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那可真是谢天谢地了。倒是先生,我这就领您上村长家去。村长父亲方才先回去了,想必正在准备款待先生的事宜。”
“准备款待我?我没理由接受任何款待呀。”
“先生就甭担心了。”茂助说道,“村长父亲是个怪人,一听说能听到什么奇闻,恐怕连饭都不想吃了。先生不是搜集了不少这类故事吗?只要说出一两个,保证能哄他开心。”
“不过,这——”
这位村长父亲还有余力款待外人吗?
敏感的茂助看出了百介的为难。
“甭担心,今年情况没这么坏。大家似乎都还有点东西吃,也没再听说有人饿死了。”
先生就快起身吧,百介在茂助的催促下站了起来。
“这一带其实挺麻烦的。”也没被问起,茂助便径自说道,“虽统称摄州,其实并非一个正式的藩国,而是包含了好几个郡,原本就是由许多庄园凑集而成的。其中既有天领、旗本领,也有大名领、寺庙领地,甚至不乏远方藩国的大名领地,算得上是其他藩国的境外疆土。只不过由于大坂就在附近,尚能维持某种程度的完整。举例来说,这一带就是土井藩的领地。”
“是吗?”
没错,茂助说道。
只不过,百介既不清楚土井藩的规模有多大,亦不知其位于何处。
唉,该怎么说呢,茂助皱起眉头喃喃自语道,接着不急不徐地叹了口气。“据说上头曾打算将大坂八十里四方划为天领,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唉,反正咱们这等小百姓,哪懂得上头这些大人物打的什么算盘。如今村长正为了应付阵屋代官大人的召唤,忙得七荤八素呢。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这样我岂不是要叨扰到人家?百介问道。
反正忙的是村长,茂助回答道:“村长父亲可就闲得发慌了,成天只能放放屁睡睡觉。不论其他地方是什么情况,咱们这村子可是一片祥和,就连村长都不爱摆架子,村长父亲就更没什么好怕的,不过是个皱纹满布的老翁罢了。”茂助快活地笑了。
百介回头望向又市的小屋。队伍已经短了许多。
六
那可是大盐之乱后的事?剑之进问道。“没错、没错。”一白翁语气和蔼地回答,“记不得是乱后翌年,还是两年后的事。”
“那么,百姓应尚未摆脱饥馑造成的打击,治安想必也十分恶劣。摄津一带幕府直辖地的德政大盐党人,不正是因此掀起的暴动?”
老人仰天说道:“老夫造访的村落,当时倒是十分平静。至于村名为何,恕老夫无可奉告。噢,即使能说,其实老夫也早就忘了。当时有种种顾忌,因此刻意不记下村名。若是记下了,哪天被谁瞧见,恐有祸殃村民之虞。”
“但从老隐士的陈述中,倒是听不出有什么好担心的。”惣兵卫捻着胡子说道,“难不成这六部,即天行坊,后来煽动村民起义了?”
“倒是没听说曾发生过这种事。”剑之进说道。由于酷爱研读古书,他对这种事特别清楚。“摄津曾发生过的起义,似乎仅有安政四年的冈部藩领起义和延享二年摄河泉天领起义两桩。时间上,两者均不吻合。”
“这家伙还真是多嘴呀。”兵卫怒斥道,“没看见我是在向老隐士请益吗?”
好了好了,一白翁为两人打了个圆场。
“倒是,老隐士。”正马开口说道,“那位六部是否真有法力?”
“这……老夫就不清楚了。”老人一脸故弄玄虚地说道,“不过,六部以祈祷驱除怪火,博得村民信任毕竟是事实。或许这怪火一如正马先生所言,不过是一种雷。那么,怪火自此销声匿迹,可就是出于巧合了。但虽说或许是巧合,六部也因此博得了信任。只要为人所信,要办什么可就都易如反掌了。如此一来,不也等同于六部的祈祷果真灵验?”
