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本先生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好,目标一开始行动就联系我。由于事态存在变化的可能,所以每隔三十分钟就联络一次,可以吗?”
“收到。”
我摁掉了开关。虽说尺寸和以往的机型相比小了一些,但一直拿在手上还是觉得很沉。所以就用背带挂在了肩上,靠在种植在人行道上光秃秃的树上监视起来,只过了几分钟,身子就开始颤抖,再也站不住了。我决定在能看到佐藤先生范围内来回走动,要是不这样做,便着实捱不住冷。如果是外景拍摄的话肯定会记得带暖宝宝,但今天没有带。
感觉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看看表才五分钟。本想硬忍着不看,可直到三十分钟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我看了不下十遍。
“目标依然没动,请指示。”
“继续监视。”
久本简单吩咐道,然后又过了半个小时。
“目标——”以下略。
一点十五分,问题出在我方,换言之,是肚子开始饿了。腰部的寒意仿佛直透肚子,眼睛一直盯着影视基地对面的咖啡店,想着等忍耐力到了极限再进去。可佐藤先生依旧岿然不动,安然自若地看着书。
原本是在同一个地方转悠就很容易引人注目,或许是按着肚子弯腰走路的缘故吧,我被一个双手提着购物袋的大妈叫住了。
“喂,小伙子,你怎么了?”
东京的古道热肠还未被人舍弃——可我并不觉得高兴,脸上挂着大概已经僵硬的笑容,说了句“没关系”,就准备跑路。
“你脸色很不好呀。”
“真的不要紧的。”
其实并不是不要紧,虽然寒意砭骨,额头上却渗出了涔涔汗水,显然是忍耐力到了极限。不过只要熬过这一波,应该又能轻松一阵子——
动了。佐藤站起了身子,把书塞进包里,两手空空就小跑着走了。他去哪?厕所?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很羡慕他马上就能去厕所。
现在不是羡慕的时候,我喀喀地跺着脚,把对讲机从肩上取了下来,用颤抖的手按下开关。大妈不可思议的看着我。踮起脚尖追着我的视线。而我已经没空管她了。
“老大!动了!就是现在!”
“好!”
听到这话,我就急不可耐地摁掉开关,冲进了咖啡店。待从厕所出来,喝着并不怎么美味的咖啡时,我才意识到应该一开始就在这里监视才对。
从这边的窗户可以清晰地看到极力争辩的佐藤先生和久本以及其他剧组人员的身姿。
虽有按照三班倒的计划继续假装拍摄,但可能是忍不下去了吧,佐藤再也没有出现过。也有人觉得他是在暗中窥伺,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而且这也不像是影评人会采取的行动。
乍一看平安无事,一晃就到三十号了。我总算将写好的剧本提交了上去,提交的人正如预想的那样,除了细川、美铃、薮内、西田、森这些人外,只有须藤先生和二号摄影助理金城先生。然后等到翌日,也就是十二月的头一天,选上的是我的剧本,没拿到凶手角色的演员们当然表示了强烈反对,主张自己的剧本才是最好的,但久本先生认为这是决定事项,坚决不予让步。
于是,再次进行了为期四天的假拍之后,我们终于开始了重拍。
拍摄本身一如既往,久本先生宛如被导演的灵魂附体般冲我们大喊大叫,翻来覆去地进行着令人厌烦的测试,忙到通宵达旦。
为了拍完仅不足十分钟的剧本,整整花了一周的时间,按照预定还有一天就能完成拍摄。可到了十二月十三日,事态急遽发生了转变。
我睡过了头,回房睡觉已经是三点了。今天也是九点集合。九点十分,我从车站冲到摄影棚的时候,正门口已然挤满了人,十来个端着装有变焦镜头的重型摄像机的人正和保安大叔争执不下,看起来像是记者。
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虽曾想过要不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走过去,但明显做不到。
“不好意思!请让我过去!不好意思!”
