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拜托你了。”草薙有些异样的感觉,汤川说话时,很少会避开对方的视线。他盯着汤川的侧脸,忽然发现了什么。“咦?你有点晒黑了,好像去过海边似的。”
“啊,是吗?”汤川摸了摸脸颊,“不会吧?大概是光线的缘故。”
“是吗?”
“我哪有工夫去海边。走,先进去吧。”
汤川朝大楼走去,草薙跟在他身后。
这时,身后传来喇叭声。二人回头一看,只见一辆深蓝色的宝马正要开进停车场。
汤川笑着走过去,在旁边等候着。汽车在车位上停稳后,从车上下来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个子不高,腰杆却很挺拔,显得颇有威严。
“木岛老师,这次的国际会议怎么样?”汤川问。
“哎,这些会议还不是大同小异。不过,能见到许久不见的圈中好友,倒也不错。”
“连续三天会议,再加上正式会议前一天晚上的纪念活动,您这次辛苦了。”
“是啊,时间是有些长了,应该缩减行程的。”
汤川和木岛并肩向外走,草薙跟在二人身后。
“您不在,能源研究室的大家好像都觉得很寂寞呢。”
“反正他们可自由了。但这次他们竟然老往我住的酒店打电话,还挺烦的。”
“是有急事吗?”
“没什么。就是问天气如何,说我对当地不熟,雨天开车慢一点。简直把我当成老头子了,管得真宽!”
“打电话的人是谁?”
“一个小伙子。真伤脑筋!”木岛嘴上这么说,心情却很不错的样子。
草薙本以为汤川和木岛要乘电梯,谁知二人直接走上了楼梯。木岛的步子非常稳健,与他外表看上去的年龄并不相符。
和木岛道别后,汤川和草薙回到了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
“他是理工学院的权威教授。”汤川说的应该是木岛,“以前就是量子力学的带头人,现在管理着整个能源工程系。只要是有些上进心的学生,没有不想拜在他门下的。”
“好厉害啊!”
“对他最恰当的形容,”汤川说,“是理工学院的长岛茂雄[1]。”
“这样啊。”草薙笑着点了点头,这个形容确实形象,“看样子他真的很受爱戴,还有学生专门提醒他下雨天要慢点开车。”
“这有些夸张了。不知道是谁打的电话。”
“也许有戏弄的意思?比如说‘新车嘛,可别被雨淋喽’。”
“是啊……”汤川点了点头,突然脸色一变,直直地盯着某处,紧咬嘴唇。
“怎么了?”看见好友异样的神色,草薙紧张起来。
汤川看向草薙。“难道……”他喃喃道,转身奔出研究室。
“哎?喂!怎么啦?”草薙追了出去。
汤川在走廊上飞奔,然后快步下了楼。因平时常打羽毛球,他动作敏捷得不像一个学者。反倒是草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汤川跑出大楼,直奔停车场,最后在木岛的宝马车旁边停住了。
不一会儿,满头大汗的草薙也到了。“到底是怎么了?你倒是说一声啊。”
汤川没有马上回答。他蹲在车旁,探身查看底盘。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草薙,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把木岛教授叫过来,现在就去。”
“木岛教授?叫他来干什么?”
“待会儿再解释,现在情况很紧急,一秒钟也不能耽误。”
“知道了。教授在哪个房间?”
“四楼最东面。小心一点,带他下来时别让其他人看到。”
“谁都不行?”
