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
形形色色的旅客慢吞吞地挪动着,他们知道现在还不可能抵达日内瓦,一些昏昏欲睡的旅客呻吟着,伸着懒腰,而有些睡着的乘客则被乘务小姐动作轻柔、态度果断地扶起来,坐直了身子。
“请系上安全带!”
干涩的声音透过天朗扩音器,用德、法、英语解释着:飞机即将受到一小股气流的影响。斯塔福德·奈伊爵士张口打了个大哈欠,然后伸了个懒腰,坐起来。他正幸福地梦着自己在英国钓鱼呢。
奈伊爵士四十五岁,中等身材,橄榄色的脸光溜溜的,胡子刮得很干净。然而,他总是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十分另类。卓越的家庭出身使他的怪异带着那么点儿潇洒不羁的气质。而如果他的装扮哪天吓到了他那些衣冠楚楚的同事,那只会让他引以为乐。他像那些十八世纪的纨绔子弟一样,喜欢被人关注。
每次旅行,他必带上那件在科西嘉岛买的连帽海盗式斗篷。斗篷呈深蓝色,配有猩红色的衬里和一个垂在背后的大帽子,随时可以罩在头上,为他挡风遮雨。
斯塔福德·奈伊爵士在外交界的表现令人失望。尽管年轻时他就显示出了在重大事件上的卓越天赋,却偏偏辜负了人们对他寄予的种种厚望。每当他需要做出重大决定的时候,那种邪恶而诡异的幽默感就会跑出来作祟。而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会发现,与其无聊下去,还不如放纵自己的小小恶作剧。他是个人尽皆知的人物,但从来都没达到声名卓著的程度。人们觉得,斯塔福德·奈伊虽然聪明绝顶,却不太可靠,而且可能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可靠的人。在如今这样一个错综复杂的政治和外交局势下,特别是作为一国大使的人选,可靠比聪明更重要。于是,他便被束之高阁,偶尔被委派一些需要耍小诡计的任务,但都是不太重要或者不能公开的。有些时候,记者会把他称为外交界的一匹黑马。
没有人知道斯塔福德爵士是否在意事业上的不得志。这一点,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有答案。他有点儿虚荣,可又十分享受时不时搞点儿恶作剧的乐趣。
他刚刚结束在马来亚的一次调查任务,目前正在归国途中。这件事真是无聊透了。在他看来,他的那些同事已经事先下了结论,他们去看了,也听了,但他们的所见所闻并没有改变已有的看法。斯塔福德爵士也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但不管怎样,事情还算有些起色。他真希望能有其他方式来做这些事。代表团的其他同事人都挺好,值得信赖,然而却无聊至极。就连其中唯一的女性纳撒尼尔·艾琪夫人也一样,平时她可是出了名的想法很多,可是一旦涉及明明白白的事实,她绝不是傻瓜。她看了,听了,并且行事稳妥。
上次他到巴尔干开会,就曾见过艾琪夫人。就是那次,他没能克制住自己,说出了一些有趣的建议。绯闻期刊《内部消息》转弯抹角地暗示,斯塔福德·奈伊爵士来巴尔干的用意,与巴尔干问题有着密切的联系,而他的任务则是个精心隐藏的秘密。一个所谓的朋友把这份杂志寄给他,并标出了相关段落。斯塔福德爵士一点儿也不吃惊。他饶有兴趣地读着这篇报道。他觉得,发现媒体对这件事的报道与事实南辕北辙,真是太有意思了。其实他去索菲亚的目的,完全是因为自己对稀有野生花卉无可厚非的兴趣,以及老朋友露西·克莱格霍恩夫人的紧急招呼。她是一个为了那些罕见的花卉不辞奔波、不知疲倦的人。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发现某种小野花,她都会爬上石崖,或者快乐地跳进泥塘。那些植物的拉丁名字的长度,跟植株的实际长短简直有天壤之别。当他发现报道有误的时候,他们这群植物爱好者已经在山上寻找十天了,他开始对那些野花有那么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厌倦了。虽然他很喜欢亲爱的露西,可是有时候看着六十多岁的她以最快的速度奔上山顶,轻轻松松地把他甩在后面,他的确有些气不过。露西那裹在明亮的品蓝色裤子里的臀部总是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虽然她身上的其他部位简直可以说是骨瘦如柴,但品蓝色的灯芯绒裤子让她在阳光下看上去实在太肥硕了。他本以为这次旅行会很轻松,动动手指,到处玩玩而已……
机舱里,那个铿锵的声音又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告诉乘客们:由于日内瓦出现浓雾,飞机将转向法兰克福机场,然后再从那里飞往伦敦。航空公司将会尽快安排去往日内瓦的旅客在法兰克福转乘另一个航班。对于斯塔福德·奈伊爵士来说,这没什么区别,假若伦敦也有雾的话,他们也许会安排另一个航班,把人们载到普莱斯维奇[1]
去呢!他已经去过那里一两次了。在他看来,生活和空中旅行真是无聊透顶,除非……他琢磨着,除非什么呢?
