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没开手电筒,走进了洞穴。踩着脚下的水泥码头,他一点点往前蹭。他的右手抓到了生锈的铁门。他把耳朵贴过去,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把手放在门上,试着拉拉门,几乎拉不动。他又轻轻地往里推了推,推开了约一码的缝隙。门链肯定上足了油。可是万一有人听到了动静,端着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在门里等着呢?那可太糟糕了。他抓起手枪,打开手电筒。没人开枪,连人声都听不到。他现在进到了泊地,里面满是油桶。库房后面是一个嵌在石头里的拱门,再走几步就是通往别墅的阶梯,跟他想象的一样。他关掉手电筒,走进去,关掉拱门,又往前蹭了三步,打开手电筒看了看。码头再往前延伸几码,就没有了,前面是一个看起来像是洞穴瞭望台的地方,大堆石头堆得很高很乱,成了一座小山,就要挨到洞穴的顶了。他马上关掉了手电筒。
可这儿为什么有这些石头呢?奇怪。他试图了解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些石头奇怪。在黑暗中,一片寂静,蒙塔巴诺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冰冷了。洞穴里还有什么活物。声音寇寒窣窣地持续着,像是木头剮蹭的声音。他发现自己呼吸的空气中有一种恶臭的黄色。脑中警铃大作,他一闪一闪地闪动手电筒。借着这闪光,他看到长满绿色苔蘚的石头直漫过水面,水面上的石头變了颜色,因为有成百只,甚至是上千只各种颜色、各种大小的螃蟹在移动,密密麻麻,一只爬过另一只,直到聚成一球,掉入水中。真是令人作呕的奇观。
蒙塔巴诺还发现,洞穴后面和前面被一道高出海面一英尺半的铁栅栏分隔开来,从码头边缘一直延伸到对面的石头那里。这是用来干什么的呢?防止鱼游进来吗?他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猜想?或许,相反,是为了防止什么东西出去吗?可是如果洞穴里只有石头和螃蟹,这个栅栏要防止什么东西出去呢?
突然,他想通了。帕斯夸诺医生怎么说的?那是被螃蟹吃掉的尸体,他还在螃蟹喉咙里发现了两块骨头……这里就是刚愎自用的埃雷拉·德魯尼奥被淹死的地方。巴达尔·加夫萨杀死他之后,把尸体浸泡在海水中很长时间,就是在这里,还用金属绳把他的手脚捆住,让螃蟹把他的肉体都啃食干净。又是一件向朋友们炫耀的猎物,同时警告任何想要背叛的人。最后,他把尸体丢进大海,尸体漂啊漂啊,就漂到了马里内拉海岸边。
这儿还有什么东西能观察呢?他原路返回,出了洞穴,返回海水中,游了一段,翻过栅栏,绕过石头,突然感到了持续不断的致命无力感。这次他感到很恐慌。他甚至没有力气举起胳膊继续往前游。他的力气耗尽了。显然,唯一能让他继续往前游的就是紧张感。现在他已经竭尽所能,体内没有一丝力气。他翻身仰躺,开始漂浮。这是他唯一能做的。海水最终会带着他漂到岸上。突然,他醒了过来,感觉背部被什么东西刮到了。他眯着了吗?这可能吗?在海上,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像在浴缸里一样眯一觉?无论如何,他发现自己已经在海岸上了,但站不起来,他的腿支撑不起身体。他趴在沙滩上,看看四周。海水对他很仁慈,把他送到了这里。他现在离刚才扔下望远镜的地方很近。他不能把望远镜丢在那儿。可是怎么过去呢?他试了两三次都站不起来便放弃了,像动物一样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每挪一点就得停下来,喘口气,浑身是汗。当他爬到望远镜那里时,却抓不住。胳膊够不到,不听使唤,像是一堆颤颤巍巍的肉。他放弃了,他只能等着。可是没有多少时间了。天亮的时候,别墅里就会有人发现他。
只休息五分钟,他对自己说,便闭上眼睛蜷缩起身子,像个婴儿一样,就差把手指放进嘴里嗫了。现在他想小睡几分钟,恢复一下体力。不管怎么说,以他现在的情况,是无论如何都爬不上那座恐怖的阶梯了。可闭上眼睛没多久,他就听到了什么声音,很近,接着一束强光直直地射向他的眼皮,眼睛好像要被晃瞎了。
他们发现他了!他知道自己要完蛋了。但是他已经筋疲力尽了,他放松地闭着眼,没做任何反应,一动不动,好像对将要发生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
“开枪打死我,然后赶紧滚,”他说。
“为什么让我开枪打死你?”是法齐奥的声音,他压着嗓子。
※
上阶梯的时候,虽然法齐奥一只手撑着他的后背往上推,蒙塔巴诺还是几乎每走一步就要休息一下。只有五级台阶了,但他得坐下来休息一下。他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好像马上就要从嘴里跳出来。法齐奥也坐了下来,一言不发。蒙塔巴诺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激愤和怒气。
“你跟着我多久了?”
