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来有了些许生气。眼里少了几丝茫然无助的神色,面部肌肉不再那么紧张,痛苦的神情也少了许多。她紧紧地捏住信封,生怕它飞走,信封都有点起皱了。此时,她的行动比原先迅速多了。她双手擎着这封信来到房间中央,床边的灯光更亮些。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又一次看了看信封,似乎有点害怕。她的脸上闪现出一种火烧火燎的急切神情,绝非兴高采烈,而是绝望之中急切想看到里面到底是什么。
她的一只手突然猛地向上一拉,急切地撕开了信封的封口,仿佛拉开了她用无形的针和线在信封上缝制的很长的针脚一样。
她把手伸进信封,去抽信纸,想看看写了什么。因为信封里总是会有信,要讲述一些事情,这就是信封的用途。
她把手抽出信封,一无所获,心情沮丧。她把信封倒过来,晃了晃,试图倾空里面该有的东西。她想一定是自己把手指第一次探进去时,里面有东西坚决不愿意出来。
没有信,压根就没有信纸。
倒是有两样东西掉了出来,掉在了床上。只有两样东西。
其中,一样是一张五元的纸币。只不过是一张来历不明的毫无感情的五元纸币,上面印有林肯的头像。林肯头像旁边使用很小的大写字母印着这类纸币都有的工整文字:“此币用于合法支付公家和私人的一切债务。”支付一切债务,公家的和私人的。那位镌版工人怎么可能会想到,某天某地,他镌刻的这句话会让某个人伤心欲绝,欲哭无泪?
第二样东西是一张火车联票,跟所有的火车票所赋予的功能一样,可以连续地从起点乘车到终点。上面的每截联票在途中都可分开使用。第一截联票上印有“纽约”,也就是她现在所处的地方。最后一截联票印着“旧金山”,那是她来的地方。她是去年春天来的,但那却恍若百年之前。
没有回程票,那是张单程票。有去无回,留在那里。
如此看来,尽管这个信封里面没有只言片语,但毕竟把一切都告诉了她。五美元法定纸币,支付一切债务,公家的和私人的。去旧金山,而且不要回返。
信封一下子就掉落到了地板上。
她似乎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回过神来,就仿佛她以前从没见过五美元纸币似的,也仿佛她以前从没见过这样一张折叠型的火车联票似的。她死死地盯住车票看。
然后她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一开始没有声音。她的脸开始出现了间歇性的抽搐,上至两眼,下至嘴角周围。从她的表情看,她仿佛在挣扎,想爆发出某种情感。有那么一两个时刻,她看上去一旦爆发,将会是号啕大哭,但结果不是这样。
爆发的是一阵大笑。
她的两眼眯成了狭缝,嘴唇猛地向后一撇,喉咙里传出了一阵粗哑断续的声音。笑声好似生了锈,在雨里淋得太久,全都发霉变质了。
她不停地笑着,一边把破旧的旅行包拿出来,放在床上,打开包盖。她把东西装进旅行包,关上包盖后,还在笑着。
看来她一直都没从笑声中缓过神来。她一直在笑,就仿佛在听某个长长的笑话,笑话一直在讲,她的笑声也一直没有停止。
但笑声本该是欢快的、充满生气的、活泼的。
而她的笑声却不然。
善良的情侣
善良的情侣
火车已经咔嗒咔嗒地平稳前行十五分钟了,而她还没有找到座位。所有座位上都坐满了出去度假的人,车厢里的过道上也站满了人,就连前后车厢之间的连廊里也都是人,以前她可从没乘过如此拥挤的火车。在登车前她被厚厚的人墙远远地挡在后面,提着旅行包,她更是步履维艰,好不容易才上了火车。她的车票只容许她登上火车,却不能让她优先拥有一个座位。
她疲倦不堪、萎靡不振、精疲力竭地沿着一节节车厢过道挣扎着朝火车后部走去。在拥挤的人流中,她身不由己,踉踉跄跄,铅一样沉重的旅行包更是让她想快也快不起来。
所有的车厢都站满了人,已经到了最后一节车厢了,再往前走就没有车厢了。她已经穿越了整列火车,没人给她让座。这是一列直达火车,整个旅途中一站也不停。此时要求别人让座,就实在太过分了。这可不是有轨电车或公共汽车,行驶时间短。此情此景,谁要是殷勤有礼,敢站起来让座,谁就得站上几百英里。
她终于停了下来,待在停下来的地方,因为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回转身,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再往回走也没用,她能看见这节车厢的尽头,没有一个空位子。
她把旅行包顺着过道的方向放下来,试图在朝上的那面坐下来,因为她看见许多人都是这么做的。她一时手忙脚乱,失去了重心,在下蹲时差一点跌倒。不过最后她总算没跌倒,顺势将头靠在了身边的座席边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她实在太累了,根本不想去了解什么,也不在乎什么,甚至连闭眼的力气也没有了。
是什么让你停下来的?你停下来时,为什么正好就停在你止步不前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是什么?还是根本就没有什么?为什么不少走一码,为什么不多走一码?为什么偏偏就停在那里,而不是别的地方?