“但若真是巧合,不就证明其法力是假的?”惣兵卫说道。
没错没错,老人复以和蔼语气回答:“不过,这种事还真是巧合。就好比人以为祈雨应验,却不过是碰巧遇上老天爷降雨。若未降雨,祈雨灵验的传闻便无人流传了。”
“无人流传……”
“或许,这不过是一种话术罢了。倘若作法后仍未降雨,作法便可谓失败。既然谓之失败,便代表作法原本就是以能够成功召雨为前提。倘若原本的前提是作法亦无法召雨,一遇降雨,便将被视为巧合。”
有道理,与次郎心想。“但既然祈雨等同于祈求老天爷赏脸,这前提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先生这话或许没错,老人继续说道:“不过,若将未降雨视为失败,此失败便能证明作法并不具任何法力。作法多半无法成功召雨。但屡经失败后,有一回真碰上老天降雨,可就要被视为法力灵验了。相信仪式具有法力者,便是如此想法。但若有不信者以作法亦无法召雨为前提,无法成功召雨便就视为理所当然,如遇降雨,便是罕见的巧合了。遇此罕见巧合,人们便将为文记述或凭记忆传诵。非者,便不会留下任何记述。”
“不论是信或不信,问题终究在于祈雨后是否真会降雨,不是吗?”与次郎说道。
答得好,老人一脸开心地说道:“祈雨不灵验时虽占压倒性多数,但不知何故,失败的例子却总为人忽视。到头来,唯有真碰上降雨时,祈雨才为人注意,并为此议论究竟是灵验,还是纯属巧合。但此种议论怎么可能有任何结论?毕竟既无人能判断,亦无人能证明作法是否真有效用。老夫认为既然如此,不如端出未降雨的例子,议论祈雨为何不灵验较为有益。只可惜,似乎无人做如是想。”话毕,老人合掌,搓揉起干枯的双手。
“即,大家只在意召雨应验时?”正马问道。
没错,老人回答:“那怪火是如何消失的,已无从知晓。欲调查古时记述的真相,更是注定徒劳。不管如何费心推理,也无从做出结论。但六部作法后怪事便告止息,毕竟是事实,故此,村民对名叫天行坊的六部才会如此信赖。噢,老夫也曾见过这位六部,果真是一位堂堂伟人。”
“不是个诈术师吗?”
“不,是个热心济世救人的大善人。”
“此人必定是个诈术师,一切不过是场骗局。”正马说道,“英国亦有通灵师,但悉数是卑劣的江湖郎中。”
“若仅是表演献技,或许真能造假。但这六部借此济世救人,即便是欺诈,也不过是拉拢人心的手段。这手段也的确消弭了众人心中的恐惧。更何况此人生性和蔼可亲,为人完全无可挑剔。”
“果真不收半点银两?”惣兵卫说道,“那还真是没话可说。”
“没错没错,因此,此人备受众人爱戴。老夫也是在这位六部的引介下,方得以前往村长宅邸寄宿。村长父亲名叫权兵卫,亦隐居宅邸内,是个酷爱奇闻异事的老翁。噢,老夫当年还是个年轻人,故此——”
“这下,老隐士岂不是得以大显身手?”
“没错,老夫与这位老翁当然是臭味相投,当下便讲述了伊豆的舞首和淡路岛的芝右卫门狸两桩奇闻,听得老翁很是兴奋。该地与淡路相距不远,此事的传闻亦曾流传过来。”
这故事与次郎也曾听说过。一狸猫化身为将军的私生子,一再拦路斩人,最后于德州公眼前为犬所噬。死后,斩人凶手的遗体竟化为了一只狸猫。虽然听来令人难以置信,但这位久居江户的老人声称曾亲眼见到。虽不知其他三人做何感想,与次郎个人认为是信之无妨。
“老夫于宅内逗留数日,”老人转回话题,“发现当时村内一团忙乱。”
“为何忙乱?”
“噢,其实是为了应付年贡。”
“上头增征年贡了?”
“是的。该地实为关东某小藩的领地,该藩财政严重恶化,不得不如此。虽是个仅一万五千石的小藩,但事后调查发现,该藩积欠的债款已超两千贯银。”
“听来果然窘迫,”剑之进问道,“敢问该藩于摄州领有多少石高?”