“是的。”汤川眉头紧锁,“想破案就按我说的去做。”
第二天下午,草薙再次来到帝都大学。前一天晚上,他逮捕了松田武久。
松田潜入木岛文夫在成城的家附近的停车场,企图逃离时被监视他的警察抓获。
当时他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手掌大小的金属块。被捕时,他对没收了金属块的警察说:“千万不要把它靠近水,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的。”身为科学家,大概是良知使他说出了这番话,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金属块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在他被捕前的两小时,原来的金属块已经被汤川偷偷调包了,他潜入木岛家停车场偷出来的只不过是染过色的黏土块而已。
“松田已经供认是他杀了藤川。”草薙看着一脸倦容、心情不佳的汤川说,“本来我以为让他认罪需要费一番功夫,不过看来被捕的时候他就放弃抵抗了。”
“恐怕是觉得抵抗也没有意义了。”
“或许吧。可我还有很多地方不明白,需要你为我解答。”
“嗯。”汤川从椅子上站起身,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于是草薙跟了上去。
桌子上有一个糖果罐,里面盛着水。汤川从另一张桌子上拿起一个油纸包。打开后,只见里面放着大约一挖耳勺量的白色结晶物。“你离远一点。”
草薙闻言后退了几步。
汤川靠近糖果罐,飞快地把油纸包里的东西倒进罐中,随后也从桌前退开。
反应几乎立即发生。罐中刚一冒出火焰,罐子就伴随着激烈的声响从桌面上弹起来,里面的水溅向四周,有几滴喷到了草薙面前。
“真不得了啊。”草薙掏出手帕说。
“威力惊人吧?这还仅仅是这么一点点的量呢。”
“这是什么东西?”
“是钠。它就是湘南海岸爆炸案的罪魁祸首。”
“我听松田说了,但还是不太懂。”草薙心有余悸地盯着已经处于静止状态的糖果罐,“我没想到有这么大的破坏力。钠这东西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可是氢氧化钠、氯化钠倒是听说过。”
“钠是金属,在自然界无法一直以单质钠的状态存在。正如你说的,它常以某种化合物的形式存在。就连我刚才放入水中的钠,接触空气的部分也已经氧化了。”
“可是金属就会爆炸吗?”
“并不是金属钠本身爆炸。钠的化学性质很活泼,特别是和水反应时,会放出热量并生成氢氧化钠和氢气。氢气与空气混合后会发生爆炸。”
“也就是说不是因火柴和炸药,而是水和钠造成了爆炸?”
“反应后剩下的只有氢氧化钠,不过它很快就会溶于水,所以湘南海岸自然不可能找到爆炸物的任何痕迹。”
“但从刚才的实验来看,钠一与水接触就发生爆炸了,那藤川作案后不就没时间逃跑了吗?”
“你问得好。在实际利用钠引发爆炸时,使用某种装置可以起到定时器的作用,且不留痕迹。”
“是怎么做到的?”
“事先把金属钠的表面变成碳酸钠就可以了,这种物质稳定又安全,只是易溶于水。”
“然后呢?”
“刚刚接触水的时候,由于有碳酸钠的保护,钠不会和水发生反应。但经过一段时间后,碳酸钠逐渐溶于水,很快里面的钠就会直接和水接触,于是—”
“砰的一声爆炸了。”草薙两手向外一摊。
“我猜藤川带着加工后的钠,接近了梅里律子,然后在她身边潜入水下。她不是趴在充气浮排上吗?也许藤川想办法将其粘在了上面。”
草薙点了点头,就连对理科一无所知的他,也多少能理解了。由于凶手已死,真相已经无法确切得知了。
“据松田说,发现钠被盗,是在八月中旬藤川来过之后。”草薙坐在椅子上说。
松田的课题是利用液体钠进行热交换系统的研究,因此同一研究室的藤川能偷到钠并不困难。
“当时松田和藤川都说了些什么?”汤川靠在桌边,看着某处喃喃地问。
“松田说藤川是来发牢骚的。藤川说无论是上学时进入横森教授的研究室而因此给松田打下手,还是毕业后去仁科工程工作,都不是自愿的。特别是在仁科工程做毫无兴趣的工作,成了长期积累的不满爆发的导火索。”
汤川缓缓地摇了摇头。“问题还真是由来已久啊。”
“是啊。说实在的,我到现在还是不能完全理解。”说着,草薙翻开记事本。不仅是利用钠作案,关于案子的背景,他也需要汤川的建议。
据松田说,藤川原本想进的是木岛教授的研究室,但由于没有取得一项重要科目的学分而未能如愿。这个科目是木岛教授的课,应该在三年级上。
“藤川没上成这门课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忘了在向学生科提交的选课计划表上填写这门课。等想起来时,已经过了截止时间,于是他慌忙跑到学生科,希望修改……”
“但是对方没有同意。”汤川说,“学生科在这一点上太严格了,我听学生说过,我自己也经历过。”
“当时无情地驳回他要求的,正是梅里律子。”
“原来如此。”汤川点了点头。
“因此,藤川直接找到木岛教授,希望能特准他去上课。如果忘记选课或想在提交时间截止后更改选课计划表,得到教授同意后好像也可以。”
“嗯,木岛教授怎么说?”