有人说:这只是盲打误撞,如果你不停在这个地方,你就会在另一个地方停下,那时你的故事就会截然不同了。你一路走来,就是在沿途编织自己的故事。
但有其他人会说:除却这里,你不大可能在任何别处停留,即便你想要在那里停留也不成。这是天意,是上天的命令,上天要你只在这里停留而不是在别处。你的故事就在那里等着你呢,它已经在那里恭候你上百年了,在你出生之前就在等待你了,你连这个故事中的一个逗号都不能改变。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要去做。你是那根漂浮在水里的小树枝,水流把你带到了这里。你是风中的那片树叶,清风把你吹到了这里。这就是你的故事,你无法逃避。你只是个演员,而不是舞台监督。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她目光下视。眼前的地板上,就在座席的扶手边上,有两双并排向上翘起的鞋子。座席里侧,在近窗的地方,有一双小巧的轻便女鞋,别致、漂亮,没有鞋背,没有鞋帮,也没有鞋尖,事实上,除了匕首形的鞋跟和两条带子外,几乎什么也没有。座席外侧,靠近她的这一边,是一双拷花的男皮鞋,相对来说,这双鞋子矮而宽大,粗老笨重。因为穿鞋人跷着二郎腿,所以两只鞋子一高一低。
她没有看见鞋主人的脸,也不想去看。她根本不想去看任何人的脸,不想看任何东西。
有一阵子,相安无事。后来,一只女鞋俏皮地挪向一只拷花皮鞋,轻轻地蹭它,仿佛想以一种灵巧的、不动声色的小动作与之交流。拷花皮鞋一点反应也没有,它没领会这个信息。它感觉到了,但没领会意图。一只大手伸下来,在拷花皮鞋上边的袜子上挠了挠,然后又缩了回去。
那只女鞋似乎对这种迟钝有点不耐烦了,又动了一下。这回它猛地撞了过去,在拷花皮鞋上方没有“装甲”保护的踝关节上叼了一口。
这次果真奏效。报纸抖动的忽啦声从上面传来。那人好像把报纸放下了,想看看这刺骨的疼痛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面发出一声回应,声音非常轻,除了那只有意倾听的耳朵外,旁人无法听清它说了些什么。
一个男子的声音疑问地咕哝了一声,作出了应答。
两只拷花皮鞋平放到了地上,男子不跷二郎腿了。然后它们稍稍向过道这边转动了一点,好像是皮鞋的主人扭动上身朝这个方向看来。
坐在旅行包上的姑娘疲惫地闭上了双眼,她知道对方的目光一定会落到自己身上,因此想避开它。
等她重新睁开眼睛时,发现拷花皮鞋已离开了座席中间的空地。此时,穿拷花皮鞋的男子站直了身子立在过道里,正好就在她的对面。那人够高的,足有六英尺高。
“坐我的座位吧,小姐,”他发出了邀请,“去吧,到我的座位上去坐一会儿。”
她力图以淡淡的微笑婉言谢绝,并有点违心地摇了摇头,但那个天鹅绒靠背看上去实在是太诱人了。
没有离开座位的那个姑娘也帮他邀请。“来吧,亲爱的,坐上来吧,”她鼓励道,“他要你坐上来,我们俩都想让你坐,你不能就那样一直待到终点站。”
那个天鹅绒靠背太诱人了,她的目光无法从那里移开,但她实在累得无法站起来并坐到座位上去。穿拷花皮鞋的男子不得不弯下身子,拉住她的胳膊,帮她从旅行包上站起来,挪过去。
当她的身子重重地坐下后,一种无法形容的幸福感油然而生,她一时又闭上了眼睛。
“好了,”他由衷地说道,“这样岂不是更好些吗?”
