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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杜邦的祈祷 第7部分

故事族推理2023年34期 · 第 7 篇 / 共 16 篇

“这只是普通的鸽子吧?”日比野像在抗议。我却诚恳地说出心中的感想:“这幅画真可爱。”

田中似乎对我们俩的反应很满意,举起手说:“故事到此为止。”

“为什么优午让伊藤来听这个故事?”回去的时候,日比野问我。

田中“啊”地叫了一声,歪着头看向天空,伤心地眯起双眼。看上去像是因为天空的存在这一事实而感到痛苦,并发出慨叹。“‘如果这座岛有和旅鸽一样的命运,那么我也只能像奥杜邦那样看着吧。’”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日比野不满地看着田中。

“优午曾经这么说过。”

“这是什么意思啊?难道荻岛要毁灭了?”

田中咽了一下口水、顿了顿,说:“具体而言,我觉得应该不会有那么一天,也许只是打个比方。优午曾说过,即使这座岛正不断朝着坏的方向发展、不可救药,他也不会为此自责,他说:‘我只会祈祷。’”

“祈祷”这两个字钻进我的脑海中。

“优午这么说的时候,我感受到奥杜邦的画也是一种‘祈祷’。画中蕴含着他对旅鸽的爱。”

“但是奥杜邦应该没有想到旅鸽会灭绝吧?他也是无知笨蛋中的一员吗?”日比野毫不遮掩地说。

“就算如此,奥杜邦也在祈祷。”田中加强了语气,“他曾经说过,大群旅鸽飞过的景象‘壮丽得难以言喻’,他肯定在祈祷这壮丽的景色能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上。”

“你和优午的关系好吗?”

“和我聊天的,只有鸟和优午。”随着日光照射角度的变化,田中的脸看起来有时年轻、有时苍老,“优午曾对我说:‘你养鸟,鸟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因此你是我朋友的朋友。’怎么样,它很温柔吧?”

听起来有些悲伤。接着,我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田中与优午交谈时的景象。腿部残疾的男人坐在田埂上,和站在田地中央的稻草人,他们多久聊一次、都聊什么呢?

“唔。”日比野脸色阴沉地从长椅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田中也用双手支撑着,站了起来。他说:“一九一四年,名叫玛莎的最后一只旅鸽,在俄亥俄州动物园里死了。”

“它是最后一只?”日比野问。

“玛莎一出生就待在笼子里,几十亿只旅鸽遮天蔽日的场景再也看不到了。”

“刚才那张鸽子的画,是轰给你的?”

“嗯,是的。我拜托轰给我的。”只有在说到这里时,田中显得有些不安,低声说,“既然那个人知道这张画,刚开始就不应该这么做。”

我们开始往回走。腿部有残疾的田中自然而然落后于我们,但日比野毫不在意,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因为他有残疾,所以喜欢鸟,你不这么觉得吗?他误以为会飞就不用脚了。”

“真的是呢。”我不得已,只能顺着他的话说,奇怪的是,日比野的口气像在聊自己的朋友。不知何时,已经看不见田中的身影了。

日比野似乎对我存有几分怀疑,他问道:“伊藤,你昨天晚上和优午聊什么了?”

“我只是睡不着。明明很累,却完全睡不着,这种事也不稀奇吧。”

“我没有责怪你。”

“我去问优午了。”我说。

“问什么?”

“问我的未来将会如何,回到仙台之后我会不会平安无事,我很想知道。”

“这样啊,伊藤也去问优午了。”他有些开心,“曾根川对此不屑一顾,他认为世界上没有会说话的稻草人。很有趣吧,同样是外面来的人,有相信它存在的笨蛋,也有怀疑的笨蛋。”双方都是笨蛋啊。

“优午什么都没说吧?”

“不,他说我现在还不能回仙台。”

日比野瞪圆了眼睛。“真的?”

“很奇怪吗?”

“优午对未来的事几乎绝口不提。”

“确实如此啊。”我歪了歪头。

突然从背后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叫道:“日比野先生!”

我和日比野同时回头。日比野高声叫道:“佳代子小姐!”

