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继续索然无味地进行着。奥斯卡·贾珀斯使出了浑身解数:就是轮番羞辱、哄骗、激怒、惹得人不开心。但是,这些手法都没什么用。下午已过一半,他抬起头看看表,宣布说:“彩排吧。”
彩排并没有像杰克预想得那么糟,尽管内尔的助奏片段一塌糊涂。
在接下来的表演间隙,圣·约翰溜出去请基弗斯先生,引他到下面大厅隐秘的贵宾室,在那里他能安静、私密、惬意地试听。音效师跑去往医院打电话,舒尔茨出去买了一条巧克力,卢·西尔弗去跟演播室女主播定约会,鲍勃·布鲁斯在额头上浇了些冷水。内尔走进控制间,坐到黑色的铬制桌子前,枕着胳膊趴在了桌上。
“杰克,我必须故意把节目搞糟,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
“但这简直是要了我的命,杰克,你懂得其中的原因,但其他人不会懂。奥斯卡、卢、鲍勃,甚至连舒尔茨也不懂。他们会永远记得我搞砸了一场试听。”
“也许他们也会懂的。”他说。
“算了吧,”她说,“我会永远记得的,甚至记得所有细节。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搞砸过一场演出。”
“那只是骄傲罢了。”他告诉她。
“好吧,他妈的,只是骄傲而已。”
她疲倦地站起来,在小控制间里踱着步。与此同时,奥斯卡把乐手和试听演员们都赶进了演播室,他找到舒尔茨和音效师,开始向鲍勃·布鲁斯解释脚本上最后一刻做的改动,但后者看起来好像根本不懂。舒尔茨把一袋杏仁撒到桌上,坐到控制台旁边。最后,圣·约翰到了,微微有点跛脚。
“你怎么不跟你的贵客一起?”内尔不耐烦地问着拿起脚本。
“他想一个人听,”约翰说,“此外,我不能完全信任你,我想在这里看着你。”他冷冷地看着她,“你没练好音,这太差劲了,你完全可以离那段助奏近上几英尺。”
内尔刚要开口,又生气地闭上了嘴,突然上前用手指捏住圣·约翰的长鼻子往外拽,直到他尊严全无,疼得哇哇大叫。然后,她抬头挺胸走进了演播室。
杰克想,这真是今天唯一让人开心的时刻。
圣·约翰退到角落的一把椅子上,没有人敢看他。
“各就各位,”舒尔茨朝着通讯麦克风喊道。他看了看信号灯,贵宾室里已经准备好了。
他们并没有全都各就各位,音效师又一次失踪了。
有人找到了他,奥斯卡向演播室望过去,每个人都在场了。
“都准备好了吗?”他喊道。
“还没。”卢·西尔弗说。
大号手打起嗝来了。
最后,舒尔茨给了个手势,鲍勃·布鲁斯也打了个手势,竖琴开始了如泣如诉的合奏,内尔的歌声飘进控制间。
整整三分钟之后,舒尔茨跳起来,打出另一个手势,演播室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舒尔茨抓起通讯麦克风。
“重来,我忘了把声音送到贵宾室了。”
奥斯卡的抱怨声通过扩音器传过来,像是河上的大船发出的“呜呜”声。圣·约翰生气地说:“你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吗,舒尔茨?”
舒尔茨跳了起来:“好啊,该死的,你重新换个控制师吧。”他朝门走去。
杰克抓住了他的胳膊。“坐下,舒尔茨,行行好吧,再来一次。”
舒尔茨犹豫了犹豫,咕咕哝哝地抱怨一番,动了动插头和开关。手势又一次打起,如泣如诉的竖琴音又一次响起,内尔的歌声又一次回荡在控制间。
试听终于走上了正轨。
杰克想,他从没见过内尔面色如此苍白。不出所料,他们的广播很棒,就是很棒。作为一个艺术家,内尔的上进心和骄傲就摆在那里呢,故意搞砸工作会让她悔恨一生。然而,把工作做好,却会要了她的命。
他焦虑地听着,第一首歌的助奏部分到了。她唱到那里,调高音调,每一个音符都唱得很精彩,很完美,很成功。这时,其他演员被她的精气神所感染,演出越来越顺利。
等到尾声部分的最后几个音符唱完,杰克确定这场试听几乎跟内尔的每一场秀一样完美。
当然,马隆现在最好已经找到高曼了!