坐在她身旁的那位姑娘,她的新旅伴,开口道:“哎,你太累了。我从没见过有人曾累成你这般模样。”
她微微一笑,表示感谢,依然有所戒备。尽管她已作出了这样的反应,但那两位却全然不顾。
她看了看他们俩。尽管几分钟前她还不想看任何人的脸,不想看任何地方,即使此刻她也不想看其他人的脸,至少她要看清他们俩的脸。他们俩的好意仿佛一剂良药,祛除了她心中的芥蒂,使她想看一看。
他们俩都很年轻。嗯,她也很年轻,但他们俩都很幸福,很快乐,沐浴在天地赐予的福气之中,这就是他们俩跟她的不同之处。这种区别在他们全身上下都显现无遗,在他们俩的身上熠熠生辉。那不仅仅是一种勃勃生气,不仅仅是一种好运气。起初,她简直讲不清那是什么。后来,他们眼睛一动,头一转,一举手一投足,她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俩正全身心地沉浸在炽热的爱恋之中。这种幸福简直就像磷光一样把他们笼罩起来。
年轻人之间的爱情。纯洁的爱情。这是一种在每个人身上只出现一次,而且绝对不会再次出现的初恋。
然而,在彼此谈话时,这种爱情却以相反的方式表现出来,如不是他那一方,至少在她这一方来说,就是如此。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是一种不带恶意的辱骂,一种温文尔雅的诋毁,一种和蔼可亲的轻视。她对他似乎没有一句柔和的话语,甚至没有普通人之间的那种关心。不过她的眼神证明那些都是假象而已,对此他心照不宣。他对她所表现出的一切蛮横无礼无不报以微笑,表明对她的崇拜、爱慕和完全理解。
“喂,走吧,”她不容分说,一挥手,说道,“别像个蠢人一样站在那里,把气全呼在我们的颈项里。去找点事干。”
“哦,对不起。”他说道,一边假装要把领子竖起来,仿佛他已经冻坏了。他的眼睛茫然地上下打量着车厢过道。“我想我还是到车厢之间的连廊里去抽一支烟吧。”
“抽两支好了,”她快活地说,“我才不管呢。”
他转过身,开始谨慎地挤过拥挤的车厢过道向连廊走去。
“他真好。”这位刚坐下来的姑娘很感激地说道,目光追随他而去。
“嗯,他还行,”她的同伴说,“他还算是有些优点。”说罢,她耸了耸肩。然而,她的眼神说明她说的不完全是真心话。
她环顾四周,确信他已经走远,听不见她们的谈话了,于是她把身子向另一位姑娘靠过来些,以一种亲密的口吻压低了嗓门。“这下我可以直说了,”她说道,“那就是我要他站起来的原因。我全是为了你。”
原先坐在旅行包上的那位姑娘一时垂下了眼睛,她很困惑,不以为然。不过,她对此一言不发。
“当然还有我。并不仅仅是为了你一个人。”她的同伴又急匆匆地以一种自负的口吻说道,仿佛她要迫不及待地把一切全说出来。
这个姑娘说了声“哦”。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话听起来很平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口吻类似于说“是吗?”或是“你没说过吗?”她极力想报以一丝同情、关心的微笑,敷衍一下,但她不善此道,也许是疏于练习吧。
“我怀孕七个月了。”另一位平白无故地加了一句。
姑娘能感觉到她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对方貌似希望她对于自己的妊娠记录不仅仅是听,还应该作出某种友好的回应。
“我八个月了。”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并不想说,可还是说了。
“真了不起,”同伴对这一数字进行了一声赞扬,“太棒了!”似乎这样的话里包含了某种等级制度,仿佛她还意外地发现,自己竟没想到是在跟一个更高层次的贵妇人说话,一位公爵夫人抑或是一位侯爵夫人,她要比自己早怀孕三十天呢。两人以前都认为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无需深究对方的(妊娠)状况,这是女人的共性。
“真了不起,太棒了!”这个声音在那位姑娘耳内回荡着,心里却发出了一声受惊的抽泣。
“你家先生呢?”另一位又唐突地问,“你这是去找他吗?”
