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bi他们很快就发现那三个戴太阳眼镜的白人,他们的身高很难不被看到。
其中一人把手掌插进裤袋里,长袖把手的肤色藏得密不透风,这人很有可能就是他们的目标。
暗杀小组从不同方向逐渐靠近那三人,像草原上的斑点鬣狗群包围猎物的阵势。他们把手探进外套里,准备抽出刺刀来。
这刀是他们从非洲带来的,刀身有一条凹痕。只要捅进人体内,血就会源源不绝流出。伤者很快就会变成死者。
Max感到几个非洲人正建立起包围网,以不急不缓的速度接近他们,准备收网。这些非洲人的眼神比黑社会的刀手凶狠得多。有些刀手接order只挑断目标的手筋脚筋给他一点教训,眼前这几个非洲人却是要收买人命。
Max本来以为只须应付两、三个杀手,没想到来的居然超过十人。他们四人手无寸铁只能等死。
“Ren!”Max喊道,和同伴一起拔足奔向在正门等着他们的简慧思。
杀手也跟着加速。猎豹不再躲在草丛里,而是明目张胆行动,准备大开杀戒。
没想到一白四蓝五个警察急速跑进重庆大厦,阻挡Max他们的前路。大概他们刚才在升降机里的行径太过火,保安怕醉汉会闹出大麻烦,马上通知警方。这一切都在Max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警方几分钟内就赶到。
猎豹面对食物链最顶层的生物,不得不停下脚步。
这五个警察都在一米八以上,凶神恶煞,换上便服就能去收陀地25。不是这模样的警察怎能镇住油尖旺的恶霸?
25收陀地:粤语中指收保护费。
“Excuseme,sirs。Canyoushowmeyourpassports?Allofyou。”
Max知道他的潜台词是什么:你们这些死酒鬼快回房间休息别乱跑!不然我们就不客气。
Max无法拿出委任证说是自己伙计,周警司指示不能张扬一定有他的理由。
“我的朋友喝醉了,我要送他们离开。”
“你住在哪里?”其中一个警员说。他只是高级警员(SeniorPoliceConstable)26。五个警察里职级最高的是白衫的警署警长,静静地站在后面。Max是比他高一级的见习督察,但很多员佐级的老差骨都不当他们这些年轻的初级警官一回事。
26高级警员;香港警察的人事阶级共分为三级(即宪委级、督察级及员佐级),共十五个警衔,实际为十三个职级。员佐级为初级警务人员,警署警长和高级警员为员佐级。督察级为警官,见习督察隶属于此级别。
Max注视那白衫的,冷静地道:“油麻地友翔道三号。我在湾仔演艺学院附近返工。”
油麻地友翔道三号所在是油麻地警署,而香港警察总部就在湾仔演艺学院附近的军器厂街。重庆人未必熟悉油尖旺以外的地理,但Max仍然要避免提到街名。
所有警察都知道这两个地点。Max不知道白衫是否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或者以为他在混水摸鱼。Max的头发不过耳,但蓄这发型的人不一定是警察。
白衫的手下都在等他的指示。
白衫对Max等人上下打量,最后对把手藏起来的那人喝道:“Handsintheair!Rightnow!Veryslowly!(把手举起来,现在!慢慢的!)”同时叫围观的人离开。
四个蓝衫同时按着枪柄,准备随时拔枪。
重庆人都退到老远,没人想身上开花,Obi也不例外,而且他们身上都有利器,被警察搜身的话麻烦就大了。他怕几个脾气不好的手下会一时冲动给警察捅几刀,然后累他们全部被就地枪决。
Obi开始不确定这四个人到底和他在想的事情有没有关系,但双眼一直盯着他们不放。
那双插进裤袋里的手掌用慢动作抽出来时,手掌是白色的。那人脱下太阳眼镜转身时,让Obi看到他整张脸孔都是属于白人的,没有面具没有头套。他是货真价实的白人,而且出示的不是护照,而是一张小得多的证件。
那个叫简慧思的女子走近他们时,四人里唯一的香港人回望了Obi一眼。是的,他直视Obi双眼,用眼睛替代嘴巴来说话。
那眼神里透露的不是不安,而是──
“我赢了。”
简慧思向Max做了个“OK”的手势,表示Tau沿楼梯走下来再从通往帝国酒店的出口离开重庆大厦后,已经在中间道上车离开,赶往机场。他会获安排用特别通道进入禁区。
Tau戴上同样是非裔人的头罩,肤色和他的很接近。其实只要戴上这头罩,Tau已经改头换面成为另一个人,不会被认出是非洲雄狮,但他觉得这头罩太大,口的位置也不对,开口说话就会马上被识穿。
“我帮你引开注意力的话,你能够一个人离开吗?”
