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主任连连摆手示意我“消消气”。
“总之堵在门口也讲不周全。我来解释为什么要拘留她,能让我进门吗?”
听到搜查官的话,娜塔莎应了声“请进”让他进入起居室,我也只得跟在他们身后。
警官和娜塔莎面对面分坐小桌两边。我没心情跟警察同桌,站在起居室入口。
搜查官慢慢开口:
“昨天深夜,负责清理案发现场木桶庄旁边镜池的警察,在池中发现一本书、一双鞋和一把水果刀。这些东西被发现时状态很奇怪,先容我按下不表,稍后解释。水果刀刀刃上沾有被害人费道夫的血迹,刀柄上不仅刻着你的名字,还可能有你指纹的印迹。等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你的嫌疑就基本板上钉钉了。虽说现阶段逮捕令还没批下来,但那也只是时间问题。如果你现在承认罪行,乖乖去自首,警方是可以按自首处理的——”
我如五雷轰顶,脚下的地板像裂开无底深渊。刻着娜塔莎名字的水果刀不就是耶诞前夕那天,我们在东鸡冠山山顶午餐时,她用来切三明治的那把吗?那把刀是杀死费道夫老人的凶器——!
但怎么可能?那把刀应该放在娜塔莎的便当篮里。刀一直在篮子里,直到当晚八点在常盘桥汽车站她和我分手回家。那把刀怎么能是晚上七点半费道夫被害的凶器呢——?
搜查官似乎看穿了我的困惑。
“你看来挺迷糊。也难怪,娜塔莎小姐一直和你在一起,她和你一样,有不在案发现场的铁证。所以你一时间接受不了她杀害费道夫的事实。
“不过你错大发了。你完全弄反了一个重大前提,所以看不穿事件真相。
“你认为费道夫是七点半在木桶庄被刺死的对不对?但这个前提本身就错了。费道夫老人实际是在更早的时候——或许是下午五点左右——在你和她游历战场遗迹的旅顺,被她刺中的,不是在木桶庄!”
——一瞬间,所有时间都停止了。
搜查官的话像一枚炸弹轰飞了我。如果费道夫确实是下午五点在旅顺被娜塔莎刺伤的,那么水果刀成为凶器就不足为奇了。至于我和娜塔莎乘车回大连时,那把刀已经不在娜塔莎抱着的篮子里了。
“但这不是很奇怪吗?如果费道夫是在旅顺被刺,为什么他的尸体会在木桶庄里?还有夹在打字机里的‘清算叛徒血债血偿!’怎么说?最重要的是,那个从木桶庄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古怪面具人呢?他不就是那个俄国革命政府放出来,夺走费道夫性命的刺客吗?”
我将浮现心头的种种疑惑一股脑地投向搜查官。他也毫不动摇,平静地开口道:
“本案最大的特点便是被害人费道夫老人的行为。如果他没跟着瞎起哄,事情会简单许多。
“还记得吗?费道夫老人的直接死因是内出血导致的失血过多。而且伤口痕迹表明凶器曾在他体内停留过一段时间,起到栓塞止血的功用,因此可知被害人受伤后可能还存活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你知道,费道夫老人凭一己之力从旅顺返回大连樱町的木桶庄。他年事已高,左胸插刀,还能移动将近五十公里,其精神力量令我只能脱帽致敬。但一定有某种强烈的感情驱使他这么做的。”
“费道夫老人独自回到木桶庄?”
这次我又吓坏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如果他体力有余,为什么不在旅顺报警,或是去看医生呢?”
“以下是我的推测,费道夫兴许是为包庇她——娜塔莎小姐吧。如果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家中,便能装作在木桶庄里被刺,和你同在旅顺的她就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就是为什么他用仅存的生命力,身受重伤还硬撑了两个半小时,回到木桶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费道夫竟为了娜塔莎付出了超凡的努力——
“可是费道夫老人去旅顺有什么事呢?为什么他会被素不相识的娜塔莎刺伤,却还要义无反顾地护着她?”
