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他让到一旁,“塞罗科尔德夫人,如果觉得有必要你就去吧。但过会儿一定要休息一下,让贝莱弗小姐照看你。现在你还不害怕,但我保证你会感到害怕的。”
“我想你说得对。我会保持理智的。简,咱们去吧。”
两个女人走出大厅,穿过主楼梯底部,沿着走廊走过右边的餐厅和左边通往厨房的两扇门,再经过通往平台的侧门,来到橡树套房——这个套房是给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准备的卧室。与其说是卧室,这个房间的装饰更像是客厅。里侧的凹室里放着一张床,有扇门通向兼作化妆间的浴室。
卡莉·路易丝在门口停下了。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原本坐在红木桌旁,面前放着一台小型便携式打字机。此时他仍旧端坐在红木桌旁,只是瘫软地靠在椅背上。椅子的高扶手没让他滑落在地。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站在窗旁,他把窗帘往旁边拉了一拉,凝视着窗外。
他转过身,皱起眉。
“亲爱的,你不该来。”
他朝卡莉·路易丝走来,卡莉·路易丝向他伸出手。马普尔小姐后退了一两步。
“刘易斯,我得看看他。我得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慢慢走到桌旁。
刘易斯警告道:“你什么都别动。警察肯定希望我们让一切保持原状。”
“我明白。他是被人打死的吗?”
“是的。”这个问题让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有些惊讶,“你已经知道他是死于他杀的吗?”
“是的。克里斯蒂安才不会自杀呢,他很能干,不可能死于意外事故。只能死于……”她犹豫了一下说,“谋杀。”
她走到桌子后面,看着去世的人,脸上浮现出伤心怜爱的神情。
“亲爱的克里斯蒂安,”她说,“他一直对我特别好。”
她用手轻轻地抚摩了一下他的头顶。
“上帝保佑你,谢谢你,亲爱的克里斯蒂安。”她又说。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带着平时少见的深情,说:“卡罗琳,真希望上帝没让你见到这一切。”
卡莉·路易丝轻轻摇了摇头。她说:“我们无法帮人免遭不幸,人们迟早得面对一些事。所以越早越好。我现在去躺一会儿。刘易斯,你会在这儿等警察来吧?”
“是的。”
卡莉·路易丝转过身,马普尔小姐伸出一只胳膊揽着她。
柯里警督和助手们赶到时,大厅里只剩贝莱弗小姐一个人了。
她迅速迎了上去。
“我叫朱丽叶·贝莱弗,是塞罗科尔德夫人的秘书兼女伴。”
“发现尸体后给我们打电话的是你吗?”
“是的。家里的其他人都在书房——从那边的门进去就是。塞罗科尔德先生守在古尔布兰森先生的房间里,不让人动现场的物品。最先检查尸体的马弗里克大夫马上就到。他得把一个病人送到那边的楼里去。需要我带路吗?”
“如果您愿意,那再好不过了。”
能干的女人,警督心想,似乎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跟着她,沿着走廊朝前走。
随后的二十分钟,警察们按部就班地例行公事。摄影师拍了些照片,法医随后赶到,与马弗里克大夫一起检查尸体。半小时后,警车把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的尸体带走了。柯里警督开始官方问询。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把柯里警督带进书房,柯里警督认真地打量着周围的人,在脑海里做了大致的总结。一个白发老太太;一位中年妇女;一位漂亮的年轻女孩,他曾见过她开车在乡间穿行;还有她那位看上去闷闷不乐的美国丈夫;另外还有两位外表或什么地方很相似的年轻人;最后是能干的管家贝莱弗小姐——她打电话报案,警察来了以后又招待得非常周到。
柯里警督把早就想好的一小段话说了出来。
“出了这样的事恐怕会让你们感到非常不安,”他说,“今天晚上我就不打扰了。我们可以从明天开始彻底地调查这个案子。发现古尔布兰森身亡的是贝莱弗小姐,我会让贝莱弗小姐向我大致讲述一下当时的情况,不必过于详细。塞罗科尔德先生,如果你要上楼看夫人,那就快去吧,和贝莱弗小姐谈完后我想和你谈谈。我说明白了吗?有没有房间可以供我们——”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接话道:“乔利,让他们用我的办公室吧。”
贝莱弗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带着两个警察穿过大厅前往塞罗科尔德先生的办公室,柯里警督和随行警员跟在后面。
贝莱弗小姐的安排十分妥帖,好像是她而不是柯里警督在负责这件事。
但主动权终归还是要回到柯里警督手上。他的声音和态度都很和蔼,他沉静、严肃,又略带些歉意。有人低估了他的能力,但其实作为警督,他和贝莱弗小姐一样能干,只是不那么显山露水。
他清了清嗓子。
“塞罗科尔德先生已经把情况告诉我了。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是古尔布兰森信托公司及基金会创始人埃里克·古尔布兰森先生的长子……他还介绍了其他一些情况。他是这儿的理事之一,昨天他突然造访,是吗?”