“不是。”这位姑娘,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的绿色天鹅绒座椅背答道:“不是。”
“哦。你是在纽约离开他的吗?”
“不是,”这位姑娘答道,“不是。”她似乎看见这个字瞬息写在对面的座席背上,读毕即逝。“我已经失去了他。”
“哦,对不……”她快活的旅伴似乎这才第一次知道悲伤,不是为了一个破损的玩偶而悲伤,也不是一个女学生遭遇失恋而有的那种悲伤。这种感情就像一种新的经历掠过她那张容光焕发的脸。即便在此刻,她也只是在为另一个人而悲伤,而不是为自己而悲伤。这就是你可以得出的印象。她自己从来没有过悲伤,现在没有,永远也不会有。她是那些少数瑞星高照的人中的一个,穿越人世这一黑谷,一路熠熠生辉。
她咬住自己的上嘴唇,把其余的本来想一吐为快的深表同情的话语咽了回去。她一冲动,把手伸出去,搭在旅伴的手上,过了一会儿才抽回去。
接下来,她们都很巧妙地没再对这类问题谈下去,诸如生和死这类基本问题。生死问题能带来极大的快乐,也能带来极大的悲伤。
那位快乐的姑娘披着一头金黄色的秀发,像是阳光在照耀着她。秀发蓬蓬松松地披撒开来,貌似一个迷蒙的光环在笼罩着她。她杏黄色的脸颊上长有雀斑,就像一位粗心的画家不经意间用画笔在那里撒下的金黄色的小斑点。在她小而性感的鼻梁上还跨着一条斑纹。她的嘴是脸上最美的地方。如果说脸上的其余部分没法跟嘴相媲美的话,单就这张嘴就足以让她看上去异常可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事实也的确如此,就好像一盏灯足以照亮一间空房子一样,不必再装上一盏枝形吊灯。当嘴微笑时,脸上所有其他部位都会同它一起微笑。她的鼻子会皱起来,双眉弓起,眼睑起皱,先前没有酒窝的地方就会出现酒窝。貌似她很爱笑,很多事能让她笑。
她一直不停地玩弄着戴在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她抚摸着它,可以这样讲,她在爱抚着它。此刻,或许她完全是无意识地在这样做。迄今为止,这个动作一定已成为她一个固定的习惯。但最初,即几个月以前,当这枚戒指第一次戴在那里的时刻,她一定是非常自豪,从那时起,她就觉得有必要在世人面前不停地展示它——就好像在说:“看呐!瞧我有什么啊!”——她一定是对这枚戒指情有独钟,以至于在很长时间内,她都爱不释手。到如今,尽管这种自豪和钟爱之情丝毫不减,这也已经成了一个坚持不懈保留下来的小习惯了。无论她的手在做什么动作,无论摆出什么样的手势,这个习惯总是有办法最为显眼地表现出来,在旁观者眼中它也显得最为突出。
戒指上镶有一排钻石,两端各有一粒蓝宝石。她发现新旅伴正注视着这枚戒指,于是就把戒指朝她稍转过去一些,好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些,并用手指十分优雅地将戒指一抹,仿佛要除去想象中滞留在上面的最后一粒尘埃。这一抹其实是假装自己此刻根本不在乎这枚戒指,这就跟先前她针对让座男子的态度一样,装作对他一点也不在乎的样子。这一抹,就跟撒谎的小精灵一样,完全是在掩饰其本意。
