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认为我在滂沱大雨中来来回回走了这么多小时,就是为了西蒙开的这个小玩笑?您以为我今晚来找您,向您承认我并不是柏特,就只因为西蒙开的这个小玩笑?”
牧师听了,沉默不语。
“牧师,请您告诉我,当您听说柏特自杀时,您难道没有感到意外吗?”
“非常意外。”
“您知道有谁不意外吗?”
“不知道。自杀本来就是一件令人想不到的事。”
“我投降。”
牧师深思了一下,说:“我终于明白你所说的‘多坍的深坑’是什么意思了。会引用这样的典故,可见你在孤儿院所受的教育果然不差。”
“那所孤儿院的教育是十分符合《圣经》的,如果这是您所认为的好教育的话。我相信西蒙对这个《圣经》故事也是十分熟悉的。”
“我想是的。可是你怎么会联想到这个典故的呢?”
“听说,当他刚刚听到柏特要回来的消息时,他简直是六神无主。虽然他一再否认,可是心里必然还是很害怕的。因为谁晓得是不是有奇迹发生,让受害的人平安回来呢?他那时一定很害怕奇迹就发生在柏特身上。我很明白这一点,因为我到他家的第一天,当他最初看到我时,我感觉到他全身绷得紧紧地,充满了恐惧,可是就在他仔细看了我一眼,知道我并不是柏特之后,我也能够感受到他那种突然放松的神情。”
他把杯中的茶喝干,用质询的眼光看着牧师,这时他已经觉得好受一点了,虽然事情还没有得到解决。
“西蒙还对我施了一些诡计。当我第一天到莱契特时,他让我骑上提波出去,可是他没有告诉我提波会把骑在它背上的人甩出去,可是那时我只以为他是想要作弄我罢了。另外还有一桩,就是昨天在布尔农展中,他故意把我要骑去比赛的彻伦的腹带放松了,可是那时我也只以为那是他恶作剧罢了,反正大家都知道他常常恶作剧。”
牧师用他深沉的眼光凝望着博来说:“我倒也不是在为西蒙辩解——事实上他的个性我也并不欣赏。不过话说回来,他常常自私自利、巧弄诡计是一回事,可杀死他自己的孪生哥哥却必须另当别论。而且,话说回来,西蒙在看到你的时候,并没有指出他不相信你是他哥哥呀。”
“他的原因和你的原因是一样的。”
“我明白。他如果否认,只不过让人家觉得他心理不平衡。”牧师同意地说。
“还有,他既然毫无困难地干掉了一个,他当然可以很有把握地再干掉第二个。”
“博来,我希望这只是你的想象。”
“那么你对我的想象力也一定是十分佩服的。”
当博来在半夜两点向牧师告辞时,牧师对他的叮咛依然是:“如果你很诚实而且严厉地回顾过去,你会发现很多事开始时都是很细致的,后来越想越多,似乎也越有道理,而事实上整件事都不过是你自己凭空编造出来的罢了。”
可是一直到午夜两点,博来准备告辞时,这个说法依然没有被博来接受。
牧师留博来过夜,但博来却宁可向牧师借一件雨衣和一把手电筒,一个人在大雨依旧倾盆的夜路里,摸索着回家。
“我希望你能在作任何决定之前,再回来找我。”牧师叮咛他。但牧师至少在某个方向上已经帮了他的忙。他已经回答了博来许多悬而未决的疑问:如果在慈爱与公义之间必须做个选择的话,无疑地,他们应该选择公义。
他发现莱契特的家门并没有上锁,大厅的桌上放着一张碧翠留下来的纸条:“厨房电炉上有热汤。”旁边还摆了个镶在乌木上的银杯,上面有一张卡片,爱莲的字迹写着:“好家伙,你忘了这个!”他熄了灯,蹑手蹑脚地爬进安静的屋子,走进他在儿童房的房间。有人在他的被窝里放了个热水袋。他的头还没有碰上枕头,就已经沉沉入睡了。
