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时候拿着一把扫帚或者一把铲子疏通沟渠里的泥水,把一只玩具船放在水面上,或者用鞋后跟凿开坚硬的冰面,那才痛快呢。把鸽子送到高空去,或者爬到树顶上,在那儿拴上一个椋鸟巢,那也是痛快事。是的,在这个幸福的季节,一切都好,特别是如果您年轻,喜爱大自然,如果您不任性,不神经质,如果您不必为了办公而一天到晚关在四堵墙当中的话。倘使您有病,倘使您在办公室里憔悴,倘使您同缪斯交往意谓“从事文艺工作”,缪斯是希腊神话中九位文艺和科学女神的通称。,那可就不妙了。
是啊,在春天是不应当同缪斯交往的。
您看一看普通人感到多么愉快,多么舒畅吧。例如花匠潘捷列·彼得罗维奇,一清早就戴上宽边草帽,早晨在林荫路上拾到一个小小的雪茄烟头,至今无论如何也不肯丢掉。您瞧,他在厨房窗子跟前站着,双手叉着腰,正对厨师讲他昨天给自己买了一双什么样的皮靴。他生得又高又瘦,所有的仆人都叫他“小人物”,如今他整个细长的身材却表现出得意和尊严的神态。他对自然界怀有优越感,他的目光含有主人那种威严以至轻蔑的神情,仿佛他不论是在温室里坐着还是在花园里刨土,关于植物的王国,他能知道某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如果有谁对他说明大自然是壮丽威严的,充满神奇的魅力,在它面前骄傲的人应该低下头来,那也没用。他觉得他知道一切秘密、魅力、奇迹,简直无所不知,对他来说,美丽的春天无异于一个女奴隶,就跟那个在温室旁边的房屋里坐着,喂孩子们吃素粥的瘦弱女人一样。
那末猎人伊凡·扎哈罗夫呢?这个人穿着旧的厚呢上衣,光着脚穿一双套靴,在马房附近一个倒放着的木桶上坐着,正把软木塞改做成枪上的填弹塞。他准备去打从南方飞回来的鸟。他的幻想里现出了他就要走过的道路以及所有的小径、积水、小河。他闭上眼睛就看见一长列高大挺拔的树木,他拿着枪在树底下站着,黄昏的寒意和甜蜜的激动使他浑身发抖,他敏锐的听觉紧张起来。他隐隐约约听见山鹬发出咯咯的叫声。他站在那儿等着南方飞来的鸟,耳边已经传来附近修道院里做完晚祷后敲响的钟声。……他心头十分舒畅。他无比地幸福,说不出地幸福埃可是现在您看一看玛卡尔·丹尼绥奇吧,他是个年轻人,在斯特烈莫乌霍夫将军的庄园上工作,既象是文书,又象是低级的管家。他的收入比花匠多一倍,胸前戴着白色胸衬,吸两卢布一斤的烟草,素来吃得饱,穿得暖,每逢见到将军总是荣幸地握一下将军那只又白又胖而且戴着大钻石戒指的手,可是话虽如此,他仍然多么不幸啊!他老是同书本在一起,花二十五卢布订阅各种杂志,不住地写东西。……他每到傍晚,吃过饭后,等大家都睡熟,就动手写东西,把写好的东西统统收藏在他的大箱子里。那口箱子的底部整齐地放着叠好的长裤和坎肩,上边放着一包还没拆开的烟草、十来个丸药盒、一条深红色小围巾、一块用黄纸包着的甘油肥皂和许多别的东西。箱子靠边上,有一叠叠写满字的纸胆怯地蜷伏在那儿,另外还有两三期刊登玛卡尔·丹尼绥奇的小说和通讯的《本省日报》。全县的人都认为他是文学家,诗人,大家都认为他有点特别,不喜欢他,说他讲的话不对,走路的样子不对,吸烟的架式不对。有一次他被传到调解法官会审法庭上作证,一时疏忽,说漏了嘴,讲他在做文学工作,讲完以后他的脸涨得通红,倒好象偷了人家的鸡似的。
现在他穿着蓝色大衣,戴着长毛绒的软帽,手里拿着细手杖,沿林荫路缓缓地走着。……他走了五步光景,站住,定睛瞧着天空,或者瞧着一只停在云杉上的老白嘴鸦。
花匠站在那儿双手叉着腰,猎人脸上现出严厉的神情,玛卡尔·丹尼绥奇却拱起背,胆怯地咳嗽着,愁眉苦脸地东张西望,仿佛春天的气息和美丽压住他,闷得他透不出气来似的!……他的灵魂充满胆怯的情绪。春天在他心里产生的并不是兴奋、欢乐和希望,却仅仅是些模糊的欲望,搅得他心神不定,如今他在那儿走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真的,他需要什么呢?