法兰克福的候机室非常暖和,他敞开斗篷,让它搭垂在自己的肩头,露出深红色的衬里。他一边喝啤酒,一边有意无意地听着各种通告。
“第四三八七次航班,即将飞往莫斯科……飞往埃及和加尔各答的二三八一次航班……”
现在人们可以周游全世界了。这该是件多么浪漫的事呀!然而机场候机室里的某种气氛扼杀了这种浪漫。这里挤满了人,挤满了商品,挤满了各种颜色相近的坐椅,挤满了各种塑料制品,挤满了人类,挤满了吵闹的孩子。他想不起这两句诗是谁作的:
但愿我能爱上人类,
但愿我能喜爱那脸上的愚昧。
好像是柴斯特顿[2]
吧?他说得太对了。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看上去又没什么两样,实在是件让人难以忍受的事情。如果这时能有张漂亮的小脸蛋,那该是多么与众不同啊,斯塔福德爵士心想。他审视地看着两个年轻女孩,精致的妆容,短短的迷你裙,这是英国大街上到处可见的着装风格。还有一个女孩的妆容更胜一筹,事实上长得还挺好看,她穿着一身连衣裙裤,算是比较时髦的那类女孩。
他对相貌相似的漂亮女孩并没有太大兴趣,相反,他更喜欢与众不同的。这时,一个女人在人造革长沙发上挨着他坐下来,她的脸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这倒不是因为她有多么与众不同,而是有点儿面熟。虽然想不起来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但他确信以前曾经见过她。她大约二十五六岁,鼻梁细巧而高挺,一头浓密的及肩黑发。她手上拿着一本杂志,却没有翻看,事实上,她正近乎急切地盯着他瞧。突然她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个男人,还带一丝外国口音。
“可不可以跟您说几句话?”
回答前,他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不,这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种不正经的女人,她应该有别的事情。
“为什么不呢?”他说,“我们这会儿又没什么事做。”
“都是大雾害的,”她说,“日内瓦有雾,伦敦可能也有,到处都是雾。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哦,不用担心,”他安慰道,“航空公司一定会让你在某个地方安全着陆的。你要知道,他们还是很有效率的,你要到哪里去?”
“日内瓦。”
“哦,我相信你最终会抵达的。”
“我需要马上到那里。到了日内瓦我就安全了。那边会有人来接我。”
“安全?”他微微一笑。
她说:“是的,安全。虽然现在人们只关心爱情,但是安全也很重要,对我来说很重要。”接着她又说,“听着,如果我到不了日内瓦,而是在这里下飞机,或者随着这班飞机到伦敦,却又没有任何妥善安排,我会被干掉的。”她急切地盯着他,“你不相信我的话?”
“恐怕这让人难以置信。”
“这是真的,每天都有人被干掉。”
“谁要杀你?”
“这有关系吗?”
