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然能辨认出载着戴蓝眼镜那人的出租车。因为交通拥堵,他离我们只有一小段距离。
“去哪儿?”司机问道。
“跟着前面那辆出租车!”话语脱口而出,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陈词滥调,比“末日世界”还过分。“拜托了!”我又补充道。
交通灯变成绿色。前面的出租车右转弯,沿着圣詹姆斯街行驶。我们悄悄地跟着,朝同一个拐弯驶去,但就在我们快要追上他的时候,红灯又亮了。我的出租车司机没有做任何危险刺激的动作去追赶的打算。
“对不起了,伙计。”他说。出租车慢慢停了下来。
垃圾箱潜入者
霍桑似乎还是没有动,他仍站在原地,在莱肯菲尔德大厦外等我,直到我坐出租车回来。我坐车兜了一大圈,花了十英镑,结果却一无所获。我下车走到他身旁。
“你没有抓住他。”他看着我说。
“对,他跑了。”我心情不好。这时候雨已经停了,但我全身都湿透了。“你都不帮忙,”我嘟囔道,“你至少应该试着去抓他。”
“没必要。”
“为什么?”
“我知道他是谁。”
我盯着他:“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我大声喊你,可你没听见啊。你就像一头公牛在狂奔,我一点儿机会也没有。”
“那么他到底是谁?”
霍桑向我投来一丝同情的目光。“你这个样子去找洛克伍德可不行,”他说,“我们先去喝杯咖啡吧。”
我们走到克松街尽头的一家咖啡馆,霍桑点了卡布奇诺,我去了卫生间。看着镜子,我发现他说得挺对。奔跑了一小会儿就让我满脸通红,雨水和疲惫把我的头发弄得又乱又湿。我对着镜子,尽量把自己整理得像样些,出来的时候,霍桑已经选好了桌子,我看到那里摆放了三把椅子。
“我们在等人吗?”我问他。
“可能吧。”
“是谁?”
“你会知道的。”
不知怎么,他看上去兴致勃勃,但同时又没打算告诉我,所以事情显得更加莫测。几分钟后,大门开了,有人走进来,这时我明白了他兴奋的原因。那人很紧张,四处张望,看见我们后走了过来。我皱了皱眉。来者正是我刚才见到的那个戴蓝色眼镜的男人,他坐着出租车沿圣詹姆斯街跑掉了。
“霍桑——”我开口道。
但是霍桑没有看我。“你好,洛夫蒂。”他说。
“你好,霍桑。”
“来杯咖啡吗?”
“不用了。”
“不管怎样,你还是买一杯拿过来吧。”
当然,洛夫蒂并不是他的真名。我再来描述一下出现在我面前的这个瘦小男人(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他身高只有五英尺三英寸左右,沙黄色的头发长及衣领,鼻孔朝上,皮肤苍白,像一个不常出门或饮食不健康的人,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他朝我们走过来,摘下眼镜,露出惊恐的眼神,四下扫视。他的皮肤正如阿德里安·洛克伍德的接待员和科林两人都曾提到的那样,像是得了一种皮肤病,但实际上就是他少年时长痤疮留下的疤痕。
“洛夫蒂?”他去给自己点单的时候,我问道。
“莱昂纳德·平克曼是他的真名。但我们都叫他洛夫蒂。”
“我明白了,他是警察?”
“曾经是。”
“那他在这里干什么?”我停顿了一下,想起我刚开始去追洛夫蒂时,看见霍桑一直在打电话。“你打电话给他了!”
“没错,我有他的手机号码。我叫他来跟我们一起。”
“他到底是谁?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他会告诉你的……”
洛夫蒂已经点好了茶。他在桌子旁坐下,撕开四袋糖放进杯子里,用塑料勺子搅拌起来。我们都很安静,直到霍桑打破这份宁静。
“很高兴见到你,洛夫蒂。”
“不,你错了,霍桑。见到你我一点也不高兴。”洛夫蒂的声音嘶哑,牙齿歪歪扭扭,一点也不整齐。我感觉他就是想让自己听起来很生气,但他也只能发泄一下而已。他把眼镜放在桌子上,我仔细看了看,眼镜明显是平光镜。他也脱下了外衣,身上穿着一条不合身的灯芯绒裤子和一件佩斯利衬衫,扣子一直扣到脖子。如果他坐在人行道上,路人很可能会把多余的零钱施舍给他。
“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
“还不够久,兄弟。”他愁眉苦脸地看着对面的桌子,显然很害怕霍桑,也不怎么喜欢他。
“你能告诉我你在莱肯菲尔德大厦外面干什么吗?”霍桑问道。
“不关你的事。”
“洛夫蒂!”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看在老朋友的分儿上?”
