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这话可真是说得莫名其妙呢。”尽管帘子后面的弥生尽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金田一耕助揭露的事实还是让她的内心产生了动摇。她的声音中开始带有一丝歇斯底里的味道。“不光是我,周围所有人都一直把她当作由香利来对待。金田一先生,难不成您还打算编造些草双纸②
一样的故事出来,说人世间存在和由香利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但是,夫人,这种草双纸一样的故事确实存在于人世间。昭和二十八年那起案件发生之前,我就见过由香利女士。不久之后,我又见到了这位小雪女士。而我见到她们两人的时候,她们却都没看到我。”
金田一耕助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悲戚。他喃喃地说道:“小雪女士,当年,你曾经在位于新桥附近一座废墟大楼地下的圣地亚哥夜总会演出过。一开始您走上舞台的时候,我还以为您是由香利女士,甚至以为是那位性格倔强的由香利女士表演了一出一人分饰两角的大戏。而就在这时,由香利女士也走进了那家夜总会的大厅。因为当时由香利女士打扮了一下,戴着一副偌大的太阳镜,而客席上的光线也很暗,所以除了我,观众们并没有发现当时走进大厅的女子和台上的爵士歌手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由香利女士走到客席的扶手边,摘下帽子和太阳镜,昂然向着舞台上的小雪女士发起了挑战。或许是心有灵犀的缘故吧,舞台上的小雪女士也将目光投向了从客席扶手上探出身的由香利女士。那是一场可怕的对决。那场对决中,女子的憎恶和怨念在虚空中迸发出了点点火星。直到今天,当时那两位女子内心的狂吼声依旧盘旋在我心里。想必由香利女士在心里是这样叫嚷的吧:你们的胆子可真不小,竟然敢在医院坡缢首之家给我灌下麻醉剂,夺走我的自由,装模作样地拍下结婚照片,甚至还玩弄了我的身体。或许你们感到心满意足,但我可不是那种受人欺负后只会把眼泪往肚子里咽的女人。我是达丽拉,迟早一天,我会把你的参孙引诱到我身边,让他跪拜在我的石榴裙下。而小雪女士,您的内心,当时想必也在不住地呐喊:不,你休想。这里所有的人,都把那天晚上婚礼上的新娘当成了我。根本就没有人发现,新娘其实是你。所以你就忘记那天晚上的一切,乖乖地回去吧。我是绝对不会将他拱手让给其他人的,决不,决不……之后,在山内敏男的小号声的激励下,您继续唱着。直到今天,您当时唱的那首歌都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里。呃,我记得那首歌是叫‘那只是个纸月亮’吧?”
不知何时,小雪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那只手枪也从她的手里消失了。此刻,她手里紧握着的是一块手帕。她目光呆滞地望着虚空,双眼涌出了滂沱大雨一般的泪水。激烈的颤抖不时地侵袭着她的全身。此刻的她,或许同样回想起了当年的那场命运对决。
这时候,帘子后面传出了一声重重的叹息。“金田一先生,您确实是个可怕的人,甚至比风传所说的更可怕。可是,金田一先生,”说到这里,那声音变得激昂起来,“既然她们两人长得一模一样,那么您又是怎样分辨出她就是小雪的呢?”
“夫人,我手上有她的指纹,而且和由香利女士的完全不同……”
“金田一先生。”弥生从帘子后面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您手里有由香利的指纹?”