“跟我是没有关系。”
“信不信由你。我说的都是事实。我需要人帮忙,帮我安全抵达伦敦。”
“为什么让我帮你?’”
“因为我觉得你了解死亡,你了解,而且还可能亲眼目睹过死亡。”
他直直地盯着她,然后将视线移开。
“还有别的原因吗?”
“有,这个。”她伸出橄榄色的纤纤细手,碰了一下那件宽大的斗篷,“这个。”她说。
他的兴趣这才被挑起来。
“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这件斗篷很少见,而且很有个性,跟普通人穿的不一样。”
“这话倒是真的,它可以说是我的至爱。”
“你的至爱可以帮我。”
“什么意思?”
“我想求你件事,也许你会拒绝。可是,你若是我想象的那种富有冒险精神的男子汉,你就不会拒绝。我也是一个喜爱冒险的女人。”
“我倒想听听你的计划。”他微笑着说。
“我想借你的斗篷穿,还想借你的护照和机票一用。大约再过二十分钟,去往伦敦的飞机就要登机了,我将拿着你的护照,穿着你的斗篷,然后登上前往伦敦的航班,安全抵达那里。”
“你是说,你想假扮成我蒙混过去?是这样吗,我亲爱的小姐?”
她打开手包,取出一面小镜子。
“看,”她说道,“看看我,再看看你自己。”
镜中那张脸使他恍然明白,刚才那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帕米拉,他那个二十年前去世的姐姐。他和帕米拉一直长得很像,她的脸略显男性化,而他的脸在年轻的时候颇有些女性特征。他们都是高鼻梁、挑眉,以及略带笑容的嘴唇。帕米拉很高,有五英尺八英寸,而他自己是五英尺十英寸。他看着眼前这个给他镜子的女人。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的相貌很相似,是不是?可是,亲爱的小姐,这根本骗不过任何认识你我的人呀!”
“当然骗不过。你不明白吗?我们用不着去骗他们。我刚好穿着宽松的衣服,而你一路上一直戴着斗篷上的帽子。我只需把头发剪掉,然后找块报纸裹起来扔到垃圾箱里就可以了。然后我就穿上你的斗篷,拿上你的护照、机票和登机牌。除非这班飞机上有人认识你,事实上我并不这样认为,否则他们早就跟你说话了。这样一来,我就可以以你的身份安全地上路。我只需在必要的时候出示你的护照,穿着你的斗篷,戴着帽子,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飞机一着陆,我就能安全地出机场,没有人知道我是蒙混过关的。我就可以安全地走出机场,消失在伦敦的人潮里。”
“那我怎么办?”斯塔福德爵士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只要你有胆量去试,我有个提议。”
“说吧,我很善于听取别人的建议!”
“你从位子上站起来,去买本杂志或一份报纸,或者去礼品店买件礼物,就把斗篷搭在位子上。买完东西,你就坐到别的地方去——比如对面那排椅子的一头。到时候,你的面前会有一杯啤酒,就是原来这杯,只不过杯子里放了一点儿让你睡觉的东西,你就会在那个安静的角落里睡上一觉。”
“然后呢?”
“你就会被当做一宗盗窃案的受害人,”她说,“有人在你的酒里加了几滴迷药,偷走了你的钱包,就像这样。然后你去报警,说你的护照等物品被盗了。找回身份对你而言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说我的名字?”
“还不知道,”她说,“我还没有看到你的护照,当然不知道你是谁。”
“那你凭什么说我能轻易找回自己的身份?”
“我看人很准的,一眼就能认出一个人是否重要。而你肯定是一个很有地位的人。”
“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搭救一个人类同胞的性命啊!”
“这听上去太不自然了。”
“哦,是的。这不太容易让人相信。你信吗?”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知道你的口气听上去像什么吗?一个恐怖小说中的漂亮女间谍!”
“也许吧,但我并不漂亮。”
“你不是间谍?”
“也许可以这么讲,我掌握了某些资料,一些秘密资料。相信我,这些东西可是对贵国很有价值。”
“你不觉得你的行为有些荒唐吗?”