第二十九章
星期五早上,西蒙满面春风地走进来吃早餐,也很愉快地和博来打了招呼。他对“箱尸案”的调查进度以及其他一些报上的消息作了一些评论。除了他的眼睛偶尔闪过一两道特别的光芒外,他一点都没有表现出他对他们两人之间关系的改变有什么警觉。他对他自己所谓的“精神上的孪生兄弟”认为是理所当然的。
爱莲的表现好像也回到了从前的样子,只除了似乎有几分羞涩以外。她建议说下午应该把他们得到的四个银杯送到西势镇的银匠那里,告诉他要刻上哪些字。
“能够再看到‘柏特·亚叙别’的名字真好。”爱莲这么说。
“可不是吗?”西蒙应声道。
看起来西蒙是拿定主意要引这个“精神上的孪生兄弟”入壳了。但是等到他听博来说他昨天夜里和牧师做了一番长谈,他的头抬了抬,似乎感受到什么预警。从那之后,博来就感觉到,西蒙的眼光时不时地停留在他的身上。
那天下午,当爱莲与博来正打算动身到西势镇去的时候,西蒙出现了,而且也坚持要和他们一同挤进那部小金龟里一同去。他的理由是,这些银杯里有一个是他靠着自己赢来的,所以他有权利告诉银匠应该刻上些什么字,应该用哪一种字体。
西蒙的那种似乎事不关己的态度是那么地强烈,以致连博来都有点怀疑也许牧师的话是对的——也许他的那些谋杀的说法只是出于自己想象编造的罢了。但他依旧记得那个叫盖兹的农夫以及他为女儿佩琦买的马,以及西蒙对这件事的反应,这使他更相信他原先的假设。
他们在银匠那里决定好要刻哪些字、要用哪些字体之后,西蒙和爱莲便一起去喝茶,但博来说他想去买点东西。博来已经决定好此刻他所要做的是什么了。他不能直接到警察局去自首,这么做对事情并没有帮助。既然连对西蒙个性的弱点最了解的牧师都不相信他的话,更不能期望警察会相信了——他们心目中的西蒙不但不是什么阴险的刽子手,而且还是受人尊敬的莱契特家的亚叙别先生哩。
因此博来决定自己找出证据来,提供给他们。
他走到港口一带,找到一个船商的铺子。他在那个铺子里寻寻觅觅,终于买到了一捆两百尺长的绳子。绳子很细,却十分牢固,和钢索差不多。他请店员把这捆绳子装在箱子里,送到小金龟车寄放的天使修车厂。他在修车厂收下了店员送来的箱子,便把箱子放在小金龟车的行李箱里。
当西蒙和爱莲走回小金龟车准备回家时,他已经悠闲地坐在车里,看着晚报等他们了。
当三个人在车子里坐定,正准备开动时,西蒙突然说:“啊,咱们忘了把旧轮胎留在他们那儿了。”说着就走下车来,打开行李箱,预备取出旧车胎。
“嘿,爱莲,箱子里是什么东西呀?”
“我没有放什么箱子在车子里呀!”
“哦,那箱子是我的。”博来说。
“里面装的是什么?”
“恕不奉告。”
“船商吉姆父子公司。”西蒙念着箱子上印的字。
天啊!博来暗叫不妙,他忘了箱子上的字会走漏风声。
西蒙猛力关上行李箱的门,回到他的座位:“博来,你买了什么玩意儿?一条战船?不会,船太大了,箱子装不下。或者一条普通的船?或是游艇?”
“别瞎猜了,究竟是什么东西呀?真的是秘密吗?”爱莲也问。
如果西蒙真想知道箱子里究竟是什么,他总可以设法找出来的。事到如今,一味地保密只不过更增添他的疑窦罢了。他最好坦白地把答案公布出来。
“如果你们一定要知道,就告诉你们吧。我以前不是当过水手吗?那时甩得一手好绳子,可是离开以后便生疏了,所以我买了一捆来练习练习。”
爱莲听了很高兴。她说这一来博来一定会每天晚上都露一手娱乐娱乐他们。
“恐怕还不行吧,我得先练习好了再说。”
“你还会教我怎么甩吧?”