“是的。”
简洁的答复让柯里警督很高兴,他接着问:“塞罗科尔德先生去利物浦了。他是搭今天晚上六点半的火车回来的吗?”
“没错。”
“吃过晚饭以后,古尔布兰森先生说他想一个人在房间里工作,喝过咖啡便离开大家走了。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
“贝莱弗小姐,请描述一下发现尸体时的情况。”
“今晚发生了一件非常让人愤慨的事情,一个患有心理疾病的年轻人突然精神失常,用左轮手枪威胁塞罗科尔德先生。两个人锁在这个房间里,年轻人最后开枪了——那边的墙上留有弹孔。幸好塞罗科尔德先生没受伤。开枪后年轻人彻底垮了。塞罗科尔德先生让我去找马弗里克大夫,我就用家里的电话找他,他不在房间。找到他时,他正和一位同事待在一起,我把发生的事告诉他,他便马上来了。回来时我经过古尔布兰森的房间,想着问问他临睡前需不需要一杯热牛奶或威士忌什么的。于是我敲了敲门,但没人应答,我就推门进去,发现古尔布兰森先生死了,然后我便给你打了电话。”
“这幢房子都有哪些出入口?安全吗?外人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来吗?”
“任何人都可以从通往平台的侧门进来,那个门供大家进出这幢学院大楼,睡觉前才上锁。”
“学院里有二百到二百五十名少年犯,对吧?”
“是的。但学院大楼的保安措施非常好,有专人巡逻。未经允许,任何人都不可能离开学院大楼。”
“我们会调查这一点的。古尔布兰森先生自身有没有被人诟病的地方——比如说跟谁结了怨?再比如说,他做过遭人反对的决定吗?”
贝莱弗小姐摇摇头。
“没有。古尔布兰森先生与学院管理或行政事务没关系。”
“他来访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他发现塞罗科尔德先生不在时有些失望,并立刻决定等他回来,是吗?”
“是的。”
“这么说,他来这儿肯定与塞罗科尔德先生有关喽?”
“是的。肯定有关系——多半是学院的事情。”
“推测一下应该是这样的。他和塞罗科尔德先生谈过了吗?”
“没时间谈。塞罗科尔德先生晚饭前才回来。”
“饭后古尔布兰森先生说他有些重要的信要写,便回房去了。他没说要和塞罗科尔德先生谈一谈吗?”
贝莱弗小姐犹豫了一下。
“没。他没说。”
“太奇怪了——既然留下来是为了见塞罗科尔德先生,他为什么要去写什么信呢?”
“是的,的确有些怪。”
贝莱弗小姐似乎第一次觉察到了矛盾之处。
“塞罗科尔德先生陪他去房间了吗?”
“没有。塞罗科尔德先生留在了大厅里。”“你知道古尔布兰森先生是什么时候被杀的吗?”
“大概是枪响的时候。应该是九点二十三分。”
“你听见枪响了吗?当时没产生怀疑吗?”