“的确,如果把它落实在文字上,看上去的确不太正常。可是,很多看似荒唐的事都是真实的,不是吗?”
他又看了看她。她长得的确很像帕米拉,她的声音虽然带着些微外国口音,但仍然很像帕米拉。她的提议既荒唐又可笑,不但行不通,对他而言还可能很危险。可不幸的是,偏偏就是这份危险吸引了他。真佩服她居然有胆量向他提出这种建议!可结果会怎样呢?这该是一次多么有趣的探险啊!
“我想知道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他说。
她看着他,思考着这个问题。“消遣,”她说,“一点儿不寻常的经历,就算是无聊日子的一剂解药吧。我们才刚刚认识,你自己决定吧!”
“那你的护照怎么办?难道要我去弄顶假发扮成女人?如果他们有假发卖的话。”
“不必,我们不需要交换身份。你被下了药,东西被盗,可是你还是你自己。快决定吧,时间不多了,我还得去打扮一下呢!”
“好吧,你赢了。”他说,“我们应该勇于接受不寻常的事物。”
“但愿你真的这么想,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
斯塔福德·奈伊从口袋里掏出护照,放进之前一直穿着的那件斗篷的口袋中。然后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四处张望一下,看看手表,最后头也不回地朝商店的柜台走过去。他买了一本平装书,在一堆适合作为儿童礼物的毛绒玩具里挑出一只熊猫玩具。他朝候机室张望了一下,然后回到原来的座位上。斗篷和那位小姐都不见了,半杯啤酒还在桌上。冒险就要从这杯啤酒开始了,他心想。他拿起杯子,走开几步,喝了下去。他没有一口将它喝下去,而是慢慢地品尝着,他觉得味道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然后呢?”斯塔福德自言自语道,“然后呢?”
他穿过候机室,来到一个偏僻的角落。一家人正坐在那儿,有说有笑地聊天。他在他们旁边坐下,打了个哈欠,头向后靠在椅背上。广播里开始通知前往德黑兰的旅客准备登机。很多乘客站起身,走到指定的登机门前排队。候机室里仍然有一半乘客。他打开买来的书,又打了一个哈欠,这会儿他真的困了,嗯,很困……得找一个地方……睡觉……
环欧航空广播通知飞往伦敦的三〇九次班机开始登机。
一群乘客听到广播后站起身,此时,候机室里又多了很多需要转机搭乘其他航班的乘客。广播里播放着日内瓦有雾以及其他不利于旅行的消息。一个瘦削、中等身材的男人走到队列里,他披着一件红色衬里的深蓝色斗篷,戴着帽子,头上的短发并不比很多年轻人的头发杂乱多少。出示登机牌后,他顺利通过九号闸门。
广播里传来更多的通告:飞往苏黎世的瑞士航班,飞往雅典与塞浦路斯的比利时航班——然后是一则不同的插播。
“请前往日内瓦的达夫妮·席尔朵凡纳斯小姐前往航班柜台。因为大雾天气,飞往日内瓦的航班推迟起飞,所有乘客改道雅典,飞机即将起飞。”
随后,广播开始呼叫去往日本、埃及、南非的乘客,以及飞往世界各地的航班信息。广播让悉尼·库克先生立刻前往柜台,有人留言。之后又再次叫到达夫妮·席尔朵凡纳斯。
“这是三〇九次航班最后一次呼叫。”
候机室一角,一个小女孩抬头看着那个一身深色西装、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的男人,他手里握着一只毛茸茸的熊猫玩具。
小女孩伸出手想摸摸那只熊猫。她的母亲说:
“琼,别碰。这位可怜的先生睡着了。”
“他要去哪里?”
“也许他也是去澳大利亚的,”母亲说,“跟我们一样。”
“他是不是也有一个像我一样的女儿?”
