。拿当除了以编剧的身份占到便宜之外,在戏剧方面还能调动自由党的报刊,而且他在新闻界混的时间比你长一些。”
吕西安暗地里担的心事被这句话说中了。无论是拿当,是迦亚,对他都并不坦白,照理他是有权利要人推诚相见的;可是他不能抱怨,他才投到这边来,资格太浅了!迦亚告诉他,新人要经过长时期的考验才能取得党内的信任,吕西安听着很丧气。在保王党和政府派报纸的内部,诗人发现他从来没想到的嫉妒,那些人在赃物面前竟象群犬争食一样的狺狺狂吠,张牙舞爪,本性毕露。作家们暗中玩着层出不穷的手段,在当局面前互相阴损,指控别人对党不够热心;为了排挤一个对手,什么恶毒的计策都想得出。自由党政权不在手中,没有好处可得,也就没有引起内讧的题目。吕西安看出保王党内错综复杂的野心,没有勇气用快刀斩乱麻的办法对付,也没有耐性去理出一个头绪来;他既不能做阿雷蒂诺,也不能做博马舍或者弗雷隆,①他只存着一个愿望,就是拿到诏书,以为改了姓准能攀上一门有钱的亲事。可见他的前程除了美丽的相貌多少有些帮助而外,完全要靠运道。过去多么信任他的卢斯托完全知道他的秘密,知道在哪一点上可以击中昂古莱姆诗人的要害;曼兰带着吕西安上滑稽歌舞剧院那一天,艾蒂安就设下一个可怕的圈套,这孩子钻进去,摔倒了。
①十八世纪的剧作家博马舍和文人弗雷隆都写过不少激烈的小册子攻击当时的人。阿雷蒂诺见本书第448页注①。
斐诺正在和德·吕卜克斯谈话,见了吕西安便挽着德·吕卜克斯过来跟他握手,一副奉承讨好的神气装得逼真,说道:“啊,我们的漂亮吕西安来了。象他这样一步登天的人,我从来没见过,”斐诺说着望望吕西安,望望德·吕卜克斯。
“在巴黎,发迹有两种:一种是物质方面的,就是谁都可以捞到的金钱;一种是精神方面的,包括交游,地位,进入某个阶层,那是有些人财运再好也走不进的,而我的朋友……”
“我们的朋友,”德·吕卜克斯插进一句,好不亲热的瞟了吕西安一眼。
斐诺轻轻拍着吕西安的手,往下说:“我们的朋友在这方面的成功简直了不起。吕西安的手腕,能力,聪明,的确比所有对他眼红的人高出一等,再加他长得这样美;他过去的一些朋友看他走红,心里不服,说他是运气好。”
德·吕卜克斯说:“这种运气永远轮不到傻瓜或者饭桶。嘿!波拿巴的一生,能够用好运气来解释吗?在他之前,统率意大利方面军的将领有过一二十,正如此刻想踏进德·图希小姐府上的青年有上百个;可是交际场中已经把她和你看做天生的一对了,亲爱的朋友!”德·吕卜克斯说着,拍拍吕西安的肩膀。“啊!你真是大红特红了。德·埃斯巴太太,德·巴日东太太,德·蒙柯奈太太,都为你入迷了。今天菲尔米亚尼太太家的晚会不是请了你吗?明儿你不是要上德·葛朗利厄公爵夫人家应酬吗?”
“是的,”吕西安说。
“允许我替你介绍一位年轻的银行家,杜·蒂耶先生,他跟你异曲同工,短时间内挣了一笔可观的家业。”
吕西安和杜·蒂耶彼此打了招呼,谈起话来,银行家定了日子约吕西安吃饭。滑稽歌舞剧院的休息室里摆着几张半榻,斐诺和德·吕卜克斯朝一张半榻走过去,似乎要继续他们刚才的谈话。两人都极有心计,而且知己知彼,永远不会反目。他们让吕西安,曼兰,杜·蒂耶,拿当,另外在一块儿谈天。
斐诺对德·吕卜克斯说:“喂,亲爱的朋友,老实告诉我,吕西安可是真的有人帮衬?我的编辑都把他当作眼中钉;我还没决定支持他们,先要向你讨教一下,假定破坏我编辑们的计划,反过来帮吕西安,是不是更好?”