两人专注地聊了起来,就像新结交的朋友一样。这时让座男子在离开大约十分钟后,又出现在她们面前。他悄悄地神秘兮兮地走上前来,动作很惹眼。他先是很小心地环顾左右,仿佛有许多极其机密的消息要告诉自己的女人。接着他用一只手掌的边缘捂住自己的嘴角,然后俯下身子,低声说:“帕特,一个服务生刚才向我透露,再过几分钟,他们就要打开餐车门了。这很特别,是内部消息,我提前知道了。你知道,这在拥挤的乘客中意味着什么。我想,如果想要第一批从那绳索下钻进去的话,那我们最好现在就朝那里走。等这消息一传开,人们就会蜂拥而至,届时那里就会被挤得水泄不通了。”
听罢消息,她一跃而起,动作十分敏捷。
他立刻用两只手掌,以一种滑稽的紧张动作示意她不要张扬。“嘘!别声张!你想干什么?要若无其事地走,就好像你并不准备特意要到哪里去,只不过是想站起来舒展一下双腿而已。”
她抑制住顽皮的一笑。“当我要去餐车时,我可实在装不出自己并不想特意要去哪里的样子。我满脑子都是这件事。如果你能让我别这么直冲出去二十码的距离,那真算你走运。”虽然这主意不择手段,表里不一,不过她还是服从了男友狡猾的建议。她十分夸张地踮起脚,走到了车厢过道里,仿佛她所发出的一切声音都跟他们要去做的事有关似的。
离开时,她拉了拉自己身边这个姑娘的衣袖,劝诱她同去。“走吧。你难道不想跟我们一起去吗?”她悄声说道。一副搞阴谋的模样。
“那么,这两个位子怎么办?我们会失去它们,不是吗?”
“不会的,只要我们把行李放在上面就行了。嗯,就这样。”说着,她拿起另一个姑娘的旅行包——迄今为止,它一直就放在车厢过道中——把它横放在两人的座位上,正好把位子占住。
这时,这个姑娘才站起身,从旅行包旁挪过身子,但她还是犹豫不决,落在后面,不知该不该跟他们去。
年轻的妻子似乎善解人意,在这方面她反应十分敏捷。她把他打发到前面去,为她们开路,同时也不想让他听到她们的谈话。然后转身向着新加入的同座,机敏地安慰她:“别担心,什么也别担心,他会照顾好一切的。”接着她又表现出她们俩在这方面已成了密友,竭力去减轻另一位姑娘的尴尬,向对方保证说:“我会关照他这么去做的。不管怎么说,这是男人们该干的事。”
另一位姑娘结结巴巴,想婉言谢绝,而这只不过证明对方的猜测是正确的。“不,那不行……我不想……”
但她的新朋友已将她的接受当作了一个既定事实,不再为此浪费时间了。“快点,我们快要把他跟丢了,”她敦促道,“他身后的人又要把路给堵住了。”
她敦促她走在自己的前面,还十分友好地把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髋部上。
“你现在可不能忽视自己了,一直都不该这样,”她压低声音告诫道,“我全明白。很多事已经使我自己认识到了这一点。”
她们俩说话时,一直充当先锋的丈夫在拥挤的车厢过道中间为她们开出了一条足够宽的通道,并不断要求过道里的乘客暂时把身体靠在座位上,让出空间来。这么做时,他丝毫都没露出怨恨的神色。看起来他周身上下有一种气质:和蔼可亲而又坚定不移。
“有一位过去一直在足球队效力的丈夫真管用,”他的新娘子得意洋洋地评论道,“他能为你驱走一切困扰。瞧瞧他的背有多宽,看见了没?”