“去他妈的!”他考虑了一会儿说道,“五十英镑。给我五十英镑我就跟你谈。不,五十三英镑,你还可以顺便把茶钱付了。”他厌恶地看着面前这一杯浑浊的棕色液体,“一杯茶他们竟然卖三英镑?这就是该死的自由。”
“你真的那么穷吗?”
“我不缺钱。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很好,很好!但是,如果你想不给我酬金就让我和你待在这儿,那你就大错特错了。霍桑,你真是个可怜的混蛋。过去是,现在仍然是。至于阿伯特那件事,我不需要承担责任。是你毁了我,都是因为你,我才会做现在这份该死的工作。”
所有警察都骂人吗?霍桑、格伦肖和这个洛夫蒂在英语语言方面都有问题,一个近似图雷特综合征[1]的问题。听到这里,我竖起了耳朵。德瑞克·阿伯特是制作儿童色情制品的嫌疑人,就是他被霍桑从楼梯上推了下来。
“那是一场意外。”霍桑摊开双手,露出愉快的笑容。
“是你叫我出去抽根烟的。我以为你是好意,但你其实早有打算。就这么可恶的一根烟,就让我把工作、退休金、婚姻还有人生都搭进去了。”
“玛吉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玛吉甩了我,她和一个消防员私奔了。”
事故发生的时候,霍桑把德瑞克·阿伯特带到审讯室,当时他在拘留所,周围没有其他人。阿伯特双手被反铐在身后,从十四级水泥台阶上摔了下来——确实是一次信仰之跃。结果霍桑直接被警局扫地出门。洛夫蒂的职责是护送阿伯特到审讯室,所以他也失业了。
“那你现在能告诉我阿德里安·洛克伍德的事了吗?”霍桑问道。
“五十镑!如果你不答应,我可能会改变主意,让你交更多钱。”
霍桑瞥了我一眼。“好吧,给他钱。”
“我给吗?”但在这件事上我别无选择。我拿出钱包,幸运的是,我刚好有足够的现金。我把五张十英镑钞票放在桌子上,又加了一些零钱。洛夫蒂把钱折叠起来放好。
“我猜你在为格雷厄姆·海恩工作。”霍桑问道。
“你认识他?”
“我们没见过面,但我知道他。”
格雷厄姆·海恩是理查德·普莱斯雇用的法务会计。斯蒂芬·斯宾塞跟我们提到过他,但是有些事情我还是不太明白。据斯宾塞说,海恩一直在调查阿基拉·安诺,试图找到她的秘密收入来源。换句话说,在洛克伍德和安诺的离婚案中,他一直站在洛克伍德那一边。那么,洛夫蒂为什么要闯进洛克伍德的办公室,今天又为什么会在莱肯菲尔德大厦外面?海恩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要监视自己的客户?
