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杜心五看来,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京师警察厅救出姻婵,是绝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事实上胡汉民等人在营救的过程中,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困难。
“有钱能使鬼推磨。”谈及营救的过程,胡汉民笑着道出了关键所在。
自从法务部监狱劫囚一事发生后,清廷从京师警察厅调动大批巡警,前往关押汪精卫等人的民政部监狱,严防死守,以防革命党人二次劫囚。紧接着为了追查胡客逃狱一事,京师警察厅又出动了大批巡警。这样一来,原本就看守不严的京师警察厅,守备变得更加空虚了。
正如胡汉民所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程家柽花银子暗中疏通,获知了姻婵被关押的确切地方,然后买通每日给京师警察厅送蔬菜瓜果的贩子,让彭家珍等人混在送货的伙计里,溜进京师警察厅,经过一番努力将姻婵营救了出来。
京师警察厅不比关押重犯的监狱,寻常人进出不会进行搜查,所以这种方法只能用在营救姻婵上,想依葫芦画瓢营救汪精卫等人,是绝对办不到的,要知道监狱重地,戒备森严,不仅寻常人不能进出,就连狱卒和巡警,出入时也要进行搜身检查。
救出姻婵后,程家柽回肃亲王府继续当他的家庭讲师,胡汉民等人则乔装打扮,带着姻婵离京南下,来到京南重镇清润店镇,入住约定好的会合地点桃源客栈,等候杜心五的到来。只是胡汉民等人没想到,杜心五这么快便救出了胡客,而且在他们刚抵达桃源客栈不久,便赶来了会合地点。
别后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入住客房后,胡客没有半点要休息的意思,问起姻婵这几天经历了什么事。虽然他从杜心五处已经听过一遍,但听姻婵亲口道来,却又完全不同。
姻婵立刻舒心地笑了,难得胡客对她表现出如此关心。所以尽管都是被捕入狱遭受折磨这类不愉快的经历,但姻婵讲起来却眉飞色舞,神采奕奕,连日来积聚在心中的压抑,霎时间一扫而空。
相反,作为唯一听众的胡客,却从始至终紧锁眉头,一点也笑不出来。
因为直到听姻婵亲口讲述后他才知道,姻婵的右手,并不是那晚被捕时弄伤的,而是被捕后遭遇了胡启立的严刑拷问,右手被上了夹棍,并且只在一个部位反复碾夹,直至皮开肉绽,一只手险些便残废了。胡启立拿给他看的那件艾绿色的薄绸衫右侧袖口处的血迹,就是拷问时留下的。
胡启立知道姻婵和胡客是夫妻关系,也知道这几年姻婵和胡客始终相陪相伴,所以他试图从姻婵的嘴里逼问出鳞刺内竹筒的下落。可别看姻婵生了一副娇弱女子的模样,骨子里却十分硬朗,能在刺客道毒门磨练十余年的女人,少不了有那么一股子韧劲。姻婵闭口不言,任凭严刑折磨,始终不吐露只言片语。
“我没有说,”讲到这里时,姻婵的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如果我说了,不仅我会死,你也会没命。”姻婵深知胡启立要逼问的东西,是她和胡客唯一的保命符,一旦说出来,两人都会没命,只要闭口不说,还有周旋下去的资本,还有一线生机。
正因为姻婵始终不开口,胡启立只能把突破口转移到胡客的身上。他脱下姻婵身上那件带有血迹的薄绸衫,又当着胡客的面演了一出释放姻婵的戏,再辅以身世之言,最终撬开了胡客的嘴巴。
捧着姻婵几乎残废的右手,胡客眼睛充血,心中怒火翻腾。
他没想到胡启立竟然如此用心歹毒,嘴上说没有对姻婵用刑拷问,背地里却又是另外一套。更可恨的是,胡启立的这些鬼话,他竟然全都当了真,甚至真的准备带胡启立南下长沙府取鳞刺内的竹筒。如果真让胡启立拿到了想要的东西,那就等于是他亲自引路,将自己和姻婵引上了通往阴曹地府的黄泉道。
想到这里,怒火中烧的胡客两手一紧,握住桌角,恨不得将其捏成粉碎。