“有,而且我现在就带着。这其实也是我在机缘巧合下得来的。”
紧接着,耕助便简要地讲述了一下当年他从医院坡缢首之家的老鼠洞里发现诗笺的前后经过。
“我想,当时事态发展的顺序应该是这样的吧。被人从轻井泽绑走之后,估计由香利女士就被关到了五反田的车库里。就在昭和二十八年八月十八日,她被人从轻井泽绑走的两天前,碑文谷警局辖区内的派出所有一副手铐失窃了。那名窃贼很奇怪,当时派出所里还放着手枪,可窃贼并没有拿走手枪,只是偷走了手铐。”
提起手铐的时候,金田一耕助若无其事地瞥了一眼小雪的脸色。听到耕助的话,小雪似乎有所反应。凝视着远方虚空的她,身体接连痉挛了两三次,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听到手铐这个词,她或许还联想起了什么更为可怕的事。而垂帘后面却一直悄无声息。
“我怀疑,这个奇怪的手铐窃贼其实就是阿敏。两天后,阿敏从轻井泽绑走了由香利女士。动手之前,他必定详细地调查过由香利女士。他很清楚,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位傲慢倔强、软硬不吃、桀骜不驯的大小姐。因此,被关在五反田车库的那段时间里,由香利女士被铐上了手铐,嘴里也被塞上了布。而这件事……自不必说,被人铐上罪犯用的手铐,必定给由香利女士的自尊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之后,那场命运的婚礼上演了。由香利女士一直被关到八月二十八日,在此期间,她得到对方的许可,给夫人您打了一通电话。我记得当时她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吧:‘姥姥,我遇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估计姥姥您还不知道吧。’不,在那之前……”
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稍稍顿了顿,舒了口气。
“对于那个打电话到轻井泽把由香利女士叫出去的人,滋先生是如此描述的吧?‘是我姨妈打来的。我有姨妈吗?世间哪有这么可笑的事’,之后由香利女士就哈哈大笑起来。当时滋先生就是这么说的吧?说到由香利女士的姨妈,恐怕就只有这里的这位小雪女士了吧?由此看来,小雪女士恐怕也是当时往轻井泽的山庄打电话,把由香利女士叫到盐泽湖,又把她绑架到五反田的绑匪之一。绑架由香利女士的两人,估计就是山内敏男和这位小雪女士了。”
这时候,金田一耕助听到了身旁座位上的小雪自心底涌上的叹息声。那叹息究竟是屈辱,还是悔恨?恐怕两者都不是。泪水已干。
“话说回来,山内敏男当年绑架由香利女士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夫人,当年您也曾跟我说过,对方这么做恐怕不是为钱。小雪女士。”金田一耕助向小雪投去温柔的目光,柔声说道。
“什么?”小雪干脆地回应了一声。如此看来,她似乎已经彻底放弃坚决否认自己是小雪的打算了。
“那起案件发生之后,我也曾详细地调查过阿敏、小雪女士您和由香利女士的情况,结果发现阿敏在与女性的交往方面确实有放荡不羁的一面,而且他似乎还时常服用毒品。但是他并非是个恶人,尽管他的身体和力气都跟参孙一样,可他的内心也像参孙,温柔而稳健。此外,他还一直深爱着你,把你当成妹妹看待。对阿敏来说,唯一让他感到意外的就是小雪女士和由香利女士之间的隔阂。一个是琢也医生的庶出女儿,一个则是琢也医生的亲外孙女。从血缘上来说,小雪女士的血缘其实要更接近琢也医生一些。尽管如此,两人之间的地位、身份和境遇的差别却实在太大了。这一点让阿敏感到愤慨,同时也开始为小雪女士鸣不平。说到底,小雪女士也并非爵士界的人,她的身上具有一种不论怎么教育,也无法彻底成为演艺圈中人的特质。而且,小雪女士还被许多男人爱慕。因此,阿敏下定了决心,彻底斩断情缘……斩断自己与小雪女士之间的那份兄妹情缘,把小雪女士送回法眼家。他希望小雪女士能在法眼家得到和她身份相应的地位。”
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打住了自己的讲述。他这么做并非想要歇口气,而是想要确认一下帘中人的反应。然而,帘子后面却依旧一片沉寂。