霍桑解释说:“洛夫蒂是一个垃圾箱潜入者。”他扫视了一下桌子。“告诉他这是什么意思。”
洛夫蒂被激怒了。“我才不用这个词呢,”他愤怒地嘀咕道,“我的名片上写着‘资产交易员’。”
“你还有名片吗?你肯定很快就会出人头地的。”
“比你快,老兄。”
“什么是资产交易员?”我问他们。我对这些玩笑已经有点厌烦了。
洛夫蒂又喝了一口茶,再开口时,他变得更有自信了。他确实混得不怎么样,我也并不想打探他的私生活,但无论私下如何,此时他表现得很专业。“这些大的离婚案件——这些有钱的混蛋,你根本不了解他们!他们到处存钱,包括泽西岛和英属维尔京群岛。他们在那里有信托公司、空壳公司和离岸公司,到处都是影子董事,不可能查出他们的资产。像我这样的资产交易员——我们这样称呼自己。可以帮忙把这些资产都找出来,找出哪些资产是谁的。”
“前任警察,”霍桑说,“前记者,前安全局,有趣的是,这些都有个‘前’字。”
“但我做得很好。”洛夫蒂厉声说道,“我挣的钱比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多得多。”
“那就跟我们说说阿德里安·洛克伍德吧。”
洛夫蒂犹豫了,他想要更多的钱。我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
“你真让我恶心,你知道吗?”他对霍桑说。他撇开这个问题,继续愉快地说道:“我确实为洛克伍德的离婚官司做了些事情。他的妻子阿基拉·安诺……知道我们盯上她了。我们开始调查她的财务状况时,她就紧张起来。”他弹了弹手指,“就这样,她妥协了,给了洛克伍德先生想要的一切。她害怕我们发现她在银行里有多少钱……那家银行可能在巴拿马、列支敦士登,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所以一切都很顺利。洛克伍德先生很高兴,法院也很高兴。任务就这样完成了。
“只是那时又发生了一些事情。普莱斯先生一直都对他的这个客户有所怀疑……认为这个客户好像对他不坦诚。所以他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你是说阿德里安·洛克伍德?”我说。
“没错。普莱斯先生一眼就看出洛克伍德是个恶棍。我敢打赌,他一半的客户都像A157一样扭曲。”
“A157是什么?你在说什么,洛夫蒂?”霍桑问道。
“A157是从洛斯到梅布尔索普的一条路。这条路很弯,一点儿也不直。”
我想笑,但霍桑只是叹了口气。“继续说吧。”
“普莱斯先生的问题在于他总是太谨小慎微,放不开,就跟牧师家的女儿一样死板。不管怎样,案子结束了。除了阿基拉怒不可遏,其他人都很高兴。但是,突然有一天他找了我的同事,也就是法维翰公司的人谈话,非常慎重,要求他们快速查看一下洛克伍德的资产。”他停顿了一下,眼睛溜溜地转,“他说得非常具体,他想了解价格昂贵的葡萄酒。”
“葡萄酒。”霍桑重复道。
“没错。他想知道洛克伍德是否喜欢这类东西……我是说,是否真的很喜欢——他能喝多少,都是什么样的葡萄酒,还有他收藏了多少瓶酒,诸如此类的事。问得这么具体,对我来说很容易回答。我很快就找出了他想要的东西。
“说阿德里安·洛克伍德‘喜欢葡萄酒’是很委婉的说法。其实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狂热爱好者。我看过他在丽兹和安娜贝尔俱乐部的信用卡账单。一瓶伊瑟索名庄酒价值三千二百五十英镑,一瓶堡林爵老藤香槟价值两千英镑……”洛夫蒂把法语说得像是在骂人,却只是草草带过酒的价格,“这只是开始。我曾看过他在昂蒂布的地下室……”
“洛夫蒂,你是怎么进去的?”
“那是我的事,霍桑。这是我的工作。知道我找到了多少瓶在酒窖里蒙灰的酒吗?说出来你都不会相信!我还得查一下这些酒的名字,我从未听说过。还有价格!太他妈离谱了。我是说,那不过是一颗捣碎的葡萄而已!
“所以事情一件接一件,我不得不去屋大维。你听说过吗?”