“他不同意。松田也不知道为什么。”
汤川歪着头,稍作思索后说:“我倒是明白他不同意的原因。”
“什么原因?”
“这个一会儿再说吧。后来呢?”
“他也没办法,这门重要的课没上成,也就无法进入他一直向往的木岛教授的研究室。无奈之下,他只好去了横森教授的研究室。”
“所以他只能研究不想研究的课题,进不想进的公司,做不想做的工作。而这一切都是那两个人造成的。”
“是的,那两个人—梅里律子和木岛教授。”草薙挠了挠头说,“可就算如此,一般人会想到用杀人来解决问题吗?松田说他觉得藤川似乎患上了一种神经官能症。”
“松田?”汤川的眼睛睁大了,“他说藤川患上了一种神经官能症?”
“是啊。”
“嗯……”汤川抬头看着天花板,若有所思。
“怎么了?”
“没什么。”汤川摇了摇头,“对于杀掉藤川,松田怎么说?”
“在得知湘南海岸的爆炸案后,松田通过报道中爆炸的情形和被害人的名字,确定了凶手是藤川,于是他立刻检查了实验室,发现钠变少了。”
松田为了确认事实,马上去了藤川在三鹰的住处。
藤川承认了罪行,甚至坦言还有再杀一个人的打算,目标就是木岛教授。
“松田后来的供词就有些让人难以理解了。”草薙皱着眉说,“松田表示,藤川曾说‘接下来你们也完了’,松田才一时冲动杀了他。但我至今不明白的是,藤川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松田又为什么气得不惜杀人?松田对这些解释得颇为含糊。”
“原来是这样。”汤川起身走到窗边。
“你知道些什么吧?”
“可以这样说,但这也没什么难理解的,这种事随处可见。”
“你说说看。”
汤川抱着双臂站在窗前。由于背光,草薙看不清他的神情。
“先从能源工程系的前身说起吧,它以前被称为核能工程系。”
“哦,是吗?”还是旧称简单易懂,草薙心想。
“原先的名字给人留下的印象越来越差,所以才改名的,随之而来的是研究内容也悄然改变了方向。不过,保留了一部分过去的研究课题,松田的研究就是其中之一。利用液体钠进行热交换的技术,说到底,只有一种用途,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其实草薙想说:“我怎么会知道?”
“从以钚为燃料的核反应堆,即快中子反应堆中提取热能。你记不记得几年前发生的快中子增殖反应堆的钠泄漏事故?”
“啊,”草薙点了点头,“我有印象,好像是和钠有关。”
“事故发生后,国内的钚使用计划就被迫改变了方针。后来相继出现相关机构掩盖事故的丑闻,问题越发严重。这种动向自然对各方都有影响,反应最迅速的就是相关企业了。”
汤川走了两三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册子。“我曾装作不经意地问过在仁科工程工作的熟人,结果跟我预想中的差不多。这家公司为应对‘钚时代’的到来,积累了不少技术,但从今年开始,他们决定放弃所有相关研究。藤川大概就是因此被调离了原岗位。”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来,藤川情绪过激也多少可以理解了。”草薙想,研究方向原本就不是藤川喜欢的,但工作中姑且还能发挥专业特长,结果连这项工作都要被夺走,恐怕藤川因此迷失了人生的方向。
“需要重新斟酌核能发电计划的,除了企业还有相关研究者。”汤川继续说,“松田的课题实际上也是预算调整的对象。”
“哦……”
“松田恐怕一直如履薄冰。一旦他的课题被学校取消,那之前所有的努力就会化为乌有,晋升也遥遥无期了。”
草薙想起还只是助手的松田。“这导致身为毕业生的藤川犯下了杀人的罪行吗……”
“让松田更忧虑的是藤川使用了钠作案。本来大家对钠的安全性已经心怀疑虑,再加上在大学研究室被盗……”
“这才是决定性因素啊。”草薙叹息道。
“松田应该也知道杀了藤川并不能解决问题,但他当时的念头大概是不管怎样都得先把眼前这个人处理掉。”汤川轻轻摇了摇头,“他说藤川患上了神经官能症,他不是也一样吗?”