我在后面喊了几声,刚想溜过去,但磁带录音机的麦克风和摄像机全都齐刷刷地对准了我。
“你是FilmMakerWorkshop的人吗?”
我同时被问了一大堆问题,但能听清的就只有这个。
“是的。”
尽管我认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但接下来问题还是太过骇人。
“请问大柳登志藏导演是真的失踪了吗?”
我一时语塞,各式各样的言语在脑海中交错乱飞,却没有一个合适的答句。
“什么意思?”
“这个,就是这个!”
一份折叠起来的体育报纸递到眼前,我即刻领悟到那就是有佐藤先生电影介绍专栏的报纸,当然不是头版,而是娱乐版面,但还是用上了大大的标题,上面写着“大柳导演在拍摄途中下落不明?”
完蛋了,之前的辛苦全都泡汤了,我茫然地想着,只觉得双腿无力,连站着都很吃力,只能勉强地重复着这样的话:
“不好意思,我只是下层人员,什么都不知道,请让我过去。我是三号助理,什么都不知道,请让我过去。”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在喊着什么,我捂着耳朵推开他们,一进影视基地,我就直奔我们的摄影棚而去,包含久本先生在内,众人早就到了。大家把头凑在一起,似乎是在讨论对策。
“老大!那些人到底是……”
须藤默默地把报纸递了过来,我扫了眼刚才由于惊慌失措没时间仔细阅读的那篇报道。
【本刊记者得到爆料,目前杀青时间延迟的《侦探电影》的导演大柳登志藏(54岁)现已下落不明。据来源可靠的消息称,大柳导演已经数日没有归家,也未出现在拍摄现场。根据大柳导演所雇佣的女佣A女士透露,大柳导演开办的独立电影制片公司(FMW)的员工没有一个知道他的去向。目前尚不清楚失踪的原因,由于未提交搜索申请,警方尚未介入。FWM目前正在导演缺席的情况下进行拍摄。】
是那个佐藤。还以为他是放弃采访不再露面,看来还是太天真了。从他知道我们在导演缺席的情况下还在进行拍摄的这一点看,肯定是从什么地方守着摄影棚。而且似乎也成功从静子阿姨那里获得了情报。虽然不清楚这事是不是他亲自干的,但毫无疑问,制造契机的人就是他。
“后面……该怎么办呢?”
我向久本先生问道。但他也只是苦着脸摇了摇头,没回答一个字。于是我自己设想了下。
首先,导演应该是用各种东西做抵押向金融机构借了钱,那种地方一旦听到了这个消息,马上就会联系我们的吧。正因为是大柳导演的电影,他们才会放心投钱,所以我想那边自然是不愿意给没有导演的电影出资的。既然货不对板,那边自然会要求还钱,我们没钱偿还,于是抵押物被扣押。
警察搞不好也会有所行动,他们可能会来调查失踪是不是货真价实,如果是真的,为什么没有报案。我们的所作所为有没有触犯法律的地方呢?也许会对出资人,包括银行在内涉嫌犯罪(欺诈)吗?虽然不会有人被捕,但起码会被停业,要是被停业一个月,不,只需要半个月,就赶不上一月十五日的首映了。
我接着发觉了更糟糕的事情,支付给影视基地和摄影器材公司的票据将被拒付,哪怕与犯罪无关,也不能进行任何业务。
一切都是可以预料到的吧。如果说导演失踪这件事公诸于世会发生什么,那便正如大家所预料的那样。
破产。
“破产……是吧。”
我这般说道,但完全没有现实感。我总觉得破产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虽然在业内很是弱小,但不管怎么说,大柳导演也算是个专家。他是那种当世寥寥无几,能以有限的预算和日程,不断拍摄电影且有所盈利的导演之一。虽说电影界总体停滞不前,也有长期人手不足的困顿。但实际上所有的专业人士都通过将作品转换成录像带而勉强维持生计。像这样突然破产,这在正常情况下是不可想象的。缺乏现实感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你说破产?别开玩笑了!”