只可惜他现在伤势严重,否则的话,他立马便要去找胡启立算账。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伤愈之后,再见胡启立之时,一定要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
第二天一大早,杜心五来到了胡客和姻婵的房间。
杜心五此次入京,虽然没能救出汪精卫等人,但将营救一事闹得举国皆知,达到了既定的目的,完成了孙文交给他的任务。昨晚他和胡汉民、彭家珍等人商议过,胡汉民和吴玉章准备动身返回日本,彭家珍、郑毓秀等人继续留在京津一带活动,杜心五则打算南下,去两广一带联络会党组织起义。杜心五一早来见胡客和姻婵,是想问两人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胡客昨晚已经和姻婵商量过,眼下胡启立一定在四处寻他,南北帮的暗扎子同样视他为不共戴天的仇敌,他有伤在身,不宜抛头露面,所以决定寻个地方暂避,先养好伤再说。
“打算去湖南,找个地方避一避。”胡客从小在湖南长大,对那片土地多少有些感情,而且鳞刺里面的竹筒藏在湖南省长沙府的醉乡榭,他迟早要去取,所以和姻婵商量之后,决定到湖南省境内寻个地方暂避。
“我老家就在湖南的慈利县,我在那里尚有一处旧居,”杜心五说道,“如果你们不嫌弃,就去我那处旧居养伤,如何?”
胡客和姻婵相视一眼,都从各自眼中看到了赞同的意思。两人正愁没有去处,杜心五的这个提议恰好解了燃眉之急,于是便领下了这番好意。
“那处旧居在白岩峪村,村子里还有一些族内叔伯,”杜心五又说道,“我写一封家书,你们带回去,叔伯们看了自会明白,到时候你们放心住就是了。”说着找店家要来笔墨,当场写成家书一封,交给了胡客。
养伤之地有了着落,除此之外,胡客还有一件事情要麻烦杜心五,那就是之前杜心五曾答应过的条件。
“你是说要我帮忙找人的事?”杜心五问。
胡客点了点头。
“找谁?”杜心五问。当初胡客答应参与营救汪精卫等人的行动,唯一的条件是要革命党人帮忙寻找一个人,至于找谁,当时胡客没有言明。
“昨天被我们甩掉的那个人。”胡客答道,“他叫胡启立。”
杜心五不由得微微一愣。胡客托他寻找的这个人,在保定府明明已经见到了,却又想方设法地摆脱,现在又要寻找,这里面的矛盾,让他颇为不解。但他不是好事之徒,没必要非得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既然当初他答应了这个条件,就决不会食言。
“我记得那人的长相,”杜心五说道,“我会找画师画出来,然后把画像发给同盟会各个支部,让大家多留意此人。一旦有所发现,我就立刻通知你。”
“多谢了。”胡客抱拳道了一声谢。自从入刺客道以来,他几乎从不对人说出“谢”字,这是他印象中的第一次。
杜心五急忙抱拳回礼。他先后两次请胡客出手相助,均是冒性命风险的生死大事,而他给予胡客的回报,却都是举手之劳。别说帮忙寻找一个人,就是寻找十个八个,甚至上刀山下火海,他也会义不容辞。
三拨人就此分别。胡汉民、吴玉章前往天津大沽口码头,乘坐客轮东渡日本;彭家珍、郑毓秀等人返回北京城;杜心五则和胡客、姻婵一道,沿大运河坐船南下,避开沿途官府的缉捕和盘查,到了长江口才分道扬镳。杜心五只身一人赶赴两广一带联络会党,准备在广州组织起义;胡客和姻婵则乘船溯长江而上,前往湖南省。
胡客和姻婵先赶到长沙府的醉乡榭,将藏在竹字号房房梁上的竹筒取了。
竹筒内塞着一团白布,里面写着一列数字:
二四四四一二二三七三七八一七八一六四。
这显然是一条代码,胡客当初发现鳞刺的秘密时,便已经看过这条代码,但没有对应的脚文,根本无法进行破解。
取走竹筒后,两人前往永州府江华县的沙渠乡。
胡启立说胡客是此地一户李姓人家的子嗣,为了验证这番话的真假,打消心里面的最后一丝疑虑,胡客寻来了江华县。
果不其然,江华县境内连沙渠乡都没有,更别说什么丢失子嗣的李姓人家了。胡启立的这番话,果然是为了骗取胡客的信任而随口胡诌的,胡客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就此打消。