“噢,各郡相加共十五村,约为五千石余。从一万五千石的规模看来,领地应有三成位于藩国之外。”
“如此听来,可真是困顿了。”剑之进露出一脸愁容说道,“绝非紧缩财政便可解决。”
“是的。不仅发行了藩札(各藩自行于藩国领内发行的纸币。),亦用尽其他各种手段,财政均未见好转。困顿至此,唯有增收年贡一途。”
“的确别无他法。”惣兵卫颔首说道,“要不,可就要亡国了。”
“没错。但不仅要求的年贡远远超乎常理,同时还强逼村民赶制草鞋上缴、参与藩国举办的互助会,都是强人所难啊。”
“噢。”闻言,惣兵卫皱起了眉头。
“只见返回村落的村长急得满脸通红。唉,村落原本和平宁静。闹饥馑时虽曾有人殒命,但村民们团结一致,还是熬了过来,谁知就在众人正欲开始休养生息时,竟遇此窘况。”老人蹙着淡淡的双眉说道,“被怪火吓坏了的村吏、那个名叫茂助的总代,还有其他村民齐聚村长宅邸,情况是一团忙乱,让老夫这外人甚感尴尬。唉,也不知该说自己是来错了时候,还是来错了地方。”
这也是理所当然,与次郎心想。毕竟村民们在议论一桩攸关生死的大事,老人则只是为瞧瞧那怪火而前来游山玩水,哪有受人款待的资格?设身处地想想老人当时的心境,就连与次郎也为他感到尴尬。
“幸好有村长父亲的关照,老夫方能放下心来。”一白翁语带羞愧地继续说道,“唉,即便村民们再怎么习于吃苦,过于苛酷的命令毕竟让人难以承受。故有人提议或许该与他村磋商,一同去大坂奉行所进行箱诉(江户时代,8代将军德川吉宗于1721年设立的直诉制度。在评定所门前设直诉箱(名叫目安箱),投入箱内的诉状须由将军亲自开启。)。”
“去奉行所?”
直诉不是会更妥当些?正马问道。
“噢,摄津一带领地归属至为纷杂,各村落依法均享有向奉行所,即幕府径直上诉的权利,亦称为国诉。虽有人如此提议,但村民多半不愿上诉。”
“为何不愿上诉?”
“噢,此地的代官大人,是个广为人众爱戴的清官。此官为人和蔼恭谦、开通明理,相较于他藩无恶不作的代官,可谓敬乡爱民。事实上,的确不乏乘饥馑之机大肆搜刮侵吞、中饱私囊的代官遭到国诉,幕府不是派来巡检官员调查,便是将之解任。”
“稍早曾提及的冈部藩便是一例。”剑之进探出身子说道,“遭国诉后,查明确有渎职之事,派驻阵屋的藩士悉数遭到撤换。但即便如此,百姓的待遇不仅未获改善,反而还每下愈况,便纷纷揭竿起义。不过,这是老隐士离去后发生的事了。”
“原来如此。如此看来,的确真有这种事。”老人继续说道,“但困扰此地的并非地方官渎职,而是藩政问题,更何况还是尚未施行的法令。此外,代官不过是代藩国传达政令,本人并无任何压榨之事。村长表示,代官甚至认为此法过于无理,欲向藩国提出抗议。唉,单凭代官一人,毕竟难以改变藩国既颁的政令,但众人认为与其徒增事端,暂时静观其变似乎较为妥当。”
“村民反而对代官心怀期待?”
“是的,一如正马先生所言,的确有这种气氛。众人皆期盼此官能为乡里做些什么。其人望之深厚,由此可见一斑。”
“以一介代官而言,此人还真是个罕见的人才呀。”正马语带揶揄地说道,“这原本不是个于任期内竞相中饱私囊的职务吗?”
“身为幕府要职之子,你哪有资格说这种话?”惣兵卫瞪着正马说道,“并非所有当官的都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不,毋宁说腐败的是幕府自身。不正是因为过于藐视地方官,幕府才会被推翻的吗?”
“这应与此事无关吧?”
剑之进打断了两人的争执,催促老人继续说下去。剑之进想听的,其实是接下来的事。
“好的好的。总之,这位代官大人的确人品高洁,为人绝无任何值得诟病之处。只不过,虽然此事无关村民生活,但其夫人却有个难言之隐。”老人说道。
“什么样的难言之隐?”