“啊,您好,玛卡尔·丹尼绥奇!”他忽然听见斯特烈莫乌霍夫将军的声音。“怎么,邮局的人还没来吗?”
“还没来,大人,”玛卡尔·丹尼绥奇回答说,打量着健康快乐的将军带着小女儿乘坐的四轮马车。
“多好的天气!完全是春天了!”将军说。“您在散步吗?
也许来了灵感吧?“
他的眼睛里含着这样的意思:
“毫无才气!平庸之至!”
“啊,老弟!”将军揪住缰绳说。“今天我喝咖啡的时候,读了一篇多么精彩的小东西!那篇东西可真小,只有两页,可是多么可爱呀!可惜您不懂法语,要不然我就拿给您读一下了。……”将军急急忙忙,前言不搭后语地讲了讲他读过的那篇故事的内容。玛卡尔·丹尼绥奇听着,觉得不自在,倒好象他不是那个写小东西的法国作家,成了他的错处似的。
“我不懂他觉得那篇东西好在哪儿,”他瞧着马车走后,暗自想道。“内容庸俗,陈旧。……我的小说远比它有内容呢。”
玛卡尔开始感到难过。作家的自尊心是一种类似灵魂发炎的病痛。谁一得上这种病,谁就再也听不见鸟儿的歌声,看不见阳光的灿烂,对春天也视而不见了。……只要稍稍碰到这个疮口,整个身体就会痛苦得缩成一团。败兴的玛卡尔往前走去,迈出花园的便门,走到泥泞的道路上。在那儿,布卞佐夫先生正好坐在一辆高高的马车上,全身颠动着,匆匆忙忙赶到什么地方去。
“啊,作家先生!”他叫道。“您好!”
如果玛卡尔·丹尼绥奇只是个文书或者低级的管家,那倒谁也不敢用这种鄙薄轻慢的口气跟他讲话了,然而他是“作家”,又毫无才气,平庸之至!
象布卞佐夫先生这样的人,对艺术是一窍不通,也毫无兴趣的,可是另一方面,如果他们有机会遇到缺乏才气的平庸文人,他们却会铁面无情。他们什么人都愿意原谅,却单单不能原谅玛卡尔,不能原谅这个在箱子里积存手稿的失意者和怪人。花匠损坏了一棵老无花果树,弄得许多很贵的瓜果烂掉,将军倒毫不介意,吃别人家的瓜果算了。布卞佐夫做调解法官的时候,每个月只审一次案,而且开审的时候讲话总是吞吞吐吐,乱引法律条文,信口开河,然而这一切倒都得到原谅,没人理会。唯独玛卡尔,就因为没有才气,写了些不怎么好的诗和小说,人们就不能不特别留意,不能沉默地放过去,非说上几句伤人的话不可。至于将军的小姨子动手打女仆的耳光,打牌的时候象洗衣妇那样骂街,教士的妻子输了牌从来也不给钱,地主弗留京偷去地主西沃勃拉左夫的狗,那是谁也不来管的,可是不久以前《本省日报》退还玛卡尔一篇写得不佳的小说,全县的人就都传开了,引起人们的讥笑、冗长的议论和愤慨,他们竟把玛卡尔·丹尼绥奇称做玛卡尔卡①了。
要是谁写得不好,人们往往不是极力说明“不好”的原因何在,却简单地说一句:“这个狗崽子又写了篇无聊的东西!”
玛卡尔只顾想着人们不了解他,也不愿意了解他,而且不可能了解他,这就妨碍他欣赏春天的美丽。不知什么缘故,他觉得,要是人们能了解他,似乎就会万事如意了。然而全县的人怎能了解他有没有才能呢?他们谁也不读书看报,或者读得很不对劲,还是索性不读的好。他怎么能对斯特烈莫乌霍夫将军讲明白那篇法国的小东西无聊,平庸,鄙俗,陈腐呢?因为将军除了那种平庸的小东西以外是什么也不读的。
那些女人也惹得玛卡尔气愤填膺!