没见到希世子。

“优午先生的事情,听说了吗?”她的声音充满发自内心的恐惧。但用词优雅、语气流畅,又很难让人相信是发自内心的。

“灭顶之灾啊。”日比野回答道。他的声音与平时相比简直天差地别,假装深沉、有品位,这异常的装腔作势让我笑了出来。

“这座岛会怎样呢?”

“警察肯定能很快解决的吧。”日比野慌忙回答,明明刚才还说警察没用。很明显,日比野此刻非常兴奋。

两人接着聊优午的事,我又被晾在一旁。虽然中途佳代子注意到了我,日比野却敷衍地说:“他只是我的朋友。”

“这么说来,佳代子小姐家的墙还没有刷呢,这不行啊。”日比野说。

“劳您还记得。”

“当然了。对啦,我要收钱。”日比野微笑着,像在说耍帅的台词。我移开视线,因为实在看不下去了。佳代子的笑容只是出于礼貌。

“暂时不用劳烦您了。因为优午出事了,不立刻刷也没关系。等事情平息下来之后再麻烦您。”

“乐意至极。”

日比野又热情地对佳代子说想要立刻去佳代子家估算费用,完全不理我。

此时,佳代子却突然说:“我被选中了。”

我皱起眉头想,她到底在说什么呢?日比野却立刻高声说:“当然的呀,佳代子小姐是百里挑一的人。”

当我注意到时,日比野和佳代子已不知何时将我丢下,走了。我独自一人站在两边都是干涸水田的路上。

虽然还能看到他们的背影,但跟着他们恐怕不合适。那句话或许蕴含着约会的深意。我开始向反方向迈步,想独自探索这座岛。

走了五分钟,我遇到了草薙。他走在我前面几米远的地方,推着自行车。我追上去跟他打招呼,为昨天的晚饭表达感谢。“昨天承蒙照顾。”

“百合做的饭很好吃吧?”草薙毫不谦虚、非常自豪地说,但并不招人讨厌。

“非常好吃。”我不带多余感情地回答。

“百合也感到安心呢。”

“安心?”

“因为伊藤你和曾根川的气质,完全不同。”

原来如此,这个说法我接受了。她或许是想确认这一点才邀请我吃饭的。“她为什么厌恶曾根川?”

“这个嘛,反正百合不会无缘无故讨厌一个人的。”

“是啊。会不会正如日比野所说,她遇到什么事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并没多想,但看草薙的表情一瞬间僵住了,吓了我一跳。

我想,对于草薙而言,百合可能是使他挺直身板儿做人的最大支撑,是为了获得平衡而必不可少的支撑。因此,别说受到伤害了,连被他人触碰他都不愿意。

“日比野没和你在一起啊?”他如此问我时表情略有缓和。

“他丢下我不知道去哪儿了。”说罢,我抬起下巴,指了指草薙的自行车,“车胎爆了?”

“你们那儿的自行车也会爆吧?”

“你们那儿”指的是荻岛外面?我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是啊,自行车也会爆胎。”

“什么呀,完全没有区别嘛。”

他竟然会对这种事情感到失望,我愣了一下。

“你觉得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情?”草薙开始谈论优午。

“我昨天才来这座岛,什么都不懂哦。”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但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外人能看得更清楚呢。”草薙说。

“原来如此。”我赞同他敏锐的感觉。

“因为百合这么说过呢。”也许他的知识储备有一大半来自妻子,“对了,你知道百合的工作是什么吗?”

“她有工作?”

“她的工作是握住别人的手。”

我们走上了陡坡,草薙更用力地推着自行车。腿脚有力的他步伐很稳健。

“她会握住病人的手。”

“是护士吗?”

“不一样,她只握手。”

“只握手?”

“面对将死之人,最多只能做这些呀。”草薙爽朗地说。

毫无疑问,这是百合小姐原原本本告诉他的话。

我又想起了祖母去世时的情景。她因癌症逝世,虽然已有不少癌症可以被治愈,但她当时病得很重。也因为她的顽固,使得很晚才得以确诊。

“癌症很微妙。”祖母说。

“微妙指什么?”