“可以这么说。”草薙赞同道,“松田还曾说他担心下雨。”
“可能因为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藤川把钠都放在了什么地方。”
草薙点了点头。“看到停车场的照片,他才察觉木岛教授的车应该被动了手脚,但当时木岛教授已经去大阪参加国际会议了。如果有降雨,钠就会爆炸,不,是氢气爆炸。想到后果,他担心极了。”
“如果不是他还有一点良心,我可能还发现不了木岛教授也是藤川的目标。”汤川将视线投向窗外。
“停车场的照片让我本以为藤川因某种缘故盯上了横森教授的车,事实并非如此。他询问哪辆车是横森教授的,其实是为了在两辆新车中确定木岛教授的那辆。如果直接提到木岛教授的名字,爆炸发生后,很容易让人把他跟爆炸案联系起来。”
钠用快速黏合剂粘在了车内侧。汤川将其调包,故意引松田来收。
“问你一个问题。”草薙看着物理学家,“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松田的?”
这个问题好像刺激到了汤川,他皱了皱眉。“你告诉我藤川和湘南海岸爆炸案有关的时候,那时我恰好刚意识到凶手很可能利用了钠作案。”
“可你并没有告诉我,为什么?”
“是啊,”汤川歪了歪头,“为什么呢?”
或许还是想保护松田吧。草薙刚要开口,便听见了敲门声。汤川说了声“请进”,走进来的人是木岛教授。草薙不由得站了起来。
“前些天多亏你了。”木岛看见草薙,露出了微笑。
“不,也给您添了不少麻烦。”草薙低头致意。
为了给松田设下圈套,木岛也多次配合警方,比如把车开回他在成城的家。
木岛和汤川谈完公事准备离开时,被草薙叫住了。他回过头来。
“您当时为什么不同意藤川补选您的课呢?”
木岛看着草薙,笑着说:“你平时做运动吗?”
“我练柔道……”
“那你大概会明白。”木岛说,“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选手忘记了报名,就不该参加比赛,而且这种选手也不可能取胜。学问之道,同样是一场战斗,不是和别人撒个娇就行的。”说完,他又笑了笑,走出了房间。
草薙茫然地站在原地,转头看向汤川。
汤川微微一笑,看着窗外的天空。“下雨了。”他说。
***
[1]日本职业棒球球员、教练。生涯战绩非常优异,在日本具有颇高声望。
空调坏得很不是时候。梅雨季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连日来,上午的气温都超过了三十度,今天也不例外,而且看样子一会儿还会继续攀升。
上村宏左手握着一把团扇,敲一会儿键盘就扇扇风,再拿起放在旁边的一块略显脏污的毛巾擦擦脖子上的汗水。窗户大敞着,可几乎没有一丝风吹进来。电脑散发的热量平时都感觉不出来,今天却令他格外烦躁。
他扇着扇子,考虑是否要挪去餐厅。家里除了这间兼用作工作室的西式房间外,只有作为卧室、大小为六叠的和室房间安有空调。如果把和室的拉门拉开,餐厅和厨房就能凉快下来了。
还是不行,他转念一想。儿子忠广正躺在卧室里,而且情况不同寻常。
自幼多病的忠广已经小学二年级了,但还是一感冒就迟迟不愈。这一次,他四天前就开始喊头疼,然后一直发烧,病情至今不见好转。服药后稍有起色,可一到晚上体温就再次升高,昨晚甚至烧到了近三十九度。上村忙着照顾他,一晚上都没能工作。
上村是自由撰稿人,和四家出版社签了约,主要为周刊撰写文章。现在有一篇文章马上就要到截稿时间了,傍晚前他必须把这篇有关手机新玩法的采访稿整理出来,不然他现在应该守在儿子身边的。
室内温度太低固然不好,可是热得睡不着也会徒然消耗体力。上村想让忠广在温度适宜的空调房里安静地休息。他看了看桌上的表,已经过了下午两点,离约定交稿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平时他并不会觉得完成这项工作很困难,但在这蒸笼一样的屋子里,集中精神简直成了一项极难的考验。就连窗外传来的噪音,在今天似乎也格外吵人。
他刚把毛巾搭在颈后、双手放在键盘上,门铃忽然响了起来。他无精打采地站起身,拉开橱柜的抽屉,取出钱夹—大概又是收什么费用的吧。
上村打开门,是邻居竹田幸惠。她是忠广的同班同学竹田亮太的母亲。
“你好,有什么事吗?”上村猜她大概是来通知家长会一事的。
“没什么特别的事。听说忠广又感冒了?”