他走进演播室,海琳就跟在他身旁,他们看到内尔已经知道自己的演出有多棒。她的面色非常苍白,眼神非常疲倦。他紧紧地抓了抓她的胳膊。
“杰克——”
“是的,我知道,内尔,我们不论如何必须让事情停下来。海琳,你去往内尔的公寓打个电话,告诉管家大约十分钟之后打电话过来,就说托茨中风了,我们必须尽快把内尔送到他的床边。”
“但是六点钟,”内尔开口说道,“六点钟,选择权失效了就——”
“六点钟,你会跟托茨一起关在一间屋里,会有一位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和一位留着胡子的医生告诉圣·约翰,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准进入房间。”
“杰克,我爱你。”海琳说。
他们一起走出演播室,在门口遇到了圣·约翰,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眉开眼笑。
“我知道你自然会做出正确的判断,现在过来跟基弗斯谈谈细节吧。还有你,贾斯特斯。”
“当然,”杰克轻快地说,“为什么不去呢?”
他让海琳在接待室等着他们,捏了捏内尔的手让她安心,然后跟着圣·约翰向下面的大厅走去。
代理人在贵宾室门前停下了脚步,“现在可不能再耍什么花招了。”
“不用担心,”内尔疲倦地说,“我知道我已经输了。”
他们开门走进去,基弗斯先生背对着他们坐在扩音器后面。他们进去时他没有站起来,甚至都没有动一下。
“基弗斯先生,”圣·约翰开口叫道。
那个男人还是没有动。
杰克上前,走到他身边,基弗斯先生有点陷到了椅子里面,就在他的右耳后部,有一个小小的、干干净净的子弹孔。
基弗斯先生已经死了,那场试听白安排了。
醉酒音乐师
醉酒音乐师
杰克出于本能,迅速一脚把门关上,在内尔尖叫出声前,用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但是他死了。”圣·约翰用一种奇怪的淡淡的语气说道。
“这没什么稀奇的,”杰克严肃地说,“但是天哪,这是真的。”他把自己的手从内尔的嘴巴上拿开,把她推进一把椅子里。
“可是,”圣·约翰说,“试听前我离开他时,他还是活着的。”
杰克点点头。“很明显是这样,除非是你用枪把他打死的。”
圣·约翰像疯了一样看着他。“我为什么要用枪打死他?他是我的客户,我当时正为他安排一场试听。”
“我不知道,”杰克说,他突然看了看扩音器说,“圣·约翰,你离开他时,扩音器是开着的吗?”
“不,我还教给他怎么开扩音器,告诉他等我们准备好再开扩音器。”
“好吧,现在是关着的。所以,要么就是那个枪杀他的人把扩音器关上了——天知道那是为什么——要么就是扩音器根本没被打开,我觉得这种更有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谋杀就发生在试听开始之前。”
“你的意思是,”内尔说着又停了下来,“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经历了痛苦的排练和糟透了的一切还有视听,但根本没有人在听?你的意思是说,即便扩音器是开着的,表演的声音也传到这里了,但他早就死了?”
“我是这个意思,”杰克说,“现在闭嘴吧。”他停下来思考。
“如果他是在试听开始之前被枪杀的,也就是说,任何人都可能是凶手,试听前我们都在周围逛荡。”他仔细看看内尔,但她那苍白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但谁会那么做呢?”圣·约翰发问了,“这里根本没有人认识他。”
“是误杀,”内尔说,“肯定是误杀。”
“为什么?”杰克问。
“或者,杀他的人跟广播没有关系。”她说。
“内尔,你在说什么?”
