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讲的这位骑士叫作天真。这么跟你描述他吧,别的骑士都在腰间别一把剑,他却要别一支长笛。别的骑士都穿着一副铁做的盔甲,他的盔甲却是花瓣做的。这还没完,他的头盔是羽毛做的,唯一的盾牌是一本巨大的书,出门时一定要随身携带。大胆、骁勇、果敢这些最勇敢的骑士也不能嘲笑他,除非在那一天,就是名为嘲笑的骑士出生的那一天。
还有一件事,城堡中有几条必须遵守的规定,人们不知道由来,或者更可能的是,人们不敢说出由来,除非在骑士坦率生日的那天,但今天不是。两条简单而严格的规定:
不得远离城堡。
不得在夜晚离开城堡。
然而有一天,在骑士慷慨生日的那天,天真想找一样礼物送给其他骑士。天气很好,他想去采一束鲜花,一束最大最美的鲜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接下来这位天真骑士恐怕会采一朵花,再采一朵,再采一朵,然后,哎呀,离城堡太远了,该遇到麻烦了。并非如此!我给你讲的是骑士天真的故事,而不是骑士轻率!
好吧,天真一边在森林里采花,一边注意着待在总能看到城堡塔楼的范围内。采花途中,他遇到了一只蝉,便为它吹奏了一会儿笛子。接着,他遇到了一只鸟儿,便从头盔上取下一根羽毛送给它筑巢。接着,他遇到了一只兔子,便为它讲述了自己那本巨大的书中的一个故事。接着,他遇到了一只蝴蝶,便送给它花瓣让它落脚。
他采了好大一束花,准备回城堡时,他看到了公主。她长得有点像白雪公主。事实上,我们甚至可以说她就是白雪公主!
她对天真微笑,冲他招招手,然后一边笑着一边走远。天真捧着花束跟上了她。
这回你能猜到故事的发展了。白雪消失在羊齿草后面,又重新出现在一块空地上。天真在树影中搜寻一道倩影,在鸟鸣中分辨一串笑声,用眼睛和耳朵追随着她。
经历了一番捉迷藏之后,天真来到了一片更大的空地上,空地中央有一间很大的茅屋,烟囱中飘出了袅袅炊烟。白雪站在门前等着他,距离这么近,她看起来更美了。她拉住他的手,对他说:
“来,进来!”
进去以后,他发现所有人都围坐在壁炉前的桌旁。
大家都转过头来。天真不敢相信他的眼睛!你能想象吗?围坐在桌边的是其他公主的翻版,有灰姑娘、欧若拉、贝儿、乐佩等,她们都穿着长裙,戴着宝石,一个比一个美丽。还有小伙子们,他们长得像匹诺曹、小拇指、韩赛尔[41]
。还有格雷特和一个穿着红色斗篷的小女孩。
所有人都对他微笑。
“来,天真。过来和我们一起吃。”
白雪旁边有一个空位子。
天真坐下,将他的花束送给了邻座。她脸红了。相隔咫尺,她看起来更美了。天真从未感到如此舒适、幸福和餍足。
他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也没有注意到夜晚的降临。当他听到第一声叫声时,他才意识到这一切。那叫声来自外面,但窗外已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那是什么?”天真忧心忡忡地问。
“没什么,”白雪回答,“什么也没有,天真。”
有点害怕的白雪显得更美了。
马罗内从被子中探出脑袋。他竖起手指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古奇别出声。
他也听到了什么声音!和骑士天真一样,他听到了一声叫喊。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也许是达妈妈和迪爸在吵架。他们几乎每晚都会吵。
又或许是他做梦了。
这段故事总是让他有点害怕。
马罗内在寂静中倾听了一会儿,没有人上楼、用指甲刮擦他的房门、潜入黑暗、走到他的床边。确认了这些之后,他再次钻进了被子里。
古奇在等着他。和其他的战争之日一样,他继续讲述骑士的故事,似乎丝毫不害怕那些怪物、凶残的野兽和黑暗。
酒宴还在继续。天真又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叫声,还有呼噜呼噜的声音,以及奇怪的响动,好像有人用指甲在门上刮擦,又好像有人在敲打墙壁。
白雪一直在微笑。其他公主也是如此。
“时间不早了,天真,你该回去了。”
小骑士哆嗦了一下。
现在回去?这么晚?穿过森林?离城堡这么远?