“是啊,”上村点了点头,“还是老样子。”
“别说得这么轻松,你有没有好好照顾他?不是工作一忙起来,就不管他了吧?”
“我让他先睡了。”
“请让开一下。”幸惠脱下凉鞋,拎着超市的购物袋走进房间,“怎么回事?为什么屋里这么热?没开空调吗?”
“空调坏了。不过忠广房间里的那台没事。”
没等上村说完,幸惠就推开了和室房间的拉门。
“忠广,你没事吧?感觉怎么样?”幸惠询问的声音传来,忠广似乎已经醒了。
上村也走了进去。空调吹出的凉风令他精神一振。他松了口气,朝屋内看去,忠广正躺在褥子上。“好些了吗?”他问儿子。
忠广轻轻点了点头,气色看上去比昨天好一些。
“饿不饿?阿姨给你做点东西吃吧?”幸惠坐在褥子旁问道。
“我渴了。”忠广答道。
“我买了苹果,给你削苹果吧。”幸惠站起身,“咦,这是什么?”她拿起放在褥子旁的速写本。
这是上村怕忠广整天卧床无聊买给他的。速写本和彩色铅笔都放在枕边。
幸惠看到的那一页上,画着像是灰色的墙壁,中间有一个红色的方形物体。忠广擅长画画,这次却看不出他画的是什么。
“这是什么?”幸惠又问了一遍。
忠广摇摇头说:“不知道。”
“咦,这不是你画的吗?”
“是我画的,可我不知道是什么。”
“嗯?什么意思?”幸惠又问了一遍后,回头看向上村。
“刚才我睡觉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身体飘了起来。”忠广来回看了看上村和幸惠,说,“当时我看到的窗外就是这个样子,好像到了高处似的。”
“什么?”上村从幸惠手中抢过速写本,凝视着那幅画,又转头向窗外看去。
忠广的房间在公寓的二层,窗户正对的是半圆形顶棚的食品加工厂厂房的大门。
得知发现尸体的经过后,草薙顿时不想去现场了,同事们也是如此。所有人的表情好像都在说:“凶手也太不会挑时间了。”
案发现场在杉并区的一栋六层公寓里。这栋公寓楼主要出租给单身的人。除了顶层是两居室,其他户型不是单间就是一居室。打开发现尸体的五〇三室的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狭窄的过道,往里走,可以看见餐厅、厨房和西式房间并排挨着。
尸体倒在过道上,身穿黑色T恤和棉质迷你裙,看上去并未化妆。她趴在地上,面朝大门的方向。见此情景,现场的一位侦查员推测死者是在和要离她而去的某个男人纠缠时被杀的。这自然连推理都算不上,但草薙也颇有同感。
死者的身份立刻被查明。从放在房间的提包中找到一本驾照,上面的照片是死者本人的,名叫长冢多惠子,是这个房间的住户。从出生日期来看,她上个月刚满二十八岁。
首先发现不对劲的是住在隔壁的公司女职员。她几乎每天都会经过五〇三室,昨晚回来的时候,她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但因知道一名女子在这里,所以只当是偶然,并未多想,直接回了家。没想到第二天即今天一早,气味更加刺鼻了。于是她在上班的路上打电话给公寓的物业管理公司反映情况。这栋公寓的物业管理员不常驻在楼里。
物业管理公司的工作人员接到电话后,下午派了负责人前来。负责人事先往五〇三室打过电话,但长冢多惠子好像并不在家,呼叫音响了几声后转入了录音电话。