我摇摇头。霍桑什么也没说。
“是科舍姆的屋大维酒窖。这家公司专门为对冲基金经理一类的人储存葡萄酒。很有意思的是,即使住在附近的人都不太了解它,但你一进去,就会发现世界上最好的葡萄酒——价值数百万英镑——都藏在威尔特郡山下一百英尺的幽暗处。当然这里还有各种税收优惠,这是一个保税仓库,没有增值税,也没有资本收益税,因为这是消耗性资产。”
虽然不太清楚这些都是什么意思,但我没有打断他。
洛夫蒂继续滔滔不绝。
“很容易就能发现洛克伍德先生是他们的一个客户,”他接着说,“可是要弄清楚他在那里储存了什么东西,只有他自己才能办到。他们不傻,有很多安全措施。我去了科舍姆,四处打探,但都没有用……”
“所以你闯进了他的办公室。”霍桑说。
“我没有闯进去。”洛夫蒂又生气了,“我只是一直等到洛克伍德先生去吃午饭,从小巷走进去。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我告诉他们我是信息技术公司的。接待员就带我进了洛克伍德的办公室,甚至说了他的电脑密码,真是个蠢娘儿们。这样我就能登录他在屋大维的账户,查一下他在那里到底有多少投资。”
“那他投了多少钱?”
“不到三百万英镑,全部由他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一家分公司支付。当然,普莱斯先生听到这个消息后勃然大怒。这些可能都没出现在他的资产列表上。”
一直以来,我们都认为理查德·普莱斯是在调查阿基拉·安诺,而且他被杀的那天还打电话给他的合伙人奥利弗·梅斯菲尔德,说要告诉法律协会,他一直在愁阿基拉的事情。但事实并非如此。其实是他自己的客户阿德里安·洛克伍德出了问题。洛克伍德隐瞒资产,对律师撒谎——而这位律师被称为“钝剃刀”,所以隐瞒资产是一个相当糟糕的做法。
为什么霍桑看上去并没有变得更兴奋呢?据我所知,这个事实颠覆了案情。他刚刚喝完咖啡,拿出一支香烟,在桌子上来回捻着。他接着说:“洛夫蒂,我还有两个问题。你刚才在莱肯菲尔德大厦干什么?你为什么要那样匆匆跑掉?”
“你以为呢?”洛夫蒂冷笑道,“普莱斯先生是我的好客户,我要对他负责。我很想知道是谁杀了他,也想知道是不是洛克伍德干的。”
“那不可能,”我说,“普莱斯被杀的那个周日晚上,他和别人待在一起。”
“难道没有可能是他们两人干的?不管怎样,我一直在盯着他,说不定他遇到什么人或者做什么事的时候,会露出马脚。”
“那你为什么要跑?”
“因为发生了谋杀案,我担心自己的安全。这也是非常必要的,因为我现在是干这一行的。看到有陌生人向我跑来时,我通常会转身朝另一方向跑。当然,我一接到你的电话,就知道没必要这么做了。霍桑,你应该知道,我不想再见到你。”
霍桑说:“这么说你一直在监视他。发现什么了吗?”
洛夫蒂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站了起来。放下喝了一半的茶杯,说道:“就算我发现什么,也不会告诉你。”
“你还是生气!”
“是的。我还是很生气,非常烦。这是事实。你毁了我的生活,可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么多。总之,就是这样。你付了五十英镑,所得到的消息完全对得起这笔钱。滚开,别烦我。”
他匆匆走出咖啡店。
“阿伯特是谁?”我问霍桑。我又想起霍桑把儿童色情贩子推下楼梯的事,但我对事件的细节一无所知。
“只是我在工作中认识的一个人,出了些安全健康方面的问题。洛夫蒂是一名看守,他受到了处罚。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怪我。”
霍桑看着我的眼神真是再无辜不过了,但我知道他在骗我,和以前一样。
注释:
[1]图雷特综合征(Tourette'ssyndrome)是发生于青少年期的一组以头部、肢体和躯干等多部位肌肉的突发性不自主多发抽动,同时伴有爆发性喉音或骂人词句为特征的锥体外系疾病。
剑与魔法
阿德里安·洛克伍德不能见我们。一位一本正经的年轻接待员是这样说的,她坐在莱肯菲尔德大厦里一间小办公室的桌子后,桌子很小。我猜测,她已经取代了之前那个让洛夫蒂进入大厦的女孩——想必她通过了高级的“冷眼看人”课程测试。
“他有个电话会议。”
“我们可以等。”
“电话会议后面紧接着还有一个会议。”
我们迟到了四十五分钟,所以我想这也是公平的。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怀疑洛克伍德这时可能正静静地坐在那扇紧闭的门后,听着我们和接待员的对话。最后我们决定五点钟再来。这就给了我们几个小时的空闲时间。