“从昨天晚上就跟着。英格丽女士送你回家后,我没有马上离开。我决定等一会儿。我有一种感觉,你会再出门的。我猜对了。我没费力就跟着你到了斯皮高内拉,接着就跟丢了。我现在已经对这片区域很熟了,可还是找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你的车。”
蒙塔巴诺向下看了看。大海随着海风而向上涨,马上就到黎明了。如果不是法齐奥,他现在肯定还半昏半醒地躺在沙滩上。是法齐奥帮他捡起了那可恶的望远镜,扶着他,把他半扛在肩上,带着他往前走。换句话说,法齐奥救了他。
蒙塔巴诺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谢谢你。”法齐奥没有回答。
“但你记住,你从来没有跟我来过这儿,”他继续道。法齐奥还是一言不发。“你能保证吗?”
“可以。但你能向我保证吗?”
“保证什么?”
“保证你明天会去看医生。尽快。”蒙塔巴诺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我保证,”他边说边站起来。
他相信自己会信守承诺。不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健康,而是他不能对一个守护他的天使失信。他开始继续爬阶梯。
※
他一路顺畅地在寂静的街道上向前行驶,法齐奥的车紧跟在他后面。他的卫士不相信他能自己轻松回家。渐渐地,天开始蒙蒙亮,蒙塔巴诺感觉好些了。新的一天看起来充满希望。法齐奥陪着他进了家门。
“天啊!你家被抢劫了!”法齐奥看到房间内一片狼藉便喊道。“不,是我干的。我在找东西。”
“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还好你找到了,不然你会把墙拆了的。”
“法齐奥,现在已经快五点了。十点以后我们在办公室见面,可以吗?”
“好的,警长,休息一下。”
“见面的时候把奥杰洛也叫上。”
※
法齐奥离开后,蒙塔巴诺用大写字母给阿德莉娜留了一张字条:
阿德莉娜,不要惊慌。房间不是被抢劫了。烦请整理,但请不要打扰到我睡觉。再给我弄点吃的。
他打开家门,用图钉把纸条钉在门上,这样阿德莉娜进屋前就能看到字条了。他拔掉电话线,进浴室洗了个澡,擦干身体就倒在了床上。可怕的虚弱感奇迹般地溜走了。事实上,他有点累,不过这再正常不过了,毕竟现在已经凌晨了,没必要否认。他一只手放在胸口,像是在检查晚上的那两枪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什么伤口。什么都没有,没有裂开的伤口,也没有愈合的伤口。进入梦乡前,他想了想,满怀着对守护天使的敬意:真的有必要去看医生吗?不,他断定。他真的感觉没必要。
十一点的时候,蒙塔巴诺衣装整齐地出现在了办公室。虽然不是面带笑容,但至少情绪还好。几个小时的睡眠让他恢复了活力。他能感觉身体里的各个零件都高效运转着。昨夜胸口挨的那两枪和随之而来的虚弱已经无迹可寻。进门时,他差点撞到正从里面出来的法齐奥,一看到他,法齐奥便停住脚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蒙塔巴诺就站在那里随他打量。
“您今早看起来不错,”他得出了结论。
“我换了张皮,”蒙塔巴诺回答。
“不,警长您像猫一样有九条命。我出去马上就回来。”
蒙塔巴诺进门,站在坎塔雷拉面前。
“你觉得我看起来如何?”
“您想让我怎么说呢,警长?像上帝一样!”
真的被人这样夸奖时,个人崇拜好像也不是坏事。
米米·奥杰洛看起来也休息的不错。
“昨晚贝巴没有打扰你睡觉吗?”