“啊,玛卡尔·丹尼绥奇!”她们常常对他说。“多么可惜,您今天没有去赶集!要是您看见那两个庄稼汉打架的样子多么滑稽,您准会描写一番!”
所有这些当然都是小事,哲学家听了就会置之不理,不放在心上,可是玛卡尔·丹尼绥奇却感到如坐针毡。他的灵魂里充满他孤身一人,形单影只,忧愁苦闷的感觉,象那样的愁闷是只有极其孤独的人和犯下大罪的人才会体验到的。
他有生以来从没象花匠那样双手叉腰,昂然挺立过,一次也没这样做过。也许偶尔,比方说五年一次,他在树林里,或者大道上,或者火车上,会遇见一个同样的失意者和怪人,于是他瞥一下那个人的眼睛,自己就会突然活跃起来,那个人就也活跃起来。他们久久地谈话,争论,赞叹,兴奋,扬声大笑,惹得局外人看了竟会把这两个人当做疯子呢。
可是,照例,就连这种罕见的时光也难免会大煞风景地收常仿佛故意开玩笑似的,玛卡尔和他遇见的失意者往往否定彼此的才能,不承认彼此的长处,互相嫉妒,憎恨,斗气,终于成为仇敌而分手。他们的青春就这样消耗殆尽,烟消火灭,没有欢乐,没有爱情和友谊,没有心灵的安宁,没有每天傍晚阴郁的玛卡尔在灵感迸发的时刻极其喜欢描写的那种种东西。
随着青春的消失,春天也就过去了。
「注释」
①玛卡尔的卑称。
公文成堆档案调查
公文成堆档案调查
“为呈报事,查今年十一月八日有男孩两名发现有病,该儿童等来此声称,校内尚有奇(其)他儿童喉头发炎,周身有班(斑)疹,他们在地方自治局查罗沃村学校走读。村长叶菲木·基利洛夫。一八八五年十一月十九日。”
“内政部某县地方自治局执行处公函。收件人:地方自治局医师拉杜希内依先生。兹根据库尔诺索沃村村长十一月十九日呈文,谨请先生动身前往库尔诺索沃村,费心按照科学规章尽快制止流行病蔓延,以各种迹象观之,该流行病必是猩红热也。又,上述呈文声称该病起源于查罗沃村学校,请一并予以注意为荷。主席:斯·巴尔金。一八八五年十二月四日。”
“收件人:某县第二区警察分局警官先生。现将地方自治局执行处十二月四日第一○二号公函随文附上,兹根据该函谨请先生下令将查罗沃村学校关闭,直至猩红热病消灭为止。
地方自治局医师拉杜希内依。一八八五年十二月十三日。“
“内政部第二区警察分局警官第一○一一号公函。收件人:地方自治局查罗沃村学校。兹据地方自治局医师拉杜希内依先生今年十二月十三日来函声称,发现查罗沃村儿童患猩红热病(民间称为白喉病)。兹为避免病势逐步扩大以致后果更为可悲,务须采取法定措施,以便预防并杜绝疾病蔓延,因此恳请贵校可否解散校内所有学生,直至该项凶恶疾病完全消灭为止。以后情况如何,仍希随时告知,以便采取对策。
警察分局警官波德普鲁宁。一八八六年一月二日。“
“查罗沃村学校教员福尔强斯基呈文。收件人:某省国民学校管理局国民学校督学官先生。为呈报事,据第二区警察分局警官先生一月二日第一○一一号来函声称,查罗沃村猩红热病流行,特此呈报,敬请示下。教员福尔强斯基。一八八六年一月十二日。”
“收件人:某县第二区警察分局警官先生。查猩红热流行病早在一个月前停止。前者查罗沃村学校暂时关闭,目前本人认为不妨开学,并已两次函告地方自治局执行处,现再通知阁下。恳请今后遇事与本县医师接洽,而我只限于同地方自治局执行处接洽公事。我从早忙到晚,没有时间答复你们那些办公室里的虚构。地方自治局医师拉杜希内依。一月二十六日。”
“收件人:内政部某县第二区警察分局局长大人。呈文。
为呈报事,兹将地方自治局医师拉杜希内依先生一月二十六日第三十一号公函随文附上,查该医生拉杜希内依在公文中出言不逊,欺人太甚,如‘办公室里的虚构’等,敬请大人将该人送交法院惩办是幸。警官波德普鲁宁。一八八六年二月八日。“