Max向Tau解释自己的计画。Tau觉得可以接受,说他在东非逃亡时就发布消息说自己准备返乡躲起来,其实是跑到邻国,果然也成功了。Max觉得根本是Tau自己的心魔作祟,但也乐意配合他做一场戏。
白衫放下手机后,向手下耳语。他们发还Max的身分证时,态度客气了很多。Max不知道白衫在手机里听到什么,但周警司说那方面的问题他会处理。
一个蓝衫向简慧思问:“DoyouhaveHongKongIDCard?”态度很不客气。
“我系香港人,识讲广东话。”简慧思取出香港永久性居民身分证递交给警察。
“她是我朋友。”Max帮口说。
周警司向他介绍过她背景。父亲是香港人,母亲是居港的印度人第四代。她父母排除万难才能走在一起。她自小就因容貌而被歧视和欺凌,但从不放弃自己,最终以优异成绩拿到奖学金考进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choolofOrientalandAfricanStudies,简称SOAS)功读国际关系。她的博士学位资格足以让她能够留在英国,但她仍毅然回来香港的大学工作。她认为这个城市才是她的家。
单听她极地道的广东话,其他人无法和她显露强烈印度特徵的面貌连结在一起。这脸孔让她在重庆大厦里畅通无阻,但离开重庆大厦后就被认为是次等人。有次警方甚至怀疑打扮入时的她是妓女。他们不相信这个娇小的女人比他们的学歷更高。
不管怎样被歧视,她一直认为自己是香港人,努力为比她更弱势的人发声,帮助他们适应这个社会,也希望有一天香港人会接受少数族裔。
和她相处以来,除了样貌、娇小身形,和身上的香水味外,他并没发现她和土生土长的香港人有任何差异,除了无法学会普通话这点;但她会说英语、乌尔都语、法语、阿拉伯语,和几种印度方言,让她接触本地的南亚人与国际难民时大派用场。
警员把身分证还给她时,她很有礼貌讲一声“唔该”(谢谢)。Max觉得这是她长期被歧视后练出来的反应,用这种方式反击歧视她的人:在文化修养上,我不只可以和你平起平坐,甚至更高。
送了三个白人青年上的士(计程车)离开后,Max和简慧思走去北京道地库的麦当劳。周刊说斯诺登27在香港爆料成为国际头条后,大清早仍然会去星光大道跑步,再从容不迫过来吃早餐,真是吃了豹子胆!这家店龙蛇混杂,也许是整个油尖旺区28食客人种最多的餐厅,甚至连外国间谍也会进来交换情报,非洲杀手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这里把他们拐走。你怎知道那几个坐在角落里衣衫褴褛看似McRefugee29的老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27斯诺登:爱德华‧约瑟夫史诺登(EdwardJosephSnowden),前美国中央情报局(CIA)职员,美国国家安全局(NSA)外包技术员。因于二〇一三年六月在香港将美国国家安全局关于稜镜计画监听专案的秘密文件彼露给了英国《卫报》和美国《华盛顿邮报》,遭美国和英国通缉。
28油尖旺区:包括油麻地、尖沙咀和旺角三个地区的区城。
29麦难民(McRefugee):指无法负担房租而被迫寄宿于麦当劳的人:通常是老人。
Max用手机点了两份鱼柳包套餐,中薯条和汽水都分别转了粟米杯和细橙汁。他把托盘端回来后,特意把收据收好。
“要报销吗?”简慧思问。
“无法报销,不过,周警司说如果我们两人加起来的消费额不超过一百块钱的话,就由他埋单,不会触犯公务员守则。”
简慧思噗哧笑了。Max第一次看到她笑,低愿这个心地善良的女人不会变回缆车里苦瓜干的样子。有理想的人在这城市里总会一次又一次面对幻灭。
她吃了一半鱼柳包时道:“谢谢你这几天都当我是香港人!”