是的,他是想教她的。可是如果他让这捆绳子发挥了他所预定的功用,她会恨他一辈子的。
回到莱契特后,他把绳子取下来,故意在大厅里把盒子打开。碧翠也问他这是做什么的,对博来的解释也很自然地接受了。接着就没有多少人去注意那捆绳子了。他心里想着:留在莱契特的时间已经不长了,他真不希望还要再撒别的谎。
同时他心里也觉得十分矛盾。在莱契特当个大骗子当了这么一段日子了,现在再撒这个谎竟还会使他感到不安!
时间还不急,暂时把这捆绳子留在这儿吧。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他买错绳子了,过一阵子再拿回去退换吧。
可是当黑夜来临,他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时,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这是他绕了大半个地球到这里的使命,今天晚上他就要开始执行这个使命了。
家人们从布尔农展带回来的疲倦还没消除,所以都早早就去睡了。可是博来还是很小心地一直等到十二点半以后才开始行动。
四下一点灯光都没有,当然也是鸦雀无声。他走下楼,从墙角拿起那捆绳子。他踮起脚尖打开餐厅的窗子,先跳到窗台上,再轻轻地跳下去,然后把窗子拉上。他静静地等着看有没有什么反应,可是四下一点声响也没有。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小石子路,又走过草地,然后在跑马场的第一棵树下面坐下来,这里已经是在窗口的视线之外,而且不需要借什么其他的光线,眼睛还是看得到。于是他坐在这里编起一环一环的绳梯。这么久以来,能够重新触摸到熟悉的绳子,使他感受到一种踏实感,这正是他所需要的工具。他不禁要感谢卖给他绳子的船商了。
他把编好的绳梯卷起来,套在他的肩膀上。再过半个小时,月亮就会升到中天了。虽然这只不过是一弯新月,不能照得很亮,可是他的口袋里还有两把好的手电筒,实际上他也并不希望今晚月光太亮。
每过五分钟,他就会停下来,环视一下,看看有没有人跟踪他。可是在这个沉寂的夜里,连一丝动静也没有。
当他走到通向坦壁区的山路上时,他可以在银色的月光下很清楚地看到通往西势镇的小径,一点也不需借助手电筒。他沿着山路往上走,等他看到长着山毛榉的山顶时,便径直来到采石坑上头的树丛旁。他在那儿坐了下来,再环视一下周遭,可是除了一两声山坡上的羊叫声外,仍然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他把绳子绑在最粗大的一棵树的树干上,然后把绳子其余的部分往下放,经过采石坑的边缘,再继续坠到谷底的草丛里。这一边是采石坑较陡险的一边。在比较低的那一边还有一个窄窄的入口,可是已经长满了密密实实的荆棘丛,根本不可能进去。那天他和牧羊人亚伯坐在这里谈着柏特的事时,亚伯已经全告诉他了。亚伯说他对附近的情形熟悉得很,因为他有一次还冒着危险下到坑里,把一只迷路的羊找回来。亚伯又说,如果要到那坑里去,与其从比较低的那边进去,不如从陡峭的这一头小心地爬下去,因为要越过那些荆棘丛几乎是不可能的。亚伯还告诉他,深坑里一滴水也没有,至少20年前他下去救那只羊时是没有的——水都往下渗到海里去了。
博来试了几次绳子的负荷力,以及抗磨损的程度。绑住绳子的树干表面挺光滑的,而且博来在绳子靠着山壁的地方加了护垫,这一来就不怕绳子磨断了。他慢慢地滑下身去,用脚探索着踩住第一个绳圈。现在他的眼睛正好与地面等高,更感到天空出奇地明亮。他还很清楚地看到低处的草丛衬着天空的影子,以及高大的树木的形状。
现在他已经踩住第一个绳圈了,可是他的手还攀着草皮上的绳子。
就在这时,博来的耳边响起了西蒙的声音。
“如果就这样让你死得不明不白,恐怕也是说不过去吧,”是的,是西蒙那一贯慢条斯理的声音,“我是说,我可以什么话都不说就把你的绳子一割了事,你如果还来得及想,恐怕也只会以为是绳子断了。可是这么简单就不好玩了,对吧?”