“当时的情况有点特殊。”
她详细地描述了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和埃德加·劳森之间发生的冲突。
“所以没人意识到枪声是从家里的其他地方传出来的,是吗?”
“是的。我当然没这么想。知道枪声不是从刘易斯先生办公室传来的时候,我们大伙都松了一口气。”
接着贝莱弗小姐阴沉着脸补充道:“没人想到谋杀与企图谋杀会在同一个晚上、同一幢房子里发生。”
柯里警督觉得这话非常在理。
“不过,”贝莱弗小姐又说,“后来我会去古尔布兰森先生的房间,可能也和早前听到过枪声有关。我确实想知道他需要什么,同时也想确认一下是否一切都正常。”
柯里警督看了她一会儿。
“你为什么觉得可能有异常?”
“我不知道。因为有‘枪声是在外面响起的’这种先入为主的印象,因此没多加注意。后来回想起这件事,我告诉自己,可能是雷斯塔里克先生的汽车发出的逆火声……”
“雷斯塔里克先生的车?”
“是的。亚历克斯·雷斯塔里克。他今天晚上开车过来,他是在出事以后才过来的。”
“这样啊。发现古尔布兰森先生的尸体后,你碰过房间里的东西吗?”
“当然没有。”贝莱弗小姐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不满,“我自然知道犯罪现场的东西既不能动也不能碰。古尔布兰森先生头部遭到枪击,但现场并没有武器,我当时就认定这是谋杀。”
“刚才领我们去那个房间时,房间里的摆设与你发现尸体时一样吗?”
贝莱弗小姐认真地思考着,她背靠着椅背,眯着双眼。她拥有柯里警督眼中如同照相机一般的记忆。
“只有一处不同,”她说,“打字机上没东西了。”
“你是说第一次进去时,古尔布兰森先生的打字机上有他写的信?”柯里警督说,“和我们一起进去的时候却被人拿走了?”
“是的,我确信看见过打字机里翘出的白纸边。”
“贝莱弗小姐,谢谢你。我们来以前谁还进过那个房间?”
“塞罗科尔德先生进去过,我出来接你时他还在那儿。塞罗科尔德夫人和马普尔小姐也进去过。是塞罗科尔德夫人坚持要去的。”
“塞罗科尔德夫人和马普尔小姐,”警督说,“谁是马普尔小姐?”
“那个白发老太太。她是塞罗科尔德夫人上学时的闺蜜,她是四天前来的。”
“谢谢你,贝莱弗小姐。你的讲述非常清晰,我这就去和塞罗科尔德先生谈谈。但也许我会先和——马普尔小姐是位老太太,对吗?我先去和她谈,然后她就可以休息了。不让老年人休息实在有些过分,这件事肯定对她打击很大。”柯里警督同情地说。
“我去告诉她,可以吗?”
“那再好不过了。”
贝莱弗小姐出了门。柯里警督抬头看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古尔布兰森?”他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是古尔布兰森呢?房子里有两百多个精神不正常的少年犯,任何人都可能杀人。也许是其中的哪个人干的,但为什么要杀古尔布兰森呢?为什么要杀个外人啊?这完全没道理。”
莱克警员说:“不了解全部情况时无法下结论。”
柯里警督说:“是啊,目前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马普尔小姐进屋时警督马上站了起来,显得很有风度。马普尔小姐似乎有些惊慌,他赶紧上前抚慰。
“女士,不用心烦意乱。”他觉得年纪大的人喜欢被称为“女士”。在他看来,警察属于低层次的人,应当对高层次的人表示尊重。“已经发生的事让人很沮丧,但我们得把事实弄清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是的。”马普尔小姐说,“但一定非常困难吧?我是说把所有事情弄明白。人们常常顾此失彼,而且常把注意力放在错误的地方,有时是无意中造成的,有时是被人误导。变魔术的人就爱玩这种指错方向的伎俩。他们很聪明,不是吗?我搞不清他是怎么把碗里的金鱼变没的——碗又不能变小,你说是不是?”