五
金田一耕助继续往下讲述。
“但是,阿敏的计划中却存在一个致命的失误。不,失误的不是计划,而是人选。就像小雪女士的母亲阿冬女士当年那样,阿敏当时应该带着小雪女士到这里来的,他应该直接来见一见老夫人。如果当时他带着小雪女士见了老夫人,那么老夫人必然会发现,小雪女士和由香利女士竟然如此相似,进而会直率地承认小雪女士就是琢也医生的女儿,还会给予小雪女士在法眼家相应的地位。话说回来,老夫人,法眼琢也医生生前为什么一直不肯让您见小雪女士呢?琢也医生为什么要瞒着您,不让您知道小雪女士和由香利女士长得一模一样这一点呢?实际上,从某种意义上说,琢也医生是害怕您。您的性格当中或许隐藏着某种令人畏惧的东西……而琢也医生也很惧怕这一点。所以他很担心,认为在您得知小雪女士和由香利女士长得一模一样之后,小雪女士或许会遭遇到什么不测。”
对方终于有了反应,帘子中断断续续地传出了悲痛欲绝的哀鸣。“他其实……完全误解我了。当然了……其中的原因也在我……呜呜……要是我知道由香利和小雪长得一模一样……我……我都不知道自己会有多欣慰……”
“我知道了。”金田一耕助丝毫没有掩盖自己脸上的悲伤神色。“这个问题,我们之后再详细讨论吧。如果话题转移到那上面,那可就彻底扯不清了,所以我们还是接着聊阿敏吧。当时,阿敏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的心理,才会对您感到畏惧。他觉得,如果换作是和他们处在同一个时代的由香利女士,或许还会更容易接受一些。所以,他让小雪女士往轻井泽的山庄打了电话,把由香利女士叫到了盐泽湖。小雪女士,其后的情况如何?”
小雪稍稍犹豫了一阵。“完全说不通。她……她当时表现出了强烈的反对。这也难怪。我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甚至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这一点,跟由香利女士的母亲万里子女士当年对您母亲阿冬女士采取拒绝和无视的情形完全一样。”
“或许吧。当年的盐湖泽和如今完全不同,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当时我们在湖里的岛上聊了一个小时左右,但她完全不愿理会我们,说我们是骗子,是无赖……到最后,她甚至还狠狠地扇了我一个耳光。”
“这大概是因为您长得太像她,让她心里感到不快吧。”
“或许吧。也许她觉得我是庶出,不该在她面前嚣张放肆。”
“之后,你们就把由香利女士带回东京了吧?”
“她扇我的那记耳光激起了敏男心中的愤怒。当时,敏男突然拿出手铐,把她的双手铐了起来,这也让我大吃了一惊。之后,敏男用折叠刀抵住她的脖子,带着她回到她驾驶来的车旁,把她塞进车里。而当时驾驶着那辆车回东京的人,其实就是我。”
“但是,半路上她不是还给山庄那边打了个电话吗?”
“不,那通电话其实是我打的。由盐泽湖到碓冰崖的路上,无论如何都必须经过轻井泽站。车站前有个电话亭,敏男叫我代替她打个电话到山庄去。”
“原来如此。之后,你们就把由香利女士带到了五反田的车库,第二天,你们又让由香利女士往家里打了电话,是这样吧?还是说,当时打到这里来的电话,也是您代替由香利女士打的?”
“不,那通电话是由香利打的。当时敏男的折叠刀就抵在由香利的脖子上,所以她也不敢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小雪女士,从你们绑架由香利女士,到医院坡的空宅里举行奇怪的婚礼,其间整整过了大约十天的时间。在这期间,阿敏有没有强暴过由香利女士呢……”
“没有。如果当时由香利乖乖听话,我想敏男他也就不会下那样的狠心了。但她始终不肯屈服。对了,我有句话想跟金田一先生说……”
“嗯,您请说。”
“我一直对法眼这个姓氏有着强烈的憧憬。但是,我对敏男的爱,却远远超过了这种憧憬。如果能自称姓法眼,我自然会很开心,但是如果为了这一点就要和敏男彻底断绝关系,那么我会感到无比的伤心和痛苦。虽然我也曾无数次和敏男强调过这一点,但他总觉得不能总让我待在那样的一个世界里。结果,他采取了那种非常手段。后来,在仔细观察过由香利之后,他似乎开始觉得必须让我回到法眼家才行。只不过,他又觉得不能轻易放走由香利。”
“然后,他就在举行过那场奇怪的婚礼后强暴了由香利女士?”