“可我……”
突然,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你可能会觉得奇怪,可他之前的确没想到这个问题。
坏人在哪里?童话里的好人都坐在桌旁,那么坏人去哪儿了?狼、食人妖和巫婆去哪儿了?
白雪仿佛忽然明白了他的想法似的,向他靠过来。让他有点害怕的白雪显得更美了。
“为了一起生活,我们想了个法子。”
“法子?”天真不明所以地重复。
“没错。我们共享森林,但互不相犯。他们把白天留给我们,我们把夜晚留给他们。这样便一切相安无事。”
天真也觉得这样很好,但他想到一个问题:
“然后呢?狼吃什么?食人妖呢?怪物呢?”
白雪此时面红耳赤,她垂下眼睛,似乎在请求原谅,这样子的她显得无比美丽。长得像匹诺曹的男孩回答了他,这次他的鼻子没有变长。
“我们把小骑士天真从森林深处引到这里,然后把他送给他们做食物。这是唯一能够和平共处的方式。”
骑士天真终于明白了……他最后看了白雪一眼,倒在了苹果堆里。
当他醒来时,他已经来到了屋外,来到了漆黑的森林中。
小屋仍立在原地,大门紧闭,他能看到窗里的灯光,还有从屋顶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烟。他听到一声狼嚎,于是开始飞快地跑起来。他跑了很久,却一直在原地兜圈,找不到回城堡的路。
他觉得四周的黑影在扭曲,仿佛每条树枝后面都藏着巫婆卷曲的手指。他累得跑不动了,停了下来,怪物们都在此时围了上来。有狼、狐狸、乌鸦、蛇、巨蜘蛛,还有很多别的猛兽,他只能看到它们黄澄澄的眼睛或者獠牙。突然,圈子打开了一个缺口,怪物首领走了进来。
是森林里的大食人妖。
天真蜷缩得更紧了。森林里的大食人妖脖子上有一个骷髅头的文身,一只耳朵上戴了只银耳环,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他大笑起来。
“今天是骑士慷慨的生日,”食人妖说着冲他倾过身来,“我看咱们的小屋朋友们都没忘。”
他掏出了他的大刀。刀刃在黑暗中闪着寒光,衬得他们头顶上的月亮就像一块奶酪,而这把巨大的武器能把它切成薄片。
故事讲到这里,你可能已经被吓坏了,希望我停一会儿,即使你已经听过,并且知道了结局。但你也怀疑,天真可能比你更害怕,特别是他要过好一会儿才能知道我现在要跟你讲的事。
就在怪物和猛兽舔着嘴唇靠近天真的时候,那只早上曾听过他的笛声的蝉醒了,它跳到城堡里发出了警告的叫声。曾得到过天真头盔上的羽毛的鸟儿飞到了塔楼最高的雉堞上,通知了睡倒在长枪上的守卫。曾听过天真的故事的兔子跳到了吊桥上,曾得到过天真的花瓣的蝴蝶落在了餐桌上的一大捆花束上,骑士们正围着桌子吃晚餐。
“天真有危险!”
于是,吊桥打开了,骑士们穿戴着真正的铠甲和头盔、佩带着真正的剑和盾牌,冲进了夜色中。
队伍中有大胆、骁勇、果敢,还有热情、健壮、老练,甚至还有胆怯、懦弱、孱弱。城堡里的所有骑士都出动了!
他们及时赶到了现场。虎豹豺狼甚至包括森林食人妖都逃跑了。
天真得救了。
他仍在发抖,年纪最大的骑士平静在他旁边的树桩上坐下了。
他告诉了天真两个重要的真相,你想知道吗?
第一,看起来善良的人不一定善良。
不过第二点更加重要,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你帮助过的蝉、兔子和蝴蝶就不会来通知我们,我们也不会及时赶来救你了。
你瞧,即使人们不一定总像他们看起来的那么善良,当你不知如何是好时,你也一定要选择行善!这是最合理的赌注。我想你可能没有明白我说的每一个字。有些话很复杂,但如果你不断重复它们,总有一天你会牢记在心。
尽管有恶人,善良仍是最合理的赌注。因为最终赢得胜利的一定是善。
未知
晚上只能吃这个?