莲见先生这样喊道,他似乎是作为演员代表发的言,站在后面的细川先生等人也用严肃的目光瞪着我们。
“今天一天就拍完了吧?那就赶紧搞定——别忘了,我们也出了资。”
细川先生接着说道:
“电影拍完后就成我们的东西了吧?就说我们不知道导演失踪的事,反正电影已经在这里了。”
久本先生看着他们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事情不会那么简单的,现在媒体都拥上来了,不管我们怎么解释,只要导演不露面,就没人能接受吧。哪怕我们拍完了电影,也不知道能不能上映。”
对了,还有影院的事情。即便只是一小部分,但要知道这并不是大柳导演的电影,肯定很难上映。
莲见先生对久本这样说道:
“可是……这样干等着也没有用啊!只能继续拍了吧!不然都不知道我们还能干什么?胶片完成与否情况不是完全不一样吗?给不懂故事的人看胶片,随便找个借口就行了吧?如果他们知道钱已经投到电影里去了,就不会要求撤资了。不是吗?”
“可是……出资人是冲着大柳这个招牌投了钱……”
久本闭上了嘴。
“公司倒闭,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态吧,他们应该会选择有可能回笼资金的方案——反正要有胶片,没胶片就谈不下去了。”
在莲见先生的逼迫下,久本仿佛不知所措地环视着我们的脸。只见须藤点点头说:
“那就开始吧,老大。”
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心情。反正横竖都要破产,但眼看迄今为止那么辛苦的拍摄就这么付诸东流,大家都是无法忍受的吧。想要完成电影——这样的愿望是共通的。
久本先生站姿身来,掸了掸裤子,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宣布道:
“好,S#134,彩排开始!”
伴随着欢呼声,《侦探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开始拍摄。而且这应该也是FMW的最后一场拍摄。从明天开始会变成什么样子,要怎么办才好,大家都被这样的不安禁锢着。不过谁都没有提起,而是像往常那样继续拍摄。
我依稀想到,这不就是小时候在课本上读到了《最后一课》吗?
*
当久本先生对最后的镜头表示OK后,大家鼓起掌来。虽是向来就有的事,但这阵掌声迟迟却没有停歇。摄影导演玉置先生等人紧紧地握住了久本的时候,淌下了激动的热泪。
就在这时,我听到有人推开大门,冲出了摄影棚。于是回头一看——
美奈子小姐?
踌躇了片刻之后,我也追了上去。美奈子在没有月光的暗夜之中,扶着摄影棚的外壁,避开了从门里射出的光线,一动不动地伫立着。
“怎么了?”
我对着她的背影喊道,她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我,于是喃喃地道:
“没事。”
不可能没事,没事的人是不可能突然跑出去的,我正想这么说,但还是敌不过那微妙的气氛,最终没能说出口。
她突然蹲在原地,双手捂脸。我靠了上去,只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捂着脸摇了摇头,显然是在哭。我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这时隐隐约约传来了嘟囔声:
“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了?”
我反问道。她抬起脸来,微弱的光线隐隐被泪水反射回来。她将手搭在我的胳膊上,对我诉说道:
“……我受不了了……大家……我一直在欺骗大家……受不了了……”
“欺骗?欺骗是什么意思?”
“我……我知道导演的下落。”
我的脑子里乱做一团,超越了理解的界限。一直被我们隐瞒着的导演失踪的消息被媒体曝光,FMW面临破产危机。而另一边,拍摄也总算结束了,令我沉浸在一种异样的解放感中。然后……然后她——美奈子居然流着泪说知道导演的下落?
“什,什么呀?”
我摆出笑容反问了一遍。这是个恶劣的玩笑,这是我迄今为止闻所未闻的糟糕玩笑。
“我……我一直都知道,明明知道却假装不知道!”