“是的,我们都睡得很好。事实上,她今天不想让我来上班的。”
“为什么?”
“她想让我带她出门走走,因为今天天气很好。可怜的贝巴,最近都没出过门。”
“我回来了,”是法齐奥。
“关上门,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
“我会大概总结一下,”蒙塔巴诺开口道,“虽然你们已经知道了一些细节。如果有什么地方听不懂,提出来。”
他不间断地说了半个小时,叙述英格丽是怎样认出了德鲁尼奥,他调查的另一宗非洲小男孩的案子怎么渐渐地和这宗被淹死的无名男子的案子发生交集。接着,他叙述了丰索·萨拉多跟他说的事情。正要说到马尔兹拉吓得屁滚尿流,交代贾米尔·杰尔吉斯和另一个男人在别墅时,他停下来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有,”奥杰洛说,“但要请法齐奥出去,慢慢数到十,再回来。”法齐奥看都没看奥杰洛,就站起身,出去,关上了门。
“我的问题是,”奥杰洛说,“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像个流氓一样做事?”
“哪方面?”
“各个方面,我的天!你以为你是谁,暗夜复仇者?独狼?你他妈的是警长!你忘了?你真给警察丢脸,规章你根本不遵守,打破原则的头一个就是你!你出去执行危险任务,不带警员,却帶着一个瑞典女人!你本应该把事情上报,最起码让我们知道啊。你倒好,自己去当什么赏金猎人!”
“所以你就因为这个困惑不解?”
“怎么了,不够吗?”
“不,不是,米米,我还干了更糟糕的事情。”
米米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什么?”
“十,”法齐奥数完推门进来了。
“我们继续,”蒙塔巴诺说。“英格丽截住马尔兹拉的车时,他以为我们是他的老板,要跟他算账,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他尿了裤子,求我别杀他。他无意当中说漏了老板的名字:唐·佩普·阿古利亚。”
“那个建筑商?”奥杰洛问道。
“就是他,没错,”法齐奥确认道。“城里有流言说他放高利贷。”
“我们会尽快开始监视他,明天就开始。但应该有人从现在就开始监视他。我不想让他溜掉。”
“交给我就行,”法齐奥说。“我会把这件事交给库雷里。他很擅长。”
现在到最难讲的部分了,但他必须说出来。
“英格丽把我送回家后,我决定返回斯皮高内拉去别墅探个究竟。”
“你自己去的,我猜到了,”米米扭扭身子,讽刺道。“我自己去,又自己回来。”
这下轮到法齐奥扭身子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奥杰洛警长让你出去是因为他不希望你听见他叫我流氓。”蒙塔巴诺看向法齐奥,对他说,“你也想这么叫我吗?你可以附和一下。”
“我从来不敢这样的,警长。”
“好吧,如果你不想说出来,我允许你在心里这么叫。”
法齐奥按照他的承诺,什么都没说,蒙塔巴诺感到些许安心,接着向他们形容了那个小海湾、洞穴、里面有内部阶梯的铁门。他还说到了那群吃掉了埃雷拉尸体的螃蟹。
“好了,事情就这么多,”蒙塔巴诺下了结论。“现在我们该想想如何行动了。如果我从马尔兹拉那里获得的信息没错,今晚会有更多非法移民登岸。而且既然杰尔吉斯费尽辛苦大老远来了这儿,说明他有新货了。新货到的时候,我们必须在场。”
“好的,”米米说。“不过,虽然你对别墅了如指掌,但我们却对那边一无所知。”
“看看我从海上拍的录像吧。在托雷斯的录像机里。”
“这不够。我要自己去别墅看看,我想亲自看看,”米米下了决定。
“我不赞成,”法齐奥插了一句。
“如果他们发现了你,起了疑心,事情就砸了,”蒙塔巴诺也附和道。
“你们都淡定点。我会和贝巴一起去,她想呼吸一下海上的新鲜空气。我们会在岸边漫步很久,看看要观察的东西。我不认为他们看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孕妇在沙滩上散步就会起疑心。我们最迟五点在这里见面。”
“好吧,”蒙塔巴诺说道,接着看着法齐奥,“法齐奥,我要行动组提前待命。只要胆大精干的,加洛、加鲁佐、伊姆伯、戈尔曼、格拉索。你和奥杰洛带队。”
“为什么,你不加入吗?”奥杰洛有些吃惊。
“我会去的,不过我在下面看着,在小海湾里,以防有人想逃跑。”
“好,奥杰洛指挥行动组,我跟你一起去,”法齐奥冷冷说道。米米被他的语调惊到了,看看他。“不,”蒙塔巴诺说。“是这样,警长,我……”
“不,这不是私事,法齐奥。”
听到这句话,米米转头看向蒙塔巴诺,他本来盯着法齐奥,现在转头看向蒙塔巴诺。这看起来就像昆汀·塔伦蒂诺的电影,不过他们掉转的是目光,而不是枪口。
“是,警长,”法齐奥最终妥协了。
为缓和紧张气氛,米米·奥杰洛问了一句:“我们怎么确认今晚是否真的有移民来呢?会有人来告诉我们吗?”