警察分局局长先生在一封写给第二区警官的信上说:“阿历克塞·玛努伊洛维奇,现在我把您的呈文退还您。请您以后不要经常跟拉杜希内依医师发生纠纷。这样的仇视态度,就警察局官员的地位来说,至少也是不妥当的,同别人交往应该首先严守分寸,有所克制。讲到拉杜希内依的公文,我没有发现其中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关于查罗沃村的猩红热,我已经听说了,我要在日内举行的学校会议上指出教员福尔强斯基的错误行为,我认为这些不愉快的公文往返的罪魁祸首就是他。”
“内政部某省国民学校督学官第八一○号公函。收件人:查罗沃村学校的教员先生。兹根据今年一月十二日来函,特通知如下:贵校必须立即停课,学生一概解散,借以防止猩红热进一步扩大。国民学校督学官伊·席列特金。一八八六年二月二十二日。”
读完有关查罗沃村流行病的全部公文(除这里已发表的各件外还有二十八件),读者对《某省新闻报》第三十六号上所刊登的下列一段描述就可以体会很深了:“……讲完儿童过大的死亡率以后,让我们改变话题,谈一件令人比较高兴欢畅的事情。昨天圣米哈依尔·阿尔希斯特拉契格教堂里举行了著名造纸厂厂主某某的女儿和世袭荣誉公民某某的盛大结婚典礼。大司祭克里奥巴·格沃兹杰夫神甫主持婚礼,由大教堂其他教士加以协助。克拉斯诺彼罗夫合唱队唱诗。新婚夫妇年轻漂亮,神采奕奕。听说,新娘带给新郎将近一百万的陪嫁钱,此外,还有布拉果杜希诺耶庄园一所,附有养马场和花房,花房里培植着菠萝和盛开的棕榈,因而把您的想象带到遥远的南方去。婚礼结束以后,新婚夫妇立刻乘车出国了。”
做一个造纸厂的厂主多么愉快啊!
契诃夫1886作品恶梦
恶梦
官厅的农业常任委员库宁是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人。他从彼得堡回到他的庄园包利索沃村后,头一件事就是派仆人骑马到辛科沃村去,把那儿的教士亚科甫·斯米尔诺夫神甫请来。
大约过了五个小时,亚科甫神甫来了。
“跟您相识很高兴!”库宁在前厅迎接他说。“我在此地生活和工作已经有一年之久,现在我们似乎也该认识一下了。欢迎欢迎!不过,说真的,……您多么年轻啊!”库宁惊讶地说。
“您多大年纪?”
“二十八岁,先生,……”亚科甫神甫说,轻轻握一下向他伸过来的手,不知什么缘故脸红了。
库宁带着客人走进书房,开始打量他。
“多么粗俗的脸,象个村妇似的!”他暗想。
确实,亚科甫神甫的脸带着很多的“女人气”,例如那翘起的鼻子,绯红的脸颊,蓝灰色的大眼睛和稀疏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毛。他那棕红色长头发枯干而平顺,垂在两肩象笔直的棍子似的。他的唇髭刚刚开始变成真正的男性唇髭。他的胡子长得不象样子,不知什么缘故,宗教学校的学生称之为“搔痒器”:稀稀拉拉,明显地露出脸上的皮肉,用手是摩挲不平的,用梳子也理不顺,或许只好拔掉了事。……这一撮寥寥可数的胡子生得不平整,纠结成一个个小团,倒好象亚科甫有意乔装成教士,正把胡子粘到脸上去,不料半中腰让人打断了似的。他身上穿着法衣,是那种搀了菊苣的淡咖啡的颜色,两个胳膊肘都有大块的补叮“奇怪的家伙,……”库宁瞧着他那溅了泥浆的衣襟,暗想。“他头一次到外人家里来,却不肯穿得体面一点。”
“请坐,神甫,”他把圈椅移到桌子跟前,开口说,口气与其说是亲切,不如说是随便。“您坐吧,请!”