博来可以看到天空下面他巨大的身影,此刻他显然是半蹲在他头顶的草皮上,就在他的绳子旁边。
真该死,他真的是太低估西蒙的聪明了。西蒙是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的。他甚至避免跟踪他,早早就到这儿来等着他了。
“割断绳子没有用的,我会拼命大叫,你也不会有好结果的。”
“你当我没想过吗?可是在这儿谁听得到你的叫喊呢?”西蒙带着冷笑低声说。博来估量着他是否有足够的时间在西蒙割断绳子之前滑到坑底去。绳圈是让他下到坑底之后可以爬上来用的,现在他倒可以不必管绳圈,而一直滑下坑去。可是,绳子被割断之前,他离开坑底是不是够近,而不会摔死呢?
或者也许可以——是的,就这么办!他用一只手抓紧了绳子,脚踩住绳圈用力一蹬,把身体往上腾举起来,直到他的一个膝盖几乎可以爬到草皮上。可是这时博来从绳子动的情形知道,西蒙的手也是拉着绳子不放的。
“嘿,你干什么!”西蒙看到博来一跃而上,马上用脚踩住博来的一只手。
博来忍着痛,忙用另一只手紧抓住西蒙的皮鞋口不放。西蒙弯下身去,手拿着刀子就要割绳子,博来大叫一声,又使得西蒙乱了阵脚,可是博来仍紧抓着他的脚不放。博来趁机挣脱被西蒙踩在脚下的一只手,从西蒙的脚踝背后一把抓住,用他的身体尽量地遮住暴露在西蒙面前的绳子。西蒙的两脚被博来的双手抓住,也无法回过头去割他背后的绳子,就这样两脚被紧紧地抓着,身体却虚悬在深坑口,西蒙简直是惊惶到极点。
“放开我的脚!”西蒙一面叫,一面奋力地想挣脱博来的手。
“你再这样,”博来喘着气说,“我就把你一起拖下去!”
“放开!放开!”西蒙根本没有听到博来的话,只一味地拳打脚踢。
博来放开抓住西蒙皮鞋的那一只手,一把抓住西蒙握着刀子的那只手,现在他的右手抓着西蒙的左脚踝,左手则抓着西蒙的右手腕。
西蒙一面叫着,一面奋力地想把自己拉开去,不料博来把他的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到了他的手腕上。博来因为脚踩着绳梯,还有几分把握,可西蒙却是什么也抓不到。西蒙极力想从博来的手中挣脱他拿刀的手,博来又迅速地用原本抓着西蒙左脚的右手一把攫住西蒙的左手腕,这时候西蒙的两只手都被他紧紧抓住了,西蒙整个身子像一只虾那样,弓在博来面前。
“快把刀放下!”他大叫。
说时迟那时快,他只感到眼前的草皮不断地向前移去。他的脚还踩着绳梯,所以只是感觉他的身体甩离了崖边远一些,可是对两手被博来握住而弓着身子悬在那里的西蒙,这却是生死攸关的一刻。
博来一抬头,看到西蒙整个身躯从上面向他猛扑过来,他在惊恐万状中被西蒙压着直坠向崖底。他只感到脑门里有一道金光爆炸开来,接下来就什么事都不知道了。
第三十章
已经48个小时了,碧翠在小咖啡馆里一动也不动地坐着,面前放着一杯浓浊的咖啡,两眼直盯着对街医院建筑的标志:
医院区
请勿鸣喇叭
此刻才清晨七点,但咖啡馆六点就开门了,就在她坐在那儿的这段时间里,总会有另外一个客人在这儿用餐,可是她压根儿没有注意到他们是谁,她只是一动也不动地端坐在一杯咖啡面前,看着医院的这个标志。如今,她在这家咖啡馆已经待了好久了,但凡看到她的人,都会关心地对她说:“你最好出去走动一下,吃点东西。”她听到这话,便会起来,走回对街,同样在一杯咖啡面前坐一下,然后又回到这儿来。
她的生活就这样缩小到在医院和咖啡馆之间走来走去。她无法回想过去,更不能瞻望未来,她只能活在“现在”里,这真是可怕的状态。昨天晚上,医院为她在修女的宿舍里安排了一个床位,而前一晚她根本是整个夜里都在医院度过的。所有看到她的人对她说的话只有这么两句,不是“没有,情况没有什么改变”就是“去吃点东西吧”。她对这两句话早已听得耳朵长趼了,就如同对那个医院前面的标志已经生厌了一般,可是此外她又能做什么呢?