弄明白一切后,胡客和姻婵赶往澧州的慈利县,到白岩峪村找到了杜心五的旧居。杜心五在家书中把事情写得清楚明白,两人把家书交给杜心五的族内亲戚看过后,顺利地住进了这处旧居。
在姻婵的悉心照料下,胡客的几处伤口慢慢地痊愈。在伤情好转的同时,胡客也在耐心地等待杜心五的消息。
对于胡启立,胡客已经没有丝毫感情了,只剩下满腔的仇恨。
当然,他不会被这仇恨的熊熊火焰烧昏头脑。
如果革命党人真的找到了胡启立的踪迹,胡客不会再贸然行事,与这只老狐狸正面为敌。届时,他会重拾刺客道兵门青者的身份,化身为暗处潜行的刺客,做他该做的,用他最擅长的手段,解决胡启立,了结一切恩恩怨怨。
暗杀陶成章
杜心五、胡汉民和吴玉章等人离去,汪精卫、黄复生和罗世勋等三人也就此开始了长达近两年的铁窗生涯,直到武昌起义爆发,清廷在重压之下宣布开放党禁,释放在押的政治犯,三人才得以恢复自由身。
两年的时间,国内形势已经大变。汪精卫等人谋刺摄政王的壮举,以及接下来同盟会志士设法营救汪精卫等人的行动,彻底扭转了不利的舆论形势,加上继之而来的广州起义,革命声势逐渐高涨。武昌起义爆发后,革命风潮迅速席卷全国,南方各省纷纷宣布脱离清廷独立,清廷的统治风雨飘摇,已是日沉西山难以挽回。
为了挽回颓势,清廷重新起用袁世凯,在河南安阳韬光养晦了整整三年的袁世凯,终于等来了属于自己的天赐良机,他率领北洋军南下,很快从革命军的手中夺回了汉口。袁世凯深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自然不会一心一意地对付起义军,而是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夺取更大的权力。他一方面命令北洋军按兵不动,暗中与南方的革命党议和,另一方面则利用席卷全国的革命风潮,反过来压迫清廷。
在袁世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同时,南方的革命党丝毫没有停止前进的脚步,迅速在南京成立了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并选举孙文为临时大总统。只不过在选举过程中,革命党内部却闹出了一些不愉快。选举之前,光复会的元老级人物章太炎四处宣称:“若举总统,以功则黄兴,以才则宋教仁,以德则汪精卫。”章太炎曾公开批评孙文侵吞革命经费,掀起过一股“倒孙风潮”,这次选举临时大总统,他推举了黄兴、宋教仁和汪精卫,唯独不提孙文的名字,显然是在排挤孙文。但孙文依靠他在同盟会内部的威望,以及“洪门大佬”黄三德以致公堂的名义发动各界侨团大力拥戴,另有他的左膀右臂陈其美动员青帮势力大造声势,最终得以成功当选。
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后,在推选浙江都督时,同盟会和光复会的矛盾进一步升级。
浙江是光复会的大本营,所以在推选浙江都督时,光复会副会长陶成章的呼声很高,章太炎也通电力荐陶成章“代理浙事”。陶成章本人却力辞不受,当征求他本人的意见时,他表示“贤能者均可,唯陈其美不可”。陶成章知道陈其美一直有入主浙江之心,身为光复会副会长的他,因为陈其美在此前推选沪军都督时公然排挤光复会一事,早就对其极为不满,是以公开反对陈其美出任浙江都督一职。
这件事传到陈其美的耳朵里,陈其美自然怒不可遏。陶成章声称贤能者均可出任浙江都督,唯独陈其美不可,这明摆着是在讽刺陈其美既无贤也无能,而他在浙江籍人士中的影响力极大,这句话一出,陈其美原本还有入主浙江的可能,现在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了。正因为如此,再加上同盟会和光复会素来有矛盾,陈其美对陶成章可谓恨之入骨。
陈其美虽是孙文的左膀右臂,是同盟会的领袖级人物,但他做惯了青帮大佬,行事风格素来狠绝,对于那些明面上摆不平的人,他自有暗地里将其除掉的办法。
陶成章是光复会的副会长,身份地位非同小可,将陶成章秘密除去这件事,陈其美必须交给绝对值得他信任的人来做。思来想去,他最后想到了自己的结拜兄弟蒋志清,于是把蒋志清叫来府上密会商谈。