“……”
“您也参与帮忙了吧?”
“实在抱歉。有关这一点,我没有任何可为自己辩解的。”
“但是,您却没有想到,这件事后来造成了那么严重的结果。”
“是的。我太傻了。”
“这事就姑且不论了。话说,当时你们还找人去拍了照……”
“我们那样做的目的,当然就是为了气一气这里的老夫人。其实我们也往这边寄过一张照片。”
“当时和本条照相馆联系的人应该就是您吧?那你们又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了那家照相馆呢?难道你们当时就已经知道了本条家和法眼家的关系?”
“不,当时我们完全一无所知。应该说直到今天,我都不大清楚其深层的关系。不过我想敏男当时应该知道些什么吧。他再三叮嘱我说,一定要找本条照相馆的人来拍。”
“那是昭和二十八年八月二十八日的事吧?那一天,你们是第一次带由香利女士到医院坡吧?”
“对。我们是在那天傍晚带她过去的。”
“带过去的时候,她依旧还铐着手铐?”
“嘴里还塞着布。因为她的性子一直都很倔,我们也没办法。”
“但是带她到医院坡之后,你们是不是也给她解开过手铐,没有监视她呢?”
“或许是吧。当时我去了一趟本条照相馆,缢首之家里就只剩下敏男一个人了。”
金田一耕助扭头看着帘子。“老夫人您还记得吗?他们寄给您的那张结婚照上还拍下了一只风铃。可是,那风铃下边并没有悬挂本应该挂着的诗笺。小雪女士,虽然当时由香利女士表现得很顽强,但其实她非常害怕。所以在你们没有监视她的短暂时间里,她扯下风铃上的诗笺,用口红在诗笺背面写上了‘救救我由香利’几个字。当时的她大概是想把诗笺扔到围墙外面,可是恰巧就在这时候,阿敏走进了屋里。由香利女士连忙把诗笺揉成一团,塞进了老鼠洞。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了。当时由香利女士一定很惊慌。拔口红盖的时候,她的手颤抖不已。所以,她的左手指尖上也沾上了口红。她用染红的左手拿着诗笺,用右手写下了那些字,所以诗笺上就留下了她左手上的三个红色指纹,分别是拇指、食指和中指……对了,小雪女士。”
“什么?”
“在出席派对或者酒会的时候,您似乎有用左手拿酒杯的习惯。如此一来,酒杯上就会留下您左手的三个指纹,即拇指、食指和中指……在指纹鉴定方面,我是很有自信的。你们两人的指纹完全不同。”
沉默了一阵之后,帘子背后的弥生用嘶哑的声音开口问道:“金田一先生,您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其实并不是由香利呢?”
“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昭和二十八年的那起案子已经过去半年时间了,所以应该是昭和二十九年的春天。我在洛杉矶认识不少人,当时我委托了其中一位朋友,从酒杯上采集到了她的指纹。”
“尽管如此,您却什么都没说,一直沉默到今天,是吗?”