“我不想被人杀死。”

我问她,不想被人杀死指的是什么?

“交通事故、飞机失事或者被杀人犯杀了,都是被人杀掉。我不希望我离世的时候那么凄惨,我希望被大地震、洪水或倒下的树木杀死。”

“但是癌症呢?”我说。她那时已经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因此没有必要隐瞒。

“很微妙。”祖母笑着说,“癌症算什么呢?算人还是大地震呢?”

“很难归类啊。”

“我所得的癌症,似乎会让我在离世时非常痛苦。”她说。

“也许吧。”对此我只具备听来的知识。

“你别逃跑哦。”祖母严肃地说。她的语气里没有诅咒的意思,非常坦率。“你一旦遇上事就会逃避,当我感到痛苦、忍不住发出惨叫的时候,你也一定会逃跑,对吧?所以我先这么警告你。”

“就算我不逃跑,也什么都做不了啊。”

“只要你在我身旁就好。”祖母微笑着说。

“需要我握住你的手吗?”我问。

祖母则又一次断言道:“你会逃跑!”

握手这一动作到底会带来什么?我完全无法理解,但是草薙的话很有趣。

“病人们,”我问,“会因为百合小姐握住他们的手而感到高兴吗?”

“不知道。”草薙笑着说,“因为他们之后就死了,我没办法问他们有什么感想。但是你不觉得,他们肯定会感到安心吗?即将从世界上消失,难道不希望有谁在身边守候吗?如果是我的话,就会这样,否则会误认为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于这个世上。”

我一时陷入沉默,认真思考过他的话之后竟不知不觉地笑了出来。“你好厉害啊。”

“啊?”他非常惊讶,但我并没有继续解释,而是问他:“日比野是油漆工吗?”

“是,他爸爸也是,他们家世世代代都是油漆工。但没什么工作,可以说日比野基本处于无职状态。店开着,却没事做。”

“那他靠什么维持生计?”

“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无论如何都能活下去嘛。”

“真的吗?”

“而且他孤身一人,大家也都善待他。”

“孤身一人?”

“他没有告诉过你吗?哎呀,这可不好啦。”

“没什么不好的。到底怎么回事?”

“日比野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他一直一个人。”

“家人死了?”

“是啊。”

“因为车祸?”我一边问,一边想起了读高中时因事故离世的双亲。

但草薙没有多说。他像是一个口风不紧的人,担心说得太多,于是每次开口都十分谨慎。

我们沉默着一起走了一会儿,右边出现了一些民宅后,草薙挥挥手,说:“那么我先走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明信片。

“你可以把这个寄到岛外吗?”

“今天下午轰大叔出航的时候我会让他带出去的。”草薙摆出邮递员的姿态,没有看明信片的内容,立刻将它放进了夹克衫的口袋里。“第一次往岛外寄呢。”草薙情绪高涨。

城山舔了舔上唇,像在低声说:事情终于变得有趣了。

他在仙台市区南边,离高速公路出入口很近的一间仓库里。天花板上快坏了的荧光灯不断闪烁,灯的正下方有一男一女,都是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蹲坐在地上。

男女二人都没穿衣服。只穿着内衣,手脚都被透明胶带缠住了。

是城山干的。这对男女的车停在山路边的路肩上,两人正笑着聊天呢。城山绕到驾驶席,敲敲车门,亮出警察证,说:“可以帮个小忙吗?”之后便用花言巧语将他们轻易地骗到了仓库。

一进仓库,城山便用铁管击打男人的头部。男人倒下之后他立即用胶带将其捆住。女人在一旁吓呆了,之后城山也对她做了同样的事。然后用剪刀将他们的衣服剪开、脱掉。

简单说来,城山就是不断地殴打他们,用铁管或地上的石头轮流殴打这对男女。反复殴打,同时留心不让他们断气。

男人曾一度动了动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于是城山将男人嘴上的胶带撕开,男人痛苦地问:“为什么?”