杀人欲望
我在鹅膏菌[42]
蛋卷和箭毒[43]
芥末蛋黄酱之间犹豫。
判决:49
无罪释放: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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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吉丽克喝多了。
桌上的里奥哈红酒[44]
瓶已经空了四分之三,而玛丽安几乎没有动过。透过她们面前的餐厅玻璃窗,可以看到一辆电车径直驶过了空无一人的站台,消失在一栋栋大楼之间,向着圣弗朗索瓦教堂的水泥蜡烛那边去了。
“注意点,安吉。”玛丽安提醒道。
尤诺餐厅的服务员在她面前放下一盘土豆洋葱蛋饼。他皮肤黝黑,有加泰罗尼亚口音,端着塔帕斯[45]
的手稳得像嵌在了上面一样。他的视线在安吉丽克身上停留的时间有点长,那里面透着一股希望对方回头注意自己的执着。她长长的黑发被两枚卡子草草别住,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她椭圆形的脸。她把头发重新别到耳后,露出她的额头、眉毛、颧骨和杏仁形状的眼睛。此番几乎是无意间的举动在这位漂泊在荒凉的北方城市的加泰罗尼亚人眼中,恐怕带着致命的性感。所幸,精致的帘子很快落下。
一场无伤大雅的游戏。
安吉似乎还不能真正掌控好她对男人的诱惑力。她将斟满里奥哈红酒的杯子凑到唇边,冲警长笑着。
“瓦西尔·德拉戈曼?你真的迷上他了,玛丽安?我这辈子可只见过他两回!一次是在朋友家的晚会上,卡米耶和布鲁诺。每次我们都有十来个人。第二次是上星期六,他开始讲他那个奇怪的故事,一个小孩记忆里的生活,那是在他有现在的父母之前的生活。没提名字,你应该能猜到……他走到死胡同里了,很无助,这让他很苦恼。感觉他就一个人,一个人对抗所有人,家长、学校、政府。他没有足够的东西让别人相信他,或者向有关部门投诉。他想找人帮忙,这不是明摆着呢嘛。某个能够暗中调查的人……”
“然后你就把我的电话告诉他了?”
“对呀。我觉得这个关于小孩子的故事太诡异[46]
了。”
“就因为这样?”
安吉丽克冲玛丽安眨了眨眼。
“还因为我觉得他很可爱。他手上、口袋里都没有戒指,我问过卡米耶了。解决小孩的问题对于他来说简直是屈才!我这么好的闺密,自然想到你啦!”
服务员过来把警长的塔帕斯换成了arrozconcostra
,玛丽安做了个鬼脸。她等着他走远。
“谢谢了,安吉!你对我这个老婆子太好了。”
“别废话。你保持得像个奥运冠军似的,你真的保养得太好了!”
“是呀,保养……(她注视着佩雷区[48]
四四方方的建筑物的灰色线条)像一个老城区一样被保存[49]
,很快就会被列为世界遗产了!”
她摸了摸鼻子和那块仍压在她鼻中隔上的纱布。
“不过要等到翻修工作结束……”
安吉丽克笑了。
“职业风险哪,姐!你抱怨说,你周围是一群被你拿棍赶着的大老爷们儿。要是你乐意,咱俩换换,你来我的理发店,成天给小姑娘们染金发,给有钱的黑妞染黑发。”
玛丽安大笑起来。
她明白安吉丽克在间接地跟进她的案子。警长总是很小心,以免说得太多泄露了工作机密,但有时也会隐晦地向这位侦探苗子透露一些手头案子的信息。安吉有时候直觉准得惊人。
尽管此时此刻,安吉丽克最主要的兴趣似乎在她的感情故事上。再说,要是有人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比如某个服务员,某个坐在邻座的家伙,或者任何要探听她的想法、阻碍她行动的间谍,都会把她当成一个饥不择食的捕猎者,一心只想着评估她遇到的男人的潜在魅力:助手、证人……
让玛丽安觉得越发奇怪的是,她在国家警察的队伍里一级一级地往上爬,遇到的基本上全是男人,却几乎没和任何一个人睡过。她的事业心大过她对男人的渴望,而且,在这个女孩极为稀有且必须握紧拳头、收紧皮带、姐妹同心的世界中,她对男女平等这个问题极其敏感。
另外,关于男女平等,玛丽安刚刚开始意识到这个可怕的生理不平等:男人无须遵循任何生理限制!没有任何倒计时!一个老男人甚至可以决定五十岁钓女人,六十岁当父亲。但一个老姑娘要是醒悟得太迟……别了,小耶稣,她的骨肉,她腹中的果实。
游戏结束!