“老夫人,我一直弄不明白。昭和二十八年九月十八日的夜里,医院坡那座空宅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我感觉自己就像瞎子一样。只不过我有过这样的想法。当时,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中有一个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表面上看,这个消失的人是小雪女士,但实际上,消失的人会不会是由香利女士呢?因此,我就让人在洛杉矶协助我的调查。那么,真正的由香利女士后来怎么样了呢?还有,凶手为什么要把阿敏的尸身藏起来呢?我实在弄不明白。我这个人从来不会说自己也不确信的事,而且我既不是警察,也不是恐吓者。”
一阵沉默之后,帘中人开口了:“现如今,您大概也已经弄明白了吧?昭和二十八年那起案件的真相。”
“弄明白了,借助于本条德兵卫留下的那些照片。”
金田一耕助伸手准备从怀里拿出那本厚厚的笔记。然而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那部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杀人案件接连发生铁也与美穗的首字母
一
听到电话铃声,在场的三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小雪鼓起勇气,拿起话筒。她尽可能不动声色地说道:“喂,这里是法眼家……金田一先生?对,是的,金田一先生现在就在这里,请问您是哪位?多门先生……是多门修先生吧?请稍等。”
显然,小雪听说过多门修的名字。她铁青着脸,把话筒递到了金田一耕助手里。
“嗯,阿修啊?我是金田一耕助。你有什么急事吗?哎?你说什么?昨晚又有人被杀了?到底是谁?你、你、你说什么?嗯,是吗?这样啊……嗯,嗯,凶手当场就抓到了……沉默权……嗯,是吗?凶手身上没有任何可用于鉴定身份的物品,是吧?嗯,嗯,然后呢……德克萨斯阿哲、佛罗里达阿风,迈阿密阿雅和肯塔基谦少……全都是当年愤怒海盗的成员啊。嗯,嗯,如此说来,前天的联谊会也是那人策划的吧……嗯,嗯,然后呢?借助于他们的证词,查明凶手的身份了啊……到底是谁啊?你、你说什么?”
金田一耕助高声叫嚷了一句,额头上便冒出了汗珠。他突然压低嗓门,嗯嗯啊啊地听了一段时间电话,随后说道:“嗯,好的,我这就去。但出发之前,我还得和这边的老夫人说明一下情况。什么,警部吗?他现在就在这宅子外监视着呢,如果我过了很久还没有出门,他就会冲进来的。不用担心,哈哈,那就待会儿见吧。”
放下话筒时,金田一耕助额头上的汗已经退去。然而,扭头看着小雪铁青的脸色时,他的目光中又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恻隐之情。
“金田一先生,又怎么了……”小雪的声音不住地颤抖,感觉就像是卡在喉咙里,含混不清。而她的脸色也像漂过一般苍白。
“嗯,昨晚又发生了一起杀人案。被害人是前愤怒海盗的成员软骨头阿平,即吉他手吉泽平吉。”
小雪含混不清地哀鸣了一声,重重地坐到椅子上。帘子背后似乎也传来了一声近似哀鸣的声音。但之后那声音便故意加重了语气,感觉就像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一样。“金田一先生,这件事是不是也和我们法眼家有什么关系呢?”
“老夫人,我觉得这件事必定和前天夜里本条直吉坠楼身亡一事有关。只不过,我还没来得及跟您解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接着,金田一耕助便简要地讲述了一下愤怒海盗的奇怪聚会以及聚会现场可怕的阿敏人头幻灯影像和录音带里那段充满怨念的话。尽管当时耕助并不在现场,但他的心腹手下多门修却目睹了这一切,记录下了那段充满诅咒的录音。录音里的话较为简单,所以金田一耕助也早已将录音内容熟记于心了。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那明显是在模仿国外间谍电视剧里的情节。”
“可是,金田一先生,敏男的人头照片该怎么解释呢……事到如今,那东西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帘子背后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尖利声音。
“对方应该是从本条照相馆找到那东西的吧。德兵卫生前有很强的收藏嗜好。但是,甚至就连在那里待的时间最久的兵头房太郎都不知道,德兵卫居然把那东西保存了下来。不过直吉告诉过我,说后来警方确实把他们当时拍照用的五块干板还给他们了,所以那东西后来应该是被德兵卫收起来了。”
“那么,这事应该就是直吉搞的鬼了。那家伙他……那家伙他……”
“但老夫人,现在直吉已经死了。很明显,他是被人杀掉的。而他死的时候,被可怕的幻灯片和录音吓得发愣的愤怒海盗的众人就在当场。”
“金田一先生……有关这件事……您有何看法呢?”小雪想尽可能表现得冷静一些,但细微的颤抖却不断地涌上来。她的身体不住地颤动,声音听起来也有些干涩。
“目前我还不清楚情况,无法确信什么。只不过我可以声明一点:这一切应该并非只是偶然的巧合。愤怒海盗的成员齐聚一堂,见识了那可怕的幻灯片和录音,这一切的背后一定暗藏着某个人的邪恶意图。而就在他们心中感到无比恐惧的时候,本条直吉在他们眼前坠楼身亡了。这一点应该也并非偶然,其中必然同样存在某个人的强烈意图。眼下,我还无法断定这个人到底是谁。”
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微微鞠了一躬。之后,他连珠炮似的说道。“呃,失礼了。我现在没时间在这里高谈阔论了。小雪女士……不对,由香利女士,就请您继续扮演一下由香利女士的角色吧。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您就当作今天没见过我好了。您是个坚强的人,具有顽强的意志。您应该能够做到这一点。”
“金田一先生,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我已经说了,吉泽平吉被杀,疑似凶手的人也被当场抓住了。但那名凶手却行使了他的沉默权,而且身上也没有携带任何可以查明其身份的物证。但是刚才,警方还是查明了此人的身份。”
“是谁?”