“假期消遣。”城山冷静地回答道。男人的脸上充满绝望,这使得城山愈发兴奋。

城山猛踩男人的性器、掐女人的胸部。但他们的反应越来越微弱。城山又蹲到两人身边,在耳边以轻松的语调低语:“你们的人生已经毁了。现在我要扒了你们的皮,折断你们的骨头,性器官也要被割掉。人生真不容易啊!”

男人和女人的身体开始像痉挛一般颤抖,他们知道城山没有在开玩笑。

城山接着对男人说:“如果你对我说,你要侵犯这个女人,玩弄她的身体,那我倒可以帮你们一把。”

他说的这番话女人也听到了。男人陷入沉默,他虽然低头盯着地面,但想必听到了。“如果你不这么做,我就敲碎你的膝盖,再把眼睛挖出来。”女人已像废人一样,双腿张开,因为恐惧而不断眨眼。

城山忍住笑,这一瞬间总能带给他难以抑制的喜悦。

人会为了躲避痛苦而出卖他人。但出卖他人的人迟早也会因为罪恶感而崩溃。这就是人。

“好了,你打算怎么办?”城山平静地问道。

我见到了兔子。但不是那种红眼睛的小动物,而是市场里的兔子小姐。我活到现在从没见过那么胖的人,她整个人简直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市场里没什么人,可能是因为还没到营业时间。一家家店铺更像是帐篷,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像小学开运动会时,校长和PTA

会长所使用的帐篷。店铺下面铺着布,商品就摆在上面。

穿着灰色外套的妇人蹲在店门口,看着手上的苹果和土豆。我站在她身后,呆呆地看着店老板。

店老板是有着褐色皮肤的兔子小姐。她的手臂有我大腿的两倍粗,肚子上,好几层脂肪重叠在一起,丝毫没有威严感。她肯定不可能站起来。手看上去都够不着地面,也不可能脱掉身上的罩衫。

妇人站起身,让兔子小姐把几个土豆包起来。这时妇人突然说:“变得孤单了呐。”肯定是在说优午的事。

“我至今都没办法相信。”胖胖的店老板用低沉却美妙的声音说道。那声音仿佛能让地面震颤。客人走了之后,我蹲在店前,假装若无其事地摸着土豆。

此时,巨大的兔子小姐说:“我没见过你啊。”

“真、真的?”我假装镇定。

“是的。”她一脸戒备地打量着我,低声问,“你是从南方来的?”

“嗯,南方来的。”我顺着她的话回答。

“抱歉啊。”不知为何,她向我道歉,“我一直在这里坐着,因此并不认识岛上的每一个人。”

“啊,没什么。”

“你也是因为优午而来的吗?”她说,“没想到竟有人能做出如此残忍的事。优午一直站在那里,告诉我们各种各样的事情,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呀。”

“是、是呀。”我感觉被责备的人仿佛是我,“优午确实告诉过我们各种事情。”

她似乎比我以为的要年轻。完全素颜的皮肤十分嫩滑,非常漂亮。她虽然有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身体,却说出这样的话:“听说最近英国的前王妃去世了。你听说了吗?你知道英国吗?”

是指戴安娜王妃吧。真是有趣,她不仅知道几年前北朝鲜的金日成死了,还知道尼斯湖水怪是由发现者编造出来的。“这些都是从优午那里得知的。”她对此深感自豪,“我虽然不能移动,但托它的福,也并非什么都不知道。我丈夫会将优午的话转告给我。”

“但他不会告诉你们未来的事?”

“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她的眼神与其说是在责备这个并非常住民的我,倒不如说是在怜悯我,“他不会告诉我们未来的事情,尤其是关于某人自身的事情。一直是这样的。我祖母也这么说过。”

如果可以知道未来的事,想必谁都不会不想知道吧。我又想起了名侦探的故事。如果我在小说之中,肯定会蹭到名侦探身边,喊着:“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谁会死?把破案部分往前移一点就行啦,不是吗?”