“开什么玩笑?妳根本就是。”Max决定今晚只讲开心的话题。
Obi目送那伙人和警察相继离开重庆大厦后,就知道他们来香港的任务失败了。Tau离开了重庆大厦后,不可能再留在香港,而是应该已经在往机场的路上。
那个印度女人真不简单!一个人就打败了他们。
Obi带垂头丧气的手下找了一间提供印度菜和土耳其卡巴的餐厅。这是他们在香港以来第一次一起吃晚餐,过去几天都是分批吃的,而且一直保持着紧张状态,这次心情可不一样,既不沉重,更不轻松,而是百感交集。
这间咖哩店的老闆和侍应都是印度人,墙上挂的电视在播Bollywood,但不是传统歌舞片。片里的年轻女子穿bratop运动装劲歌热舞,背景也不是宫殿,而是运动场。几个手下目不转睛。
坐在他们左右两边的,都是回教徒,凭服饰就看得出来。坐远一点的是两个非洲人,似乎是手机掮客。大部分客人都是香港人,在忘我地享受咖哩。
这种情景Obi在来香港前难以想像。他本来以为不同族裔之间除了做生意外,不会有其他往来,更不可能在同一间餐厅一起吃饭。这大概就是重庆大厦的魅力。
大伙人占据了两张桌子,各自点了食物后,Obi随口问大家:“你们有人想留下来不回去吗?”
“留下来做黑工好像不错。”Ali笑出来。他喜欢吃咖哩,在非洲不容易吃到。“虽然赚不到钱,但起码性命无虞。我不想再打仗。”
“我仍然有家人在国内,不能丢下他们。”另一人认真道。
Obi想带家人过来,可是办不到。他不想离乡别井,可是没人知道目前的稳定局势可以维持多久,就算把所有非洲雄狮打倒,也无法阻止政府高层内闹或有人发动军事政变,但更大可能是和邻国又因边界争执而再开战,到时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这一餐大家不谈工作不谈政治,话比平时少得多。
饱餐后,Obi郑重道:“要回去的就跟我走,不想回去的我也不勉强。我就说行勋失败,有人被警方抓走,中国政府要很多很多钱才会放人。”在Obi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可以用钱收买。
手下交换眼神,表情各异,但没一个说出话来。有人刚把菸支叼在嘴上,就被伙计阻止。那个印度人指着墙上的海报,打手势说室内禁菸,要抽就要到外面,和其他食客一起敌视他们。
众人深感无奈,但没一个冲动到把刀拔出来。Obi马上付帐,边数钱时边想,他们这趟来香港的任务虽然彻底失败,却可能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重庆大厦的非洲雄狮〉完
李氏力场之麻雀移动事件─文善
“把……我……的……九……筒……还……给……我……”阿诚近乎歇斯底里地叫着,暴风不停拍打着挡着窗户的塑胶垃圾袋,彷彿是一队小兵在为阿诚摇旗吶喊。
我看着一片狼藉的麻雀1桌,现在是星期日晚上十点,李氏力场在八个钟头后就会发挥效力令风球2除下,如果这事没有圆满解决的话,恐怕我们四人的友情会就此玩完……
但是,眼前正出现这样荒谬的状况──所有人都知道九筒原本在那个位置,就像颱风遇到李氏力场3一样,在神不知鬼不觉下,飘移到了别的位置。
1麻雀:香港称唿麻将为“麻雀”。
2风球:香港热带气旋警告信号的俗称,例如一般市民俗称八号烈风或暴风信号为八号风球或八号波。取消颳风警告标示则称为“落波”。