了解陈其美的意思后,蒋志清立刻拍着胸脯揽下了这件事,并承诺数日内一定办成。
“王竹卿可以帮你。”陈其美对蒋志清说出了这句话。王竹卿是光复会成员,暗中投靠了陈其美,现在陈其美要除掉光复会的副会长,熟悉光复会内部情况的王竹卿自然有用武之地。
蒋志清知道王竹卿可以帮到他,同时也听明白了这个“帮”字的深层次含义。暗杀本是隐秘手段,加上目标又是陶成章,所以务必要做得密不透风,按理说由他一个人行事最好,毕竟多一个人就多一分走漏风声的危险。但多一个人也有多一个人的好处,那就是多出了一个背黑锅的替死鬼。暗杀陶成章之后,把王竹卿推出来做替死鬼,蒋志清则可以趁机脱身,置身事外。陈其美的这句话,其实是在告诉蒋志清,事成之后不会对他卸磨杀驴,让他免去后顾之忧。
有了把兄的这句话,蒋志清大可以放开手去做。
但他还有一个请求:“我想请贺先生相助。”
“姓贺的只对江湖帮会的事感兴趣,他多半不肯参与此事。”陈其美摇头道,“再说他这人城府很深,做事又由着性子来,让他动手行刺,我反而不放心。”
“他无须动手,”蒋志清说道,“只需负责接应我就成。”
陈其美知道蒋志清是在为自己的后路做考虑,有贺先生做接应,无论他最终暗杀成功与否,至少可以保证他活着脱身。
想到这里,陈其美点了点头,同意了蒋志清的要求。
接下了这项棘手的暗杀任务,蒋志清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到陶成章身在何处。
这就要靠王竹卿了。
王竹卿虽然只是光复会的基层成员,不知道陶成章的行踪,但他通过会内的逐层关系,打听到光复会成员张伟文与陶成章联系密切,因此引荐蒋志清前往拜会张伟文。蒋志清见到张伟文后,表达了来意,声称自己是代表陈其美前来,希望能拜会陶成章,双方开诚布公,捐弃前嫌。张伟文暗自琢磨,觉得能借此机会化解双方的矛盾,不失为一件好事,于是告诉蒋志清,陶成章患了病,住在上海广慈医院,并将医院地址和病房号告诉了蒋志清。
就这样,蒋志清顺利完成了第一步。
紧接着的第二步,就是熟悉广慈医院周围的环境和内部的路径情况,以制定相应的暗杀计划。
按照张伟文告知的地址,蒋志清携带礼品,孤身一人来到位于上海法租界金神父路的广慈医院,走进了陶成章所在的病房。
两人相见,满脸堆笑,相互说的都是客套话,一个表达作为后生的仰慕之情,并代表陈其美为此前推选沪军都督一事致歉;另一个则表示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希望将来能精诚合作共图大业,接着两人又聊了一些关于当前南北形势的话题,这次会面便在和睦融洽的氛围当中结束了。蒋志清表示以后还会再来探望,然后向陶成章告辞,离开了医院。
蒋志清没有说场面话,他的确还会再来探望,只是探望的方式,是陶成章决不会料想到的。
蒋志清的这次探望,一来给陶成章制造了假象,让陶成章放松了警惕,原本陶成章对陈其美留了个心眼,但现在这个心眼彻底打消了;二来以探望的名义,蒋志清名正言顺地进出医院,趁机勘察了医院内的路径和周围的环境,回去后便制定了具体的暗杀计划,顺利地完成了第二步。
最后一步,就是将制定好的暗杀计划付诸实施。
西历一月十四日凌晨,漆黑的夜幕下,两道黑影出现在了广慈医院的大门外。
蒋志清和王竹卿按照制定好的计划,偷偷来到了广慈医院。
广慈医院的大门是栅栏式的铁门,从里面上了锁。两人望了望铁门里面,又望了望四周,确定四下里无人,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工具,迅速地撬开了门锁。两人溜进大门,穿过一片草坪,蹿入医院大楼,悄无声息地走上二楼,来到过道中段一间病房的门外。
为了方便医生进出,房门是虚掩着的,这倒省去了撬锁破门的工夫。
蒋志清轻轻地推开房门,与王竹卿鱼贯而入。
病房内阴晦昏暗,弥漫着一股药味。陶成章躺在病床上,呼吸均匀平顺,想必是在做着某个安稳的梦。
蒋志清冲王竹卿打了个手势,让王竹卿守在门边把风,然后蹑手蹑脚,一步步地靠近病床。
熟睡中的陶成章毫无反应,堕入梦乡的他,哪里能察觉到正在逼近的危机?