“费道夫老人去旅顺的理由,我大致猜出来了:
“首先,你事发前日给他打过电话,说你第二天要去旅顺参观战场遗址。其次,案发当日上午,你心心念念的江户川乱步全集终于从日本寄到费道夫家。最后,案发当晚是平安夜。三点连一线,你是不是也猜到了什么?
“没错,老顽童费道夫想扮成耶诞老人。你梦寐以求的书正巧在平安夜送到。又想尽快让你得知好消息,又想让你惊喜——就是这么无聊的恶作剧酿成了后面的悲剧。好巧不巧你前一天告诉过他旅顺的行程。他大致可以猜到大概几点,在什么地方。就这样,费道夫老人带着《江户川乱步全集》的第一卷和随包裹而来另一件物品,乘坐十四点十五分大连开往旅顺的607次列车,一路前往旅顺——”
“那么,包裹里不见的第一卷——”
“是的。是费道夫带去给你看的。607次列车到达旅顺的时间是十五点三十七分。加上找你们的时间,大约一小时后的下午四点半,到达了历史博物馆。还记得当时发生过什么吗?”
搜查官的话激起了我的记忆。下午四点半,我们大致逛完博物馆展厅,然后我又想去看一遍颇感兴趣的甘达拉雕塑,而娜塔莎说她出去透个气,两人各自行动半个小时。
这么说,当我沉迷于甘达拉雕塑时,娜塔莎在博物馆外碰见了费道夫老人!那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这两个萍水相逢之人,分别成了加害者和受害者?
“不管怎样,费道夫被娜塔莎小姐捅了一刀,他用大衣巧妙地藏住了刀,强忍痛苦回到旅顺车站。到站后他戴上奇怪的面具,乘坐十七点二十五分开出的610次列车返回大连——”(见时刻表)
“等会儿,等会儿。费道夫戴着面具——?你的意思是大连车站工作人员看到的那个面具男人是费道夫本人?”
“没错,如果不这么想,事件前后说不通。”
警官有力地说。
“可是,费道夫老人为什么要做如此怪事——”
“两个原因。首先,费道夫老人绝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去过旅顺。他想让别人相信自己是在木桶庄里被刺死的,这样娜塔莎小姐的不在场证明就完美了。所以他戴上面具,避免露出真容。其二是凭空制造一个诡异的面具男,企图扰乱我们专案组的调查。如果有这样一个可疑的人出现在案件中,警察定会全力追查,便不会分心去怀疑娜塔莎小姐——费道夫作此盘算。
“通过调查丢在后院的衣帽,证实我的想象并不荒唐。裁缝承认,那件大衣的确是费道夫订做的。”
天哪——我一直以为,戴着面具的怪人从旅顺来到大连,欲取费道夫性命,没想到那个面具人竟然是费道夫自己!
“可是费道夫老人从哪儿弄到那个诡异的面具呢?难道说从历史博物馆返回旅顺火车站的路上,他还去过玩具店?”
“没那么麻烦,因为老费道夫事先就带着那张面具去的旅顺。被娜塔莎小姐捅了一刀之后,他立刻想起了面具,戴上而已。”
“费道夫老人带着那张面具去旅顺,什么情况?”
我不明白警官的意思。
“还记得我刚才说过,被害人带着江户川乱步全集第一卷和包裹附带的另一样东西去旅顺吧?所谓‘另一样东西’正是那奇怪的面具。”
“啊?面具是附在《江户川乱步全集》里从日本寄来的?为什么啊?”