等她们赶上他之后,她便嗔怪地抱怨说:“你难道就不能等等我吗?我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呢。”
“我也不容易啊,”他扭回头,完全没风度地回了一句,“两个人要让我伺候呢。”
由于他的先见之明,他们三人成了餐车里的第一批客人。后来,餐车门突然打开,很快里面就挤满了人。而他们早已经稳稳当当地挑了一个可坐三人的桌子,正好斜对着一扇窗。那些运气不好的人只得在外面的车厢过道里排队等候,餐车门当着他们的面毫不客气地关上了。
“我们可不能就这样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却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年轻的妻子说着,一边兴致勃勃地摊开餐巾,“他姓哈泽德,叫休,我叫帕特里斯·哈泽德。”这次她的酒窝露得较浅。“名字有点怪,是不是?”
“放尊重些,”她的年轻伴侣愤愤不平地吼道,低头看着菜单,“我可一直要你别用这个姓。我还没决定究竟是否让你跟这个姓呢。”
“现在这个姓是我的了,”这是女人的逻辑,“我还没决定是否让你跟这个姓呢。”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他们的客人。
“乔治森,”那位姑娘答道,“海伦·乔治森。”
她迟疑地朝他们俩笑笑。他看到了笑的表象,而她看到了笑的内涵。她的笑并不很灿烂,但笑得很深沉,里面含有些许感激之情。
“你们俩对我实在是太好了。”她说。
她用双手翻开一份菜单,低头看着。如此一来,他们俩就不会察觉到她的双唇因激动而稍稍颤抖起来的神情了。
“你们……一定过得非常快乐。”她若有所思地低语道。
天旋地转
天旋地转
晚上十点左右,为了使那些想睡觉的人们可以安然入睡,她们头顶上方的车厢顶灯熄灭了。此时,她们已经成了相当要好的朋友,以“帕特里斯”和“海伦”相称。可以想见,这是帕特里斯促成的。旅途之中,在这种温室般的氛围里,友谊之花足可以迅速开放。有时,仅需几个小时,它便可以盛开。接下来,由于旅行者不可避免地总要各奔东西,这朵花在短暂开放之后,就会同样迅速凋谢。假如天各一方以后很久,这朵友谊之花依然不败,那可是凤毛麟角了。在船上或是在火车上,旅客之间很少沉默寡言,原因就在于此,他们无须多久便互相信任,畅所欲言。他们绝不会与这些萍水相逢的人再次相遇,也就用不着担心对方对自己形成什么看法,褒贬与否,无关紧要。
安在每个座席边上的一盏盏有灯罩的小窗灯可以随意开关,尽管此刻大部分的灯还亮着,可车厢要比先前安静多了。相较之前,灯光更昏暗些,有些旅客早已经打起了盹。帕特里斯的丈夫坐在旅行包上,用帽子盖着脸,没了动静。旅行包早已经放回了他原先的座位边上,他的两条腿交叉着搁在前面的座席顶上,看上去搁得并不是很牢靠。然而,从帽子下不时传出的响亮的鼾声来判断,他那个姿势还是挺舒服的。一小时前他就已经完全不参与她们的谈话了。然而,不客气地讲,由于关于男人的话题在女人间的谈话中起重要作用,她们没有完全放过他。
帕特里斯始终保持着警觉的状态,她的双眼牢牢盯住了身后十分昏暗的过道远端的那扇门,目光十分警惕,不敢怠慢。她一直笔直地反向跪在座位上,警觉地向座席背后望去。这种姿势多少有点反常,然而,这并不妨碍她尽兴谈话,谈话还是像先前一样随心所欲、畅所欲言。只是由于她挺高了身子,此刻她旁边的座席背,连同她占有的那部分,大都空了出来让别人受益了。不过,幸运的是,有两个事实决定了这个座位上的乘客没能从中捞到好处:这两位乘客都是男人,而且此刻他们全都睡着了。
一道反射过来的灯光突然照在了她一直在注视着的那扇光滑的镀铬的车厢门上。