就算魅力无穷的王子终于出现,并为他的迟来而道歉也无济于事。
游戏结束!
所以,高隆比娜别无选择,若她想得到她的普钦内拉,她就得找到对的皮埃罗。
是的,该死的不公平,玛丽安想。而且还是双重不公平!因为正是那些最自由、最挑剔、最不屑于向遇到的每个蠢货展示她们青春的女孩,到了年近四十的时候才不得不开始寻找另一半。这有点类似一个特别讨厌购物的女孩到典礼前一晚才发现自己没的穿,然后像个傻瓜一样在打折季的最后一天挤在她痛恨的人群里。
她和安吉丽克说了几千遍了。美人儿安吉热衷于逛街,喜欢人群、打折商品和任何一个靠近她的蠢男人。她还很年轻。
美人儿心照不宣地冲她眨了眨眼。
“在你的男人狩猎中又不是只有小瓦西尔,玛丽安。你和吉贝怎么样了?”
“吉贝?”
“对呀,你的手下大将。上次聚会我们都在讨论他!后来我想了想,判决如下,不接受上诉。他超帅!人特别好,所以有时不愿意讲实话。他骗了他妻子,或者说他想这么干。他也没办法!你应该给他点点火,试探一下。”
“你在开玩笑?”
安吉跟玛丽安碰了一下杯。
“完美的男人是不存在的,我的美人儿。出手吧!”
“老天,安吉,他已经结婚了!他是警局里唯一一个为了去学校接孩子可以丢开一份美差不做的人。而且他是我的助手……而且……”
“正因如此!你是他的上司,在对的时候,你可以成为他的倚靠,安慰他。真是的,玛丽安,你看,你的问题只是不知道选谁!你不是洗头妹,不是面包店店员,也不是家庭保姆,你是警长!你是所有男人的女神!”
“我曾经是……不过经过今天下午,女神崩塌了。我们找到了犯人。我有十个人和五辆车,结果让他跑了。众目睽睽下的无能表现哪!”
她又摸了摸自己疼痛的鼻子。安吉丽克上钩了:她成功转移了话题。
“靠……逃走的是你们找了十个月的人?你们是怎么发现他的?”
玛丽安犹豫了一下是否要说出医生的事,然后把过错怪在他的头上。毕竟,今天下午的惨败,拉罗什尔和她负有同样的责任。但是她不会再犯和这只猪头同样的错误了,她也不会泄露工作机密。
“我们运气好。码头上的一队巡逻警发现他在弗朗索瓦一世船闸那里等人。”
接下来的故事警长可以讲,反正几小时后这次逃跑事件就会登上《勒阿弗尔报》的头条了。
“不过好运到他从我们的手掌心溜走也就结束了。在涅芝区。”
安吉丽克两眼放光,能间接参与追捕让她兴奋不已。
“我在涅芝区认识好多人。我的一些客户住在那边,我可以去打听打听。”
这是事实。玛丽安很清楚,一名善于从有些八卦的客户那里赢得信任的理发师可能比混入当地的线人还要高效。她又摸了摸鼻子,安吉用专业的眼光打量起警长脸上的伤来。
“放轻松,别担心,明早一醒来,涂点粉底,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们可以堵住他的,安吉!我已经就原则问题把加布拉尔骂了一遍,是他开的车,不过他踩下刹车可能救了我一命。我本来可能回不来了……虽然我当着同事的面没表现出什么,但往活动桥上冲的时候我确实怕我会死。”
安吉丽克的手微微发抖。当她把不听话的发绺别在耳后时,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
“害怕。害怕出事故。撞击之前那个惊恐的时刻。”
玛丽安直视着好友的眼睛。安吉很少谈论自己。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她不得已说了很多自己的事。她坦言了一切,她的憎恨,她的恐惧,她在“杀人欲望”上发的帖子,她的赎罪。从此,她们的友情变得愈加牢固。就像把某种毒药从一个瓶子倒入另一个瓶子一样,在那之后,安吉重新变成了一个空瓶子,一个漂亮的香水瓶,一面理发师的镜子,或者其他任何一种玻璃制品,时而透明,时而映照出你自己的倒影。
一个理想的闺密。
她们是互补的一对。玛丽安务实,精于算计和计划;安吉则浪漫、理想而天真,表情里透着一股无法言明的庸俗气息,一种男人们无法忽略的、无以名状的品位缺失。要是找个心理学家稍微治一治,这个缺点也许可以纠正。这可比安个新鼻子或者吸脂要容易。
“你出过事故?”