谈到这里,参事院的评议官和斐诺聚精会神,对瞧了一会。
“怎么,朋友,”德·吕卜克斯回答,“你以为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夏特莱,德·巴日东太太,受过吕西安的攻击,还肯原谅他吗?德·巴日东太太替夏特莱男爵谋到夏朗德省省长的缺,让他封了伯爵,准备得意扬扬的回昂古莱姆。两位太太就是要毁掉吕西安,才送他进保王党的。此刻大家正在找借口把答应这孩子的话推翻;只要你想得出办法,便是帮了两个女人极大的忙,她们不会忘记你的功劳的。我知道两位太太的心思,她们恨这个小家伙恨到这个田地,我也觉得奇怪。当初吕西安很可以把他凶狠的敌人,德·巴日东太太,彻底解决,只消在报上停止攻击之前,提出所有的女人都喜欢接受的条件,你明白没有?他漂亮,年轻,尽可以用爱情来淹没对方的仇恨,那么一来,他就成了德·吕邦泼雷伯爵,乌贼鱼还会替他在宫中谋一个差事,领干薪呢!叫吕西安做路易十八的内廷侍读,不是妙得很吗?再不然当个图书馆馆员啊,挂名的评议官啊,宫廷的娱乐总管啊,都可以。傻小子错过了机会。人家不原谅他也许就在这一点。他自己不提条件,反而接受别人的条件。人家答应他活动王上的诏书,他相信了;从那天起夏特莱就迈了一大步。柯拉莉把这个孩子断送了。吕西安要没有柯拉莉爱他,会仍旧要乌贼鱼,而且准定成功。”
斐诺道:“那么我们好把他打下去了。”
“用什么方法呢?”德·吕卜克斯漫不经意的问,他想先拿这件事在德·埃斯巴太太面前邀功。
“他签好合同,不能不替卢斯托的小报写稿,此刻他一个钱没有,要他动笔更容易。如果有篇俏皮文章把掌玺大臣给得罪了,再有人证明作者是吕西安,掌玺大臣必定认为他不配得到王上的恩典。为了叫外省大人物发慌,我们已经做好手脚轰柯拉莉下台,让吕西安眼看他的情妇被人大喝倒彩,没有戏做。等到王上的诏书无限期搁置以后,我们再取笑他痴心妄想做贵族,谈谈他那个做收生婆的娘,开药房的老子。吕西安只有一些浮面的勇气,不堪一击,我们要不打发他回家乡去才怪呢。玛蒂法所有的六分之一的杂志股份,拿当叫佛洛丽纳弄来卖给我了,纸商的一份也被我收回了,现在只剩我和道里阿两个。我和你不难讲好条件把刊物转换方向,靠拢宫廷。我为了要收回六分之一的股权,才给佛洛丽纳和拿当撑腰;他们既然把股权卖给我了,我就得帮衬他们;不过先要知道吕西安的地位到底怎么样……”
德·吕卜克斯笑道:“你真是名副其实①。老实说,我就喜欢你这种人……”
①参看本书第309页注②。
“那么你能替佛洛丽纳弄一份正式的合同吗?”斐诺问评议官。
“没有问题,不过你先要解决吕西安;拉斯蒂涅和德·玛赛不愿意再听到他的名字。”
斐诺说:“你放心。迦亚答应拿当和曼兰,他们俩的稿子有一篇登一篇,可不让吕西安发表一个字,这样我们就断了他的生路。他只能利用玛丹维尔的报纸保卫他自己跟柯拉莉。
一份报对抗所有的报,有什么用!”
“我可以把部长的痛疮告诉你,将来你叫吕西安写的文章,原稿要交给我,”德·吕卜克斯回答斐诺,他绝口不提答应吕西安的诏书根本是个骗局。
德·吕卜克斯离开了休息室。斐诺过去找吕西安,说明为什么他不能放弃预约的稿子,那种亲切的口气,不少人上过当。斐诺不愿意打官司,破坏吕西安在保王党内的希望。斐诺喜欢有魄力的,不怕改变主张的人。吕西安和他见面的日子不是长得很吗?需要彼此帮点儿小忙的地方不是多得很吗?吕西安应当在自由党内有个可靠的朋友,万一政府派或极端派不讲交情,可以替他报仇。
最后斐诺还说:“如果人家玩弄你,你怎么办?如果有个部长以为你叛变了自由党,从此他便拴着你的脖子,对你不再忌惮,不再理睬,你不是需要放出几条狗去咬他的腿肚子吗?可是你已经跟卢斯托闹翻,他恨不得砍下你的脑袋。费利西安和你,见了面连话都不说了。同你来往的人只剩我一个了!干我这一行,最要紧的是同真有魄力的人和睦相处。我在新闻界帮你的忙,你在你的圈子里回敬我。不过闲话少说,正事第一!你得给我送几篇纯文艺的稿子来,对你没有妨碍,同时你履行了咱们之间的合同。”
吕西安觉得斐诺的建议除了算盘精明之外,还有几分交情。斐诺和德·吕卜克斯的恭维使他心情快活,他还向斐诺道谢呢!
三十八生死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