“被大家逼问的时候,那个温柔的稻草人总会说:‘知道未来就没意思了。’”兔子小姐微微笑了笑,“对啦,你快点买些什么啊。”

“可我没带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我一边说一边摸了摸裤子后面的口袋,发现里面有纸币。我心想这里应该不能用它,但还是给兔子小姐看了看。

她说:“这个也行,是轰大叔的钱吧?”随即收了下来。

我拿了五颗难看的土豆作为钱的交换物,将它们放进了塑料袋里。

“你啊,第一次见到我,吓了一跳吧?”

“啊?”

“我这么胖。但是,不是我想变成这样的。”

她开始慢慢地讲述自己的事情。我对她有些兴趣,便没有打断,静静地听着。

她从五岁的时候开始看店。“那时的我,玲珑又可爱,毕竟我叫兔子嘛。周围的人都夸我‘可爱、好可爱’,然后就给我零食吃。我喜欢甜食,无法拒绝,因此慢慢地越来越胖。”兔子小姐笑了,“吃东西的时候非常幸福,但我觉得,在意体重对食物来说很失礼。

“我还记得我突然动不了的那天。那是个阴天,猫不停地叫,我在来市场的路上看到有户人家有漂亮的猕猴桃,想着回去的时候要不要去讨一个。结果,我想关门回家的时候,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我吓了一跳!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了,吓死我了。心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么个词可无法解释这一状况。

“不过,那时我一想到以后都要这样生活,就笑了出来。”她很乐观。在一个地方存步不离地生活了十几年的她,爽朗的笑声中没有一丝痛苦,听上去十分舒心,这真令人难以置信。

“那天,我变成这样的那天,我想,要是能先洗个澡就好了。就算麻烦,要是能找个坐下来能看到更多好风景的地方也好啊。还有,要是在来时的路上要了猕猴桃,就太好了。”

“洗澡的时候怎么办?”我问。因为兔子小姐看上去并不脏。

她自豪地说:“靠我丈夫啊。他会帮我擦身体,夏天时就往我身上喷水。还会定期翻一翻我的身体,防止起疮。很温柔吧?”

她丈夫就是昨天我见过的那位看上去挺聪明的男人吧。我感到惊讶,同时也很羡慕。

“你啊,看到我这么巨大,会觉得我是怪物吗?”兔子开心地说。

“不。”我回答道。因为她看上去非常美丽,甚至可以说充满魅力。“你非常漂亮。”兔子这个名字,和她非常相称。

她开始大笑。“真可惜啊,除了巧克力和我丈夫,其余的我都没兴趣。”

我有些惊讶,她还没有吃尽甜品的苦头?随即我问:“我想问你关于优午的事。”我已经买了土豆,便开始厚脸皮地假装自己是熟客。

“这么说来,我先给你讲一下我外祖母的事情吧。”她说,“她恨优午,可能可以作为参考。”

“啊?”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我外祖母一结婚就有了孩子,丈夫是个很棒的农夫。我听说他很帅,但并不知道他的样貌,因为没有照片。”

“她为什么恨优午?”

“因为孩子死了,帅气的丈夫也一起死了。”

差不多七十年前,她那位名为峰的外祖母只有十九岁。虽然十七岁时她就结婚了,但在当时也算不上早婚。圣诞夜那天,她在优午面前跪下了。峰冲着立在田地中央的稻草人呻吟,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呢?

峰的诉说近乎悲鸣。“一周前,那天白天,我来这里找过你,对吧?你那时候就知道了吧?”峰用双手捶打稻草人的胸部。虽然力气不大,但除了力道,拳头中还蕴含着其他东西。左一下、右一下,“咚咚”地捶打着。优午一言不发。

“如果你告诉我的话,我们那天晚上就不在那里睡觉了。如果你告诉我们,就能救了我们啊。”

两周之前的某个晚上,突然打了个响雷,长在峰家旁边的一棵高大的杉树在一瞬间被击中。峰还记得天空中的闪光。

杉树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倒向峰的家,树梢压垮了房子、穿破了玻璃窗。峰回过神时,发现树枝就在身旁。眼前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景象——树干压碎了丈夫的头,树枝戳进了熟睡中的独子的身体,内脏都流了出来。

“你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你只是个木偶吧。”

稻草人悲伤地回答:“我什么都做不到。”

“你那天和我聊天的时候还有说有笑……那天晚上我家被雷电袭击,我丈夫的头被压碎,儿子的身体被戳穿……你明明早就知道的,为什么那时不告诉我,你还能笑得出来?”