“杰克,广播室没有人会想枪杀一位准赞助商,他肯定是被当成其他人误杀的。”
杰克仔细看了看死去的基弗斯先生,他是一位简朴的小个子男人,灰白的头发有些稀疏了,嘴唇紧绷着,看上去不是个宽宏大量的人。
“你们看,”杰克说,“我们不能就站在这里猜想是谁枪杀了他,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做什么?”圣·约翰晕乎乎地说。
“我们得把他从这里弄走。想想吧,如果有人在贵宾室发现他,会惹来什么麻烦!跟这桩倒霉事相关的一切都会抖落出来,包括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圣·约翰。电台承担不了这样的丑闻,你也承担不了,特别是,内尔承担不了。”他飞快地转动脑筋。如果是内尔枪杀了他——还有谁会想那么做呢——必须尽快把尸体处理掉。
“但是我们能做什么?”内尔急切地问。
“谢天谢地,椅子上没有血需要清理。他血流得不多,都在外套上了。圣·约翰,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已经卷进来了。去叫——”他想了一下,“去叫舒尔茨、奥斯卡和布兰德小姐,带他们来这里。快点,把嘴闭紧。”
“你打算做什么?”圣·约翰把手放在门上问道。
杰克严肃地说:“我要带基弗斯先生出去兜个风。”
门一关上,他就转向内尔。
“好了,你不必担心马隆有没有到布鲁尔了。”
“哦,杰克,”内尔说,“可怜的男人,是谁杀害了他?”
“我不知道,”杰克说,“如果不是你杀的,也许跟枪杀保罗·马奇的凶手是同一个人,也许不是。或者,可能是埃西杀的,把他当成圣·约翰了。”
圣·约翰回来了,舒尔茨、奥斯卡和海琳跟他一起来了,他已经在路上跟他们解释了现在的情况。
杰克锁上门。“圣·约翰,有多少人知道试听的事?”
“除了我们自己和演员们——还有这里的销售部门,没有其他人了。”
“很好,不论如何,我们得把这家伙从这里弄走。”
舒尔茨清了清喉咙:“完全可以,这里有一个备用电梯。”
“那么电梯操作员呢?”
“这事交给我。”舒尔茨说。
“圣·约翰,基弗斯是怎么来这里的?开车,打车,还是怎样?”
“他告诉我说他是从酒店走过来的。”
“这样比较好。你跑到外面去,散布消息说你的客户没有来听试听。我会到接待室跟你碰头。海琳,把车开到备用电梯旁的后门附近——舒尔茨会告诉你在哪里。内尔,你和奥斯卡出去,到接待室尽你们所能用最凶最闹的方式大吵一架,你们应该能把一大群人吸引到那里。舒尔茨,其他的就交给你了。”
他们一一散去,按指令行事。几分钟后,舒尔茨回来了,带来一件演播室乐手穿的工作服和一瓶威士忌。他往工作服上倒了一些威士忌,又把衣服穿到威弗斯先生身上,给他戴上一顶贝雷帽遮挡弹孔。基弗斯先生的草帽困扰了他一会儿,最后,他把草帽戴到了自己头上。
他探头看了看走廊的情况,他们能听到接待室里传出内尔和奥斯卡·贾珀斯震耳欲聋的互骂声。
“周围没人,咱们走。”
他们把死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让他站立起来,把他带到早已准备好的货运电梯前。电梯操作员反感地闻了闻空气中的威士忌味。
“总有一天,这些吹喇叭的人里会有一位因为一身酒气被解雇掉,”他观察了一下说道,“你们应该把他的工作服脱下来,舒尔茨。”
“没时间了,”舒尔茨说,“必须得在有人看到他之前把他送走,我到车里会给他脱工作服的。”
电梯操作员嬉笑着说:“那个搞音乐的,克劳斯,快要疯了。”
“这是他的第一个宝宝。”舒尔茨说。
“不是这件事,”电梯操作员说,“有个混蛋从演播室偷走了他的左轮手枪音效器,那是他自己的发明,他气得要命,都想报警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该死的人去偷他的音效器?”杰克问。
电梯员摇了摇头。“我哪里知道,大概是恶作剧吧。最后一站了,都出去吧。”
他们把基弗斯先生拖到巷子口,海琳已经开车等在那里。舒尔茨脱下工作服和贝雷帽,用基弗斯先生的草帽盖住弹孔。他们让他坐在车后座上,用靠垫撑住。
“一路顺风。”舒尔茨向他们挥手告别。
“去哪里?”海琳问,沿着巷子一路驶去。
杰克没有回答。
“嗯,”驶过几个街区后,她说道,“就在昨晚,我还问你如果不得不藏起一具尸体,你会藏到哪里。”
“闭嘴,”杰克说,“我正在想。”
“你说你永远不会遇到那种问题,但你会想一想。好吧,我希望你已经想过了。”
“向林肯公园方向开。”杰克说。
太阳已经落山了,夜幕降临。他们到公园时,光线已经朦朦胧胧、模模糊糊的了,像笼着一层薄雾。杰克指挥她往一条少有人走的路上开,最后让她停在一丛灌木前。
灌木另一边有一张公园长椅,面湖而置。杰克四下看看,确保周围没人,就把死去的基弗斯先生搬到了公园长椅上,让他坐直身子。走之前,他在车里找到一份折叠的报纸,就把报纸铺在死去的基弗斯先生的膝盖上。然后,他重新坐到车里。
“继续开,”他说,“你看,当你需要处理一具尸体时,你只要——”
“轮到你闭嘴了,去哪里?”
