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从舞台上拿起一条长鞭,照着不知逃往何处才好的少女的后背猛抽,噼噼啪啪的声音尖锐刺耳。穿黑色紧身衣、浑身刺青的大汉对楚楚可怜的少女挥动鞭子,此情此景实在惨不忍睹。
“喂,喂!”
“怎么了?这也是在演戏呢。你看,他们的动作不是刚好跟音乐合拍吗?这是一种不良趣味啊。对了,音祢,你应该认出这两个人是谁了吧?”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这才察觉舞台上的演员是佐竹由香利和她的养父鬼头庄七。
“看来那姑娘已经不是处女了,早已沦为那个男人的玩物。说得更准确些,就是任凭那个男人摆布。竟然还能摆出一副温顺可人的样子,真是个不简单的姑娘啊。好了,我们走吧。”
可怕的偷窥
“音祢,你带口红和眉笔了吗?”
当我们再次坐进车内,堀井敬三从驾驶席问道。
“嗯。”
“那你重新化化妆吧,要花哨艳俗点的。这次光靠长围巾和玳瑁眼镜没有把握。”
“我、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好了,别啰唆,照着我说的做就行了。”
我取出化妆盒,开始浓妆艳抹。描长眉毛,晕染眼眶,加重腮红,然后将嘴唇涂得血红,整张脸最终被我弄得色彩鲜明。在车内微弱的灯光下,看着镜中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我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可是,我无法违背这个男人的命令。
“那个,这样可以吗?”
我重新戴上玳瑁眼镜,将脸探向前。堀井敬三在后视镜中仔细端详了一番,说:
“很好,非常棒!这样即便不戴眼镜,也绝不会有人认出你是宫本音祢。你还挺有一套嘛,不愧是佐竹家的人。哈哈哈。”
听他说“不愧是佐竹家的人”,一股屈辱感顿时令我浑身火烧火燎般滚烫。
“你这次是不是要带我去岛原明美那儿?”
“对,没错。悟性不赖嘛。”
“她是干什么的……”
“马上你就知道了。不过,音祢……”
“嗯?”
“这次或许必须面对面地交涉,所以我们一定得多加小心才行。你要装出盛气凌人的样子,走路的时候还得使劲扭屁股……就像梦露似的。”
“那种事我怎么做得来……”
“怎么可能做不出来?你不也是佐竹家的人吗?哈哈哈。”
屈辱和愤怒几乎堵满了我的胸膛。一失足成千古恨,不知道我到底会堕落到何种地步。
堀井敬三将车停在新宿的一条巷子里,两边鳞次栉比地排列着霓虹灯闪烁的店铺。
“我们走吧。”
说完,堀井敬三抓起我的手就往车外走。从踏板上下来时,我的膝头微微颤抖了两下。
“来,好好抬起头……挺胸,像梦露那样……”
一长串霓虹灯在泪眼中显得有些模糊,我赶紧用指尖按了按眼角,试着遵照他的命令去做。否则我又能怎么办呢?
“对,对,很棒,非常棒!”
面前这个哧哧窃笑的男人令我恨得咬牙切齿。
左边是酒吧,右边也是酒吧,从这些一家挨一家排成长溜的店里,不时传出爵士乐和炸锅般的女人笑声。两个肩背吉他的男子逐一进入酒吧。
走到一家亮着霓虹灯、名叫“BONBON”的酒吧前时,里面忽然冲出一个男人。看清此人面容的瞬间,我和我的同伴都惊讶得呆立原地。
天啊,这不是志贺雷藏吗?
他并没有认出我们,匆匆忙忙朝巷口跑去。敬三把我拉到昏暗处,我们一直目送志贺雷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不过对方头都没回一下。
“哈哈哈,戏越来越精彩了。史郎想调戏下根岸姊妹,志贺雷藏却反过来想勾引胖女人。音祢,就像我刚才说过的,争夺战已经拉开帷幕。大家都拼了。好了,咱们进去吧。”
BONBON正面狭窄,纵向却非常深。左手边是吧台,五六个客人正坐在高脚椅上喝酒。右手边摆着三四张桌子,也坐着五六个客人。店内烟雾缭绕,震耳欲聋的爵士乐中,客人们肆无忌惮地喧哗。
进门左侧设有收银台,那儿候着个女人。敬三径自上前搭话:
“小雪,老板娘在吗?”
他的用语和声音都与平时截然不同。
“啊,是木下先生呀,欢迎欢迎。老板娘在楼上呢。”
女人仅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并没仔细打量便移开了视线,然后看看二楼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敬三似乎在这里又使用了不同的名字。
“有客人吗?”
“是啊,刚走……老板娘这是怎么了?”
“累了吧。呵呵呵。”随后,敬三压低声音问,“小雪,还有空房吗?”
“有,中间那间……”
“那间也行。我有点事要跟这姑娘说。”
接过纸币递出钥匙时,女人又朝我扫了两眼。幸好这里的灯光也很暗,她不可能透过厚厚的妆容看清我的真面目。
“喂。”
堀井敬三使了个眼色。我跟在他身后,闹别扭似的耸着肩膀,尽力按照他指示的姿态走过吧台和桌子中间。羞耻感和屈辱感令我浑身着火般滚烫。
吧台和桌子间的走道尽头有扇门,门那边是卫生间和陡峭的楼梯。卫生间对面紧闭的板门通向后面的露天地面。登上楼梯,走廊的左侧有三个房间,靠里的两间没亮灯,最外面那间漏出些许光线。堀井敬三走进中间的房间,打开灯,然后又从内侧将门锁上。
“你把我带到这种地方干什么?”