“我想一定有吧!”母亲说。
小女孩叹了一口气,又看了看那只熊猫。斯塔福德·奈伊爵士还在睡着,他正梦到自己在捕杀一只猎豹。这可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动物,他对陪同他的游猎向导说:“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动物,别人总是这么说。不要相信一只猎豹。”
就在这时,像所有梦境一样,他又跳到另一个场景中,和玛蒂尔达姑婆喝着下午茶。他扯开嗓子想让她听见自己在说什么,可是她好像比以前更聋了。除了第一个呼叫达夫妮·席尔朵凡纳斯小姐的广播以外,他什么都没听见。小女孩的母亲说道:
“我总是奇怪,为什么会有乘客不见了呢?基本上每次坐飞机都能遇到这种事。有人找不到了,有人没听到广播,或者不在飞机上,诸如此类的事情。我真不明白这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及时登机。我猜这个什么小姐肯定要误机了,到时候他们要拿她怎么办呢?”
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英格兰北部曼城的一个镇子。
柴斯特顿,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英国记者、小说家、诗人及文学评论家。
未知
扬·史末资(JanSmuts,1870—1950),南非政治家、军事将领,曾两次担任南非总理。
未知
引言
作者说:
人们总喜欢当面或写信问作者:
“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些灵感?”
对此,我总是忍不住想说“我常常去哈罗兹[1]
”,或者“这些灵感大部分来自陆海军百货商店[2]
”,或者,我会兴致勃勃地告诉他,“去试试玛莎[3]
吧”!
人们似乎总是认为小说的作者们可以从某个神奇的地方获得创作的灵感,并加以利用。
我们很难把这些提问者送回到伊丽莎白时期,用莎士比亚的话说:
告诉我,这幻想生于何方?
是脑海,还是心房?
它是如何发生,如何生长?
回答我,给我答案。
如果是这样,我会坚定地回答:“是我自己的想象。”
但这似乎等于没说。如果你喜欢提问者那一脸认真的表情,不妨好心地为他讲一讲。
“当你发现某个有趣的想法,而且认为自己可以将它发挥一下的话,那就摆弄摆弄它,跟它做做游戏,为其添枝加叶,理一理,逐渐使之成为一个故事。或者,你可以小心翼翼地把它储存起来,也许一两年以后会用得着。”
然后,人们会接着问——确切地说,是一种说法,那就是:
“我猜大部分角色都是你从现实生活中得来的吧?”
这时,我会愤愤不平地否定这种奇怪的想法。
“不,当然不是。这些都是我自己创造出来的。他们是属于我的,是我笔下的角色——我让他们怎么样,他们就得怎么样,我想让他们是什么样子,他们就得是什么样子——是我给了他们生命。有时他们会有自己的想法,但那也仅仅因为是我让他们变得真实起来。”
因此,是作者创造了这些灵感,以及这些人物角色。不过现在我们得说说第三个必需品——背景。前两者都源自作者内心的想法,但是第三个来自外界——它必须存在于某个地方,等待着。这是我们不能创造的——是现成的——是真实的。
我曾经搭乘尼罗河上的邮轮,并记住了整个游览过程,但只有这个背景是我的故事所需要的。还有,我曾经在切尔西的一家咖啡馆里用餐,碰到有人吵架——其中一个女孩子抓住另外一个女孩子的头发撕扯。于是这个场景成为我下一部小说的精彩开头。还有,我曾搭乘东方快车,当时我就想,如果让这列快车成为一部小说情节的发生地,该是多么有趣啊!还有一次,我和一位朋友去喝茶,在我到那儿的时候,朋友的哥哥合上手中的书,把它放到一边,说道:“不错,不过他们为什么不问问伊文思呢?”