“回演播室,”他告诉她,“我要去吓唬吓唬圣·约翰,让他把那些信交出来。”
接待室里很安静,他们到那里时,屋子里几乎是空的。一位侍者坐在桌边,沉浸在一份《美国故事》里。内尔和约翰·圣·约翰坐在一张长沙发上,一言不发,尽可能离对方坐得远一些。
杰克愉快地朝他们笑了笑。“别问我了,”他和气地说,“你们会在报纸上读到一切。现在,圣·约翰,把内尔的信交给我们吧。”
“我想我要留着那些信。”圣·约翰冷冷地说。
杰克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你不会想让我告诉警察说你的客户什么时间在哪里被枪杀了,而你是他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吧?”
圣·约翰抿了抿嘴唇,挤出一个不开心的笑容。“而你也不会想让我告诉警察你怎样处理了尸体,是吧?我想那也是一桩罪行。如果你就是要去报警,我就不得不把信作为部分证据转交给他们了,当然,报纸上——”他就说到那里。
“好吧,”杰克停了一会儿说道,“我觉得试试也无妨。”
圣·约翰说:“依目前的形势来看,布朗小姐大概会如愿跟高曼续签合同,所以她没什么可担心的。那些信现在在一个很好、很安全的地方。我想我会留着它们,以防万一。”
“大家都保持沉默好像是最理智的做法。”杰克说。
圣·约翰点点头。
“即便如此,”内尔气愤地说,“你还是得告诉我们你最初是怎么拿到信的。”
“我从保罗·马奇那里拿来的。”圣·约翰说。
“显而易见,”杰克厌烦地说,“我们想知道的是,你把他的尸体怎么样了?”
“尸体?”圣·约翰茫然地重复道。然后,他礼貌地笑了笑,“哦,这样啊,这就有意思了。”
杰克突然冲上前去,一声响亮的尖叫声打破了接待室惬意的寂静。
“哦,好家伙!”内尔·布朗狂喜道,“哦,好家伙!正中要害!”
谁是凶手
谁是凶手
一位侍者跑过来,扶着圣·约翰站起来。
“不好意思,”杰克说,“一时冲动没控制住。”
“没关系,贾斯特斯先生,”侍者安慰他说,“这种事时不时会发生的。”
约翰·圣·约翰用一块手帕遮着脸,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我不会忘了这事的,杰克·贾斯特斯!”
“一刻也不要忘,你不会忘的。”杰克开心地应和着,看了看那块染红的手帕和他对圣·约翰那个细长而高贵的鼻子造成的伤害。
“我总是说,”海琳在一旁看着圣·约翰僵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解决争端的最好方式莫过于跟从前一样好好干一架。”
杰克拍去想象中手掌上该有的粉末。“现在结束了,我们去吃晚饭吧。”
“你怎么可能!”内尔虚弱地说,“在这样……这样一天之后,你怎么可能像平常一样吃饭、聊天或者做其他事!”
“我们铁人,”杰克尽可能模仿演讲台上的嗓音,“已经适应生活中的小麻烦。”
即便如此,内尔和海琳也只是嗤之以鼻。
他们去吃晚饭,尽量正常交谈,但不怎么成功。
“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找到他了?”海琳端着咖啡说。
“找到谁?”