“你可以去找理古乔副局长,”法齐奥向蒙塔巴诺建议道。“如果有移民,他们在下午六点就会收到确切的消息。”
“不,我已经问了理古乔太多事情了。他真的很敏锐,可能会起疑心。不,我想我知道另一个方式。港务局。只要有渔船和巡逻船来,他们就会得到消息,并告知局长办公室。没人知道非法移民入境的消息时,港务局是一定知道的。你在港务局有认识的人吗?”蒙塔巴诺问法齐奥。
“没有,警长。”
“我有,”米米说道。“直到去年我还和一个中尉有联系,她现在还在港务局。”
“很好。你什么时候去跟那个男的打招呼?”
“她是女的,”米米纠正了他,“但别想歪了,我追过她,不过什么都没发生。我们保持着朋友关系。我一从斯皮高内拉回来,把贝巴送回家就去跟她说。”
“那我们怎么处理马尔兹拉呢,警长?”
“斯皮高内拉的事情结束后,我们就把他和阿古利亚一块儿办了。”
※
蒙塔巴诺打开冰箱,吃了一惊——阿德莉娜按照他的指示整理了房间,却留下了一只白煮鸡给他吃。这是什么玩意儿?这是给病人吃的!给要死的人吃的!他有点怀疑,是不是法齐奥跟阿德莉娜说他身体不太舒服,需要吃点清淡的。可是他是怎么告诉阿德莉娜的?电话线已经被自己拆了。用的是信鸽吗?不,这肯定是阿德莉娜在报复他,报复他留满屋子的狼藉让她收拾。煮咖啡时,蒙塔巴诺发现厨房桌子上留了一张字条。
“您得自己收拾床,因为我收拾屋子时您在床上睡觉。”
他坐在阳台上,就着整罐咸菜才勉強吞下了白煮鸡。他刚吃完,电话就响了。显然阿德莉娜把电话线接上了。是利维娅。
“萨尔沃,你终于接了!我担心死了!我昨晚打了至少十通电话,直到半夜。你去哪兒了?”
“对不起。我们在执行监视任务而且……”
“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哦?什么好消息?”
“我明天去找你。”
“真的吗?”
“真的。我做完工作了,我求了半天,他们给我批了三天假。”蒙塔巴诺感到无比开心。
“所以,你不想说什么吗?”利维娅问。“你什么时候到?”
“中午。到巴勒莫机场。”
“我亲自去接你,或者派人去接你。我太……”
“萨尔沃。让你说句话就这么难吗?”
“不是。我太高兴了。”
蒙塔巴诺突然想小睡一会儿,但躺下之前他必须整理一下卧室,否则他没法合眼。
※
六点过了好久,米米才回来,法齐奥也跟着进了蒙塔巴诺的办公室。
“你超时了,我必须要说。”蒙塔巴诺责备道。“但我带回来些好东西。”
“比如?”
“首先,是这些。”米米从口袋里掏出了十多张拍立得照片。每一张上都是微笑着的孕妇贝巴站在镜头前,背景是斯皮高内拉的那栋别墅,各个角度都有。其中两三张里,贝巴就斜倚在入口大门的铁栏杆上,大门由铁链锁着。
“可是你告诉贝巴了吗?你去那儿是干什么,别墅里住着什么人。”
“没有。有必要告诉她吗?这样她会更自然。”
“所以你没看见任何人?”