负责人想,住户可能是因出远门长期不在家,家里的厨余垃圾变质了,毕竟在夏天这种事时有发生。因此,除了房间钥匙,他还准备了垃圾袋和口罩。这是从工作中得来的经验。
结果,钥匙和垃圾袋都没派上用场—五〇三室根本就没有锁门,变质发臭的也不是厨余垃圾。
不过,他开门前就戴好了口罩是个正确的抉择,否则他可能会当场吐出来,给随后警方的现场勘查工作带来麻烦。他是走到疏散楼梯后才将胃里的东西吐出来的。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对尸体早已司空见惯的搜查一科的刑警们,在面对尸体时无疑也痛苦不堪。草薙尽可能远离尸体,专心查看房间里的情况,但阵阵恶臭依然往鼻孔里钻,令人作呕。
死者的脖子上有被扼杀留下的痕迹,其他部位没有外伤。室内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凶手应该是男人。”正戴着白手套查看垃圾桶的刑警说,“男人为了分手而来,但女人不同意,哭着求他别走。男人已经对女人感到厌烦了,而且肯定有老婆孩子,本就是为了玩玩才和女人开始了不伦之恋。现在面对女人的纠缠,只觉得麻烦。男人会说‘吵死了,我们别再来往了’之类的话,女人这时候也不哭了,反击道‘哼,你想分手就分好了,回你那个像黄脸婆一样的老婆那儿去吧!不过你可要想好了,我会把所有的事全抖搂出来。不光跟你老婆说,还要去你公司……’男人急了,‘喂!等等!你不能这么做’,女人的歇斯底里达到了顶点,甚至得意起来,还作势要打电话,‘那我可不管,我说到做到’,于是男人一怒之下掐住了女人的脖子。估计就是这么回事。”
比草薙大一岁的刑警弓削总是想到什么就一口气说出来,听他说话成了同事们的乐趣之一。就连不喜欢闲聊的上司间宫,也会苦笑着加入其中。
更何况弓削的话不无道理。独居女子被杀,一般来说都会从异性关系入手进行调查。草薙检查死者的书信也是为了确认是否有特定的男子和死者有固定往来。
忽然,草薙看见放信件的小收纳架上有一张名片,上面的署名是栗田信彦,工作是保险公司的推销员,名片空白处写有一行字。
22日再来打扰
“组长!”草薙喊来间宫,把名片递给他。
身材矮胖的间宫用短粗的手指捏住名片。“哦,保险推销员,还是二十二日……”
“死者不就是二十二日前后死亡的吗?”草薙说。今天是二十五日。
“看来需要找这个人问问话。”说着,间宫把名片还给草薙。
发现尸体的第二天傍晚,草薙和弓削一起来到栗田信彦的公司。警方没有第一时间找他,是因为随后的调查显示栗田在名片上写的日期具有重要意义。
首先,二十二日上午,死者长冢多惠子和住在附近的妹妹在咖啡馆见过面,商量给即将退休的父亲买礼物的事。长冢的妹妹含着泪回忆,那天她们商量这笔额外支出时还很愉快,并点了水果蜜豆凉粉。这是姐妹俩一向喜欢的食物,所以她记得很清楚。
经过解剖,在长冢多惠子的胃里确实发现了这道甜品的配料,比如红豆等。根据消化状态,可以推定死亡时间是下午一点和妹妹分手后的三个小时内,即作案时间为二十二日下午一点到四点间。
长冢多惠子在咖啡馆和妹妹分手前,曾说过一会儿会有客人去她家。这个人是否就是栗田信彦?