她以几乎嵌进肉里的力道紧紧抓着我的手臂,但不知为何,我感觉不到疼痛。我低头看着不住道歉的她,拼命思索着这句话的意思。知道“导演”,电影的导演,在这种情况下,大概指的就是大柳登志藏吧。“下落”?是说他现在在哪吗?导演下落不明,不知去向,她说的“知道”又是什么意思?
搞不懂,我完全搞不懂,她不可能知道导演在什么地方,这是不可能的,她在撒谎。
“对不起——”
她一停不停地说道。
我一言不发,甩下她就径直走出了影视基地。我需要思考的时间,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本打算漫无目标地走着,结果不知不觉就到了车站,就这样踏上了归途。
被骗了?我——我们都被都被她骗了吗?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直到走进房间钻进冰冷的被炉,我才意识到了问题的答案。
这一切都是导演安排好的,她负责协助导演——也就是特务的角色。
我此刻才明白我一直在意的事情是什么。
酒店失火的时候,导演认为有可能会上电视,所以便搬离了酒店。我只差一点就抓住了他,那只是时运不济,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在池袋没能抓到他的事情是无法解释的。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半夜三更从酒店退房,银座有特殊情况——火灾,那池袋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我应该更加深入地考虑这点,这样的话,一切答案都能早一些揭晓。
我想起了我们在池袋的酒吧“LaMer”里得到导演的信息后,美奈子曾一度去洗手间的事情,当时她一定给导演打了电话,叫他马上离开,从一开始她可就一直缠着我,不让我找到导演。好意?当然不会有那样的东西,一切都是算计好的行动。
心中响起的反驳的声音,但我硬是把它压了回去。
从那以后,她就失常了。那时候欺骗了我,让导演逃跑,肯定让她陷入了深深的负疚之中吧,这也是她没法和我好好说话的原因。这样一想,她态度上的剧变也就不难理解了。
但我搞不懂的是,她为何要老老实实服从导演的命令呢?欺骗大家,效法特务,她为什么会接受这样的任务呢?导演究竟为何要上演这么一出荒唐的闹剧?抛下电影,甚至上自己的公司面临破产危机——
突然间,黑暗中想起了电话铃声,吓得我一阵哆嗦。我战战兢兢地拎起听筒,是水野打来的。从后面传来了音乐声和吵闹声,大概是在什么地方举办庆功宴吧。
“什么啊,你果真回去了。咋了,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呢?”
“……不好意思,有点急事——美奈子在吗?”
“不在,久本先生还在想是不是被你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久本还是一如既往地担心着多余的事情。
“明天九点在事务所集合,也给美奈子小姐打电话通知下吧,拜拜。”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水野就挂断了电话。他很讨厌打电话,经常说完事情就直接挂了。
我纠结了片刻,实在没有办法,只得拨通了美奈子家的电话。要是她还没回来就好了——我边想边等待着。,
“……你好,我是永末。”
虽然和美奈子很像,但这声线似乎比她年长得多,一定是她的母亲吧。
“我是立原,请问美奈子在家吗?”
“在,请稍等。”
我的心怦怦直跳,她会接电话吗?我又该说什么呢?
“……喂,你好。”
还没待我想好,就听到了她的声音。正当我苦于改如何回答时,她向我问道:
“立原先生?是立原先生吗?”
“嗯。”
“……你在生气吧。”
我没有回答,感觉没有回答的必要。
她像是找我倾诉般一刻不停地往下说道:
“我不想,我真的不想。这点请务必相信我!立原先生和其他人都在拼命努力,我不想骗你们的,但是没有办法!”
“为什么?”