那个邋邋遢遢的女侍走过来,在她面前摆上一杯新鲜的咖啡,把原来的那一杯拿走,还对她说:“这一杯已经凉了,可你动都没动过它哩。”可是过不了多久,这杯新鲜的咖啡还是原封不动地变浊了。她很感激这个邋遢女侍的关心,可是对她不能真正知心的同情仍感到很不舒服。这女孩这样来来去去地换着咖啡,心里恐怕是存着看好戏的念头吧。
“医院区,请勿鸣喇叭”,她不能老是瞪着这个标志看了,她得看点别的东西才好。也许她可以——一,二,三,四,五,六哦,不行不行,她可不能算起数目字来。
咖啡馆的门打开了,司医生走了进来,他的红头发有几分凌乱,颊上的胡子也没有刮。他对那个女侍叫了声:“咖啡!”便在碧翠的身旁坐了下来。
“怎么样?”她问。
“还活着。”
“醒了吗?”
“还没有。但情形有点好转。我是说,醒来的机会比较大一些,但也不能保证他一定能——活下来。”
“喔。”
“头骨破裂的情形是看得出来,但实际上他其他地方还有哪里受到伤害,一下子还不能确定。”
“是这样。”
“你不能光喝咖啡呀,你一直都没有吃东西对不对?”
“她连咖啡都没有喝哩。”那个女侍插嘴说,一面把司医生的咖啡放到他面前。
听到这女侍对她的心事的多嘴评论,她心里涌起莫名的懊恼。
“我带你上街去吃点东西吧。”
“不用了,谢谢你。”
“天使餐厅离这儿不远,你在那儿可以好好休息一下,而且——”
“不不,我没办法那样做。我会把咖啡喝掉的,这杯咖啡挺热挺好的。”
司医生一口把他的咖啡喝掉,付了钱。他迟疑了一下,好像不太愿意让碧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现在得回喀莱尔一下,您知道如果不是有人好好在照顾他,我是不会走开的,对不对?现在那些医生们可以照顾得比我好的。”
“你已经帮了我们天大的忙了,”碧翠感激地对他说,“我们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碧翠一旦开始喝咖啡,便闷着头喝起来,以至没有看到门又开了。应该不会是另一个从医院来的消息吧,而此刻对碧翠来说,除了从医院来的消息外,没有一件事情是值得关心的,所以当她看到乔治·裴克坐到她的身边,着实感到有些意外。
“司医生告诉我说在这儿可以找到你。”
“乔治!”她说,“这么一大早,你怎么就到西势镇来了?”
“我是来带给你安慰的——西蒙死了。”
“安慰?”
“是的。”
乔治从一个信封里拿出一件东西来,放到她的面前。东西虽然已经陈旧不堪,却仍然辨认得出是什么。那是一支细长的自来水笔,还有一段黄色螺旋状的装饰。
碧翠瞪着这支笔看了良久,接着又抬眼望着乔治。
“那么,他们是找到——那东西了?”
“是的,就在那儿。你想在这儿谈这件事吗?还是想回医院再说?”
“医院和这儿有什么不同?横竖都是我干等着消息的地方。”
“来点咖啡吗?”那个女侍又走了过来。
“不用,谢谢。”
“好!”
“那儿有什么?剩下了什么?我是说,他们找到了什么?”
“就只是一堆骨头。埋在三尺深的树叶堆下边。另外还有一些衣服的碎片。”
“那么他这支笔呢?”
“是在另外一处找到的。”乔治很细心地回道。
“你的意思是说,这支笔——这支笔是事后才又被丢下去的?”
“很难说,不过很有可能。”
“我明白。”
“我不知道你晓得这情形会不会感到好过一些——我想应该是会的——据警方的医生说,他在摔下去之前,已经死了,或者说,已经没有感觉了——”
“你是说,在他被推下去之前?”