“是的。这位夫人,这还真让人难以启齿,好事者传言,夫人其实患有淫病。”
“淫病?就是恋好男色吧?”正马说道,“花癫,也就是淫乱症。据说患此病者,一夜不与男人共眠,便感痛苦难耐……”
这种低俗的事就甭再说了,惣兵卫制止道。
“不过,正马先生所言的确无误。或许这传言,反而助代官大人赢得了更多人望。”
“因此招致更多同情?”
“没错。据传此代官出身赘婿,夫人为藩内某要职千金。此事大多领民亦知情,唉,当然不至说出口或为此议论纷纷,但人人均理解此官或有不得忤逆其妻的苦衷。有传言称其妻挟此威势,每夜均与下贱男人勾搭。”
“老隐士连这也打听到了?佩服佩服。”与次郎说道。
村内这类流言蜚语,通常不会向外人传述。俗话所说的坏事传千里,是指在封闭的群落中发生的事。不能外传的事外人听不见,旅人基于礼仪也不应闻问。要探听出这种事理应是万般困难,但既然一般听不见的事都被外人知道了,就证明这个群落已然濒临瓦解。
“是村长父亲告诉老夫的,”一白翁回答,“老夫讲述了几桩故事后,村长父亲便告知此事以为回报。噢,不过村长父亲并不是在说这位代官大人的闲话,而是在褒奖其为人时,不经意说漏了嘴。”
“而老隐士却没有听漏?”正马插嘴道,“老隐士果真好凑热闹呀。”
“诚如先生所言。”老人颤动着满脸皱纹笑道,“总之,该交代的也都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该提提老夫亲眼看见的天火了。”老人恢复一脸严肃神情,环视着与次郎一行人说道,“翌日,阵屋代官便遣使造访这位六部,即天行坊的小屋。”
“噢?”
一行人悉数探出了身子。
“使者表示,欲邀六部为代官夫人医病。看来天行坊的名声,如今已经传到阵屋那边去了。这,就是这桩悲剧的开始。”
老人继续述说起这则故事。
七
是的,当天小屋前也排起了长龙。
看到武士到来,村长与村吏联袂赶往小屋。老夫当然也去了。没错,一如正马先生所言,老夫生来就爱凑热闹。唉,村吏似乎以为武士是前来取缔的。六部虽有寺庙撑腰,但并未获得阵屋的许可在此滞留。
对官府而言,六部毕竟不过是个浪迹天涯的祈祷师,属于淫祠邪教之流,其祈祷越是有效,就越是个扰乱世局的不法之徒,岂有可能轻易纵放?因此,村长只得出面解释。毕竟再怎么说,六部都是应村民要求留下来的。
六部本无罪,若被冠上罪名,邀其滞留的村民们可就得内疚了。若只是被判逐出藩界或许还好,要是被判了更重的罪,情况可就难以收拾了。当然,六部甚至不乏被判死罪的可能。身为一个无宿人,若是在江户被逮着了,下场不是被送进寄场(人足寄场的简称,1790年设于江户石川岛的无宿人或轻度罪犯收容所。),就是被送往佐渡。没错没错。如此一来当然是大事不妙。毕竟天行坊是村民们的恩人,这么一来,大伙儿岂不就成了恩将仇报的大罪人?故此——
沿途,一行人还在议论若是说明因怪火一事而邀六部滞留的经纬,想必代官能明理。倘若还是徒然,就只能邀寺内和尚与所有村民一同请愿了。没错,没错,大伙儿都料错了。使者的确不是为这来的,而是奉代官之命前来邀请六部祈祷医病。噢,大伙儿当然吃惊了,老夫也是大感惊讶。
当老夫抵达时,奉命来访的武士正准备打道回府。是的,的确是一身正式的使者装束。但天行坊似未立即承允。是的。他仅回答使者自己不过是个食客,并非获得上头许可前来祈祷,故应先与村众议论过后再行答复。这说法不无道理。使者亦未有任何异议。
噢,不不。对村众而言,这反而是件好事。是的,一点也没错。让代官欠众人一个人情,毋宁是件好事。这攸关着大伙儿的年贡。