3李氏力场:广泛流传于香港的恶搞文化,源于香港市民不满颱风袭港时,香港天文台没有发出颱风警告信号,让市民即使暴风来袭仍无法停班停课。部分市民因此讽刺天文台和李嘉诚为首的商界官商勾结,目的是为了避免股市停市和大多数行业停工,影响商界收益。后演变为讥讽李嘉诚设立了能阻挡、甚至控制颱风移动路径及速度的“李氏力场”,避免因停工停市而导致经济损失。
※
“现在是天气报告,三号强风信号现正悬挂,颱风冯凤正在香港东南四百公里向西北移动,天文台预计稍后时间很大机会改挂八号烈风信号……”
耳筒传来网上电台直播的天气报告,我盯着眼前的电脑屏幕,手指不由自主地转动着原子笔桿,很明显我并没有在意屏幕上那报价单,因为我的心思老早已不在工作上了。
我敢肯定,公司内所有人和我一样,大家都心不在焉。这当然了,我瞄了一眼手机的时间,快要十二点半,我们公司每周上班五天半,星期六下午一点下班。我从座位稍微蹬高一点,刚好看到阿明的座位。同样不是在认真工作的阿明注意到我,我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但是他很快便警觉地左右查看,确定没有人看到我们。
十二点四十五分,其他同事都陆陆续续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有些已经收拾好,三五成群正在聊天。
“希望赶得及回家,不然打八号地铁停驶就糟了。”有同事说。
“又是这样,星期日才八号。”
“星期一会落波吧。”
“没办法啊,力场威力可不能小看。”
然后就是无奈的叹息。
我转过头,视线和刚从茶水间出来的阿诚碰上了,他拘谨地向我点点头,便走回座位。我知道,他在掩饰内心的兴奋。
“下午一点正。”扩音器传来电台的报时,公司内也随即传来一阵骚动,大家都忙着离开。
这时坐在角落的阿荣也终于冒出来了。
为了不引起注目,我们等其他人走得七七八八,才在我的座位集合。
“要买的东西都买齐了吧?”我问。“我说过不能耽误半点时间。”
“当然啦!”阿荣神秘兮兮地举起手中的环保袋,我确认里面的东西,满意地点点头。
“没有给人看到吧?”阿诚压低声音问。“阿明你有没有不小心露馅了?”
“放心,没有人知道。”阿明做了个把嘴拉拉炼的手势。
“还不走!快要八号波啦!”身后突然响起一把声音,吓得我们差点魂飞魄散。
“经理!”我们四人像是警察遇见上级一般挺直身子,差点要伸手敬礼。“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工作是不会因为打风而消失的,你以为我像你们一般,只是在期待打风吗?你们是最后啦?走的时候记得关灯!”经理说着便匆匆走向大门,可是很快又回头。“对哦,你们四只,明天不要玩得太凶啊,不要指望星期一也有打风假。”
“当然当然,明天我们会好好休息,星期一精神奕奕回来!”我笑着说。
目送经理离开后,我们互相对望了一阵子。
“叮!”手机传来声响,是新闻的即时通知。
“天文台宣布改挂八号风球,唿吁市民尽快回家或留在安全地方。”
“行动开始!”我们掩不住内心的兴奋,一起离开了公司。当然,我们没有一个记得关灯。
身为香港人,八号风球下的最佳节目,当然就是开!枱!打!麻!雀!我、阿明、阿荣和阿诚,四人差不多同时期进公司,阿诚在我们四人当中最上进,捱了好几年面包,不去日本、不娱乐、不消费、不拍拖,问家人借了点钱,真的给他上到车,在公司附近买了个三百呎的单位。但是他很低调,他最怕公司的人嚷着要去他家办入伙派对,把他的新家弄得乌烟瘴气,但我们几个死党当然例外。