我们还没走到街上,霍桑就打了电话。我听到他在做自我介绍,并要求与道恩·亚当斯会面——“与警方有关的事情”——接下来,我们打车去了金斯顿图书公司。阿基拉·安诺告诉过我们,她的朋友住在温布尔登,就在金斯顿旁边,但她的办公室在伦敦市中心,布鲁姆斯伯里出版社。
“末日世界”系列在世界范围内取得了成功,这是显而易见的。这家出版社位于皇后广场拐角处一座漂亮的四层办公楼,前门有醒目的标志,橱窗里陈列着十几本书。这是那里唯一的企业,几乎占据整栋楼。凯特·莫斯[1]、彼得·詹姆斯[2]和迈克尔·莫波格[3]都是与他们签约的著名作家。
进了前门,里面就是一个宽敞的门厅,墙上挂着昆丁·布雷克的原创艺术作品,前台放着一个盛糖果和巧克力的巨大玻璃碗。这里的接待员看到我们还挺高兴的。
“是的,道恩在等你们。”
他省略了姓氏。这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可能是实习生,陪同我们来到一楼的办公室。办公室有两扇窗户,可以看到广场。桌子上堆满了书和合同,道恩正等着我们,她是一位非常优雅的黑人女性,坐在矮咖啡桌后面的沙发上,双膝并拢,双腿交叠。她五十多岁,和阿基拉·安诺年龄差不多。她穿着昂贵的衣服,戴钻石耳环,脖子上挂着一条细银链,链子那头拴着名牌眼镜,令人印象深刻。
她对面放了两把椅子,我们应邀坐下,这时我发现自己正好可以俯视她。这是故意的,一种逆反心理学技巧。如果我们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恃强凌弱,就必须谨言慎行。她舒适地坐在沙发上,离我们有些距离,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这样她就可以悄无声息地发号施令。
她对着我微笑,我感到很惊讶。“安东尼,见到你真高兴。”她说。我不记得自己见过她。“猎户星出版社还好吧?”
“都挺好的,谢谢。”我说。
“我非常喜欢《丝之屋》。我很好奇你是否读过《独奏》?”
这是威廉·博伊德刚刚出版的一本詹姆斯·邦德小说,是继塞巴斯蒂安·福克斯和杰夫里·迪弗之后的又一个小说系列。“我还没看。”我说。
“我认为让你写下一部邦德小说,会是一个很棒的想法。我认得伊恩·弗莱明版权方的人。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和他们谈谈。”
“好啊,我当然很感兴趣。”我努力使自己听起来非常干脆,实际上这也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
“我会和他们谈的。”她转向霍桑,有点冷漠,“我不确定能否帮到你。”
“我在电话里跟你说过,我正在调查理查德·普莱斯谋杀案。”
“是说过。好吧,我在饭店里偶遇普莱斯先生时没和他说话。打完官司后,我有一年多没见过他,和他也没有业务往来。我是看报道才知道他死了,当时也没怎么难过。”
“我可以理解,亚当斯女士。你第一次见到他是你离婚的时候吧。”
“霍桑先生,实际上我从未和他单独见过面。他给我写信,也写过关于我的文章。他在法庭上说我在经济方面完全依靠丈夫的智慧,尽管他还说我丈夫是个酒鬼,是花花公子,从他父亲那里继承了所有的财产。那时候,我花了七年时间全力打造自己的出版事业,或许你可以想象那种描述对我是怎样的无礼和羞辱。或许你也想象不出来,”她轻蔑地挥了挥手,“不管怎样,我和他的死没有任何关系,不过,就像我说的,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也可能会举起一杯夏布利葡萄酒庆祝一番。”
“哦,并不完全是这样,对吧?”霍桑回道,“你说你和他的‘死亡’没有任何关系,但你从一开始就作为旁观者参与进来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阿基拉·安诺威胁普莱斯先生时,你和她都在德劳奈餐厅。你第二次和她在一起,恰好是谋杀案发生的当晚。起初,安诺女士的记忆有些混乱。她说她在林德赫斯特的一间小别墅里。当这一说法被推翻后,她才不得不承认当时和你在一起。”
我以为道恩会反击,但她无视霍桑,转向我。“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她愉快地问道。
“我正在写有关他的事。”我回答道。撒谎似乎没有意义。道恩·亚当斯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或许还知道我正在干什么。
她很惊讶。“写给报社?”