“或许他们在别墅里监视我们,但我们从别墅外的确没看到任何人。他们想让别人觉得没人住。看到这把锁了吗?这只是挂给别人看的,因为很容易就能从铁栅栏中间伸手进去,然后从里面打开大门。”
他又挑了一张照片,递给蒙塔巴诺。
“这是别墅的右侧。外面有一架梯子通向二楼,下面那个大门里面肯定是车库。英格丽说过车库和整幢房子是连着的吗?”
“不连着,车库是独立空间,只有一个入口,没有其他门。但是,一楼和二楼之间有一个阶梯,不过英格丽从来没有真正看到过,因为唯一能通过这个阶梯的那扇门,德鲁尼奥说他没有钥匙、打不开。而且我确信一层肯定有通向地下洞穴的阶梯。”
他瞥了一眼照片,那个车库看起来能放两辆车。
“车库里现在肯定停着一辆车。就是撞死小男孩的那一辆。也就是说,我们抓到这些人之后,我想让司法鉴定处检查一下车子。我赌上全部家当,车子上肯定能找到小男孩的血迹。”
“你觉得小男孩为什么要被撞死?”法齐奥问道。
“很简单。那个小男孩发现——我不确定他怎么发现的——自己陷入了困境。所以他一下船就想逃走。是我的错,他第一次才失败了。他们把他带到了斯皮高内拉,他肯定发现了通往洞穴的阶梯。我确定他是从那儿逃跑的。有人发现了他,按动警铃。所以杰尔吉斯开上车,一路找到了他。”
“可是这个杰尔吉斯昨天才到这儿!”奥杰洛说道。
“照我看,他应该经常往返两地。有新货到时,他经常回来收钱。就像这次一样。老板把具体运营都交给他管。”
“我想说说非法移民到港的事情,”米米说。“请说,”蒙塔巴诺回道。
想到杰尔吉斯尽在自己掌握,蒙塔巴诺就禁不住得意起来。
“我的女性朋友跟我说,这次是真的事态紧急。我们的海上巡逻舰拦截到了四艘超载、破旧的船,分别开往斯嘉格朗德、卡波比安诺、蔓菲亚和菲拉。这种船能不能靠岸只能看运气。在这种情况下,让它改变航向或者把难民转移到其他船上是不可能的。我们的人只能等在近处,如果有船翻了,就去救下难民。”
“我明白了,”蒙塔巴诺沉思后说道。“你明白了什么?”米米问道。
“这四艘船是圈套。斯嘉格朗德和卡波比安诺是在维加塔到斯皮高内拉区域的西边,蔓菲亚和菲拉是在东边。所有的人员都困于这一区域忙于救援。这样一来,维加塔到斯皮高内拉以外的海域就会无人监管,海岸也是如此。任何渔船都能通过这片无人监管的通道轻松到达咱们这儿的海岸,而且无人察觉。”
“所以呢?”
“所以,我亲爱的米米,这意味着,杰尔吉斯要去海上收取货物了,开着他的救生艇。我记不清我有没有跟你们说过,别墅里有双向无线电设备。通过这个设备,他们可以随时保持联系,改变接头地点。你那个中尉……”
“不是我那个中尉。”
“她有没有告诉你,他们预计什么时候抵达岸边?”
“大概午夜。”
“那你就要带着行动组的其他人,最晚十点赶到斯皮高内拉做好准备。接下来说说我们的行动计划。小海湾入口的石头上有两盏信号灯。救生艇出海的时候会亮着,回来的时候也是。我猜信号灯和移动栅栏是由另外一个人操作的,也就是别墅的保安。你们先不要采取行动,也就是说,直到救生艇返回,我再重复一遍,直到救生艇返回,保安按开入口的灯之后,才能把他干掉。接下来行动一定要快。一旦杰尔吉斯和他的助手回到别墅,你们就要出其不意抓住他们。但是要小心:肯定会有孩子跟他们在一起,他们会拿一切当人质。现在你们协调一下行动方案。我出去一下。
祝你们好运,希望孩子们安然无恙。”
“你要去哪儿?”奥杰洛问道。
“回家几分钟,接着就去斯皮高内拉。但让我重复一遍:你们要独自行动,我也是独自行动。”
接着他离开了办公室。经过坎塔雷拉的座位时,他问道:“坎塔,你能不能去看看托雷塔有没有铁丝钳和长筒靴?”