两天前新闻说周末会打风,我们就计画,如果真的挂八号风球的话什么也不营业,不如趁这个机会到阿诚家打通宵马拉松牌,当是入伙派对。当然我们知道李氏力场的威力,星期一铁定要上班,这方面阿诚家也是最佳选择,因为他的新居离公司只有十分钟脚程,当星期一风球除下时,我们不用和其他人济车上班。
毕竟是入伙派对,我们也不能空手上去,所以我们三人夹(凑)钱买了零食、啤酒和大量不同的杯面、干粮等,反正阿诚未来为了供楼也不会有好吃的,当是为他贮粮。
阿诚家所在的大厦是旧楼重建,一梯八伙4,大部分都是三百多呎5大小,每层有两个五百呎的单位。放下东西后,阿诚带我们看位于地下的“会所”,放着两部健身单车的健身房,和一间比小型卡拉OK房大一点的派对房。
4一梯八伙:一层有八个单位。
5呎:平方呎的简称,香港计算土地面积常用单位。一呎约为0。028坪,三百呎约为8。4坪。
这次的牌局是阿诚提议的,也是我们四人第一次一起打牌,可是后来的发展,让我觉得早知就不要打牌,来看DVD还比较好。
第一铺牌的时候,阿诚以一副自摸混一色对对煳先拔头筹。他当然非常兴奋,说这单位是他的“风水屋”。而原来阿荣和阿明都不是常常打麻雀,他们不但不懂开局,又常常叠错牌,都说了不打花,阿明好几次都叠了十八栋牌,阿荣则试过拿多了牌。我和阿诚都一直在笑他们。
不过有时候真的不得不信邪,正所谓“赢头煳,输甩裤”,自从第一铺后,阿诚就没有再食煳,这个状况一直维持到八圈完结。
而事情开始向坏发展,是打了八圈之后。阿荣和阿明偶尔也有犯错,但阿诚已不再觉得好笑,甚至开始骂脏话。而阿诚骂得越凶,阿荣和阿明便越是犯错。
打完十圈已经是星期日的凌晨两点多,我们决定稍事休息。阿诚已经忘记自己是主人家,任由我们到厨房自行拿啤酒喝,他自己坐在麻雀桌旁,把玩着桌上的麻雀。
“这个厨房有点小。”阿明说着。他会这样说,是因为我们三人一起挤在那里。
“很多人会把墙壁拆了改成开放式厨房吧。”阿荣说,敲着厨房的墙。
“喂!现在不是管这个的时候。”我小声说。“现在这样气氛怪怪的,阿诚看起来不大对劲。”
“唏,他没煳食不是我们的错呀。”阿明一脸无辜。
“是呀,他运气不好能怪谁。”阿荣也同意。
“你们不要那么死板啦,毕竟阿诚是主人家,我们就放一下水嘛,当是给他的入伙礼物。”
“但是你也知道我打牌很通,造马(造假)我怎会啊。”阿明说。
“就看着办吧。”我说。“简单的猜他要哪款牌也会吧!知道他做什么牌就打给他,这不难办到。”
阿荣和阿明信心满满地点头,可是我错了,他俩比我想像中还要笨。有一铺阿诚在做万子,阿荣就不断打万子,以为那就是放水给阿诚,可是他这样做只会令不少牌一早绝章,而且他是阿诚对家,阿荣给他打再多的万子也做不到牌。
阿诚当然觉得阿荣是故意令他不能食煳。
打完十二圈,阿诚越来越暴躁,脏话也骂得越来越凶,令我们三人如坐针毡。
“喂,不如不打了,很不对劲。”我们又挤在厨房时阿荣说,大家其实已经再没有打牌的兴致。
“千万不要!现在不打阿诚不就觉得我们『割禾青』6?”我立刻劝阻阿荣。
6割禾青:表示在赌钱时,一赢就走之行为的无奈心态。
“对,而且现在八号风球,也没有车回家。”阿明说。“起码也要等到星期一早上六点呀。”
于是我们就硬着头皮开始打第十三圈。
和之前十二圈一样,阿荣仍是阿诚对家,我是阿诚上家,阿明是阿诚下家。
拿牌的时候,阿荣不小心,撞跌了他面前那叠牌,那是从他左边向右数过去第六栋上层的牌,所有人都看到那是一只九筒。
“呃,对不起。”阿荣说,边把那只九筒放回原位边偷偷看着阿诚的反应,深怕他又会骂自己。