“写一本书。”
“真实案件?”
“是的,算是吧。我得做些修改,换换名字,但基本上都是真的。”
她考虑了一会儿:“这很有意思,你找到出版商了吗?”
“我和兰登书屋的塞琳娜·沃克尔签订了三本书的合同。”
她点点头。“塞琳娜人很好。只是不要让她拿截稿日期欺负你。”她转向霍桑,“我现在回答你的问题,首先,阿基拉从没威胁过理查德·普莱斯。那天我们在德劳奈餐厅吃饭,她看见他在房间的另一边。我们不免开始谈论他,发现我们竟有相似的经历。我们可能是喝多了,阿基拉想把事情闹大。她走到他的桌旁——普莱斯和他丈夫在那儿,阿基拉拿起一杯酒,从他的头上倒了下去。这样做真的很愚蠢,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但与此同时,我也感到非常痛快。”
“她还威胁说要用酒瓶子打他。”
“没有。她是说他很幸运没点一整瓶酒,否则她就会用一整瓶,我猜她的意思是她会把一瓶酒都倒在他身上。”
“但你不觉得,仅仅过了一周,他就被一个酒瓶子砸死,未免太巧合了吗?”
“我觉得这可能就是巧合。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餐厅里的人可能偷听到了她的话?”
我从未这样想过。阿基拉·安诺很可能无意中为别人提供了这种杀人方法,而那个人认识理查德,又碰巧目睹了这一切。他们甚至还可能是故意陷害她。我不知道霍桑是否查过那天晚上在德劳奈餐厅所有顾客的名单。
“至于阿基拉周日晚上在我家这事,”道恩继续说,“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我们是老朋友了。”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迪拜的书展上,我们在洲际酒店住了一周。那是个认识人的好地方。”
“她在你家待了多久?”
“霍桑先生,你真的认为这条线索值得深究吗?好吧!那天她大约六点钟来吃晚饭,我们又喝了很多。你可能会觉得我们是一对老酒鬼,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没有喝醉。我们一直在工作。但是阿基拉喝了两三杯酒,我觉得让她开车回去不太明智,所以留她在我家过夜。”
“你说你们在工作,她为你做什么?”
道恩·亚当斯犹豫了一会儿,我觉得她挺生气,所以她接下来说的话很有可能不全是真的。“她在文学剧本方面给了我一些建议。”她说。
“你给她钱了?”
“当然。”道恩看了看手表,那是一块非常精致的卡地亚手表,表带又薄又细,是金色的,“我在电话里说过,恐怕我没有太多时间和你聊。”
霍桑对此不予理会。“既然和你在一起,阿基拉·安诺又为什么要撒谎?”他问道,“和一位出版商老朋友一起吃晚饭……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我不知道,这个你得问她。也许她觉得你的询问方式令人不快,所以故意带你绕弯子。”
“对警察撒谎可是犯罪。”
“据我所知,你不是警察。”
我不得不佩服道恩·亚当斯,她肯定不怕霍桑。但是如果她更了解霍桑一点儿,可能就不会对他那么粗鲁。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愤怒,这让我想到了从泥里爬出来的鳄鱼。
“你说安诺女士在给你提供文学剧本方面的建议。”他说道,“实际上你出版的文学作品有多少呢?”
这个切入点很好。在楼下的橱窗里,我看到有一两部德高望重的作家的作品,但是道恩办公室书架上的书就没有那么高雅了。架子上有一本儿童绘本、两本机场惊悚小说、三本“末日世界”系列和一本维多利亚·希斯洛普写的希腊食谱。
她有点迟疑,但很快就恢复如常。“还没有多少文学作品,但我非常想进入文学领域。我们收到了很多提交来的材料,阿基拉还把这些材料读给我听了。”
“那你为什么不出版她的作品呢?既然你们两个是这么好的朋友……”
“我提议过。但是阿基拉已经和维拉戈公司签了合同。我们今天就先到这儿吧,好吗?”咖啡桌上有个电话,道恩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汤姆,”她说,“我的客人要走,你能到办公室来吗?”