“是的。从头骨受伤的情形来判断,是这样子的。”
“是啊,听到这样要好过一点。也许他在事情发生前一点感觉都没有,就是这样在一个夏天的午后快快乐乐地结束了一生。”
“在他的衣服碎片里还找到了一些小东西,也许是装在他的裤口袋里的吧。可是警察把那些东西留了下来,史摩警官给了我这支笔,”他说着,又把笔拿起来,放回信封去,“要我辨认一下。医院有什么消息吗?我刚刚到的时候,正看到司医生开车离开。”
“没有。他还是昏迷不醒。”
“你知道,我真的为此很自责,”乔治牧师说,“那天晚上如果我能够更加了解他所说的话,也许这么极端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乔治啊,我想我们必得想法子弄清楚他究竟是谁。”
“可是我知道孤儿院已经——”
“哦,我晓得——他们是做了一般的调查了。但我不确定这些调查可靠不可靠。其实我们可以做得比他们更周全一些。”
“从假设他是亚叙别家的血亲开始?”
“是的。他跟我们家的人实在太像了,我不相信他会是个外人。要真不是的话,那实在是巧合得太过分了。”
“是啊。你希望马上就得到结果吗?”
“是的,时间太宝贵了。”
“那么我会去跟史摩警官说。他知道怎么办。我已经把调查的情形和他说一遍了,他说他可以继续经手办下去,即使你不能参与也没关系。南丝要我问你要不要她过来陪伴你,或者你觉得一个人反而清净些。”
“南丝真体贴,请你告诉她,我还是一个人好些。但实在很谢谢她。请告诉她倒是给爱莲一些鼓励。这种时候还要照料马场那些琐碎的杂事,心里可真不好受呢。”
“我倒想在这种时候能够专心照料动物的事儿反倒好过一些。”
“你把那个消息告诉她了吗?我是说,你答应告诉她的,博来不是柏特的这回事?”
“告诉她了。碧翠,我必须承认,当你把这个差事交给我的时候,我简直是怕极了,想到她刚知道西蒙死了,现在又要知道博来不是她哥哥,这打击太大了。可是她的反应却是大出我的意料——”
“她怎么了?”
“她竟亲了我一下。”
门又开了,进来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实习修女,她一看到碧翠,就急急地跑过来对她说:“请问,您是亚叙别女士吗?”
“有什么事吗?”碧翠一面回答,整个人几乎站了起来。
“碧翠·亚叙别女士?哦,很好。您的侄儿已经清醒过来了。可是他认不出任何人,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他只是不断地叫着您的名字,我们猜他找的应该就是您。所以修女让我到这儿来,看看能不能找到您。很抱歉打扰您了,您还没喝完咖啡呢,可是——”
“没事,没事。”碧翠一面说着,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您如果在那儿,他可能会安静一点,”实习修女跟在后头继续说,“这样的病人都是这样,如果有熟悉的人在他们身边,即使他们还认不出来,他们都能安静下来。真不可思议,就好像他们可以看穿他们似的。这种情形我常常看到。他们也许会说——依莲,或者什么其他的名字,然后他们就会安静下来。但是如果他不认识的人随便回答他们,十次有九次他们会晓得,而且会变得更加烦躁不安。这真是很奇怪的现象。”
当碧翠到博来房间时,真正地感到奇怪的是,一向沉默寡言的博来竟然能够一口气吐出那么多话来。足足两天一夜之久,她就这样坐在他的床边听他不断地发着呓语。他会出其不意地说:“碧翠姑姑吗?”碧翠就马上回答:“是的。”然后他就很放心地又回到他魂游的世界去了。
他最常叨絮着的便是他从马上摔下来的记忆,而且他把目前的情形和那次摔马混成一谈,时不时地,他会很着急地问:“我还可以骑马吧?我的脚没有问题吧?他们不会把我的脚锯掉吧?”
“不会的,”于是碧翠就会这样安慰他,“你会好起来的。”
有一次,他安静地问碧翠:“你一定很生我的气吧?”