没错,正是如此。由代官出面向藩国解释,岂不是最稳当的得策?是的,一如前述,众人虽不认为仅此便能让藩国打消念头,但无人比代官更了解领民状况,若代官能呈报领民无此财力,或许可能促使藩国重新考虑。总而言之,村众便是如此盘算的。不不,即便向奉行所提起国诉进行抗争,结果又将如何?若事情闹大了,势必将招致相应的惩罚。即便算不上惩罚,想必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此举虽属合法,但毕竟等同违抗国命,后果绝对将是惊天动地。因此,任谁都认为若能央请代官出面代民陈情,是最为妥当。因此,众人均以为借此卖个人情,对大伙儿或许能有所帮助。
没错,六部深受村众信赖。一如前述,村众对其法力均深信不疑。故此,天行坊大人拥有神通法力,早已是村众们的共识。一点也没错。倘若六部医好夫人的病,便等同于代官欠众人一份人情。噢,至此时为止,大半村众均认为夫人患的便是,没错,便是那淫荡的心病。
村长向天行坊询问这病是否可医。若可医,无论如何都期望天行坊能将之医好。但天行坊闻言一脸纳闷。不,并非如此。天行坊并未断言此病无药可医。让他纳闷的是,使者宣称夫人患的是热病。据说夫人病倒后毫无康复迹象,就连大夫也束手无策。
是的。不论夫人患的是什么病,其实都没什么差异。不管热病还是淫荡的心病,这人情都卖得成。不,倘若夫人患的是攸关生死的热病,卖成的人情甚至要更大些。噢,这纯粹是村众的判断。
天行坊大人则表示此事无关人情,夫人若是命在旦夕,当然要竭力抢救。不分武士百姓,人命同等重要。噢,同时他还表示,他十分清楚夫人的性命已宛如风前残烛。是的,或许真是如此。或许他这番话不过是信口搪塞。但村民对这话均深信不疑,纷纷赞叹其法力高强。是的,就连老夫也为众人信念所感染,隐约相信其真有法力。甚至有人声称目击天行坊背后射出万丈金光。
当日,天行坊先生在村长引领下前往阵屋。阵屋内似乎一片慌乱。是的,夫人卧病在床的确属实,天行坊立刻被引领到夫人的卧房。
是的。听闻此病仅祈祷一两日尚无法治愈,村长便于深夜先行返回村落。七日后,是的,村民们亦各自于大小佛坛神龛前祈祷,祈求夫人的病能早日痊愈。
这也是理所当然。当时,众人均以为夫人能否病愈,攸关年贡问题能否解决。此举看似愚昧,但切勿斥其无稽。事到如今,村众已是急不暇择。与咒人丧命相较,这想法毕竟要健全得多。虽是为了自身利益,但祈祷的目的终究是驱除病魔。
是的。过了七日七夜,天行坊终于返回村落。唉,此时的他已是骤然消瘦,看来憔悴不堪。天行坊宣称,夫人的病已痊愈。村内刹时一片欢腾,宛如祭典般热闹。但不知何故,唯有天行坊一人显得默默寡欢。噢,众人还以为历经数个日夜加持祈祷,天行坊或许是被折腾得疲惫不堪。
正是如此。记得事情发生在翌日。村长与其他村的代表进行协商,是的,当然是为了年贡的事。众人决定既然夫人业已痊愈,不妨再次前去请愿。因此,便由老夫寄居的村落的村长代表各村前往阵屋。没错,就结论而言,这却是个严重的误判。
是的。事实上,首度召集各村代表通达政令的翌日,代官便立刻起程返回藩国,打算直接同堪定方(江户时代负责幕府各部门金钱出纳事务的官员,又称胜手方。)大人或家老大人谈判。此举是为了避免村民忧心。代官向藩国说明领民力有未逮,增征年贡实为无谋之举。但藩国似乎仍不甚体恤。是的,该说的都说了。没错。正是如此。遣使邀天行坊前去时,代官其实不在阵屋。是的。此事代官当然是毫不知情。事实上,一切均为夫人的计谋。一点也没错。