“喂,小心一点嘛。”阿诚边说着边拿起身旁的啤酒,却发现喝完了。
“啊,我帮你拿罐新的。”我想站起来,阿诚阻止了我。
“不用啦,怎能让客人服侍,不要偷看我的牌呀!”说着他便走到厨房拿了罐啤酒,我看着他的背影,还真像一个输了身家的人,希望他能快快食煳,好让我们松一口气。
之后下来,整铺牌阿诚也很安静,安静得可怕。我直觉觉得,这铺阿诚一定是在做大牌。
我留意着阿诚的牌,看看可以怎样放水给他,但是他一直没有做牌,没有上牌也没有碰牌,我连他做哪款牌也看不出,因为他打出的牌很随意,万子索子筒子也有。
等等!他没有打过任何番子牌,难道……他在做十三么?哇,如果他真的食出(吃牌)的话,那我们就可以有个藉口高高兴兴把这场牌局完结了。
随着我们开始摸阿荣面前那叠牌时,我看出阿诚越发坐立不安,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刚才阿荣碰跌那只九筒。
我数着大家摸牌的顺序,阿明摸了阿荣左边数过去第七栋上面那只,也就是目标九筒旁边那只……等等,那岂不是我会摸到那只九筒?如果由我打出,就是我出铳(放枪)给阿诚,还要是十三么!这可不行,牌局发展至此阿明和阿荣也有责任,没理由要我一人承担。最好就是当阿荣等一下打出的牌我可以上或碰出,那我就不用摸牌,而阿诚就会自摸十三么,要输大家齐齐输。
当然,前提是阿荣等一下打出我要的牌。
“二万。”阿荣打出。
“呃……上。”我一边打从心底松了口气,但又只能无奈地把我那漂亮的清一色对对煳拆散。“六万。”
“哗,有牌剩啊。”阿明笑说,他还搞不清眼下的状况。
轮到阿诚摸牌,他缓缓地伸出手,但已经难掩脸上的笑容。好了好了,让阿诚食出这铺十三么就可以不再打了,我的心里已经在转圈撒花。
“哈哈!食!”阿诚摸了牌,看也没看便翻开他整副牌。“自摸十三么!”
“哗!阿诚劲呀!”我笑着把牌盖上,耳边却听到阿明和阿荣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本来高高兴兴的阿诚,一瞬间也沉默了。
我看着阿荣和阿明那副绝得不能绝的表情,阿诚那张大得可以放下一个拳头的嘴,和瞪得快要掉出来的眼睛,顺着他的视线,我的目光终于落在阿诚那副牌上。
东南西北中发白一万九万一索九索一筒……八索?阿诚摸到的,并不是刚才大家都看到的那只九筒,而是八索。
“为什么会这样的?这……应该是九筒来的呀!”阿诚涨红了脸,食诈煳让他极度尴尬。
我也是同样的惊讶,和其他人一样,刚才我也看到的,在阿荣的左边数过去第六栋牌上面那只明明就是九筒来的。
“呃,会不会搞错了……”阿荣轻声说。
“不可能!”阿诚大喊。
锵!
像是为阿诚配乐般,突然传来玻璃破裂的声音。果然,客厅那扇大玻璃窗被强风吹裂了,破了一个大洞,玻璃碎散满一地,八号烈风和豪雨不断从那个洞吹进来,把我们之前吃完的零食包装和空啤酒罐吹得四处飞舞。因为地上有玻璃碎,我们先狼狈地穿回鞋子;阿诚到厨房拿垃圾袋和牛皮胶纸,然后我们几个合力把黑色塑胶垃圾袋贴在窗框上,总算暂时挡住了风雨不再吹进来,再好好把玻璃碎扫干净。
“现在的发展商偷工减料,以前的窗哪有这么容易破。”我瘫软在沙发上,真的累坏了。
“好了!”阿诚走回麻雀桌旁边。“我们还没完!为什么我的九筒会不见了?”
天啊,阿诚还没忘记。为什么我们不是打纸牌麻雀,那么刚才那阵强风就可以吹散所有牌了。
阿诚开始揭开之后还没摸的牌。“欸?”