“嗯。很久以前。”
她在犹豫。服务员满脸带笑地端来一份泡芙,上面有淋着焦糖的咸黄油,旁边摆着微型阳伞和扇子造型的饼干。那人有些过分殷勤地向安吉倾过身,然而此举徒劳无功,因为这一次对方的脸隐在了千万根细细的青丝后面。
直到服务员转过身去,安吉才把头发撩开。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玛丽安。”
“我不会逼你说的……”
安吉干掉了杯中的酒,一滴不剩,几滴深红色的酒液顺着她的下巴流了下来。
“我那时二十一岁。我和一个叫卢多维克的人在一起。他和我同岁,是个帅小伙。他的脸长得英俊极了,是我当时喜欢的类型。现在也很喜欢。我们在一起七个月后,我怀孕了。我告诉他的时候就猜到了他的反应,在这一点上我可不傻。他当然不想留下这个孩子,可怜的小子。长得帅的一遇到这种事就靠不住了。他把所有招儿都用了,对我百般柔情,用温和的眼神看着我,给我各种地址和支票,介绍医生叔叔给我,让他的父母给我付堕胎钱。我对着他的耳朵眼儿,小声跟他说:‘我想留下孩子。’这是对那个可怜虫放电呢!我很坚持,并且提高了电量。‘这是我的孩子。我想留下他。我什么也不要,你不用给我赡养费,也不用承认他。什么都不用。我自己照顾他。但我就是想留下他。’”
玛丽安握住了朋友的手。远处,一群人稀稀拉拉地走出了“火山”,四散在奥斯卡·尼迈耶[50]
广场上。警长从未踏足过勒阿弗尔这座传奇的剧院。
“你要相信,那时候我完全不懂男人,或者说不懂卢多。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回来冷静地对我说,不能这样。他说就算他不认这孩子,他也会知道这孩子的存在。他又倒了一杯威士忌,接着说,他肯定每天都会想这件事,想一个长得像他的小孩生活在某个地方。又一杯威士忌。他说就算他忘了,他也有可能在某一天和一个少年迎面相遇,他从来没见过对方,但那人却和他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他说不,留下一个年轻的自己在别处长大,他不想带着这种想法变老。”
玛丽安揉着安吉的手,没有打断她。香草球融化了,撑开了淋着焦糖的咸黄油外皮。
“卢多什么招儿都用了,教育了我一小时,喝空了一瓶威士忌。但他很清醒,他习惯了。我一一反驳他,把从亚当夏娃时代起最老套的陈词滥调都搬了出来。我说这是我的身体,我的肚子,除了我,没人有权决定在上面开刀。至于他,那是他的种,要是没有他的同意,别人也无权造一个他的克隆人。我没有妥协,我才不管呢,他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他跑不了。不管他是否和我一起抚养这个孩子,我都要把他生下来!我有属于我的权利,我知道。最后卢多也理解了。最终,他冷静了下来。我们甚至做爱了,然后接近午夜的时候他跟我说:‘我送你回去?’我那时住在格拉维尔的一栋公寓里。”
一个属于悲伤小丑的微笑爬上了她那涂着厚厚一层唇彩的嘴唇。
“去格拉维尔的路上有十几道转弯。拐过第四道弯时,卢多的205GTI直直地冲出去了,他没有打方向盘也没踩刹车。车子直接撞到了对面的墙上。我们当时的时速应该有五十公里,最多六十公里。我们系了安全带。结果我们受了一些擦伤。”
玛丽安紧紧地攥着对方的手。安吉的声音几不可闻。