据传听闻村长禀报后,代官大人当场勃然大怒。平日待人温厚的代官大人,此时竟语气粗暴地破口痛斥。夫人从未罹病,自本官行前至归宅后均身体无恙,此说根本就是一派胡言。村长虽被吓得惊慌失措,仍战战兢兢地试图解释。这下更将代官大人激怒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为了汝等领民,本官心怀切腹、左迁之觉悟前往藩国提出异议。然而,汝等竟做出此等胆大妄为之举。村长被吓得脸色铁青,仅能一味致歉辩解。没错,当然只能如此解释。夫人罹病、六部受邀前来、疾病因此痊愈,均是千真万确,其中绝无任何不轨之事。
是的。代官大人将夫人召来。孰料,夫人竟如此陈述。
奴家未曾召唤,但这村长却不请自来,还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龌龊的乞食和尚,欲为奴家进行怪异祈祷。奴家因夫君外出,力申不宜,但这无礼狂徒却径行登堂入室,滞留凡七日夜,至昨日方才离去。其间,这和尚数度意图侵犯,奴家搏命抗拒,虽得以守住贞节,但仍饱受其不堪羞辱。身为武家妻女,此等屈辱实不可忍,虽知不应保持缄默,但亦不知该如何是好。夫君归宅后,奴家不知该如何辩解,打算不如以死明志。
是的。这说辞当然是瞒天大谎。这下村长更是被吓得不知所措。不论如何解释,代官均是震怒难平。村长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当场遭捆绑羁押。
没错,消息立刻传回村中。村吏连忙赶往天行坊寄宿的小屋。老夫也一并同行。只见天行坊在屋内正襟危坐,似乎早有觉悟。没错,没错,似乎早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噢?是如何料到的?事实上,夫人的病原本就是装出来的。听闻有此法力高强的六部之后,夫人曾前来窥探,目睹天行坊相貌时,唉,这还真是教人羞于启齿。原来传言果真不假。瞧见天行坊后,夫人便亟欲与其共度春宵。
故此,代官大人离开阵屋后,夫人便将天行坊召去。形同乘夫婿外出之机,召来姘夫行淫。孰料,这姘夫竟是如此不解风情。是的,天行坊为人知书达礼,当然不为夫人之色计所诱。是的,就连夫人一根指头也没碰着。夫人难耐焚身欲火,当然不愿轻易放人,因此,就这么挨了七日。
是的。眼见不论如何诱惑,天行坊均不为所动,夫人也只能打消邪念。没错,虽得以于七日后返回村落,但天行坊坚决不向村民透露真相。毕竟不论如何解释,这都是难堪丑闻一桩。
倘若此事为世间所知,不仅是夫人,只怕连代官大人也要蒙羞。这么一来,岂不是要让武家颜面无光?故此,天行坊只得三缄其口。是的。再者,倘若真相为代官大人所知,只怕夫人要比任何人都困扰。故此,为顾及夫人的立场,天行坊选择保持缄默,仅宣称夫人业已痊愈。
是的,其实就夫人的淫荡欲火已消看来,这也算不上是个谎言。总之,这情势真让人束手无策。村民们立刻明白了,怪罪天行坊,根本是找错了人。是的。罪责理应由淫荡的夫人来扛。面对诱惑却仍保坚定不移的天行坊,反而该受到褒奖才是。
是的,即便是对方主动诱惑,倘若与代官之妻发生了关系,不论再怎么解释,也绝无可能全身而退。普通百姓尚且如此,身为无宿人的天行坊就更不用说了。不,这无关身份问题。本身就已是不义私通。加以婉拒本就是理所当然。除了婉拒,岂有其他选择?