于是,我马上想到一本正在构思的小说,决定书名就叫做《他们为什么不问问伊文思?》
其实,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个伊文思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不过没关系,伊文思到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书名都已经为此设定好了。
因此,从某种角度而言,背景并不是我们创造出来的,它们来自外部世界,存在于我们的身边——而我们需要做的只是伸出手,从中挑选出适合自己的。一个火车站、一家医院、伦敦的一家酒店、加勒比海的某片沙滩、一个乡村、一个鸡尾酒会、一所女子学校等等。
但是你得遵循一个原则——它们必须是现实中存在的。真实的人,真实的地点。一个在时间和空间上确定的地点。如果是现在的某个地方,除了你自己的所见所闻,你又是怎样得知关于它的所有信息的呢?答案再简单不过了。
这就是媒体每天带给我们的东西,每天的晨报把各种新闻送到我们眼前。看看头版我们就知道了。今天世界上又发生了什么大事?人们在说些什么?想些什么?做些什么?举着镜子,看看英国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报纸,它们都在那里。
每天关注一下报纸的头版,就这样持续一个月,做做笔记,思考一番,然后分分类。
每天都有人被杀。
有个姑娘被人勒死了。
有个老妇人被人袭击,歹徒抢走了她少得可怜的积蓄。
打架斗殴的年轻人或者男孩。
商店或者电话亭被人破坏和抢劫。
毒品走私。
抢劫和袭击事件。
失踪儿童,被害儿童的尸体在其住所不远处被发现。
这是英国吗?这真的是英国吗?人们可能会觉得——不——英国还不是这个样子,但是以后可能会这样。
人们开始感到恐惧——害怕可能会发生的事。倒不是因为这些事已经发生了,而是因为可能导致其发生的原因。有一些是已知的,有一些是未知的,但可以被察觉。而且这些不仅发生在我们的国家。其他版面上还有较短的篇幅,介绍来自欧洲、亚洲、美洲以及全世界的消息。
劫机。
绑架。
暴动。
骚乱。
仇恨。
无政府主义——都愈演愈烈。
这一切似乎都将社会引向对破坏的顶礼膜拜和以残酷为乐。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关于人生,一个声音从遥远的伊丽莎白时期飘来,向我们缓缓说道:
(人生)就是一个傻瓜讲的故事,
充满了喧嚣和躁动,
却没有丝毫意义。
但是,我们知道,我们的世界还有好的一面——人们之间的友善,善良的心地,对别人的同情,邻里间的和睦,男孩与女孩之间的相互扶助。
既然这样,那么报纸上那些每天发生的事情又怎么会成为现实呢?
要在一九七〇年写一部具有现实意义的小说,你必须考虑到当时的社会背景。如果当时的背景是离奇的,那你的故事也必须如此。故事的背景必须包含真实生活中这些离奇的现实。
那么,我们能为此找出一个原因吗?一场秘密的权力运动?对破坏的狂热能够创造一个新的世界吗?我们能不能再进一步,通过这些离奇的、听上去让人难以置信的事件,推断出其背后的真正目的?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科学已经为我们证实了这一点。
这个故事归根结底只是一种想象,并且装作仅此而已。
但是故事中的很多事就发生在我们身边,或者可能会在不远的未来,发生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
这并非一个不可能发生的故事——只是有点儿离奇罢了。
哈罗兹(Harrods),伦敦一家历史悠久的知名百货店。
陆海军百货商店(Army&NavyStores),最早由一群陆海军军官筹建,采取会员制,只对高级军官和军官遗孀开放,后期逐渐对广大民众开放,一九七六年被另一家百货公司HouseofFraser收购。
玛莎(MarksandSpencer),一家成立于一八八四年的英国百货商店。
出自莎士比亚作品《威尼斯商人》。
此处提到的这部阿加莎作品首次出版于一九三四年,中文版译名为《悬崖上的谋杀》。
出自莎士比亚《麦克白》。
未知
第一部
中断的旅程
斯塔福德·奈伊爵士有间漂亮的公寓,可以俯瞰整个格林公园。他打开过滤式咖啡壶的开关,然后去查看今天早上的邮件。看上去没什么有意思的。他翻了一遍,几张账单,一张收据,还有几封盖着无趣邮戳的信。他把信收起来放到桌上,那儿还摆着两天来未处理的信件。他该开始工作了,他想。他的秘书下午就该来了。