“孩子当场就死了。这是医生跟我说的。卢多维克的血液酒精含量为一点二克,他承认了错误,说他醉了,而且因为刚刚得知我怀孕了,所以心绪很乱。但正因为这样,法官先生,您会想,我是故意撞到墙上的,为了让安吉流产……”
香草球从外皮的裂缝里流了出来,化成了一摊米色的液体。阳伞脚下又咸又黏的土地发生了滑坡,把它冲倒了。一辆空无一人的电车没有靠站,径直开走了。奥斯卡·尼迈耶广场上的“火山”熄灭了。夜幕降临。
“那件事以后我反复想了很多。我把自己放在卢多维克的立场上。其实他是对的。我不可能一个人生下这个孩子,不可能瞒着他,也不可能跟他对着干。我付出了代价。那个浑蛋太恶毒了。经过几次全面检查后,莫诺医院的医生告诉我,输卵管的损伤是不可逆的,我再也不可能有孩子了。卢多维克一直住在格拉维尔。我有时会在电车上碰到他。他有三个孩子,看起来被他照顾得不错。”
话语哽在玛丽安的喉咙口。
“这没什么,”安吉说,“这是我的生活。你什么也做不了……”
她喝空了杯子里的酒。
“还有比我更惨的。”
她站起来,穿上袖子被磨破的皮衣,在脖子上围上一条旧丝巾,盖住了她那花哨的珍珠项链。玛丽安坚持由她付账。安吉目光飘忽地看着对面时装商店被铁栅栏围起来的橱窗。她最后一次露出了笑容。
“如果我找到了提莫·索雷,你能从抢劫犯的赃物里分点东西给我吗?要是能穿上爱马仕的裙子、古驰的皮衣和迪奥的皮鞋,我一定会很美。”
“你是最美的,我的安吉。就算没有那些,你也是最美的。”
未知
短针指着11,长针指着3
窗帘猎猎鼓动,如同暴风雨前盘旋飞舞的鸟儿。
然后窗户猛地被打开了。
玻璃碎了,就好像一只看不见的猛兽将其打破,闯进了屋里。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泼洒在床上。
马罗内只来得及用两只手护住脸,透过捂在眼睛上的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缝隙,他刚好看到他的玩偶对他伸出了爪子,接着就被一股巨大的气流吹跑了。
他无法把手掌从脸上拿下来。他帮不了它。
古奇已经不见了。又有两只手向他伸过来,他无法抓住它们。那是妈妈的手。它们是红色的。
她也渐渐远离,旋转着,越来越快,被吸入了虚空中。
马罗内尖叫起来。
他也想被带走。和古奇还有妈妈一起归入黑暗,到风暴的那一边去。
一双手臂把他抱了起来。
“没事了,亲爱的。没事了。妈妈在这儿呢。”
马罗内已被冷汗浸透。他蹲在床上,达妈妈轻柔地摇晃着他,很久很久,直到他重新躺下。
“只是个噩梦而已,亲爱的。接着睡吧。那只是个噩梦。”
马罗内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星期三
旅行之日
未知
短针指着8,长针指着4
迪爸的吼叫声惊醒了马罗内。他走出卧室三步,站在楼梯口,身上还穿着睡衣。
吼声从楼下的厨房传来。这回用不着把古奇留在某个角落里偷听他们的秘密,然后再转述给他了。迪爸声音很大,他听得清清楚楚。他甚至在喊。
“早上7点半!你明白吗?马克斯今天早上7点半给我发了条短信!”
洗碗槽的声音,水声,杯子碰撞声,冰箱门打开又关上。达妈妈应该在准备早餐,而迪爸在喝咖啡。
“你知道马克斯是谁吧?就是那个修理绿化带的家伙!他们家小子迪兰在童子队里当守门员。他和阿玛鲁什的妈妈聊天来着,就是那个校门口的协管员。她听到那个心理学家和老师说的话了……她很确定,那个罗马尼亚人要继续找我们的麻烦!”