亚科甫神甫对着自己的空拳头咳嗽一声,在圈椅边沿上别扭地坐下,把手心放在膝盖上。他身材矮,胸脯窄,脸上冒汗而发红,这从一开头起就给库宁留下极不愉快的印象。以前库宁再也没想到过俄国会有外貌如此委琐可怜的教士。亚科甫神甫的神态,他把手心放在膝盖上的样子,他坐在椅边上的姿势,都可以看出他缺乏尊严,甚至带着奴颜婢膝的味道。
“神甫,我约您来是要谈一件正事,……”库宁往椅背上一靠,说。“有一种愉快的责任落到我身上,要我帮助您,做好您的一件有益的工作。……事情是这样,我从彼得堡回来后,发现桌上有首席贵族写来的一封信。叶果尔·德米特利耶维奇讲起你们辛科沃村就要开办一所教区学校,要我承担照管那所学校的任务。我呢,神甫,很高兴,满心的高兴。……甚至还不止于此,我热诚地接受了这个建议!”
库宁站起来,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当然,不仅叶果尔·德米特利耶维奇知道,大概您也知道,我手头没有大笔的款项。我的庄园已经抵押出去,我如今全靠常任委员的薪金生活。因此,您不能指望我提供很大的资助,不过凡是我力所能及的,我都会去做。……那么,神甫,您认为那所学校应该什么时候开办呢?”
“应该在有了钱的时候,……”亚科甫神甫回答说。
“现在您总已经弄到一点钱了吧?”
“几乎一点也没有,先生。……农民们在村会上通过决议,每个男丁每年交三十戈比,不过要知道,这只是一句诺言罢了!第一批设备费至少也要两百卢布。……”“嗯,是埃……可惜我现在没有这么一笔钱,……”库宁叹道。“我这次旅行把钱全花光了,甚至……欠下了债。那我们来共同想想办法吧。”
库宁就把他的设想讲出来。他述说他的考虑,同时盯住亚科甫神甫的脸,想在他脸上找到赞许和同意的迹象。可是那张脸冷冰冰的,神色呆板,除了腼腆的胆怯和不安外,什么表情也没有。谁瞧着他那种神态,都会以为库宁所讲的话过于深奥,亚科甫神甫听不懂,只是出于礼貌才在听,同时却深怕人家看穿他听不懂似的。
“看得出来,这家伙不怎么聪明,……”库宁想。“胆小得不得了,而且有点呆头呆脑。”
一直到听差走进书房,端着托盘,送来两大杯茶和一盘小甜面包,亚科甫神甫才略微振作起来,甚至微微一笑。他接过他的杯子,立刻喝起来。
“我们是不是写封信给主教大人?”库宁继续讲他的考虑。
“要知道,认真说来,提出开办教区学校问题的不是地方自治局,不是我们,而是高级的教会人士。他们,说实在的,应该指出资金的来源才对。我记得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为这项开支已经拨出一笔经费了。您一点也不知道吗?”
亚科甫神甫正在专心喝茶,没有立刻回答这句问话。他抬起蓝灰色的眼睛瞧着库宁,沉吟一下,仿佛想起了他问的话,就否定地摇了摇头。他那张不好看的脸上,从这只耳朵起到那只耳朵止,洋溢着满足的神情,露出极其庸俗的贪吃样子。他喝着,每喝一口都觉得其味无穷。他把茶喝得一滴不剩,把杯子放在桌上,后来又拿过杯子来,仔细看看杯底,再放回去。那种满足神情在他脸上消失了。……后来库宁看见他的客人从盘子里拿过一个小甜面包,吃了一小块,把它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动一阵,接着就很快把它塞进口袋里去了。
“嘿,这可完全不合乎教士的体统!”库宁暗想,厌恶地耸起肩膀。“这是怎么回事:是教士的贪心呢,还是孩子气的举动?”