走到床边,蒋志清将手枪拔了出来,对准了陶成章的头部。
闭眼侧头,深吸一口气,蒋志清最终心胆一横,扣动了扳机。
子弹蹿出枪口,从左额射入,斜穿胸部,陶成章脑袋一歪,当场没了动弹。
一举得手,趁着枪声还没吸引来人,蒋志清和王竹卿急忙蹿出房门,奔下楼梯,仓皇地逃出了医院大楼。
刚出大楼,医院大门外便出现了亮光,一辆挂着灯笼的马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深夜有马车赶来医院,多半是有突发疾病的病人,这大大出乎蒋志清的意料。他暗呼侥幸,幸好下手及时,如果慢上片刻,就一定会被发现。他和王竹卿放弃了从大门出逃的打算,奔到另一边的围墙,麻利地翻墙逃出。
几乎在同一时刻,医院的大门被推开,三个人走了进来。
借助灯笼的亮光,三个人发现门锁有被撬开的痕迹,接着又朝远处的围墙望了一眼。两道黑影越墙而出,正好被这三人瞧在眼里。
三人以为是夜里入医院行窃的小偷,没有过多在意,走入医院大楼,来到二楼陶成章所住的病房外。
无巧不巧,这三人正好是来找陶成章的。
过道里其他几间病房打开了门,几个被枪声惊醒的病人探出头朝这边望,一个值班的医生被吵醒,一边披衣服一边朝这边走来。这些人都听到了响声,但以为是什么东西碰撞发出的声音,根本没想到那是枪声。
来找陶成章的三人,和值班医生几乎同时抵达病房门口。
值班医生看了三人一眼,见房门没有掩好,于是直接走进病房,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弄亮了电灯。
灯光一亮,满床的鲜红色立刻刺入眼帘。
值班医生当场吓呆了,刚打完哈欠的嘴巴,保持着张开的状态。全身僵硬的值班医生被推向了一边,一个人从他的身后冲过,大声喊着“陶先生”,扑向床边。
这人正是光复会成员张伟文,随他而来的另外两个人,却是胡客和姻婵。
站在门口,胡客望见陶成章的伤口还在往外流血。这说明陶成章中枪只是顷刻之间的事。胡客立刻想起进医院大门之时,曾看见远处有两道人影越墙而过。
“你看看他还有没有救。”胡客对姻婵说道,“我去去就回。”也不管姻婵答应与否,他撂下这句话,立刻奔下楼去。
胡客追到两道人影翻墙的地方,越墙而出。
墙外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一端通向医院的大门,另一端则通向法租界深处。马车停在医院的大门口,那两道人影翻出围墙后,不可能朝大门方向逃,所以只可能逃往租界深处。
胡客向租界深处追去。他当初在法务部监狱和保定帮暗扎子处受的伤,得到姻婵的悉心治疗,早已痊愈,双腿奔走无碍。他一口气追出老远,在一个路口看见三个人聚在街对面的转角,其中两个人弓弯着腰,看样子似乎在大口地喘气。
胡客没有佯装路人经过,而是直接朝三人走去。
两个弯腰喘气的人正是蒋志清和王竹卿。两人发现有人直冲冲地走来,意识到不对劲,立刻连气也不喘了,沿着街道就往远处跑,另一个人则留在原地。留下来的这个人非但不逃,反而手一抖,向胡客迎面走来。
手一抖,武器已在手。这人以为蒋志清和王竹卿做事不利落,引来了追兵,他向胡客走来,是打算截断胡客这条尾巴。
胡客以前来过上海,知道这里帮会横行,还是南帮暗扎子的老巢,称得上是藏龙卧虎之地。眼前这人不打招呼就直接动手,可谓强横之极。胡客不敢大意,他的右手从腰间抹过,问天一出,两人便动起了手。
夜色漆黑,互不视面,但刚一交手,两个人便错身分开,对峙而立。
只是眨眼间的一招半式,胡客已经猜到眼前这个人是谁了。