“不,我一点都不生你的气,好好儿睡吧。”
医院外边的世界照样地前进,大大小小的船照样地进出港口,调查在进行中,尸体安葬了,但是对碧翠来说,她的世界已经缩小到博来的病床和她在修女宿舍的床位之间了。
星期三早晨,查理·亚叙别来到了医院,踏着他巨大却无声的脚步,走过长廊,碧翠走出去迎接他,好带他到博来的病房去。他像碧翠小时候一样一把抱住了她,碧翠也从他的拥抱感受到莫大的安慰。“查理叔叔,我好庆幸您比爸爸小了15岁,否则我要到哪儿寻找安慰呢?”
“我想,比哥哥小15岁最大的好处就是,不需要接收他穿小的衣服吧。”查理一见面就想开玩笑。
“他刚刚睡着,”碧翠说着,在病房门口停了下来,“咱们安静一点吧,好吗?”
查理向门内看了一下那张沉睡的年轻的脸孔,很肯定地说:“华德。”
“他名叫博来。”
“我知道。我不是在叫他的名字。我只是认出来他跟华德有好多地方太像了。华德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每次喝醉酒睡得不省人事时,就是这个样子。”
碧翠凑上前细看一番,然后不确定地问:“他会是华德的儿子?”
“毫无疑问。”
“可是我还是看不出他跟华德有多少相像的地方。他像的就是他自己。”
“你没看过华德熟睡时的样子哩。”查理说着,又看了博来一下说,“比华德好看一些。看起来是个好孩子。”说完又跟着碧翠走出病房,“听说你们都很喜欢他?”
“是啊,我们都爱极了他。”她回道。
“唉,真是不幸,真是不幸。你知道这是谁指使的吗?”
“听说是个美国人。”
“是啊,乔治也告诉我这样。但那又会是谁呢?谁会从喀莱尔去美国呢?”
“伟列一家去了加拿大,他们的女儿们也都去了。你得知道,对方还是个女人哟,说不定他们那一家人后来辗转到美国去了。”
“我不相信会是个女人。”
“我也有同样感觉。”
“真的?好女孩。你一直是这么聪明又漂亮。你对这个男孩子有什么打算?我是说他的未来。”
“我甚至不晓得他究竟有没有将来哩。”
第三十一章
到目前为止,只有牧师、碧翠、爱莲、查理,以及律师楼的律师知道博来并不是柏特·亚叙别。
还有警察单位。所谓警察单位,指的是“最高阶层”。
警察单位已经完全了解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如今他们正想尽办法,在不违反他们所护持的法律的范围之下,将这情况做最妥善最巧妙的安排。反正西蒙已经死了,再把他所做过的事挖掘出来对谁都没有帮助,如果不把它说出来,并不违背法律,让这件没有人想说出来的事就这样随着时间过去而埋葬,而对未来有影响的事则应查个水落石出。
验尸官针对从采石坑找来的一堆遗骸,宣布调查到此为止。在这一带并没有任何民众失踪,而这个采石场又是吉普赛人很喜欢来扎营的地方。他们要是有人失踪,从来也不向警方报案,因此这堆骸骨很可能就是某个吉普赛人的了。此外,除了几片无可辨认的衣服碎片外,再也没有任何其他的证物了。而在附近找到的其他东西也没有什么用,无非是一个哨子,一把看似刀子的东西,以及一些没有什么价值的铜板罢了。
“乔治!”碧翠叫了起来,“那支笔呢?”
“你是说那支自来水硬笔?我把它弄丢了。”
“真的?”
“总得有一个人负责把它弄丢的。史摩警官身负国家重任,他不能丢;警察也不能丢,他们总是必须对民众负责的:而我的良心是存在于上帝和我中间,所以由我来负起这个责任再合适不过了。”
对西蒙的调查不久也出来了。由于这个调查一直等到博来稍稍复原能够在医院接受访问才展开,所以延迟了一些。访问博来的警察报告说,亚叙别先生对那场意外的前后经过已经记不起来了,甚至也说不出他为什么必须和他的弟弟三更半夜跑到那个地方去。他依稀记得是两个人在打赌,赌的是悬崖下面究竟有没有水。但是因为博来的记忆太模糊了,不能为自己所说的话起誓。他的头部受了重伤,身体还是十分虚弱。但他确实记得他自己从牧羊人亚伯那里得知采石坑下面并没有水,而西蒙则认为一定有水,于是两人可能就为了这个而打起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