“他有的。铁丝钳和长筒靴。”
※
到家后,蒙塔巴诺换上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一条黑色灯芯绒长裤,把裤脚塞进长筒靴里,戴上一顶满是绒球的黑色羊毛帽。只要嘴里再叼一根烟斗,就完全是美国三流电影里常见的老水手形象了。他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被自己的样子逗笑了。
嘿,老水手!
他到斯皮高内拉那所红白相间的别墅是十点,但他没有拐上通往平房的那条路,他走了第一次和法齐奥一起走的那条路。到最后一段路时,蒙塔巴诺关了车灯。天色很阴暗,他连一步以外的东西都看不清。他下了车,看看四周。往右走大概一百多码外的地方,别墅一片漆黑。看不到行动组的踪迹。或许他们还没有到,或许已经到了,但完美地隐在夜色当中。蒙塔巴诺口袋里揣着枪,手里拿着铁钳,沿着悬崖边一直走到之前他找到阶梯的地方。这次下阶梯没有那么难了,或许是因为这个阶梯并没有那么陡峭,又或许是因为他确切地知道自己人就在附近。
下到一半时,他听到了发动机轰鸣声。他马上明白这是救生艇的声音,它要出海了。因为四周一片寂静,发动机的回声在洞穴里显得更加大声。蒙塔巴诺一动不动。小海湾前面的海水突然变成了红色。因为被前面的高石挡着,蒙塔巴诺从他站的地方根本看不到信号灯亮。但海水变红只能是因为信号灯亮了。他清楚地看到救生艇从那片红色海域里开过去,但不知道船上究竟有多少人。接着,红色消失了,马达声渐渐走远,减弱到像苍蝇的嗡嗡声一样,持续了很久才消失。一切都如他预料的一样。为了继续潜伏,他必须压制住自己想要高歌一曲的冲动。目前为止,他的一切部署都是正确的。
然而,他的成就感没有维持多久。穿着长靴在干燥的沙滩上走很困难。再多走十步,他的背就受不了了;而且,再往海边靠近些,岸上的沙子就会变得潮湿而紧实,会变得更加危险,他穿着靴子通过这片开阔区域要花费更长的时间。他坐在地上,试图脱下第一只靴子。可是靴子只是从大腿往下滑了一点,却卡在了膝盖处。他站起来,试图站立着脱掉靴子,却更加糟糕。他浑身大汗,开始骂骂咧咧。终于,他把鞋跟卡在从墙壁突出的两块石头之间,脱掉了靴子。他赤着脚继续往前走,一手拿着铁钳,一手提着那双巨大的靴子。在黑暗中,他没看见前面杂草丛中长满荆棘,踩了上去。至少有一百根刺刺进了他的脚底。他有些灰心,不得不面对事实:他已经不再适合执行这种任务了。当他走到水渠边,坐在地上,重新穿上了靴子,鞋底的橡胶摩擦着刺进脚底的刺,痛得他浑身是汗,毛衣都湿透了。
他轻轻踩进水中,很高兴地发现自己猜对了:水漫到大腿中部,离靴子边还有一英寸的距离。现在立在他面前的是形成小海湾的第一排矮石,小海湾几乎漫到了石头最高处。他把铁钳挂在腰带上,摸索着石头表面,发现两处凸起来可以攀援的地方。他两手抓着,借着臂力向上爬。靴子胶底和石头的摩擦力让攀爬容易了些。他只滑了一次,不过单手抓住了石头。他像螃蟹一样钩住石头,终于到了铁栅栏处。他抓起铁钳,从右下方开始剪第一根铁栅栏。一声清脆的金属被剪开的声音在寂静中像一声枪响,至少在蒙塔巴诺听来声音很大。他停下来,完全不敢动哪怕一根手指。但什么都没发生。没有人大喊,也没有人跑过来。他一根一根地剪断铁栅栏,每剪断一根就谨慎地停一下。半个小时后,他成功地剪断了所有的铁栅栏,剪出了一个圆洞,铁栅栏反过来缠在了石头上。他只留下了最上面的两根铁栅栏没有剪断,一根在左边,一根在右边,悬在上面,看起来铁栅栏仿佛仍然完好无损。他会在适当的时间剪断这两根栅栏的,但现在,他必须离开。他把铁钳放在原处,双手紧扒着石头顶端,探出腿,找什么地方能下脚。他找到了,用脚趾抓着,然后放手了。但他错了。下脚的地方很窄,承受不了他的重量。他顺着石头滑了下来,他试图用手扒住石头,避免继续下滑。他最灵活的时候就跟动画片里的傻大猫一样。但他的手没扒住,直直坠入了水渠中。可是为什么亚里士多德,呃,是阿基米德定律没起作用呢?阿基米德定律不是说,浸在液体里的物体受到向上的浮力作用,浮力的大小等于被该物体排开的液体的重量吗?不是吗?可是他却没有浮起来。浮起来的只有漫过头顶的水,又落回他的身上,浸湿了他的毛衣,继而欢快地流进褲腿和靴子之间的缝隙。最严重的是,他落下的水声在自己听起来像是鲸鱼跳进水中一样大声。他竖起了耳朵。还是什么都没发生。