“呃,这事暂且先放一放。话说,您丈夫现在在哪儿呢?”
“滋怎么了?”帘子后面传出的弥生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歇斯底里。
“老夫人,您先别激动。由香利女士。”金田一耕助故意加重语调,对由香利说道,“您丈夫现在人在哪里?”
“我丈夫他去九州了……”
“坐飞机去的吗?”
“是的。他坐八点三十分由羽田出发的飞机,到福冈去了……”
“那么,他现在应该已经到福冈了吧?”
“当然。八点三十分由羽田出发的飞机应该会在九点十分到达福冈。出发前和到达后,他都从机场打来过电话。他历来如此。”
“他可真是个好丈夫啊。”
“金田一先生。”
“呃,失礼了,我不是在拿您寻开心。不过,您丈夫有没有发现,您其实并非由香利女士呢?”
“那时他在美国待了两年,刚回到日本。而且他只和由香利来往了一个月的时间……”
“五十岚光枝女士也没有发现吧?”
“我顶替由香利后的第三天,我和滋就到美国去了,所以……话说回来,金田一先生,我丈夫他怎么了?”
“呃,没事,没事。”
滋昨晚出发前往福冈,倒也是合情合理的事。要是在讲述如此重大的事件时滋突然回来,那可就麻烦大了。恐怕对方也是在设法把滋打发到九州之后,才把金田一耕助叫到这里来的。
“我听说令公子铁也昨晚没有回来?”
“铁也他……”小雪的呼吸变得狂乱起来。她身体晃了晃。“这么说……这么说……凶手是铁也那孩子?”
“我没说他是凶手,只是说疑似凶手的人。不管怎么说,警方已经查明了对方的身份,所以刚才多门向我报告说,所辖的玉川警局会派人过去。好了,你们两位都振作一点吧。尤其是少奶奶您。您丈夫不在家,一切事务就得由您来打理了,所以眼下您还得继续扮演由香利女士。”
这时候,四面被帘子包围的弥生身旁的蜂鸣器响了起来。之后,帘子里传来弥生拿起话筒的声音。“远藤,什么事?”弥生的声音沉着冷静。
“是。刚才里子向我报告说,有两名警察到玄关来了,说是如果家里的男主人不在,希望能够见一见少奶奶……”
“警察要见由香利……”弥生的声音很冷静,同时充满怀疑。她是个天生的演员。“他们有什么事?”
“不清楚,对方没有说。他们只说要见见少奶奶。”
“哦,是吗?到底什么事啊?嗯,好吧,我这就让由香利过去,你让他们稍等一下。”
这一转机救了小雪。小雪似乎已经冷静下来,赶忙用粉饼补了补妆。金田一耕助和弥生之间第一回合的对决就这样结束了。突如其来的事件使得这场对决并未在这一天完全终结。那么,不久后展开的第二回合情况又将会怎样呢?