“事实上,我还没有问完。”霍桑的声音很冷。她犹豫了一下,电话还拿在手里。“没事,汤姆。我一会儿再打给你。”她放下了电话。
霍桑顿了顿,根据以往的经验,我猜他要发表一些不同寻常的见解了。即便有所准备,他接下来的话还是让我大吃一惊。“我想和你的作家谈谈。”他说。
“哪一个?”
“马克·贝拉多纳。”
她盯着他:“恐怕马克绝对不可能和你说话。”
“为什么呢?”
“好吧。首先,他和这件事毫无关系。其次,他一直隐居。他住在诺森伯兰,而且患有很严重的公共场所恐惧症,所以他从不出门。”
“但你们在德劳奈餐厅吃晚饭那晚他也在。”
“这不可能。”
“并非不可能,亚当斯女士。这是真的。碰巧他还与另一名男士的死亡有关——格雷戈里·泰勒。泰勒死前去拜访过理查德·普莱斯。他们俩已经认识很多年了。离开后不久,泰勒就被推到一列火车下轧死了。但是在那之前,他买了一本马克·贝拉多纳的新书,他买这本书不是因为他想看,而是为了给我们传递信息……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这些我都是第一次听说。如果霍桑真的查过在德劳奈餐厅吃饭的人,他肯定没有对我提起过这件事。但他确实成功地把我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血囚》这本书上。格雷戈里·泰勒在国王十字车站的史密斯书店买了这本书。“他为什么买那本书?”霍桑当时就是这么问的。
道恩·亚当斯已经无法控制局面。突然间,她开始扭动身体,好像沙发正在吞噬她一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接着,在所有人都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门突然打开,阿基拉·安诺冲进房间。道恩·亚当斯和我一样,看到她非常惊讶。“阿基拉?”
“我一接到你的电话,就直接过来了。”阿基拉恶狠狠地看着我们,“我认识这两个人。我已经和他们对质过了。我知道他们的手段,也知道他们会用这些手段来威胁、恐吓你。我不想让你独自面对他们。”
所以是道恩给她打电话,说我们要来。我觉得她们一定是串通好的……但她们是怎么串通的?
“我们刚才在谈论马克·贝拉多纳。”霍桑接着说。他完全没有被打断的样子。好像他已经预料到会变成这样,甚至还挺乐意。
阿基拉走到第三把椅子前坐下。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姿态清高,但突然间她似乎有些不太自信,甚至害怕。
“我需要他的地址和电话号码。”霍桑说。
“我不会给你的。”
“亚当斯女士,你可以坚持你的做法。那我只好打电话给格伦肖探长和米尔斯警探,看看如果你拒绝与他们合作又会怎样。”
“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你不明白,马克从不——”
然后,从房间的另一侧轻轻传来了几个字:“他知道了。”是阿基拉说的。她的脸色很难看,低头看着地板。
他知道什么?为什么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呢?”霍桑喊道,“你以为我是个白痴吗?还是你真的以为我查不出来?”
他停下来,等着这两个女人中的一个说话,但她们都沉默不语,霍桑直接说出了答案:“阿基拉·安诺就是马克·贝拉多纳,是吧!根本就没有马克这个人。”他转身面向阿基拉,“那些愚蠢的书是你的作品。”
又是一阵寂静。我不知道该为哪件事震惊:是我从没怀疑过阿基拉和道恩这一点,还是霍桑竟然猜中了这一点。
“你还要否认吗?”霍桑问道。
我看着阿基拉,她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像一个被抛弃的木偶,四肢也不协调。沙发上,道恩·亚当斯看起来真的很害怕。“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她低声说道。
“等一下!”我大喊,“阿基拉·安诺写了《神剑崛起》和《血囚》,还有……”我忘了她第一部作品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