“我咨询过日本出版商,那套《江户川乱步全集》是昭和六年由平凡社出版的。出版当时,平凡社依照乱步最受欢迎的小说《黄金假面人》中的形象,用赛璐珞制作了一批‘黄金假面’面具,作为赠品分发给出版相关人士和全集订购者。物以稀为贵,这面具的价值水涨船高,在一些收藏圈子里炒得比全集还要贵。
“出版社的高管受托寻找这书,不仅成功买到全集,还弄到了这张珍贵的面具。于是他将面具随书一起寄给费道夫。
“费道夫打开包裹,见意外收获自是高兴非常。且那日是耶诞前夕,他迫不及待地想送给你这份美好的耶诞礼物,让你也开心开心。费道夫老人想着想着,便决定去旅顺。但全集实在太多,便只能带第一卷和面具过去——”
我已经茫然自失了。
我又能说什么呢?费道夫老人出于无上的善意,想尽快把书和面具送到我手上,却完全不知道是一条通向死亡的不归路——
“书接上文,费道夫乘坐十七点二分旅顺开出的610次列车,于十八点五十五分到站(见时刻表)。在站前广场拦了辆出租车后,最晚十九点半——晚上七点半不到返回木桶庄。
“据气象台报道,大连市区在晚上七点十五分雪停。因此木桶庄大门到玄关间的雪地脚印,当然是费道夫留下的。
老费道夫回到屋子,走进书房。他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时不时会断片。然后他用桌上打字机打下一行‘清算叛徒血债血偿!’让人觉得自己是因为曾经的革命运动而被杀害。不用说,这也是为了让自己扮演的诡异面具男更像凶手,从而削弱娜塔莎小姐的嫌疑。
“然后费道夫脱下衣帽、鞋子,小心翼翼地缓缓抽出插于左胸的水果刀。他当时应该流了不少血,但是咬牙坚持没有晕倒。因为费道夫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还记得吗?我告诉过你,凶器水果刀连同书籍鞋子是在木桶庄后面的镜池里发现的,状态非常奇怪。
“费道夫老人拿出江户川乱步全集第一卷,把水果刀插在书脊和书页之间,左右两只鞋子把书夹紧,鞋带一圈一圈把书捆牢。然后把它们连同中折帽和黄金面具一起包进大衣,用尽最后力气从书房窗户扔向木桶庄后面的镜池——”
“扔进镜池?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处理凶器水果刀,以及在雪地上流过脚印的鞋子。之所以用《江户川乱步全集》第一卷,是因为如果只是把鞋子扔进池塘,恐怕不会沉到水底,即小说充当铅块重锤的作用。
“他之所以处理掉鞋子,只是为了保住‘自己在木桶庄被外来杀手杀害’的假象。因为警方查遍他家所有的鞋子都不会和那串脚印相符,从而让人觉得脚印是外人留下的。
“对老人来说,他本想把大衣、中折帽,还有面具一起沉到池塘里去。这些东西出现在尸体旁边,自然引人怀疑他分饰两角。但是天不随人愿,奄奄一息的费道夫拼尽全力将大衣包扔出去的过程中大衣包就散了,衣帽和黄金假面落在后院中间。不过好在鞋带绑得紧,藏匿水果刀的书和鞋总算落入镜池,沉到水底。
“最后一次投掷也导致老人大量失血,费道夫几乎立刻倒在窗边,但他还是以惊人毅力爬离窗口,直到死在书桌前,就像你发现时的一样。死前他应该很高兴,自己完成了所有的善后工作——”
我整个脑袋已经空了。搜查官讲述的事件真相在我耳中确实惊涛骇浪。
然后我问坐在桌子对面的娜塔莎。
“娜达莎,他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刺伤了费道夫先生?”