我的声音听上去很是嘶哑。
她犹疑了片刻,接着说道:
“立原先生是不知道的……久本先生和玉置先生这些老员工都知道……导演……大柳导演他……”
在她开口以前,我就莫名猜到了她接下来会说什么。可实际从她口中听到时,我还是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冲击。
“是我的——父亲。”
我一句话都答不上来,她就似忏悔般继续解释道:
“一开始,我觉得与其去外面打工,还不如去FMW。大学毕业后,当我说我要正式从事电影行业时,我妈当然表示了反对,毕竟要在已经分开的父亲手下工作。但最后她还是拗不过我。虽说离婚了,但他俩的感情目前还算不错。”
这时我想起了和导演结婚的女演员的名字,记得是永末志保美。最要紧的事情总是迟了一步才想起来。
“我决定拍戏的时候就当自己和导演没有任何关系,所以知道我身份的人,只有那些在父亲离婚前就一起共事的工作人员,我不想让那些人也有这样的意识,所以拜托他们不要说出来……喂,你有在听吗?回句话吧,拜托了。”
“我在听。”
听我这么回答,她似乎安心了些,于是继续说道:
“突然间,导演……父亲就不知去向了,完全没和我打过招呼。我真的很吃惊,这时我什么都不知道,真不是在骗你。我担心他是不是卷入了什么犯罪事件,接着电话就打来了。是我和立原先生在池袋见面的前一天晚上。”
没错,那天和她见面的时候,总觉得她脸色很阴郁。大概是想到今后要欺骗我,才做出那样的表情吗?
“他问了我很多问题,比如大家都在做什么。我说明天要和立原先生一起去池袋的酒馆串场,他说要是行踪暴露了就赶紧和他联系,我不喜欢这样,于是就拒绝了,还问他为什么非要我这样做呢?为什么非要放弃拍摄,离家出走呢?可他并没有告诉我,只说是为了电影,要我默默听着,只是这样而已。既然他说了这样的话,我就无法违抗了,只能相信这是为了电影好,为了公司好……喂,你在听吗?说句话吧,你讨厌我了吗?”
“——我全都听到了,我要你把一切都告诉我。”
我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催促她继续。我也不想回答,反正不知道答案。
她沉默了一会,又开始往下说道: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吧,我在酒吧和父亲打了电话,说你马上就要过去了……所以看着立原先生为找到父亲而欢喜,我就感到十分痛苦——对了,你对酒店的接待员说他可能是我的亲生父亲对吧?当时可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她发出了微弱而悲哀的笑声,我在泥沼般的记忆里搜索着,想知道是否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我非常讨厌自己,再也不想做这种愚蠢的事了。所以我就不想跟着你到处跑了。假使立原先生又要寻找父亲,我就得阻止你。所以我就告诉父亲,我会对他的去向保持沉默,但其余的事情我一概不知,要是不想被找到,就尽量把自己藏好吧。不过他之后每天都会打来电话,不厌其烦地询问久本先生他们到底在研究什么对策。既然被问到我也没办法不回答,但还是忍不住自我嫌恶,甚至不想去公司,不想去摄影棚,不想面对大家。我已经不知多少次想找立原先生倾诉了。我感觉要是立原先生的话可能会理解我吧。”
原来她一直是独自承担痛苦。一想到这个,我就深深责备着只为自身着想的自己,然后又谴责起把这种蛮不讲理的事情强塞给她的导演。
于是我说:
“算了,我懂了,之前的事情就算了吧——不过有件事你必须告诉我。导演——你的父亲,不知道该不该这样称呼——为什么要欺骗我们?为什么?”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问了他很多次,可他怎么都不肯告诉我。不过既然他失踪的消息曝光了,那就不得不现身了吧。他总不会打算让公司就这样破产。或许他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制造丑闻,成为媒体关注的对象。”
我并不认为这是唯一的原因,但有觉得是他或许就是冲着这个去的。因为只需要引发一些媒体的热议,就可能会促成电影大卖。但这一切起码要等电影拍完才说得过去,导演是不是真的打算亲手拍完这部《侦探电影》呢?
“那电影他打算怎么办?是交给久本他们拍,然后当做自己的电影公映吗?真正的剧本他到底是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不过当我告诉他立原先生的剧本内容时,他笑着说这也不错。”
他笑了?这意味着什么?果然还是和导演的想法有所出入的吧。所谓导演的剧本究竟是——
想到这里,我愕然地发现了另一种可能性。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剧本吧?导演他……导演是不是拍了部没有结尾的电影就撒手不管,期待我们千辛万苦圆上结局吗?”