柯里警督眨眨眼,用安慰的语气说:“你说得一点没错。女士,我已经从贝莱弗小姐那儿听说了今晚发生的事,我相信你们现在一定都很担心。”
“的确如此,这简直像在演戏,让人不明所以。”
“先是塞罗科尔德先生和埃德加·劳森之间的吵闹。”警督低头看了一眼所做的记录。
“一个非常奇怪的年轻人,”马普尔小姐说,“我一来就觉得他很不对劲。”
“你自然会这样认为。”柯里警督说,“这阵喧闹后,传来了古尔布兰森先生的死讯。之后你便和塞罗科尔德夫人去看了——去看了……尸体,是吗?”
“是的,她让我陪她去,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了。”
“你们一起去了古尔布兰森先生的房间。你们当中有没有人碰过房间里的东西?”
“没有。塞罗科尔德先生不让我们碰任何东西。”
“女士,你有没有恰巧注意到打字机里放着一张纸或一封信?”
“没有,”马普尔小姐飞快地说,“我当时马上就注意到了这件事,因为我觉得很奇怪。坐在那儿的古尔布兰森先生肯定是要打什么东西,可打字机上什么都没有。是的,我当时就觉得很怪。”
柯里警督犀利地看了她一眼。
“你和古尔布兰森先生说过话吗?”
“没说过几句。”
“你能想起什么特别有意义或十分重要的话吗?”
马普尔小姐想了想。
“他向我打听塞罗科尔德夫人的健康状况。特别是她的心脏。”
“她的心脏?她的心脏有什么问题吗?”
“据我所知没什么问题。”
柯里警督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马普尔小姐:“塞罗科尔德先生和埃德加·劳森争吵时你听到枪响了吗?”
“其实我没听见。我耳朵有些背。我听塞罗科尔德夫人说,似乎是从外面的停车场里传来的枪响。”
“古尔布兰森先生晚饭后和大伙告别,然后马上就离开了,是吗?”
“是的,他说有几封信要写。”
“他没说有事要和塞罗科尔德先生谈吗?”
“没有。”
马普尔小姐马上又补充了一句:“他们已经简短地谈过一次了。”
“谈过了吗?什么时候谈的?塞罗科尔德先生不是一回来就吃晚饭了吗?”
“他们是在塞罗科尔德先生进门前谈的。塞罗科尔德先生穿过停车场,古尔布兰森先生出门见他,两人在平台上走了几个来回。”
“还有谁知道这事?”
“我想没人知道。”马普尔小姐回答,“除非塞罗科尔德先生告诉了他的夫人。当时我碰巧在窗边看鸟。”
“看鸟?”
“是啊。”马普尔小姐想了片刻,说,“我想可能是金丝雀。”
柯里警督对金丝雀不感兴趣。
“你有没有碰巧……”他婉转地问,“偶然……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马普尔小姐纯真的蓝眼睛正巧对上了柯里警督的双眼。
“只有零散的几句。”马普尔小姐轻声说。
“能告诉我吗?”
马普尔小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谈什么,但他们有什么事瞒着塞罗科尔德夫人。要瞒着她——这是古尔布兰森先生的原话,塞罗科尔德先生说‘的确必须考虑到她的因素’。他们还提到了什么‘重大责任’,还说他们应该‘听一听别人的意见’。”
她停了一下又说:“这事你最好去问问塞罗科尔德先生本人。”
“女士,我会问他的。今晚还有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的事呢?”