娜塔莎一直低头听着警官的话。听到我提问时,她平静地抬起了头:
“……托利亚,对不起……刺伤费道夫先生的确是我……”
娜塔莎喃喃自语。虽然我已经预料到了一半,但还是感到浑身无力。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跟他一面都没见过!为什么要——”
娜塔莎默默地把左手背举到我面前。火龙形状的胎记仍然微微浮现。
“……都因为这块胎记,如果那天我在旅顺历史博物馆前面的公园里遇到费道夫先生时,我的左手背上的胎记没出现,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胎记?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因为这个胎记,我和费多尔夫先生跌入了可怕的命运陷阱……然后我情不自禁地刺伤了他……因为费道夫是四十多年前杀害我外公的凶手,当时他应邀在美国一所大学里做客座教授……”
“……我曾告诉过托利亚。我的外公亚历山大·奥尔洛夫明面上是俄国圣彼得堡大学的一名讲师,背后与沙俄秘密警察组织奥克瑞纳保持联系,秘密向奥克瑞纳提供大学内危险分子的情报,算是个暗桩。
“一九〇〇年,外公应邀赴美国哈佛福德学院任客座教授,留下外祖母和刚出生的母亲独自前往美国。当年十一月,在大学校园内被人枪杀。最终凶手不知所踪,案件不了了之,陷入迷宫……
“母亲告诉我,终成寡妇的外祖母独自把母亲拉扯大。幸运的是,奥克瑞纳的工作人员在生活上给外祖母提供了些微救济,母女俩虽然生活清苦,倒也活得下去。但一九一七年十月革命一声枪响,沙俄解体了,取而代之的是共产主义苏联。以前的奥克瑞纳的官员接连被揭发举报,送往西伯利亚集中营。处境危险的外祖母带着亭亭玉立的母亲选择流亡国外成为流民。在辗转多地之后,最后流落到哈尔滨。
“多年的流民生活让重病缠身的祖母在哈尔滨结束了旅程。我母亲独自一人靠教俄语维生,又嫁给一个处境相似的流民,这才有了我。我的埃雷莫夫的姓,是我父亲那边的。
“我父母人很好。虽然家里不富裕,但我过得很好,衣食无忧。父母虽已去世,但他们还留给我足够的积蓄养活自己。如果能继续这样无知地度过每一天,该有多么幸福啊。可是……”
娜塔莎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痛苦。
……那天托利亚你留在博物馆,我出去透气。当我坐在博物馆前公园的长椅上时,一个穿着黑大衣,举止优雅的俄罗斯老人走过来,问我你在哪里。当我告诉他你还在博物的时候,我已确信他就是今晚要和我们共进晚餐的费道夫先生。
“当我猜出他的名字,费道夫先生还很惊讶,但很快又笑了……我们坐在同一张长椅上,谈论祖国也谈论你。费道夫先生非常绅士,人非常好……虽然我没见过我的外公,但我想他一定也是这样的人。我们一起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然后,直到那件事发生……”
娜塔莎停下来,换了口气。
“……从东鸡冠山到历史博物馆,一路步行,再加上在博物馆里也没停下来,左手背的火龙胎记就显现出来了……
“费道夫先生一看到胎记,脸色立刻变得煞白。他头冒冷汗,呼吸急促……我还以为是心脏病发作了呢……
“费道夫先生声音颤抖地问我是不是四十多年前应邀去美国哈弗福德学院任教的亚历山大·奥尔洛夫教授的亲属。这回轮到我惊讶了,当我承认的同时,费道夫先生突然扑倒在地,向我下跪。然后他向毫不知情的我吐露了一件惊人之事。
“‘——是我在美国杀了你外公。我父亲和你外公一样在圣彼得堡大学当讲师,后来被你外公告密,遭奥克瑞纳逮捕,愤死狱中。为报父仇,我趁你外公在哈弗福德学院大学任教时枪杀了他。我已做好被捕的准备,但不知怎的案情陷入迷局。后来我回国投身革命,但逐渐对革命活动产生怀疑,并在十月革命爆发时流亡国外成了难民。虽然你外公是我的杀父仇人,但是杀害你公一事,也给你家人带去不幸,我真的很抱歉——’
“他说着,一遍又一遍地低头谢罪。
“我突然感觉自己身陷黑暗深渊。这人就是开枪打死外公的凶手。正当我琢磨之时,一股无法解释的愤怒在我心中爆发。要不是他杀了外公,我们一家就不会背井离乡来此异土。一股不讲理的愤怒在我心中翻腾。
“其实冷静想想,即便费道夫没有杀害外公,我们一家迟早也会因为外公帮助过奥克瑞纳被迫离开祖国——但那时我觉得费道夫是一切的元凶。被无常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家族仇怨,竟全都发泄在费道夫身上——
“回过神,我发现自己已从篮子里掏出水果刀置于身前,用力地冲向费道夫先生。那时候费道夫先生如果想避开,其实也是可以避开的,但他似乎甘愿挨上这一刀……”
娜塔莎的话语中混进低沉的呜咽。
“……当我看见刀刃刺进费道夫左胸膛时,我突然清醒过来。我犯了个荒唐透顶的错误——费道夫先生紧紧地盯着惊慌失措的我说:
“‘刀子插得这么深,我已经没救了。但你不能因为这种事情被指控。我会想办法回大连,让它看起来像是在家里被刺。你和他在一起,有不在场证明。这样你就能洗脱嫌疑了。’
“说完,费道夫先生用大衣遮住左胸上的刀子和血迹,转身沿着通往车站的路慢慢地,却步伐坚定地回去了……我什么也说不出,只能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
搜查警官和我也说不出话来。为弥补四十多年前的罪行,费道夫甘愿身受娜塔莎的一刀——平静且决然的意志力压倒了我们。
好一会儿,警官才开口。
“费道夫老人怎么一看到你手背上的胎记,就知道你外公呢?他解释理由了吗?”