库宁请客人再喝了一大杯茶,送他到前厅去后,就在沙发上躺下,亚科甫神甫的来访惹得他一肚子不痛快。
“多么奇怪的野蛮人!”他想。“肮脏,邋遢,粗俗,蠢笨,而且一定是个酒鬼。……我的上帝啊,这也叫做教士,精神的父亲!这就是老百姓的教师!我可以想象助祭每次做弥撒前对着他高喊‘祝福吧,人间的主宰!’的时候,助祭的声调里一定含着多少讽刺的意味!好一个人间的主宰!这个人间的主宰连一丁点尊严也没有,又缺乏教养,把面包藏在口袋里象小学生似的。……呸!主啊,主教的眼睛上哪儿去了,怎么让这么个人担任圣职?他们派这样的人来做教师,那把人民看成什么人了?这儿需要的人是那种……”库宁开始沉思俄国的教士应当是什么样子的人。……“比方说,如果我来做教士,……一个有教养而又热爱自己工作的教士能够做出很多事情。……换了我,学校早就办起来了。布道词吗?如果一个教士真心诚意,被自己对事业的热爱鼓舞着,那他就能讲出多么美妙动听的布道词啊!”
库宁就闭上眼睛,心里编出一篇布道词。过了一忽儿他在桌旁坐下,很快把它写下来。
“我把它送给那个红头发的家伙,让他拿到教堂里去念一遍,……”他想。
下一个星期日早晨,库宁坐车到辛科沃村去解决学校问题,顺便看一看教堂,他自己就是那个教区的教民。尽管道路泥泞,那天早晨却天气晴和。太阳明亮地照耀着,阳光照透了这儿那儿一片片残留的白雪。白雪在同大地告别,光芒四射好比钻石,看上去刺痛眼睛,在白雪旁边,冬麦的幼苗在迅速地长出来,一片碧绿。白嘴鸦在大地的上空庄严地飞翔。有一只白嘴鸦飞着降到地面上,向前跳了几下才站稳。
……
库宁坐着马车来到那个用木头建造的教堂,那教堂破旧而灰色。教堂门廊上的小柱子原是涂过白漆的,如今白漆已经完全脱落,象是两根难看的车杠。门口上方原有一个圣像,现在看上去却成了完全乌黑的斑点。然而这种贫困的光景触动了库宁的心,使他深受感动。他谦虚地低下眼睛,走进教堂,在门旁站祝弥撒还刚刚开始。一个年老的诵经士,脊背弯得象车轭,正用低沉含混的男高音诵读祷词。亚科甫神甫独自主持弥撒,没有助祭协助,他自己在教堂里走来走去,摇着手提香炉。要不是库宁走进这个赤贫的教堂里的时候心里充满谦逊的感情,那他见到亚科甫神甫是一定会笑的。他看见那个矮小的教士穿着一件揉皱的、特别长的旧黄布法衣,法衣的底襟在地上拖来拖去。
教堂里没有站满人。库宁看一下这个教区的教民,他乍一看就为一种古怪的现象暗暗吃惊:他只看见些老人和孩子。
……那些到了干活年龄的人都到哪儿去了?那些青年人和壮年人都到哪儿去了?然而他略微站了一忽儿,定睛细看那些苍老的脸,这才瞧出他错把青年看成老人了。然而他对眼睛的这种小小的错觉却没有在意。
教堂里边也破旧,灰色,跟外边一样。圣障和深棕色的墙壁由于年陈日久而没有一处不是被油烟熏黑,也没有一处不斑驳。窗子倒有很多,可是总的调子是灰色,因而教堂里老是显得昏暗。
“凡是心灵纯洁的人,到这儿来祷告倒挺好,……”库宁想。“如同罗马的圣彼得教堂以它的雄伟使人震惊一样,这儿却以谦卑和简朴来感动人。”
不过等到亚科甫神甫登上祭坛,开始做弥撒,库宁的虔诚心情就烟消云散了。亚科甫神甫年纪还轻,是从宗教学校直接来做司祭的,他还没来得及形成做礼拜的一套固定方式。
他诵读经文的时候,仿佛在选择他该用什么样的嗓音念,是用响亮的男高音呢,还是用微弱的男低音。他跪拜的姿势笨拙,走路太快,推开或者关上圣障中门的时候用力过猛。……年老的诵经士显然有病,而且耳聋,对司祭的呼喊声听不大清,因此难免发生小误会。亚科甫神甫还没来得及念完要念的东西,诵经士却已经唱起来,或者亚科甫神甫早已念完,老人却还向祭坛那边竖起耳朵倾听,没有开口,直到有人扯一下他的衣襟,他才唱起来。老人的声音喑哑,病态,带着喘息,颤抖,发音不清。……诵经士本来就已经唱得不象样子,偏偏还有个很小的男孩,脑袋刚刚高过唱诗席的栏杆,来给他帮腔。男孩用刺耳的儿童最高音唱着,仿佛极力要唱得不合调似的。库宁站着听了一忽儿,就走出去吸烟了。他大失所望,几乎带着厌恶的心情瞧那灰色的教堂。
“大家抱怨说,老百姓的宗教感情低落了,……”他想,叹口气。“可不是!象这样的教士,他们还应该多派几个来才好呢!”