马普尔小姐想了想。
“一切都挺怪的,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是啊。的确是这样的,没错。”
马普尔小姐突然想起了什么。
“有件很怪的事。塞罗科尔德先生不让塞罗科尔德夫人吃药,贝莱弗小姐很不高兴。”她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当然这不是什么大事……”
“是啊,的确不是什么大事。谢谢你,马普尔小姐。”
马普尔小姐走出房间时,莱克警员自言自语道:“她虽然上了年纪,但观察十分敏锐……”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走进办公室,房间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他转身关上门,营造出一种私密的气氛,然后走过来坐下——但没坐在马普尔小姐坐过的椅子上,而是坐在桌后,他自己的办公椅上。贝莱弗小姐方才让柯里警督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似乎无意间给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的到来留了一把椅子。
坐下以后,刘易斯·塞罗科尔德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两名警察。他拉长了脸,看上去非常疲倦。这张脸让人以为此人正在历经一次磨难,这让柯里警督颇感意外。古尔布兰森与刘易斯既不是好友也不是亲戚,只是因为婚姻才沾了点亲,但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的死却像是给他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双方坐的位置似乎倒了个个。不像是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先生在回答警方的提问,倒像是他在主持询问似的。这让柯里警督稍稍有些不快。
他飞快地道出了开场白:“塞罗科尔德先生——”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似乎还沉浸在思考中,他叹了一口气说:“要知道怎么做才对,真是太难了。”
柯里警督说:“塞罗科尔德先生,对不对可以由我们来进行分辨。现在,我们来谈谈古尔布兰森先生的事好吗?他来得十分突然,是吗?”
“十分突然。”
“你不知道他要来。”
“一点都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来?”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平静地说:“不,我知道,他告诉我了。”
“他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我从车站回来。他从窗户往外看,看见我后他出来找我,当时他解释了来的原因。”
“是与古尔布兰森学院有关的事吗?”
“不,与古尔布兰森学院没有任何关系。”
“贝莱弗小姐似乎也这么想。”
“外界自然会这么猜测。古尔布兰森没有否定这种猜测,我也没有。”
“塞罗科尔德先生,这是为何?”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缓缓地说:“我们认为,隐瞒他此次来访的真正目的非常重要。”
“那真正目的是什么?”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沉默了片刻,然后长叹一口气。
“古尔布兰森每年定期来参加两次理事会,上次开会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按照常规他应当五个月后再来。所以一般人会认为他这次来是有紧急的事务要处理,人们会觉得这是次商务之旅,无论事急事缓,总归是信托公司的事。据我所知,古尔布兰森没有刻意改变外人的这个印象——也可以说他认为没人知道他的真正目的。也许这样说比较接近事实——他认为没人猜得出他此行的目的。”
“塞罗科尔德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没有马上给出答复。过了一会儿,他严肃地说:“由于古尔布兰森的死——他肯定死于谋杀——我必须把全部事实告诉你们。但坦率地说,我为我妻子的幸福与安宁感到担心。警督,我不想命令你什么,但如果你能有什么办法不让她知道一些事情,我会非常感激。柯里警督,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来这儿是想告诉我,他认为有个冷血的人,在蓄谋缓慢地毒死我太太。”
“你说什么?”
柯里疑惑地朝前探出身子。
塞罗科尔德点点头。
“是的,你可以想象得到,这对我是个多么沉重的打击。我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克里斯蒂安告诉我这事以后,我才意识到妻子最近抱怨的症状正好证实了他的说法。她得了风湿病,腿部肌肉痉挛,还经常犯恶心——这都符合砒霜中毒的症状。”
“马普尔小姐告诉我们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问过她塞罗科尔德夫人的心脏情况。”
“这很有趣。我猜他认为有人用了心脏毒剂,因为这样做可以不引人怀疑地导致突然死亡。但我觉得更可能是砒霜。”
“你认为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的怀疑是有根据的?”
“是的。首先,除非他很肯定,否则不会下这样的断言。他是个细心而固执的人,很难被说服,但他精明老道,什么事都瞒不了他。”
“他有什么证据吗?”
“我们还没时间讨论,昨天只是匆匆聊了几句。他解释了来此地的目的,我们都同意,在证据确凿之前不让我夫人知道这件事。”
“他怀疑谁在下毒呢?”
“他没说,我认为他不知道。他可能怀疑过谁。我认为他的确有所怀疑——不然怎么会被人杀了呢?”
“他没向你提过那个人的名字吗?”