“那个……我是说,基弗斯先生。”
内尔打了个寒战。“太可怕了,我是说,走到那里,发现有人被谋杀了。”
“你应该习惯这种事,”杰克说,“已经发生第二起了。”
“杰克!”
“我们带她回家吧,”海琳说,“我是说,我的家。到那里,她就可以尽情发泄一下。”
杰克付了账,他们出门上了车。
“我们要带她回家,”杰克说,“但她不需要发泄什么不好的情绪。当然,谋杀会让人有点不安,但你一切都能适应。而且,这些谋杀好像全都帮了内尔的大忙。”他们在便利店停下来,又买了一些酒,然后向伊利街大楼驶去。
上楼上到一半时,内尔停了下来。“杰克,不是那间公寓吧!”
“就是,”杰克拉住她的胳膊说,“就是那间公寓,不要退缩,它跟从前完全不同了。”
海琳突然停下来:“哦,天哪,我忘了。”
“你忘了什么?”杰克说,“我拿上酒了。”
“我忘了那个……我的意思是,我忘了那是同一间公寓……”
“闭嘴,”杰克说,“你们俩都把嘴闭上。”
“哦,杰克,”海琳说,“你就不能同情同情她吗?”
“我能啊,”杰克说,“但如果我认为那样对她有什么好处的话,我就去死了。往前走,把门打开。”他们走进房间时,他一只胳膊滑到了内尔的腰间扶住她。
她有点胆怯地四下看了看。“看起来不像是同一间了,一切都没了,我的意思是,他的一切。”她开始大哭起来。
杰克把她带到长沙发上,坐到她身旁,把她拉过来,让她把头趴在他的肩上。“哭吧,尽情地哭吧,没准哭一哭就好了。”
“我刚才想,”她抽泣着说,“我以前每次来这里,那时一切看起来是那个样子的。后来,我不再来了,但我知道一切如故,而他就在这里。现在,他死了,他的一切也都没有了,这里已经如此不同!”
“当然,”杰克拍拍她说,“尽情地哭吧。”
“就像是原先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发生的事太多了。但是像这样走进这里,我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杰克,这太可怕了。”
“有很多事都很可怕,”杰克说,“但你得适应过来。”
“我永远也适应不了,杰克,我会不停地想着走进来发现他死了,甚至等我变成一个老女人,牙齿都掉光了,再也没有人喜欢我了,这点也不会变。我永远忘不了这件事,杰克,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永远快乐不起来了,永远,永远,永远。”
“振作一下,”杰克说,“你又没得枯草热。”
她停止哭泣,看着他:“什么枯草热?”
“我的意思是,”杰克说,“想想吧,如果这一切发生到你身上,你遇到这么多麻烦,那是多么糟糕的事!然后,比所有事都麻烦的是,你还得了枯草热,那才真是可怕!”
她沉默了一分钟,终于笑了一下。
“也许我应该喝一杯。”
“也许你应该先洗把脸。”杰克说。
她想了一下:“我想是这样。”
杰克踱步到厨房,海琳正在那里忙着准备酒杯,打开黑麦威士忌酒瓶。“很高兴一切都结束了。”
“我不知道,但不管怎么说,我确实赞赏你的花样同情心,”海琳评价说,“也许,把她带到这里来是一个好主意,她从此之后会感觉好许多。”她把酒杯和酒瓶都拿到起居室,倒上酒,放到桌上,然后坐到地板上。
内尔刚好洗完脸出来。
“好了,”杰克把一个杯子送到内尔手中,“现在也许我们要把这东西喝出来。”
“杰克,”内尔问道,“是谁枪杀了基弗斯先生?”
“是你吗?”他非常镇定而平和地问。
她盯着他。“杰克,你真以为是我干的?”