美奈子毫不讶异地回答道:
“我也有过这样的想法,我问了他,他就只是笑,好像还在策划什么别的事情。”
我重新思考了下,感觉就是这样。那个自我意识强大的导演,不可能让别人故意插手自己的电影。欺骗我们去拍摄,这一切应该只是为了他自己的电影做铺垫。
“立原先生?”
她怯生生地问了我一句。
“什么?”
“……你还在生气吧?知道自己一直在受骗,肯定会生气的吧?”
我也不太明白我到底有没有生气。当她坦白自己知道导演下落的时候,我也受到了冲击,但要说是否生气就说不清楚了。
于是我便照实回答:
“不知道。”
“——不管你怎么说都是没办法的吧。不过请不要认为我是为了做特务才故意接近你的。我只是听你谈论电影,觉得很有意思而已。和你聊天很开心,我根本没有想到之后父亲会命令我去骗你。”
我心想,这简直……简直就像间谍电影的情节一样。先是和一个神秘女人坠物爱河,直到最后才发现她是敌人——这样的故事到底有多少呢?如此令人厌腻的故事看了何其之多,如果是电影还能预测未来,可为什么没有发觉这就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呢?哪怕是爱情片也是如此,前半段燃起的恋情,一个小时后就会冷彻如冰,变成互相之间的骂战,这是注定的发展。
——爱情?我并没有爱上她,当然是了。我只是对她抱有一点点兴趣,不存在喜欢和恋爱之类的感情。
“……原谅我,可以吗?”
她说。
之前从未想过的事情,流利地自口中说了出来:
“没什么可原谅的,这些都是父亲逼你做的吧?这么做是为了电影,为了公司是吧?……要是那个导演这么说的话,我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哪怕我并不是导演的儿子。”
“真的吗?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开灯后才发觉房间很暗,这样的事经常会有。她的声音也是这样的感觉,仿佛“啪”一下按下开关,声音又恢复了光彩。
“我真的这么想。”
虽说真实感觉略有不同,但我还是这样回答道。
我也只是真的这么想而已。
“太好了。”
传来了微弱的话语。听筒里响起了吸鼻子的声音,我知道她在哭。
“太好了。”
她反反复复地嘟囔着。
听着这些话,我暗自想着,我真的可以原谅她吗?
十二月十四日早八点半,我推开门走进事务所,看到导演正泰然自若地坐在正面窗户下方的办公桌上。我一点也不惊讶。
“早上好。”
我像往常一样和每个人打着招呼,已到的人只有女办事员,美奈子和久本先生。
久本先生此刻是一副混乱的样子,似乎正准备逼问导演。他瞥了我一眼,但没有回应,而是回头看向了正专心拔着鼻毛的导演。
“请把所有事情解释清楚!务必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
“别在这大吼大叫的,一遍遍说同样的话太麻烦了。等所有人到齐了我会说的,再等一下。”
导演以挥了挥手,就似驱赶苍蝇一般说道。
“导演,这次我真的生气了,知不知道!要是解释不好,我就考虑退组!”
久本先生以我从未见过的态度顶撞导演,据说他也在考虑和大柳导演解除合作的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如此恣意妄为的做法都是不可原谅的。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站了起来,冲了杯速溶咖啡,独自喝了起来。
“退组?那又是为了什么?”
导演一脸意外地反问道,同时摆出了给他也来一杯的手势,但我没有理会。
“因为我没法再陪你这么胡来下去了!一个人的忍耐力是有限度的。虽然失踪的消息走漏得晚好歹没出事,但要是你早来一天,拍摄就不会结束了!”
“拍摄?拍摄什么?”