马罗内走下了三级台阶。他只能看到厨房的顶橱,那是放刀具的地方。迪爸和达妈妈忙着说话,根本没注意到他已经醒了。他有了个主意。他又下了三级台阶,因为光着脚,所以没有发出声音。
迪爸的声音听起来更响了。
“阿玛鲁什的妈妈说,那个心理学家想明天早上再见见马罗内。他要到学校去。那个小个子老师人挺好的,但管不了那个好事的家伙。”
一阵沉默。他大概喝了一口咖啡。
“这很简单,阿曼达。明天不让马罗内去学校。”
报时钟响了一下。玻璃杯相撞,碗碟摞起。达妈妈应该在收拾洗碗池。
“这不是办法,迪米特里。后天或者下星期,孩子还得回去上学。”
马罗内站在门厅。他悄悄地把他的小木椅子挪过来放在门前。他通常在这把椅子上玩玩具、涂色或者放鞋子。
“那你说怎么办?转学?”
“我去见见德克歇拉。他怎么说也是个副校长。虽说他们家孩子这个赛季一个球也没进过,我还是让他踢中锋。他很高兴。我会请他跟市长谈谈。咱们要给他们施压!”
炉子打火的“嗒嗒嗒”声响了三次。刀叉被分类扔进了碗柜里,柜门“嘭”的一声关上了。
“这有什么用,迪米特里?市长又没法进学校。就跟警察进不了学校一样。一所学校就像一座教堂。那些老师想干啥就干啥!你听他们说一堆花言巧语,然后就完了。”
马罗内轻手轻脚地爬到了椅子上。他转动门把手把门打开,然后撤掉椅子,拉开背后的门,让照进来的光线刚好够他从楼梯下面看清东西。
“关于警察,或许你是对的,阿曼达。但是家长总有权利进入学校吧!那好,我自己去找他们,给他们施压。我还要去问问,就算我第一次签字同意了孩子和心理医生见面,没准儿还可以反悔呢!或者换一个人。”
迪爸开始咆哮起来。和他可怕的声音比起来,达妈妈的声音就像仙女的耳语:
“这样改变不了任何事,迪米特里。我去跟他谈谈。”
“跟谁?”
“跟马罗内。我去跟他说,他讲的那些故事给咱们带来了麻烦。他现在大了,会明白的。他……”
马罗内在楼梯底下向前凑过去,但因为门几乎是关着的,他几乎听不到达妈妈的声音。昨天他已经参观过大橱柜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再次看向绘有他名字的画。
M。A。L。O。N。E
他忍不住再看一看那些拼贴成每一个字母的死去的蚂蚁。他觉得成千上万活着的蚂蚁正在他的背上爬。马罗内赶紧转过身。另外的一些纸箱引起了他的兴趣,它们被一个叠一个地摞在一起,里面装着透明的小盒子,很像那种装珠子、铅笔或者橡皮的盒子。
他跪在地上开始翻第一个箱子,那箱子几乎比他还要大。他听不到达妈妈在说什么了,但迪爸的声音依然回荡在阴暗的橱柜里,像一只回到洞穴的熊发出的声音。
“好吧,那咱们这样。先用你那个温和策略,跟孩子谈。要是行不通,再用我的温和策略,和那个心理医生面对面较量。”
他大笑起来。
“哐”的一声,有人用脚盖上了垃圾桶盖。达妈妈的声音又能听见了。也许她走到了离楼梯近的地方,也许她提高了嗓门。
“可他什么都有了。玩具、书,什么都有。还有我们。他还想要什么?”
马罗内从纸箱里翻出一个鞋盒大小的塑料盒子。大人的鞋盒那么大。它被皮筋捆着,透过透明的盒盖,他看到里面有一些小小的黑乎乎的东西。
糖果?甘草?还是小人儿?
盒子很轻,但皮筋捆得太紧,他没法把手伸到下面把皮筋退掉。
“他还想要什么?也许不是你的温和策略!其实你只要没收他的玩具就好了!那孩子和那个毛绒玩具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要是他唯一的朋友就是一只他从出生起就叼着玩的老鼠,你怎么指望他对别的东西感兴趣……”
“迪米特里,像他这么大的孩子都有一个……”
一阵响动盖住了她的后半句话。阿曼达从厨房里冲出来,慌张地看了一眼楼梯。
“马罗内?”
没有人。
楼梯橱柜的门虚掩着。
橱柜里传出了孩子的尖叫声。
“马罗内!”
门一下子开了,光线涌入橱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