“没提到具体名字。我们认为必须彻底调查这件事,他说应当征求克罗默主教加尔布雷思大夫的意见,并请他与我们合作。加尔布雷思大夫是古尔布兰森家的老朋友,也是学院的理事之一。他很聪明,也很有经验。如果有必要告诉我妻子实情的话,请加尔布雷思帮忙肯定十分有用,对我太太也将带来莫大的安慰。我们可以参考他的意见,看看是否让警方参与。”
“太令人惊讶了。”柯里说。
“晚饭后,古尔布兰森离开我们去给加尔布雷思写信,被杀时他正在写那封信。”
“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易斯平静地回答:“我把信从打字机里拿出来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着的打字机用纸,交给柯里警督。
柯里严肃地说:“你不该拿这张纸,也不该动房间里的任何东西。”
“别的我什么都没动。我知道在你眼里我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但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我知道我太太会坚持到那个房间去,我担心她会看见纸上打的那些字。我承认自己做得不对,但如果再发生这种情况,我还是会这么做的。为了让太太高兴,我什么都能做,我只想让她开心。”
柯里警督没再说话,他看着拿到的打字机用纸。
亲爱的加尔布雷思大夫,你好。
如果可能的话,我请求你见信后马上来石门山庄。这里正在发生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我不知该如何应对。我知道你很关心卡莉·路易丝,对影响她健康的因素非常在意。她已经知道了多少?我们又能对她隐瞒多少?这两个问题我很难回答。
不再绕圈子了,我有理由相信这位可爱的女士正被人慢慢毒死。最初产生怀疑是在——
信写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柯里说:“写到这儿时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被人枪杀了,是吗?”
“是的。”
“那为什么信还留在打字机里呢?”
“我只能想出两个原因——其一,凶手不知道古尔布兰森正在写信,也不知道信里说了些什么。其二,也许凶手没时间拿走。他可能听见有人来了,只想赶快溜走。”
“古尔布兰森没向你暗示他怀疑的是谁吗——如果有所怀疑的话?”
刘易斯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回答了这个问题。
“没跟我暗示过。”他又意图不明地补充了一句,“克里斯蒂安是个非常好的人。”
“你怎么看砒霜之类的投毒?——你觉得投毒会如何进行呢?”
“换衣服准备吃晚饭时我思考了一会儿,最有可能的途径只能是药或补品,我太太吃很多药。说到吃饭,大家都在一个盘子里吃饭,我太太吃的也没什么两样。药和补品就不一样了,任何人都可能往她的药瓶里投砒霜。”
“我们必须把药拿去分析。”
刘易斯平静地说:“我已经拿了些样品,晚上吃饭前我去拿了些。”
他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个盛着红色液体的带盖小瓶。
柯里警督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塞罗科尔德先生,你把什么都想到了啊。”
“事情就该办得麻利些。今晚,我没让妻子像往常一样服药。药还在大厅橡木梳妆台上的玻璃杯里放着——补药放在餐厅。”
柯里探过身子,用不带官腔的语气轻声对他说:“塞罗科尔德先生,为什么你怕她知道?是因为她会惊慌失措吗?为了她好,你该让她知道。”
“是的,也许该让她知道。但我想你不会明白的,不了解我太太的话,很难跟你说得清。柯里警督,我夫人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别人说什么她都会信。她的眼中、耳中和言谈之间都没有罪恶。她肯定不会相信有人想害死她。但事实还不止于此,不只是‘有人’,这个人还是个和她非常亲近的人……”
“你是这么想的吗?”
“我们得面对现实。我们周围有几百个性情奇怪、有成长障碍的年轻人,他们经常通过粗暴无礼的方式来发泄情绪。但从这件事的本质来看,他们都不是本案的嫌疑人。一个能长时间下毒的人肯定和家里很近。丈夫、女儿、外甥女、外甥女婿、视如己出的继子,忠诚陪伴多年的贝莱弗小姐——这些人是她最亲近的人。怀疑也由此产生,是其中某个人干的吗?”