“……听说外公手背上也有同样的火龙形胎记,我想那肯定是遗传吧……”
娜塔莎平静地微笑。
我再也忍不住,冲娜塔莎喊道:
“娜塔莎,我不信!你刺伤费道夫,仅仅因为他是杀害你外公的仇人?可你外公早在你还没出生以前就不在了?你又何必为了个从未见过的外公去杀人呢?”
娜塔莎默默盯着我,眼里嗡满深深的悲伤。然后缓缓说道:
“……你不明白,托利亚……你有你的祖国,你可以回日本……可你不懂我们流民无家可归的感受……”
我呆在原地。这是我第一次从娜塔莎口中听到明确的拒绝。警官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慢慢起身,催促娜塔莎:
“那么,我们走吧——”
“……好……”
娜塔莎也站起来,突然看到僵在门口的我,落寞地笑了:
“……托利亚,抱歉我不能参加费道夫先生的葬礼了……但也许这样最好……我的刀刺进费道夫先生的胸膛,如果这样我还若无其事地赴葬,上帝会惩罚我的……天意如此,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然后她背向我,在搜查官的拍押之下,走到门口换上鞋。就在她和警官准备出门的瞬间,我大胆地冲着她背影喊道:
“——娜塔莎!我等你!我会等你赎完罪,清清白白地回来,我会等你——”
娜塔莎的背影一下子僵住了。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可过了一会儿,娜塔莎又恢复了原来的身姿:
“……谢谢你,托利亚……有这份心就够了……,快把我忘掉,找个好人家吧……对你我都好……”
我惊呆了,万万没想到娜塔莎会如此决绝。
死一般的沉默中,搜查官像一锤定音地说:
“好了,走吧。这样下去你们只会更痛苦。”
“警察先生,她,娜塔莎会被判重罪吗?”
“应该算自首,有酌情裁量的余地——不过只能等待法官做出公正的判决。”
“——请照顾好她,拜托了——”
我向警官深鞠一躬,她默默地点点头。
我正想和娜塔莎一同出门,警官突然看着我说:
“对了,我知道贵姓中川,但没问过你的名字。”
“透,中川透——”
“哦。难怪她总是用谐音的‘托利亚’叫你。中川透——真是个好名字。”
搜查官微笑道,我也礼貌地抬了抬嘴角,这时发现自己竟也不知这位警官的名字。
“警察先生,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记得在木桶庄,我听其他警员都叫您‘阿尼图拉警官’……”
他苦笑答道:
“那是俄语风的发音。鄙姓‘鬼贯’——江户俳句大家松尾芭蕉有个弟子不是叫上岛鬼贯吗?就是那两个字。”
尾声
因伤害致死费道夫,娜塔莎被判五年有期徒刑。之所以不是谋杀罪,一是无法证明其作案时有明确杀人意图,二是被害人费道夫竭力为她洗脱,使得法官心证推论一直对她有利。
巧的是,她后来被关在旅顺女子监狱。服刑期间我曾多次探望,但她总是拒绝见面,使我一次又一次地踏上徒劳的归途——
至于那位沙河口警局的鬼贯警官,之后我倒是见过几面。
那时我才知道,他曾在哈尔滨警局当过警督,还是其中翘楚。且同样在一个耶诞前夕,他解决哈尔滨市内一起舞女枪杀案的高超技艺,至今仍在警界流传。
后来他去调查一起发生在夏家河子偏僻村庄的谋杀案,被害者是位名叫伊万·佩特洛夫的富有的白俄老人。几经辗转疑案告破,但他也因辛苦查案忽略身体,最终患上肺尖炎,被迫返日治疗。自从我目送那艘日满渡轮驶离大连港后,便再也没见过他——
一九四四年(昭和十九年),大陆战况愈发恶化,日本败局世人尽知,满铁经营也岌岌可危。最后家父决定辞职,拖家带口撤回日本。
不久,日本战败,在新国家体制下,我为日常生活奔波。一天,我看见报上推理小说有奖征文的广告,突发奇想地把鬼贯警官告诉我的伊万·佩特洛夫老人被杀事件写成小说应征。
《佩特洛夫事件》意外地大获好评,我也因此成为一名侦探作家。几年后,我又发表了第二部长篇小说《黑色皮箱》,并为自己取了个笔名“鲇川哲也”沿用至今。至于我作品中的主角则借用了那位搜查官的名字,取名“鬼贯警部”。本来希望那位搜查官读了我的小说,能同我联系,可惜直到现在也没有得到消息——
娜塔莎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一有机会我便会探寻她出狱后的消息,但碍于战争这条鸿沟,她音信全无。这难道也是天意?我和她不该相见吗?