他避开她的眼睛。“嗯,毕竟,你就在那里,而据我所知,你是最有理由这么干的。”
“杰克,别犯傻了,”海琳生气地说,“你知道她没杀他。”
他叹了口气。“我什么也不知道,她可能干了,而且能做到。这也是我急急忙忙把尸体从那里运走的原因。”
“但我没干,杰克。”内尔说,声音里满是绝望。
“好吧,我们就假设你没干。如果你对我撒谎,就让老天拯救你吧。如果你没干——谁会想枪杀基弗斯先生?”
“好问题,”海琳说,“试听场上,有谁跟他熟到想要枪杀他?”
“据我所知,”杰克沉思着说,“唯一一个认识他的人是圣·约翰。是不是,内尔?”
“你大概说得对。我见过他一次,那是在几个月以前。他是从费城来的,我不觉得演播室里有任何一个人认识他,除非可能被人随意介绍过。此外,那是一场秘密试听,除了演员和我们,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而且,我确定演员里没人认识他。”
杰克叹了口气。“这样就只剩你和圣·约翰了,”他说,“而且天知道,圣·约翰不会枪杀他的,毕竟,他安排了一场秘密试听,要把节目卖给他,而且完全是秘密试听——而且,也不会挑一个他拇趾囊肿疼得厉害的日子。不,即使圣·约翰想枪杀他,他会先让他听完试听。”
“这样就只剩我了,”内尔慢慢说,“但是,杰克,我没干。”
“好的,”杰克说,“就这样吧。你发现尸体的时候,曾经无意间说了一句很中肯的话,记得吧,你说——但是不会有人枪杀一位准赞助商的,他一定是被当成别人误杀的。”
“他背对门坐着,”内尔慢慢说,“只能看到后脑勺。贵宾室的灯也不太亮,他们故意弄得有点暗,这样一来,准赞助商们就不会在应该听试听的时候看时间表了。但是,他被当成了谁呢?”
“还有其他什么人可能在试听期间待在贵宾室里?”
“除了圣·约翰,没有别人,”她停顿了一下,盯着他,“但是,杰克,也就是说有人想谋杀圣·约翰,而我们还一直在想圣·约翰是杀害保罗·马奇的凶手!”
“也许就是他干的,”杰克说,“这并不表示他是城里唯一的潜在凶手。今天下午的误杀,假设是误杀,而且凶手想枪杀的人是圣·约翰,那么这起谋杀可能是完全不相干的一回事。”
“谁会想谋杀圣·约翰呢?”海琳问道。
“任何一个认识他的人。”内尔厌烦地脱口而出。
“你也是这么说保罗·马奇的,但没什么用,”杰克叹了口气,说道,“贵宾室在演播室下面的大厅里,离接待室很远。也就是说,试听开始之前,任何跟秀有关的人都可能进去用枪打死他;或者,也可能是其他人在试听期间干的,包括埃西·圣·约翰,她也在那里等试听的消息。我希望她现在不在那里等了。”
内尔说:“你觉得她把基弗斯先生错当成圣·约翰而误杀了他吗?”
“如果是她干的,”杰克说,“我觉得她还会再试一次的。”他思考了一分钟。“有意思的是,没有人听到枪声。有意思的是,保罗·马奇被杀死的时候,也没有人听到枪声。也许有人用了带消音器的枪,但这样就说明是同一个人干的,而两起谋杀之间唯一的关联就是都跟内尔有关。”
“杰克,”她认真地说,“杰克,我没干。”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他对她说。
门上的蜂鸣器突然响了,他们都吓了一跳。杰克朝门外走去,发现电话是找他的,就下楼去接电话。路上,他注意到,隔壁又要开派对了,几乎跟上次那场一样吵。
电话是马隆打来的,他还在麦迪逊。
“没关系,”杰克告诉他,“一切都搞定了。我不能在电话里多说,但你现在不用去找高曼了。老天保佑,赶紧回来吧!我们需要你!”
“为什么?”
“给我做婚礼伴郎。”杰克说完挂上了电话。
他开始上楼,想着上午得开多长时间的车才能到王冠角。他刚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突然,一声巨响从215房间紧闭的房门后传了出来,正在办着吵闹派对的房间门突然开了,大厅里站满了人。一个衣冠不整的黑头发女人拉住了杰克的胳膊。
“那么大声!是什么声音?从哪里传出来的?”