什么动静都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因为海浪声有些大,或许门卫以为是又一波更大的浪拍在了石头上。他爬上岸,躺在沙滩上。现在怎么办?从一数到十亿吗?把会背的诗全都背一遍?回想鱼的一百种做法?开始琢磨该怎么向局长和检察官解释未获批准便私自行动?突然,他觉得想打个喷嚏,他想止住,没止住,不过最后他用手捏住了鼻子,声音终归没发出来。他感觉两只靴子里都灌满了水。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烘干机!最糟糕的是,他开始感到寒意。他站起来,开始贴着墙来回走。如果明天腰痛那就太糟糕了。走了一百多步后,他转身,走到水渠时,又转身往回走,来回走了十几次。冷?他现在出了很多汗,很热。他决定休息一下,于是坐在了地上。接着,又平躺下来。半小时后,困意来袭。蒙塔巴诺闭上眼睛,简短地眯一会儿就又睁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被一只大苍蝇的嗡嗡声吵醒了。
苍蝇?是救生艇回来了!他很快滚向水渠,滑进水渠站起来又马上弯下腰。嗡嗡声变成了隆隆声,救生艇越来越近,隆隆声变成了咆哮声。接着,咆哮声突然消失了。救生艇现在肯定是在靠惯性前行,通过水渠进入洞穴。
蒙塔巴诺确信自己马上就能看到想象的情境了,于是元气满满地爬上石头。他的头刚到铁栅栏的高度,就看到洞穴入口透出一大束亮光。他还听到两个男人愤怒地高喊,还有孩子的哭声和呜咽声。这场面刺痛着他的心,勾起了胃痛。他的手出了很多汗,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愤怒,他等着洞穴再次静下来。正当他要剪断最上方的两根铁栅栏时,亮光没有了。这是个好兆头,意味着洞穴现在空无一人。蒙塔巴诺果断剪断那两根栅栏,手里抓着剪下的铁丝网,慢慢顺着石头滑下去,最后掉进水渠。
他从剪出的前后两个洞里钻过去,在黑暗中从石头上往下跳在沙滩上。这一跳跨越的高度有十多英寸,上帝保佑,他安全跳下来了。他感觉自己身轻如燕,像是年轻了十岁。他拿出手枪,拉开保险,接着走进了洞穴。四周一片漆黑,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沿着狭窄的码头一直往前走,摸到了铁门,还是半开着的。他走进停船的仓库,瞬间感觉他能看到东西了。他走到拱门那里,穿过去走到阶梯下,停了下来。为什么一切都这么安静呢?队员为什么还没有开始行动呢?他产生了一个想法:要是他们碰上了障碍,还没抵达呢?他开始出冷汗。他此刻站在黑暗中,手里拿着枪,看起来像个装扮成老水手的白痴!他们为什么还没动手?耶穌啊!这是什么玩笑吗?杰尔吉斯先生跟他的同伙要溜走了吗?就这样让他们溜走?上帝,不,就算他要一个人上到别墅,和他们大干一场,也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溜走。
就在这时候,就在这一瞬间,他听到远处的一阵手枪声,有机关枪的突突声,还有听不清在喊什么的怒吼声。他该怎么做?在这儿等着,还是跑进房子,给他的队员们做后援?枪击声仍在继续,激烈而响亮,听着好像更近了些。突然,一道强烈的亮光閃过阶梯、仓库和洞穴。有人想从这儿逃跑。他清晰地听到沿着阶梯跑下来的慌乱脚步声。蒙塔巴诺一个激灵跳回拱门,藏在后面。刚过一秒钟,就见一个男人气喘吁吁地从拱门跳了过来,就好像从下水道钻出的老鼠一样。
“站住!警察!”蒙塔巴诺大叫一声,走上前去。
那个男人并没有停步,只是稍稍转过身,抬起左手,端着左手里的枪向后盲射。蒙塔巴诺感到左肩处受到重击,力道之大使他的整个上身往左边转动。不过他的腿脚还立在原地,像是生根了一样。当那个男人走到仓库门口时,蒙塔巴诺第一次开枪,直直地打中了他的胸口。那个男人停住了,甩甩手臂,扔掉了手枪,脸朝下向地上倒去。蒙塔巴诺慢慢地靠近他,他走不了太快,只用靴子的鞋尖一点点往前蹭。
贾米尔·杰尔吉斯似乎咧着没有牙的嘴在冲他笑。
有人曾问过他,当他杀人的时候,是否感到开心。他说不。这次杀死贾米尔,他也不开心。不过,他很满意。就是这个形容词:满意。
蒙塔巴诺慢慢跪倒。此刻他双腿无力,感到了浓浓的睡意。鲜血从肩处的伤口喷涌而出,浸湿了他的毛衣。伤口一定很大。
“警长!哦,天啊,警长!我去叫救护车!”