我也老了。最近午夜梦回,眼前浮现的也全是年轻时见过玩过的满洲风景。异域风情的大连街市、星浦海滩的蓝天、旅顺荒凉的战场,还有一直伴我身边,笑席如花的娜塔莎。每天醒来,脸上总会多一道泪痕。
我想起那天去旅顺的巴士上,娜塔莎无忧无虑地靠在我肩上睡着。当那触感和发香再一次于体内苏醒,我都会迫切地希望。
——好想再回到那一天……
献给收藏者的笔记
无需多言,自平成五年四月出版第一卷,拥有十五卷正刊,三卷副刊的MOOK《本格推理》系列向广大在野业余作家开放门户,培养了众多大有前途的新人。此系列目前由二阶堂黎人和芦边拓两位主编开疆拓土,但众所周知的是,能攒下如此丰饶的基业,上一任主编鲇川哲也先生居功至伟。
鲇川先生在日本推理小说界耕耘了近五十年,且专注于本格推理,堪称巨擘,但同时他却有独特的韬晦癖好,避而不谈自己的身世,尤其是他前半生的履历成谜。因为父亲的工作关系,鲇川先生在旧满洲(现中国东北)度过了他的少年和青年,可那边的生活细节却不得而知。我只能从他那些以满洲都市为背景,充满异国情调的小说中窥其一二,推测猜想。
鲇川先生发掘了我,并将我的作品带到《本格推理》的舞台上。我也一直希望有一天能以先生为主人公,写一部以满洲为背景,充满异域风情的推理小说。而负责解谜的侦探,非沙河口警局的“那个探长”莫属——
作品中的旅大铁路时刻表沿用的是旧版《佩特洛夫事件》里鲇川先生亲自制作的那个。而现在的《佩特洛夫事件》中用的真实的满洲铁路时刻表。在读过旧版的我看来,鲇川老师好容易自制的时刻表被销毁实为一件憾事。当时我就想,若有机会一定要将“鲇川版时刻表”写进我的作品,没想到这次竟意外地梦想成真。不知各位读者认为效果如何?如果您认为这次时刻表用得还行,我就心满意足了……
另外“鲇川版时刻表”和“那个警部”我已获得了鲇川老师的使用同意。
继上次之后,同时也是我作品为数不多的读者兼毒舌批评家,长谷川顺子女士给了我很多指点。阿雷克夏·费道夫三部曲之所以能够完成,全赖她的鼓励。我要衷心感谢她的慷慨,允许我们联名发表这篇作品。
参考文献
《鲇川哲也读本》原书房
《佩特洛夫事件》鲇川哲也角川文库
《榆树庄血案》鲇川哲也河出书房
死于冻夜:鬼贯警部满洲时代的未发表案件
正值岁末年关的十二月二十七日上午,鬼贯收到发现尸体的报告,前往发现地点——间位于大连赛马场附近的空屋。
空屋孤零零地建在远离大路之处,打开玄关的门,鉴识课员和初动搜查班的刑警们已经在屋里忙活了。鬼贯在人群中看见了专门负责初动搜查的同事木岛警部补,便招呼道:“呀,你都到啦。快带我看看被害者——”
在木岛引领下,鬼贯穿过门厅,进了个像是会客室的房间。换算成日本面积单位的话,这个房间大约有八叠。没什么算得上家具的物什,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一具身穿白色巴宝莉大衣的俄罗斯男性的尸体。年龄大概三十过半。面部轮廓分明,像个知识分子。
一块砖头扔在尸体面前的桌子上。鬼贯一眼看出砖头表面上的紫黑色污渍其实是血迹。加之男子的后脑到颈部也有同样的污渍,无疑,他就是被这块砖头打死的。
“搞清楚被害者的身份了吗?”