长冢多惠子的同事也提供了一条颇有意思的线索:多惠子和栗田信彦是由上司介绍相亲认识的,但是多惠子并无交往的意思,这事便不了了之了。不过多惠子因这个机缘买入了栗田公司的保险,听说栗田给了她不少优惠。
提供线索的同事推测,栗田也许没有对多惠子死心,千方百计地和她保持联系。
栗田所属的营业部在九段下车站旁边。一进去就看到一个服务台,年轻的女接待员微笑着向草薙和弓削打招呼。弓削上前和她交谈了几句,没有表明警察身份,只说想找栗田。女接待员没有丝毫怀疑,说了一声“请稍候”,就走进里面的办公区。
几分钟后,一个西装革履的矮个男子面带职业性的笑容走了出来。他的头发梳成三七分,眉毛好像也经过修整。看到他光滑的皮肤,草薙觉得他简直像是刚刚沐浴过一样。
“不好意思,我就是栗田。”栗田来回看着面前的草薙和弓削。
草薙没有忽略栗田打量来客的眼神,心想:他脸上带笑,却显然怀有戒心。
弓削也露出笑意,隔着服务台探身说道:“我们是警察,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栗田大概天生胆小,脸色随即发白。
三人从营业部出来,来到附近的咖啡馆。听弓削介绍完案情,栗田惊得全身发抖。他眼眶通红,表示完全不知道出了这种事,还想知晓更详细的情况。如果他只是在表演,那演技真不一般,草薙心想。
“你最后一次见到长冢小姐是什么时候?”弓削问。
“嗯……”栗田拿出手账,手指微颤,“是二十一日,周五的傍晚,为了办理汽车续保手续。”
“长冢小姐周五不上班吗?”
“那天她休息。”
的确,长冢多惠子所在的化妆品公司七月二十日即“海之日”[1]那天上班,二十一日倒休,这样一来可以连休三天。但不能因此就完全相信栗田。
“肯定是二十一日?不是二十二日吗?”弓削确认道。
“是二十一日,没错。”栗田又看了一眼手账,答道。
“我能看看你的手账吗?”
“嗯,可以。”栗田把手账递给弓削。
草薙也侧过头来看。七月二十二日那一栏里本来写着长冢多惠子的名字,但又被改到二十一日了。草薙当即指出了这一点,栗田却并不显得尴尬。
“原本我是打算二十二日去的。其实,一开始约定的时间是十五日,但我那天去的时候她不在家,于是我留下一张名片,并留言说二十二日再过去。可是后来长冢小姐打来电话,说希望改在二十一日。”
栗田的解释倒合情合理,不过如果是为了对付警察,事先准备好说辞也并非难事。
“从日程表看,”弓削开口道,“二十二日白天你好像没有特别的安排,当时你在哪儿?”
“二十二日……”栗田手握成拳放在嘴边,想了一会儿,说道,“那天我去了狛江那边。”
“狛江?”
“对,嗯……”栗田频频用手搓着脸,“我前一天喝多了,很不舒服,所以上午走访完客户,就把车停在多摩川附近休息了一阵。”
“休息了多长时间?”弓削问,“从几点到几点?”
“嗯……我记得是从中午到下午三点左右。不好意思,这件事还请为我保密,不要让公司知道。”
“这是自然。”说着,弓削给草薙使了个眼色,好像在说“很可疑”。
“那天你开的车是公司的吗?”
“不,是我自己的。”
“能透露一下型号和颜色吗?”
“是红色的MiniCooper。”
“哦?真时尚啊。到时能让我们看看吗?”
“可以是可以……”栗田答道,黑色的眼珠里闪动着不安。
第二天,警方就传唤了栗田,因为他们得到了案发现场附近居民的重要证词。
证词来自在长冢多惠子公寓斜对面经营大阪烧的小店老板娘。她平时就对公寓住户把车停在店前的行为极其不满,因此注意到有一辆车二十一日和二十二日连续两天停在那里。当时她打算等司机一出现就去抗议,但还在她招呼客人时,车已经开走了。
被问到是辆什么车时,这个四十八岁的女人自信地说:“我不知道型号,不过车挺小的,看上去像很久以前的车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