他回到厨房,倒了一杯咖啡,然后又回到书桌前,拿起昨天深夜到家时打开的两三封信,抽出其中的一封读起来,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十一点半,”他自言自语道,“时间倒是挺合适,为什么呢?还是得好好想想,准备好怎么应付切特温德。”
有人从信报口塞了东西进来。他走到门厅,捡起早报。报纸上没什么新闻。一场政治危机,一条可能引发社会不安的外国新闻,可他并不这么想。那不过是记者们的危言耸听罢了,总得让人们有新闻看吧。一个女孩在公园里被勒死了。女孩子总是被勒死,一天一个,他无动于衷地想。今天早上倒是还没有小孩被绑架或者强暴,不啻为一件意外的好消息。他烤了一片面包,喝完了咖啡。
之后,他下楼来到街上,穿过公园,朝白厅街[1]
走去。他不禁笑了笑,觉得今天早上的生活真是太美好了。他想到切特温德。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傻瓜的话,切特温德绝对算得上一个。一表人才,总是把自己弄得像个什么重要人物。这个人还不错,就是有些疑神疑鬼的。他倒是觉得跟切特温德谈话挺有意思。
到达白厅时他迟了七分钟。刚刚好,因为在他看来,他比切特温德更重要一些。他走进切特温德的办公室。此时,切特温德就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了很多文件,切特温德的秘书也在。这人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显示自己重要的机会。
“你好,奈伊。”切特温德说道,英俊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回来很高兴吧?马来亚怎么样?”
“热。”斯塔福德·奈伊说。
“哦,是的,我想那里一向如此。你是指天气,而不是政治形势吧?”
“哦,当然是指天气。”斯塔福德·奈伊说。
他接过一支烟,坐下来。
“有什么结果吗?”
“没有,没有你所说的结果。我已经把报告交上去了,还是那一套光说不练的假把势。拉曾比还好吗?”
“哦,仍然是个大麻烦,他改不了了。”切特温德说。
“别期望太多,我还没和巴斯康比共事过,如果他愿意,他这个人还是挺有意思的。”
“是吗?我不太了解他。嗯,也许吧。”
“看来没什么别的新闻了。”
“没有了,至少没有能让你感兴趣的事了。”
“你的信里并没有提到想见我的原因。”
“哦,例行公事罢了,你知道的。怕你带回什么违禁的东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明白。这是例行的问话,就这样。”
“嗯,当然。”
“你是搭飞机回来的吧?据我所知,还遇到了一点儿小麻烦。”
斯塔福德·奈伊摆出一副预先想好的表情,有点儿悔恨,还有那么一丁点儿懊恼。
“哦,你听说了是不是?”他说,“愚蠢的勾当。”
“是的,的确很愚蠢。”
“非常愚蠢,”斯塔福德·奈伊说,“连这种事都上了报纸。今天早上的报纸登了一整段。”
“我想你并不喜欢他们这样做吧?”
“这让我看上去像个白痴,不是吗?”斯塔福德·奈伊说,“不过你得承认,我这个年纪的人的确会犯这种错误!”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很想知道报道是不是有些言过其实。”
“大部分内容都是他们编出来的,就是这么回事。你是知道的,这些旅行实在是无聊透了。因为日内瓦有雾,所以我们必须在法兰克福转机,而且航班在法兰克福延误了两个小时。”
“事情就是这时候发生的?”
“是的。这会让人无聊死的。飞机来来往往,喇叭里不停地放着广播。前往香港的三〇二次航班,前往爱尔兰的一〇九次航班,这个,那个,一大堆。有人站起来,有人离开,而你只能坐在那里不停地打哈欠。”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是这样的,我原本有一杯啤酒,是皮尔森牌的,后来我想看点儿别的书,因为随身带的书都看完了,于是就去商店买了一本小说。嗯,应该是本侦探小说,然后还给我的一个侄女买了一只绒毛熊猫玩具。之后,我回到座位上喝光了啤酒,翻开书之后就睡着了。”
“嗯,我明白了,你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