曾经的御捕门天字号捕头贺谦,与胡客有过多次交手,那种交手的感觉胡客永远也忘不了。
这位蒋志清口中的“贺先生”,似乎也洞悉了对手的身份。他知道对手的能力,因此暂时选择了对峙。
云岫寺一别,已近七年,如今在这样的场合偶然重逢,胡客和贺谦都是始料未及。
不同的命运
当年在云岫寺中,贺谦自知抵挡不了胡客,于是弃“奎”而逃。
他逃下云岫峰,进入云岫村,与十五年前秘密安插他入御捕门的王者雷山见了面。雷山已经得知云岫寺一战的具体情况,知道兵毒二门的青者几乎全军覆没,摆在刺客道面临的是前所未有的劫难。雷山命令贺谦带领天层的人撤离云岫村,让刺客道不至于就此覆灭,他则独自留下来迎战胡启立和胡客。
“如果我抵挡不了南家后人,”在贺谦离开之前,雷山取出了一块片状的白色菱形坠,交到了贺谦的手里,“将来重振我道,就着落在你一个人的身上了。”
贺谦原本拥有一块黑色的菱形坠,那是他年幼之时,雷山亲手挂在他脖子上的。雷家属于天层的正脉,刺客道的每一任王者,皆从正脉雷家所出,幼年时便被选定,通过一系列艰难的考验后,方能继承王者之位,统率整个刺客道。雷山的独子被韩亦儒夺走,不知生死,此后他再无子嗣,只能从天层的偏脉中挑选继任者,贺谦成为了百里挑一的幸运儿。那块黑色的菱形坠,便是王者继任者的象征。贺谦进入御捕门秘密潜伏,正是雷山对他的培养和考验。现在雷山将白色的菱形坠交给贺谦,聚齐象征刺客道替天行道、黑白分明的双色坠,意味着雷山正式将刺客道王者之位传给了贺谦。
贺谦遵从雷山的命令,带领天层偏脉共计二十余人,撤离云岫村,向东南方向转移。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在撤离途中,胡启立没有冲雷山而去,反而率领众死士追杀而来。
天层的正脉和偏脉,均是刺客道创始人的后代,但血缘关系有亲疏之别,这里面除了王者实力强劲外,其余人大都没什么武力,毕竟身居天层不用出任务,自然而然便荒废了武力。天层偏脉虽有二十余人,但根本不是胡启立和众死士的对手,很快便被屠杀殆尽,只有贺谦负伤后逃了出来。
兵门、毒门齐灭,天层偏脉被屠,贺谦只好又潜回云岫村,却发现王者雷山也已身死。整个刺客道除了串人外已全数丧命,刺客道运行了近三百年的组织构架彻底分崩瓦解,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覆灭了。
御捕门回不去,刺客道又已瓦解,作为天字号捕头兼王者继任者的贺谦,一夜之间变成了孤家寡人。但他知道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韩亦儒,那个现已改名为胡启立的南家后人。在天层偏脉被屠之时,贺谦和胡启立照了面,他记住了胡启立的模样。
贺谦虽然无力重建刺客道,但他可以报仇,所以养好伤后,他开始寻找胡启立的踪迹。这一点倒是和胡客惊人的相似。但胡客和姻婵以两人之力,想尽各种办法也找不到胡启立,贺谦只凭一人之力,当然无法获得收获,以至于后来他不得不委身于青帮,试图依靠青帮庞大的势力网,觅得一些关于胡启立的蛛丝马迹。陈其美说贺谦只关心江湖帮会的事,对革命大业却视若无睹,正是缘于此。
贺谦出现在这个路口转角,是为了接应蒋志清和王竹卿,如果两人行刺时不小心露了马脚,引来大批追兵,贺谦就负责断后,掩护两人逃离,没想到却因此遇到了胡客这位老熟人。
从当年清泉县巡抚大院的缉捕开始,贺谦和胡客作为死对头打过太多交道,彼此间十分熟悉。贺谦知道胡客是南家后人,覆灭刺客道有胡客的份,但他却不知道雷山是胡客所杀,更不知道胡客和雷山的真实关系。在他眼里,身为南家后人的胡客,是绝对意义上的死敌。