“如果他带着的是本人的名片的话,他名叫斯捷潘·米洛夫斯基——是个专打民事案件的新锐律师,在大连站附近的吉野町开了事务所。按他家事务员的说法,他好像从一周前的十二月二十日开始就没回过事务所和自己家了——”
“都一周了?这期间他家人没提出寻人申请吗?”
“是这样,被害者这个年纪了还是单身,双亲又早故,也没有兄弟姐妹。可以说是孑然一身了。人啊,没个挂念自己安危的家人可真不成。你也是,赶快找个好老婆吧。”
木岛揶揄鬼贯的独身主义似的补了一句。他自己和爱妻育有一儿一女,是个会在孩子的生日兴高采烈地买玩具和礼物回家的爱子如命的男人。
“叫人来确认了吗?”
“事务员马上就到。到时候听听她怎么说吧。”
骨瘦如柴的女事务员阿纽塔一看到被害者的脸便认出他就是自己的雇主,当场大哭不止。鬼贯和木岛将她带到别的房间,一边劝慰她,一边打听被害者行踪不明前后的状况。
“——最后一次见到老板是二十日早上。他说自己今天要外出一整天不回事务所,让我五点就可以下班回去了,我就独自工作到五点,关好门离开了事务所。谁知那天之后就再也没了老板的消息。”
女事务员的手帕就没离开过眼睛。
“小姐,我们想尽早逮捕可恨的犯人,让米洛夫斯基先生的灵魂得以安息。你愿意帮助我们吗?”
听到鬼贯的话,女事务员顺从地点了点头。
“首先我想知道米洛夫斯基先生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关于这间空屋,你知道些什么吗?”
“这里原本是一对俄国夫妻的房子,后来他们事业受挫,只好将房子出手。当时他们的财产管理人就是我家老板。”
“就你所知,有没有什么人对米洛夫斯基先生心怀怨恨呢?”
“哦哦,有的有的!肯定是那对母子把老板害成这样的!警察先生,你们一定要逮捕那对母子啊,越快越好!”
女事务员接下来讲述的内容可简明地总结如下:
大概半年前,一个五十过半的女子和一个三十过半的男子来到了斯捷潘·米洛夫斯基的事务所。男子的长相竟和斯捷潘一模一样。
自称罗莎·安吉拉的女子向目瞪口呆的斯捷潘告知了她带来的这个男子是他年幼时生别的双胞胎弟弟这一惊人事实。
按她所说,斯捷潘的父母在一九一七年十月革命的数年之前就对布尔什维克崛起,急速赤化的祖国感到绝望,前往满洲寻找新天地。在祖国都是名门贵族的他们没有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仅凭自己的力量抚育两个男孩的信心,便把双胞胎里的弟弟交到了旅程中结识的一对与他们境遇相同的夫妻手上。而那对夫妻正是罗莎和她的丈夫。
罗莎夫妇给这个收养的孩子取名柳宾,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长大。他们一家在大连市郊外的霞町,靠做些薪炭生意勉强度日。今年春天,罗莎的丈夫去世了。走投无路之时,罗莎在杂志上看到了小有名气的新锐律师斯捷潘的照片,意识到他就是昔日与柳宾生别的双胞胎哥哥。于是找上门来,希望斯捷潘能看在兄弟的情分上接济接济他们这对穷困的母子。
“唔,那个名叫柳宾的男子真的是米洛夫斯基先生的弟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