“她刚出来。”她使用齿擦音发出嘘声,并扭动身子,转身,下了座位,仿佛这是件至关重要的事,得立即去做。“快点!赶紧!我们的机会来了。往前走。别让其他人抢在我们前面。三个座位开外,有一个胖女人正带着她的东西一点一点挪过去呢。如果让她先到那儿,我们可就玩完了!”她非常激动(在她看来,似乎生活中的每件事都十分有趣,令人激动),她甚至推了自己的同座一下,敦促她:“快跑!去把住那扇门。说不定她看见你已经在那里后,会改变主意呢。”
接着,她立刻用手毫不客气地、无情地在她的丈夫身上很多部位乱捅,好让他清醒过来。
“快点!休!快把旅行包拿给我!要不就没机会了。就在那儿,傻瓜。就在上面的行李架上……”
“没问题,别着急,”休还在昏昏欲睡,嘟哝道。他的双眼依然还罩在他的帽檐底下。“老是说啊,说啊,叨叨叨,叨叨叨,女人生来就爱喋喋不休,唠叨个没完。”
“可男人只要不动,他生来就欠戳。”
他总算把帽子重又戴正。“现在你又要我干什么?你自己都已经把它拿下来了。”
“那好,把你的大长腿挪开,让我们过去!你把路全给堵住……”
他像拉起吊桥一样,蜷起两腿靠近身子,用手抱紧它们,等她们过去以后,才把两腿重新伸直。
“你们这么匆匆忙忙到哪儿去啊?”他一脸无知地问道。
“听听,这话是不是很傻?”帕特里斯对她的同伴说。
她们俩几乎是顺着车厢过道一路跑过去,根本不想再去跟他进一步分辩。
“他纵有三十六计,可在我内急的情况下,也根本帮不了我一点忙。”她一路抱怨,一边摇动着旅行包。
他已经转过头,好奇地看着她们,全然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接着他“哦”了一声。此刻,即便不说她们引起的这阵骚乱,他也总算明白她们要去往哪里了。于是,他又重新把帽子拉到了鼻子上。刚才由女人的逻辑引发的动乱打断了他的酣睡,现在他又可以重续旧梦了。
帕特里斯已随手关上了身后镀铬的车厢门,同时,也没有忘记把门里的锁扣扭动一下,决然把别人挡在门外。这时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了。我们进来了。先占先得,十分之九的法律都这么讲。我想占多久就占多久。”她断然宣称。说着话,她放下了旅行包,打开了盖子。“要是有人想进来,那就让他等着好了。反正这里的空间也只能容纳两人。即使是两人,也得是两个极要好的朋友才行。”
“总之,差不多也只有我们两人会这么做。”海伦说。
“给,拿着。”说着,帕特里斯从旅行包里取出一团雪白的面巾纸,分给了朋友一半。
“住在大洋另一侧(即欧洲)的时候,我想死这些东西了。不管是为了爱情还是为了钱,都没法得到它们。我过去总是问啊问啊,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她突然停下来,看着同伴。“哦,你没有什么要擦掉的,是吗?喏,给你,把这些搽上去,如此一来,你脸上就会有东西要擦掉了。”
海伦笑了起来。“你简直让我开心到眩晕。”她的赞美之情溢于言表。
帕特里斯耸起双肩,顽皮地做了个鬼脸。“这是我最后一回尽情放纵自己了,有点这意思。从明晚起我可要规规矩矩地做人了。冷静而沉着。”说着,她拉长了脸,同时把指尖放在腹部,俨然一副拘谨的办事员的模样。
“哦,原来你就要见到你婆家人了。”海伦记起来了。
“休说他们倒一点也不拘谨,我根本无需担心什么。不过,当然啰,他们可能会向着他。要是他们不向着他的话,我倒也不会老把他放在心上了。”
她在脸颊两侧各涂上了一个玄妙的白色圆圈,然后把它们一点点延展开来,在此过程中她的嘴一直张开着,尽管在完成这套化妆动作时,张嘴对化妆本身根本不起一点作用。
“来吧,自己动手,”她邀请道,“用手指伸进去挖一点。我吃不准它是否适合你,不过它很好闻,因此你也不会损失什么。”
“你说的那些全是真的么?”海伦紧接着又问,“他家的人迄今为止从没见过你吗?我简直无法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