柯里缓缓地说:“还有外面的人呢?”
“从某种意义上说,的确有这种可能。马弗里克大夫和一两个工作人员总和我们在一起,另外还有家里的用人们,但说老实话,这些人有什么动机呢?”
柯里警督说:“还有那个年轻人……他叫什么来着?是埃德加·劳森吗?”
“没错。不过他是最近才来的,只是个不速之客,没什么动机。此外,他很喜欢卡罗琳——这点跟别人一样。”
“他非常不正常。怎么解释他今晚对你的袭击呢?”
塞罗科尔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只是孩子气罢了。他根本没想伤害我。”
“墙上的两个弹孔怎么说?他朝你开了枪,是吗?”
“他并不是存心想害我,只是演演戏罢了。”
“塞罗科尔德先生,这种演戏方式太危险了。”
“你不明白。要想明白,必须找我们的精神病专家马弗里克大夫谈谈。埃德加是个私生子,为了强大自己,他把自己伪装成名人的儿子。他没有父亲,出身卑微。告诉你,这种现象很常见。他正在慢慢恢复,而且恢复得很快。不知为何,昨天他的病情突然有了反复,把我当成他的‘父亲’,挥动着左轮手枪夸张地向我进攻,还不断威胁我。但我丝毫没有感到惊慌。开枪以后,他就完全崩溃了,还不断哭泣。马弗里克大夫带走了他,给他服用了镇静剂。明早他多半就能恢复正常了。”
“你不想起诉他吗?”
“对他而言这样太糟了。”
“塞罗科尔德先生,坦白跟你说,我觉得他应当被关起来,不该让他拿着枪到处溜达——总得考虑周围的人啊。”
“和马弗里克大夫谈这事吧。无论如何,他会从专业角度给出分析的。”刘易斯说,“肯定不是埃德加打死古尔布兰森的,他那时正要朝我开枪呢。”
“我正要谈到这一点,塞罗科尔德先生。我们想过了外面的情况:平台上的门没锁,好像谁都可能从外面进来打死古尔布兰森先生;屋里也有条不太会被注意的狭长地带,考虑到你刚刚说的话,我认为应该仔细留意那个地带。除了年迈的马普尔小姐之外,似乎没人知道你已经和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私下里谈过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把古尔布兰森打死就是为了阻止他把怀疑告诉你。当然,现在要说没有别的什么动机为时尚早。古尔布兰森很富有,对吧?”
“是的,他很有钱。他有儿子、女儿和孙子、孙女——这些人都能从他的死中获益。但他的家人都不在国内,他们都是些可靠而受人尊敬的人。据我所知,都是些不错的人。”
“他有仇人吗?”
“我认为不太可能,他不是那种人。”
“这样一来范围就缩小了。凶手只可能是这幢房子里面的人。房子里有谁会杀了他呢?”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缓缓地说:“很难说,家里有用人、家人和客人。以你的观点来看,这些人都是怀疑对象。就我所知,我只能告诉你克里斯蒂安离开大厅时,除了用人,别人都在大厅里。我在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离开过那个大厅。”
“一个人都没有吗?”
“让我想想。”刘易斯皱着眉努力回忆,“对了,那时有几盏灯的保险丝烧断了,沃尔特·赫德出去接过保险丝。”
“是那个年轻的美国小伙吗?”
“是的……不过我和埃德加进了这个房间之后,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不知道了。”
“塞罗科尔德先生,你无法再提供些更有用的线索了吗?”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摇了摇头。
“恐怕我帮不了你——这实在太难以置信了。”
柯里警督叹了口气说:“古尔布兰森先生被人用一把自动小手枪打死了。你知道住在这里的人中谁有自动小手枪吗?”
“不知道,我觉得他们都不可能有。”
柯里警督又叹了一口气说:“告诉大家可以休息了。我明早再和他们谈。”
塞罗科尔德出门后,柯里警督对莱克说:“你怎么看呢?”
“他知道——或者说他觉得自己知道是谁干的。”莱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