在阿诚掌中的,正是一只九筒,不过那是在尾二的那栋牌。
我看枱面已打出的牌,有三只九筒,即是现在阿诚手中那一只,就是我们开局时被阿荣碰跌、应该在尾六的那栋牌,而现在它却静悄悄地跑到尾二那栋。
为什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只九筒是怎样从尾六跑到尾二那栋的?
“阿荣!”阿诚指着阿荣。“一定是你!你出千,一定是你用麻雀千术换了牌!”
“喂!你不要含血喷人啊!”阿荣站起来。“男人大丈夫,你自己食诈煳就干脆一点认了嘛!”
“阿荣,不要再说了!”我按着阿荣小声说,拜托他不要再刺激阿诚了。
“什么诈煳!那只明明是九筒来的!不知为什么到我摸回来时就变成了八索!所有人开牌!看看到底谁出千!”
“好吖!怕你吗?”阿荣把他的牌都翻过来,阿明也跟着开牌。
“咦?”看到阿明的牌,我不禁觉得奇怪。他也是在做万子,而且已经叫煳,正是叫六万。刚才我打六万的时候,他竟然没有食,还笑我有牌剩。难道他刚才是故意不赢让阿诚好过点?但阿明又不像那么聪明呀,如果是的话现在也不会搞成这个局面吧。
我也不得不跟着开牌。
“哗,你为什么会上二万的呀?”阿荣看着我那副牌。“那么好的牌就拆散了。”
“嗯……叫了出口收不回。”我随便说个理由。对,像阿荣这种,到现在还是搞不清状况的反应才比较合理。我看了时间,晚上十点多,依据李氏力场一贯的威力,天文台在早上六点便会除下所有风球,或是改挂三号,而我们也要准备上班。这表示,我们有八个小时解决这件事,不然出了这个门口,便说什么也没用了。即使阿诚不动这枱麻雀,我们一离开,“案发现场”便算是被破坏了。这事解决不了,以后我们四人每天在公司便会“面左左”7,这也是我最不想看到的。
7面左左:指因有矛盾,关系不好,使双方一见面就形同陌路或不愿相见。
没想到只有在推理小说出现的“限时推理”,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把……我……的……九……筒……还……给……我……”阿诚近乎歇斯底里地叫着,暴风不停拍打着挡着窗户的塑胶垃圾袋,彷彿是一队小兵在为阿诚摇旗吶喊。
我提议大家先去睡一会,一来明天还要上班,二来让头脑休息一下说不定能想到什么。话虽如此,但阿诚留在客厅,并不让阿明和阿荣离开他的视线范围。虽然他让我睡他的床,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又怎好意思?所以最后还是四个人在客厅沙发和椅子上假寐一下。
阿诚仍然用他已经布满红色血丝的眼瞪着桌上的麻雀,阿荣和阿明则非常好意思地在沙发上唿唿大睡;我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旁,闭上眼在回想刚才的事。
开局大家拿牌的时候,阿荣不小心碰跌了面前那只牌,当时所有人都看到是一只九筒。那只牌是从最尾数过去第六栋,十七栋牌中对阿荣来说是中间偏左的位置。可是刚才阿诚查看之后的牌,那只九筒竟然“跑”到了尾二那栋牌中。其中一个可能,就是有人把两只牌的位置交换,即是说,阿诚最后摸到那只八索,原本是在尾二那栋的。
问题是,如果这样做的话,没可能不被其他人看见的。我也听过一些老千会用掩眼法,可是一般都是和旁边的牌交换,或是和藏在身上的牌调换,像这样尾二和尾六隔这么远,手多灵巧也不可能把两只牌对换而不被看到。
难道……
我睁开眼睛跑到麻雀桌旁(虽然只是两步的距离),拿起刚才阿诚摸到的八索,仔细触摸牌面。另一个可能是,阿荣一早在八索上贴了九筒图案的贴纸,让我们以为那是九筒,在把牌放回原位时悄悄撕下贴纸,所以那其实是八索。
整只牌很光滑,没有被黏贴过的痕迹。而且为什么阿荣要这样做?一开局的时候他把牌碰跌,那时阿诚还没想到自己会做十三么吧?所有人也不知道自己会摸到什么牌和会做什么牌,在那个时候故意让人以为那是九筒一点意义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