不过,夫人她可不作如是想。是的。夫人的个性正是爱之切,恨之深。诱惑遭拒,想必让夫人感到了屈辱。出于对六部的憎恨,才会撒下这瞒天大谎。
是的。当老夫与众村民正聆听天行坊细说经纬时,大批武士正好赶到。没错,这伙武士声势十分吓人,整栋小屋都被他们捣毁了。是的,村民们纷纷仓皇逃窜。手无寸铁的百姓,怎可能与武士们为敌?在这等情况下,即便遭斩杀也无从投诉。天行坊也当场被捕。
不,情况可没这么简单。当时,武士们的行径可是异常肃杀。是的,根本由不得人做任何辩驳。由于事前便认定天行坊为罪人,武士们立刻以棍棒等将之强押。天行坊并未抵抗,但突然遭受此种待遇,任谁都要惊慌失措吧。是的,当然是毫无辩解的余地。天行坊就这么在武士们的重重包围下,遭到五花大绑。说老实话,老夫自己也被吓破了胆,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村民们也被吓得狼狈不堪。唉。所有村民都赶来了。对村民们而言,天行坊是全村的大恩人,其地位更是无人能取代。这样的大恩人,竟然被人五花大绑了。大人们逮错人了,还请留步听小的解释清楚,村民们悉数缠着武士不住央求。即便如此,武士们却无人愿意聆听缘由。
就在此时,代官押着同样被五花大绑的村长来到了现场。唉。眼见就连村长都被五花大绑,村民们个个被吓得脸色铁青、哑口无言。
你可就是那天行坊?快说!代官一脸凶相放声大喊。
不知小的遭押所为何事,但无论如何,均与村长无关。天行坊两眼直视代官,以洪亮嗓音如此回答。
这由不得你决定,代官怒斥道。
从这情况看来,天行坊已是毫无可能脱身。代官持鞭朝被部属们五花大绑的天行坊抽了几下。
接下来,便当场昭告天行坊将被处以死罪。是的。丝毫不留任何申辩的余地。唉。
天行坊双眼直瞪着代官,说道:“要杀就杀。切记,汝终将为吾之遗恨焚烧殆尽。”
八
这光景,看得百介哑口无言。有谁能想象到,又市竟然会被人五花大绑?
又市是个浪迹诸藩、布出许多巧局的高超妙手。不分富商巨贾抑或恶棍魔头,不分流氓无赖抑或抢匪盗贼,即便连高高在上的大名,只要遇上这滑头的不法之徒,都只有任他舌灿莲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份。一路走来,百介已多次见识其手法是如何高超玄妙。
虽也曾多次被逼入险境,但就百介所知,又市至今还未曾让自己被逼入绝境。无论情势如何凶险,一切均不出这老谋深算的诈术师的掌握之中。不仅又市自己绝不出面,还不忘在遭逢危机前,为自己打点好巧妙的安身之处。时至今日,还未曾见过又市遭逢难以掌控的情势。至少百介从没见过。因这诈术师的布局是那么巧妙,从未显露一丝破绽。如今却——
是算计出了什么差错吗?不对,他并未将此视为一桩差事。这回又市并非来设局的。他那满足的神情,理应不是在做戏。若是如此——
一阵骚乱中,百介一路步履蹒跚,闪躲往来奔走的村众,直到背部碰上一株柿子树,才有气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五花大绑的又市,以严峻的眼神直瞪着阵屋代官鸿巢玄马。
百介不由纳闷,又市是否早就识破玄马之妻雪乃的病是装出来的?只是碍于村落所处的复杂情势,才没将真相说出来?他识破了夫人不过是在装病,也识破夫人患的根本不是热病,因此才向村民保证必能将夫人的病医好。又市前往阵屋之前,早已知悉一切。这并非设局。当然,也不是一桩差事。到头来竟——
给我押走!玄马喊道。
事到如今,已无村民胆敢抵抗。毕竟任何抵抗均注定是徒劳。对百姓而言,反抗武士形同舍命求死。不管是村落的恩人还是自己的恩人,眼见事态如此,任谁都不敢出手相救。不论是茂助、村长父亲权兵卫还是百介,都只能眼睁睁地目送六部被代官一行人押走。
当夜,村落毫不平静。这问题并不仅只攸关此一处村落。既然代表土井藩领十五村落前去阵屋交涉的村长权左卫门和六部均遭逮捕,事态已发展成攸关整个摄津土井领的问题了。
村长父亲权兵卫立刻遣使其他村落,召开紧急集会共同商议。庭院内焚起了篝火,村民们悉数忙成了一团。
而百介,只能枯坐一旁。毕竟他什么忙也帮不了。倘若能设个什么局,那么只要有办法潜入阵屋,或许还有法子挽救,但眼看如今这状况,根本是什么力也使不上。百介根本想不出任何既能救出又市,又能挽救村民的计策。只能静观其变。只能静待又市凭一己之力自行脱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