后来库宁又到教堂里去过三次,每次都急于想走出去呼吸新鲜空气。等到弥撒做完,他就到亚科甫神甫家里去。论外表,司祭的房子同农民的茅舍丝毫没有差别,只是房顶上的干草铺得整齐点,窗上挂着白布帘罢了。亚科甫神甫把库宁让进一个明亮的小房间,那儿地上没有铺地板,四壁糊着便宜的纸。房主人费了不小的劲,想布置得美观些,例如挂上有镜框的照片,还挂着一口用一把剪刀权充钟摆的钟,可是这个房间里的陈设仍然异常简陋。瞧着那些家具,人们就可能认为这是亚科甫神甫走遍各家各户,东一件西一件拼凑起来的:某家给他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另一家给他一个凳子,第三家给他一把椅子,椅背却向后弯得厉害,第四家又给他一把椅子,椅背倒是直的,然而坐的地方却已经凹下去,第五家慷慨得很,给他一个类似长沙发的家具,靠背是平的,坐的地方却有许多破洞,象是筛子。这个类似长沙发的东西涂了深红色的漆,冒出浓重的油漆气味。库宁起初打算在椅子上坐下,可是想了一下,改在凳子上坐下了。
“您这是头一次到我们的教堂里来吧?”亚科甫神甫把帽子挂在难看的大钉子上,问道。
“是的,头一次。您听我说,神甫。……在我们谈正事之前,您给我点茶喝吧,要不然我的整个灵魂都要干枯了。”
亚科甫神甫开始眫巴眼睛,嗽一嗽喉咙,走到隔板后面去了。那边响起了窃窃私语声。……“他大概在跟他妻子讲话,……”库宁暗想,“我倒想看一看这个红头发有个什么样的老婆呢。……”过了不大一忽儿,亚科甫神甫从隔板后面走来,涨红了脸,冒着汗,勉强笑一下,在库宁对面那张长沙发的边沿上坐下。
“茶炊马上就烧好,”他说,眼睛没有看着他的客人。
“我的上帝啊,他们到现在还没烧茶炊呢!”库宁暗自想道,大吃一惊。“现在只好干等了!”
“我给您带来一篇信稿,”他说,“这是我写给主教的。等喝过茶以后,我来念一遍。说不定您想补充一些什么话。
……“
“好,先生。”
紧跟着是沉默。亚科甫神甫战战兢兢地斜起眼睛看看那块隔板,理一下头发,擤一下鼻子。
“天气很好,先生,……”他说。
“是的。顺便提一下,昨天我在报上读到一个有趣的消息。
……沃尔斯克的地方自治局通过一项决议,要把所有的学校都交给教会办理。这倒是颇有特色的。“
库宁站起来,在粘土地上走来走去,开始发表他的见解。
“这样做倒不错,”他说,“只要教会里的人能认清自己高尚的使命,清楚地理解自己的任务就行。不幸,我所认识的教士,论文化程度和道德品质,连做军队的文书都不配,更不要说当教士了。您会同意,不好的教师给学校带来的害处远不及坏教士大。”
库宁看一下亚科甫神甫。那一个伛着腰,正专心地想心事,分明没听他的客人讲话。
“亚沙①,到这儿来一下!”从隔板后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亚科甫神甫打了个冷战,走到隔板后面去了。窃窃私语声又开始了。
库宁一心想喝茶,感到难受极了。
“不行,我在这儿休想等到茶喝!”他暗想,看着时钟。
“再者,我在这儿似乎是个不大受欢迎的客人。主人不肯开一开金口跟我说句话,光是坐在那儿眫巴眼睛。”
库宁拿起帽子,等亚科甫神甫走回来,就向他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