“我没有笑。”

“那么你并不知道?”

“我知道。”

“浑蛋!”她大叫,又开始打稻草人。

“无论是谁,总有一天会死。”优午只说了这句话。

“那又能怎样?我的家人那样死掉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无法告诉猪,你一个月之后会被活生生地砍头,被人吃掉。我也无法告诉停在我手上的鸟,明天你会被为了消遣而狩猎的猎人杀死。”

“我的家人又不是猪和鸟!”峰说。然后她抱住了优午,似乎想将它拔出来。“你这家伙!”

实际上,如果峰当时没能控制住怒气,很可能就将稻草人拔出来了。但在中途,峰放手了,哭喊着:“畜生!混帐稻草人!”

“也难怪你外祖母会生气。”我噘起嘴,“如果优午提前告诉他就好了。告诉她雷会劈中她的家,暂时离开房子吧。这样就能帮到她了吧。”

“优午经常说‘过去和未来是两回事’。讲述今后要发生的事和已经发生了的事实,截然不同。”

我想起优午说“我不是神”,还曾苦恼地叹息:“大家都误会了。”

“但那确实是一桩悲惨的意外,优午是不是太任性了?”

“但她后来原谅它了。”

“骗人的吧?”

“失去家人之后,她过了好几年穷困潦倒的日子。但她说:‘即便如此,我还没有死。’后来,她再婚了,然后有了我这样一个外孙女。”

“因此她就原谅了优午?不仅原谅了优午的借口,连亲人被杀的悲伤也忘记了?”

“是最近才原谅的哦。”兔子小姐皱起眉头,“但即便原谅了,她还是不想接近稻草人,因为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它。那可是几十年的积怨啊。”

“我能理解。”

“那是一两年前的事。她看到一只在路上横死的狗,不知怎么死的,但狗的内脏从嘴里流了出来,尸体惨不忍睹。她将狗埋了。”

“这有什么深意吗?”

“自此以后,外祖母一直在沉思。一脸严肃,一言不发。突然有一天,她像是看透了世间的一切一样,神清气爽。”

“她该不会想说,即便我的家人被杀,也没关系吧?”

“我也是这么说的。难道说,外祖母接受现实了?”

峰那时回答说:“我怎么可能接受呢?确实,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情,我就不会生下你妈妈,你也不会在这儿。但是,遇到那么凄惨的事情,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峰的语气虽然粗暴,却听不出一丝怒气。然后,她像要提醒外孙女一样,说道:“人一辈子只能活一次。”她又说,“无论不开心或悲伤,怎么都不可能重来,对吧?一辈子只有一次,懂吗?”

峰静静地闭上了眼睛,说:“因此,无论发生怎样的事情,都得活下去。”

她还说,即使家人被杀、痛不欲生,或者生来就畸形,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也要活下去。因为这是仅有一次的珍贵人生。

“外祖母她理解了。”

“理解了什么?”

“接纳。”

这个从她木桶一般的身体中发出的词在我的心中回荡。接纳这件事。

“‘因为只能活一次,所以要全盘接纳’,外祖母她似乎想明白了这一点。”

“因此原谅了稻草人?”

“花了七十年呢。”

“真是宽容,”我说,“太宽容了。”也许她并不恨稻草人,只是为稻草人什么都不说而感到气愤。

我试想我的祖母站在峰的立场上,肯定会在开口大骂之前就把稻草人拔出来,劈成柴烧。

“但是真不可思议,优午身为一个稻草人,大家却将其视为朋友,同等对待。”

“说的是啊。”

“我最近认真地在想,会不会比起我们,优午其实更喜欢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比如猫、狗之类的。”

“猫和狗?”

“你知道吗?”她说,“据说猫在死前会从人的面前消失。”

“我听说过。”我点点头。

“优午的身边经常出现猫的尸体。”

“为什么啊?”