“就从那里面传出来的,”杰克紧张地说着奔向房间门,“是左轮手枪开枪的声音!”
消音的左轮
消音的左轮
杰克向下面大厅跑去,脑筋转得飞快。枪声,谁开的枪?内尔?是不是她就是凶手,而她已经——哦,不,不是海琳。不可能!或者,有什么人在他接电话时进来了,而且——
他撞开门,衣冠不整的黑发女人紧跟其后,其他人也在后面不远处。
内尔在长沙发上坐着,平静地抽着烟。海琳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一个用木头、橡胶和皮子做的奇特小装置。
“谢天谢地,”他又说了一遍,“谢天谢地!”
“怎么了?”黑发女人喊道。
“那把枪,”杰克说,“在哪……”
“我拿着呢。”海琳说。她突然松开了奇特小装置的弹簧,房间里又是一声枪响,黑发女人尖叫起来。
“我的天哪,”杰克说,“这是克劳斯的音效器啊!”
海琳大笑。“很抱歉我吓到人了。”
杰克这才注意到门厅的一小群人。
“你当然把我们吓了个魂飞魄散,”一位留着小黑胡子、身形消瘦的年轻人说,“你当然吓到我们了!”他拿手擦了擦眉毛。
海琳看上去很吃惊。“你的意思是说,这东西的声音通过大厅传到了你的房间?”
“你听啊!”年轻人说,“我还以为是火星来的小矮人着陆了呢!”他又擦了一把眉毛。“很高兴没有人受到枪击,下来喝点啤酒吧。”
海琳开心起来。“我们很高兴过去一趟,”她说,“但是为了补偿我吓到了你们,让我带瓶酒过去。对了,我刚搬来,应该是由我来买酒。”她把一瓶酒夹在胳膊下,他们跟着她走出门去,杰克招呼内尔一起来。
没有人在乎作介绍这种小事。
“整整一夸脱呢,”年轻人赞赏道,“你能加入我们的邻居大家庭真是太好了!”
年轻人的房间很小,只有两把椅子和一张床可以坐,但是没有人在意。黑麦喝完了,杰克到角落取两瓶半加仑的啤酒,后来,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又到角落取来两瓶半加仑啤酒。然后,其他人到角落取来更多黑麦威士忌。那时,杰克已经得知海琳的公寓里先前住着一个叫保罗·马奇的人,他是一个帅气的年轻人,从事的是广播行业的工作,他几乎欠着大楼里每个人一点钱,他还对黑头发女人承诺说要给她找一份广播电台的工作。他曾经有一位金发女朋友,据小胡子年轻人说,女孩长得很漂亮。
要不是有啤酒,杰克就感觉整个晚上都浪费了。
最后,他把内尔和海琳叫到一起离开了,在这之前,还有一场小小的争执,因为有人想知道为什么杰克能从派对上带两个女人回家。三人走进海琳的公寓,关上门。
音效器还在桌子上扔着,海琳把它拾起来,若有所思地看着。
“不要开,”杰克乞求道,“这次该有人报警了。”
她叹了口气,把它放下。
“克劳斯会让人把你抓起来的,”他说,“他爱这些东西,就跟母亲爱孩子一样。你拿它做什么?”
“我想知道楼下房间有派对时,你能不能听到左轮手枪开枪的声音。我已经弄明白了,结果是能听到。”
“是的,”他同意,“当然能听到。”
“那么,为什么保罗·马奇遭枪杀的那天晚上,他们怎么没全跑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呢?”
“哦,”内尔说,“我现在明白了!”她停顿了一下。“真可惜,你不能到基弗斯先生被杀的贵宾室,试试在接待室能不能听到——”
“不要暗示她,”杰克激动地说,“你不了解她,她真的会去试的。”
海琳鄙视地说:“我不需要试,我确定今天下午没有人听到枪响,不然就会有人去查看了。所以,没人听到。”
“所以,”杰克接着说,“在两起案件中,都有人用了一把带消音器的手枪,也就是说肯定是同一个人作了两次案。我只有信心说到这里,没法往下推理了。海琳,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明天,”她迅速说道,“但是,杰克,是圣·约翰杀死了保罗·马奇。肯定是的,也就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