二
七点半,离开上用贺的澡堂之后,在三荣假日木工中心进货部任职的仓持六助没有直接返回公司,而是来到了与公司的方向截然相反的世田谷大道上。尽管马事公苑附近的世田谷大道依旧人迹罕至,但还是有稍显繁华的一角,而六助时常光顾的酒馆“千草”就坐落在那里。他额头泛光,手持脸盆,打开了格子拉门。
“哟,老六,你这澡泡得还真够久的啊。”
刚一进门,柜台旁的同事早濑藤造便开口冲他说了一句。两人年纪相仿,约莫三十岁,头发都不短,这似乎是近来的时尚。
“啊,欢迎光临。仓持先生,这位客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呢。好了,您就先来一杯吧。”女老板从烧沸的水壶里拿出酒瓶和酒杯,往柜台上一放。
“不必了,今晚我可不能喝酒。早濑,咱们早点走吧。”
“老六你着急什么?这也是休息啊。你何必着急呢。”
“您就喝一杯再走吧。今晚天气暖和,刚才我还听电视里说,这叫五月阳春,不过从明天起可就又冷下来了。好了,趁酒还热着,您就来一杯吧。”
酒馆的女老板年纪约莫四十,长相一般,但肤色白皙、待人亲切,在附近也算是小有名气。千草在这里已经经营了五年时间,附近的小区也开始多了起来,常客使得这家小酒馆生意兴隆。除了女老板酒馆里还有一个名叫八重的十七八岁的姑娘。这时候,八重来到六助身旁。“我听说,仓持先生您今晚要到公司值班?”
“是啊。其实今天值班的不是我,结果早濑他非要拽上我不可。这家伙心眼儿可坏着呢,总是喜欢找借口。”
“话说回来,虽然是轮班制,但白天正常上班,晚上还要值班,确实让人感觉吃不消呢。公司干吗不雇两个保安啊?”
“老板,你说的正是让我心里边最不痛快的事。辞退之前的保安后,这都已经半年时间了。就算眼下是高速发展时期,经济景气,也不至于连一两个保安都雇不到,把这种事情全都推到我们头上。推给我们倒也没什么,问题是连一点补贴都不给,这也太过分了吧?整天就说让我们暂时忍耐一段时间。我也不是不清楚店里的业绩,这么做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只能咬牙答应,但这一忍就是半年,换了谁都会有怨言啊。”
三荣假日木工中心由于业绩不佳,近来甚至连保安都无法雇佣,只能让员工轮班执勤。但是从值班的仓持六助去澡堂泡澡,之后又到酒馆溜一圈的情况来看,完全可以看出员工之间纲纪松弛。尽管如此,仓持六助从刚才起就一直一副紧张的模样,时刻留意着时间,这么说来,他算是值得夸奖的那类人了。
三荣假日木工中心平日里六点关门。之后,员工们会拿出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来核算业绩,为第二天的营业做好准备。七点左右,员工们便开始各自离开。然而,自半年前公司辞退了保安,这份工作便以轮班制的形式分摊到了所有员工头上。除去女职员,公司大概还有十三名员工。毕竟,这类具有危险性的工作是不能强加给女员工的,最后就由公司十三名男员工分摊。
假日木工中心每星期二休息,这一天的白天和夜间需要再增加一名人手。因此,十三名男员工每八天当一次班。刚开始的时候,众人也都能理解公司目前经营困难,都听信了经理吉泽平吉的谎言,没有太多的抱怨,但半年下来,情况依旧没有任何改变,也难怪公司的士气会如此低迷。
只要有一个人在值班时去泡澡,其他人就会效仿。只要有一个人掀开千草的门帘,其他人也会立刻跟风。即便是不擅饮酒的人,也会跟着瞎起哄凑热闹。至少,这要比一个人躺在煞风景的值班室里看电视有趣得多。因此,经理吉泽平吉也很清楚,最近三个月里,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半或者九点,公司里至少有一个半到两个小时的真空时间。尽管如此,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大概因为公司没法拿出钱来给众人发放工作时间外的补贴,心感愧疚吧。
“原来如此。早濑先生心中不平,才会让仓持先生今晚来代替值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