蒙塔巴诺紧闭双眼,不过他听出那是法齐奥的声音。
“先别叫救护车。你们这帮家伙怎么这么迟才开始动手?”
“我们在等他们把孩子们送进房间,那时我们根本没法动手。”
“有多少个孩子?”
“七个,看着该上幼儿园了。他们都挺好的。那三个人,其中一个被我们杀了,另一个投降了。你击毙了第三个。这就是所有的情况了。现在我能去叫人来帮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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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塔巴诺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车里,加洛开着车。法齐奥在他身后双臂抱着他,以防车子沿着坑坑洼洼的道路行驶颠簸时伤到他。他们帮他脱了毛衣,在伤口处临时绑了绷带。他已经不觉得疼了,或许一会儿还会疼。他试着说话,却双唇干涩,什么都说不出来。
“利维娅…她……早晨……飞……巴勒莫机场。”
“您别担心了,”法齐奥说,“我们一个同事已经去接人了,您不用担心。”
“你们带我…去哪儿?”
“去蒙特鲁萨医院。这是最近的了。”
接下来的情况让法齐奥有些害怕。他听到什么声音从蒙塔巴诺口中传出来,不是咳嗽,也不是清嗓子。他在笑。这种情况下他还笑得出来?
“这很好笑吗?警长?”他很严肃地问道。
“我想骗…骗我的守护天使……不去看医生……可是……他…他却亲自……带我去医院。”
听到这个回答,法齐奥感到了真正的恐慌。警长现在明显精神错乱了。更吓人的是,蒙塔巴诺突然喊了一声:“停车!”
加洛猛地一踩刹车,车噬的一声停住了。“这儿……这儿是不是……有个岔路口?”
“是的,警长。”
“走去特里卡塞的那一条。”
“可是,警长…”法齐奥打断了他。“我说去特里卡塞的那一条。”
加洛缓缓启动引擎,往右转,走上了去特里卡塞的那条路。没多久,蒙塔巴诺又命令他停下来。
“带上手电筒。”
加洛拿上手电筒,蒙塔巴诺身子探出车窗。小石堆已经不在那儿了。人们把石头拿去铺路了。
“这样更好。”
突然,他的伤口开始剧烈疼痛。“我们去医院吧,”他说道。
他们开走了。
“哦,法齐奥,还有件事……”蒙塔巴诺费力地继续说道,他极度干涩的双唇传出沙哑的声音,“别忘了……别忘了……去告诉本丢·彼拉多……他在里贾纳酒店。”
我的天!他怎么又说成本丢·彼拉多了!法齐奥像附和精神病人一样说着:“我们当然会告诉他的,警长,一定会的。别再说话了。我会亲自去的,马上。”
此刻说话或解释都嫌费力了。蒙塔巴诺放弃了,陷入半昏迷状态。法齐奥被蒙塔巴诺嘱咐他的胡话吓出了一身冷汗,微微向前倾身,对加洛低声说道:
“快点,天啊,加大油门!你没发现警长现在已经脑子不正常了吗?”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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