“就你一个人?”贺谦问道,“胡启立呢?”贺谦知道他和胡客之间必有一战,但在动手之前,他希望获知胡启立的下落。胡客和胡启立是父子关系,胡启立藏身何处,胡客必然知道。
“我也在找他。”胡客的回答,令贺谦颇觉诧异。
胡客一直都在寻找胡启立,这次来到上海,正是为了此事。
不久前,在白岩峪村隐居了一年多的胡客,终于收到了杜心五捎来的消息。
杜心五作为孙文的保镖,身在南京。他从南京发来电报,托湖南省的同盟会成员赴慈利县白岩峪村,将电文转交给胡客。电文中说,陶成章在上海发现了胡启立的踪迹。
安宁日子过了太久,是时候活动活动筋骨了。胡客与姻婵立刻动身,赶往南京见杜心五。杜心五只知道陶成章捎来消息说有所发现,但不清楚具体发现了什么。南京临时政府刚刚成立,杜心五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无法陪同胡客和姻婵前往上海,所以他把陶成章在上海的住处告诉了胡客,让胡客亲自去找陶成章了解清楚。
胡客和姻婵不做休整,连夜赶来上海,找到陶成章的住处,但陶成章不在,只找到张伟文。张伟文得知两人由杜心五介绍而来,而且是为了急事,所以不顾夜半更深,叫来一辆马车,带两人赶来广慈医院见陶成章,谁知却撞上陶成章遭人暗杀,这才有了接下来胡客追击凶手、碰上贺谦的事。
但是贺谦不信胡客的话。“不用装模作样了,”他说,“叫胡启立出来,他一定就在附近。”
胡客不想多做解释。他本想将暗杀陶成章的凶手抓回去,但有贺谦阻拦,而且蒋、王二人已消融在夜色深处,所以他不打算再继续追了。他准备返回广慈医院,看看陶成章现在情况如何。
贺谦抢过来一步,拦住了胡客回去的道路。
“我不想和你动手,”胡客声音低沉,“让开。”
“你我迟早要决一死战,”贺谦道,“择日不如撞日,就在今天见生死!”贺谦知道自己的能力要逊胡客一筹,但他不会因实力不济便避而不战。他全身紧绷,手脚蓄力,准备迎战他一生中遇到过的最为强劲的对手。
胡客没有动手的打算。经历了一系列的变故,如今他已认定自己是王者雷山的后人,而贺谦是刺客道的人,所以他不想与贺谦为敌。“我与南家没有任何关系。”他说道。
漆黑无人的大街上,这句话让贺谦有些错愕。
胡客举步从贺谦的身边走过。
贺谦不依不饶,伸手将胡客拦住。
“你把话说清楚。”贺谦道。
胡客转头看着贺谦,隐约能看见贺谦满脸胡茬,尽显沧桑之色,哪里还有几年前英气逼人的潇洒模样。胡客不知道贺谦在道上是什么人物,但算起来,如果不把串人计入在内,再将他本人除外,贺谦恐怕是刺客道的最后一人了。贺谦执着于南家后人一事,如果不知道真相,恐怕会一直纠缠下去。以前无论面对何人何事,胡客从来不做解释,他独来独往惯了,即便是被人冤枉遭人陷害,也觉得无所谓。但这一次面对贺谦,他觉得应该要说点什么。
用最简单的语言,胡客还原了事情的脉络,最后说道:“比起你,我更想找到胡启立。”
这番讲述颠覆了贺谦的认识。当年雷山的独子被韩亦儒抢走,这件事贺谦是知道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变故,也轮不到他来继承王者之位。贺谦早已接受了雷山独子已死的事实,可现在这个曾与整个刺客道为敌的南家后人,却自称是王者雷山的独子,是天层的正脉之后,贺谦如何能不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