“到了早上,会发现有好几只猫躺在优午脚下,而且都死了。我想猫会不会也能预见到自己的死期,不知道‘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要结束了。猫在那时接近优午,是为了安心吧。”

她想说的是不是猫希望在死的时候优午在身边,然后优午也这样期待着?

“所以啊,我想优午真正喜欢的可能并不是我们这样的人类,而是狗、猫之类的。”

“稻草人本来是用来保护田地不被鸟类侵袭的。”我说。

“啊,是这样的呢,轰大叔说过。”兔子小姐笑了,“好奇怪呀。”

“优午不会赶走鸟吗?”

“它明明是个稻草人,却很偏袒鸟。”她说,像是觉得很有趣。

我想着要不要回去,站起身后,顺着兔子小姐的视线看到了昨晚发现园山的地方。

“兔子小姐一直在这里吧?”

“嗯,一直在这里。”

“晚上也在这里睡?”

她笑着说:“这里就是我的床。”然后仰起头,看上去像是在看天空,说,“我就这样抬着头睡觉。”

“今天早上三点时,园山有经过那边吗?”

我本对回答不抱希望的,但她的音调一下子提高了,说:“果然啊!”

“果然?”

“我看到了,昨天晚上……说起来应该是今天早上吧。店里的表指向三点,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那个人不可能在那时散步的。”

“是吗?”我假装不知,“但是,你真的看到了对吧?”

“你是在怀疑园山先生吗?”兔子的直觉很准,一下子就看穿了我。

我只得退缩。但她接着说:“不,刚开始时我也觉得很奇怪,但是仔细想想,那个人不可能杀优午。”

“不可能?”

“我看到了园山先生往返的过程,从那边开始,”她指向左边,“到那边,”她又指向右边,说,“然后他又从那边回来了。”

“这能说明什么?”

“他往返一趟的时间不到五分钟。我一直在看表,因此很确定。往返只花了五分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去找优午是不可能的事情,去优午那里往返要花四十分钟。也就是说,园山先生只是单纯的散步。”

我陷入沉思,园山先生真的与此无关吗?“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我现在沿着那条路去优午所在的田地,然后回来。你回忆一下晚上看到的事情,然后看看有没有什么差别。”

“你想走就走呗。”兔子小姐没有厌烦我的愚蠢要求,反而显得冷静又大方。真是一只年轻又有魅力的兔子。

我沿着园山当时走过的路前进,但是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自己在犯傻。如同兔子所说,这里离优午所在的田地颇远。

刚开始我还确信自己的想法准没错,沿着路慢慢地走,渐渐意识到自己的行动毫无裨益后便开始快走,最后甚至可以说是跑起来了。这简直不是重现实验,而是慢跑。

我回到市场,看到兔子小姐在帐篷里笑。“时间完全不一样,园山很快就会来了,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耗的时间太久啦。”

我喘着粗气,回答说:“是啊。”

“你后来跑起来了吗?”兔子小姐嘲笑道。

“总、总觉得,自己特别蠢。”

“很有自知之明嘛。你都走到那么远的地方了,早知道就拜托你为我做些什么了。比如帮我把垃圾扔了。”

“使唤我也太过分了吧。”

“往返一次什么也没做才过分呢。”

我想她这话也许没错。

我临走时,她说:“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回答说是日比野告诉我的,她的脸上浮现出同情的表情,摇着头说:“那个可怜的男人。他也失去家人了吧,而且是被女人杀害的。”

“被杀?!”我不由得惊呼。我从没想过那个日比野竟然有如此悲惨的身世。

也许因为不知详情,她没有多说。

“问你一下啊,日比野也恨优午吗?”

“你这么问很奇怪啊,他一点也不恨优午。”

我也这么认为。

走在路上时,有人突然抓住了我的右手腕,一把将我拉走。

我愤愤地看了一眼那个人,发现竟然是小山田,日比野的儿时玩伴。

小山田把我拖到店铺后面,那里有一栋形状像骰子的建筑,店外装饰着我没见过的竖旗。这座楼位于刚才我和兔子小姐长谈的市场的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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