导演再度反问道,久本先生的怒气似乎丝毫不曾传达过去。这是在开玩笑吧。
“拍摄什么?当然是《侦探电影》啊!被你抛下的《侦探电影》!要是完不成的话,剧组人员和演员全都要上街要饭了!”
导演摆出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看着久本,佯装不知地说道:
“《侦探电影》?那部片子早拍完了吧?你说我把电影抛下不管了?你觉得我大柳登志藏会做这种事吗?”
这话也讲得太奇怪了。这位大叔到底想说什么?我越来越烦躁不安。
“什么叫觉不觉得?事实上你已经——”
就在这时,好几个剧组人员扎堆赶到了事务所,伴随着惊呼声,导演被哗啦一下围了起来。
“导演,你怎么了!”“太好了!”——既有这样高兴的人,也有从惊讶中恢复过来,狐疑地远远看着导演,叽里咕噜交谈着的人。水野凑到了我身旁,用手指戳了戳我。
“喂,什么情况?”
“鬼知道。”
正当我这么回答的时候,导演猛地站起身来,嘈杂声就此戛然而止,唯有某人的干咳声回荡在空气中。
“诸位。”
导演虚情假意地呼吁道。
“没有交代目的就不辞而别,给诸位造成了不必要的担心,实在抱歉。”
他罕见地深深鞠了一躬,几乎要撞到了桌面上。
“这不是担不担心的问题吧!”
久本先生大叫起来,在导演的一瞪之下,马上转为了沉默。
“似乎还有公司破产的担心,不过我已经向媒体做了解释,所以再也不会被那些无聊的家伙妖言惑众了。”
“先好好解释清楚,你打算怎么解释?”
我朝他发问。我一般不会在没有被点名的情况下在这样的场合发言,但这次是特例。
导演惊奇地看了我一眼,可我把那道视线顶了回去。
“——当然了,失踪什么的都是谣言。”
“实际上不就是失踪了吗?连假名都用上了,在酒店四处流窜。什么牧野雅裕啦山中贞雄啦,净是前辈导演的名字。沟口、小津之类的也用过吗?”
“不管用谁的名字,都随我高兴吧。”
导演有些不耐烦地反驳道。但这点不耐烦并无法打消掉我的怒气,久本先生和其他人肯定也是同样的心情吧。就连美奈子也应该如此——
“那是自然的了,这家公司也是你的,可以想关门就关门,还可以把拍了一半的电影说扔就扔,不是吗?”
我本想继续说下去,导演咂了咂嘴打断了我。
“我不是说才没有什么中途抛下不管!你们这帮家伙总是搞不明白。《侦探电影》已经完成了,是我完成的。”
“开什么玩笑!那样就算完成了?这种有头没尾的故事怎么可能已经讲完了呢!难不成是你一个人在哪家宾馆拍的吗?”
导演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不是,不过也差不多。”
他在说什么?我哑口无言,环视着众人的脸,每个人都张大了嘴,似乎还没跟上事态的发展。
“一周内就能完成0号的冲印,我本不打算在首映前给你们看的,现在也没办法了。是啊……是要在平安夜试映吗?”
“0号”是指第一批冲印完毕的完整胶片,胶片马上就要完成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真……当真完成了吗?”
“这是肯定的吧。要是完不成,要是完不成还怎么公映?”
“那么……那么,我拍的结局就……”
“哼,是那个狂妄的三号写的剧本吗?我可不知道这个。”
久本摇摇晃晃地坐在了身旁的椅子上,仿佛躯体的支撑被抽空了一般,这就是所谓的“瘫软如泥”吧。导演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样子,愉快的补充道:
“不过多少还有点利用价值,我可不喜欢浪费胶片。拍了几英尺来着?”
“……大概三千英尺吧。”
久本有气无力地答道。
“用上了多少?”
“一千英尺……”
一千英尺大约是三百米,换算成时间的话也就是十分钟多点。
拍了这些就只用了三倍的胶片,浪费可以说是相当少了。但导演还是不大满意地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