我不知所措地从简陋的床上挪开视线,声音听上去简直要哭出来了。
“有什么关系?反正谁都没认出你是宫本音祢——妓女角色演得非常到位哦。更何况,我还想让你看看岛原明美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敬三冷不丁抱住我,使劲吮吸我的嘴唇,都把我弄疼了。接下来他解下我的围巾,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放开我,先走到一侧的墙边侧耳倾听,然后穿过房间到另一侧墙边倾听。
“咦,那家伙睡着了吗?”
堀井敬三略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
“音祢,你稍微等片刻。千万别出声。”
说完,他拧下开关,关掉灯,随即跳上床,神秘兮兮地活动了一阵,最终在距地板两米左右的墙上打开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洞。隔壁房间的灯光顿时射了进来。黑暗中随即清晰地传来男人剧烈的喘息声和床铺的咯吱声。
“音祢……音祢……”堀井敬三压低声音快速地说,“别出声。你到这儿来,从这里瞅一眼。”
“你、你要干什么?”
“你别管了,过来……快点。”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爬到床上,堀井敬三抱着我的腰,让我从小洞里窥视隔壁房间的情形。瞬间,我的心脏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隔壁房间的床上仰躺着一个接近全裸的女人,胸口上深深地扎着一把柄上缠了手帕的匕首。死者腰部以下盖着毛毯,但根据庞大的乳房和堆满脂肪的身段,一眼就能认出是岛原明美。
“音祢、音祢……”
目睹这一幕,我差点昏过去。堀井敬三紧紧地抱着我,此刻连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我不是说过嘛,争夺战已经拉开了帷幕。看,血淋淋的。”
爱恨交织
对于我们偷偷溜出BONBON酒吧、回到堀井敬三或称高头五郎的藏身之处的过程,我的脑子里只留下了寥寥的记忆片断。它们恰如忽明忽灭的霓虹灯广告,不可思议地闪烁着,富有刺激性,但缺乏连贯性。
当时最让我震惊的,是敬三这个男人的理性之强。片刻工夫,他便从惊愕中清醒过来,随即有条不紊地进行下一步,没有丝毫的慌乱和焦躁。
他首先堵上窥视的小洞,将原本挡在前面的画框重新放好。事后我才发现,里面镶的是女人的裸体照。接下来他抱着我下了床,打开灯,弄掉床上的泥,将鞋压出的凹痕抚平,然后再次谨慎地环视屋内,最终把视线停在了我摘掉手套的手上。
“音祢,你没碰这里的东西吧?”
“嗯,没、没碰什么……”
“但保险起见,把那边你可能无意中碰到的地方好好擦一擦……要是留下指纹就糟了。”
可是我的手帕早在日比谷公会堂就弄丢了。没办法,我只好用长围巾的一角擦拭可能碰触的地方。这一举动引起了堀井敬三的注意。
“音祢,你的手帕呢?”
“掉在日比谷了。”
“你为什么不捡回来?”
“佐竹舅舅快追上来了,所以……”
“哦,这样啊。”
敬三也将他那边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这样就没问题了。”
他把两手搭在我的肩头,用坚定的目光注视着我的眼睛。
“音祢,接下来的行动有些费劲。我们必须从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当然不可能走正门,因为现在时间还太早。楼下有道后门,你看见了吧?我们就从那里出去。振作点,冷静下来……没问题吧?”
“嗯,只要你陪着我……”
这句话的确是我当时的心声。对于再次被卷入始料未及的杀人案、吓得簌簌发抖的我而言,此刻的敬三是最值得依靠的人。
“好,那我们走吧!”
熄灯来到走廊后,敬三关上房门并锁好。我们经过发生杀人案的房间前,正要踏上楼梯,敬三忽然停住脚步,将手指按在嘴唇上。原来是有人进了卫生间。
等那人出来,走向店里,敬三说:
“你在这里等着,我先行一步去把后门打开。”
“你可不要丢下我自己走啊。”
“说什么呢,傻瓜。”
男人大步走下楼梯,身影很快消失了,但片刻之后他便折返回来向我示意。我飞跑下楼,几乎跌进他的怀里。
我们穿过狭窄的露天空地,钻进车内。车子驶出时,我顿时感觉全身的每一处关节都要散架似的,无精打采、筋疲力尽地瘫在坐垫上,闭上了眼睛。
“求你了,把我送回去吧。”
“哈哈哈,还早着呢。咱们不是说好了十一点之前送你回家嘛。”
听他这么说,我立刻看了眼手表。天啊,怎么才九点四十!如此说来,跟这个男人碰面之后才过了一小时四十分钟,我却觉得像无比漫长的影片在不断回放般难熬……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去我的藏身之处,音祢。”
“啊?”
“我本来没打算上BONBON酒吧的二楼,只想让你看一下岛原明美的真面目就离开,但幸好去了。因为这让我下定了决心。”
“下定决心?”
“和你生死与共的决心啊。”
我沉默不语,咬着嘴唇。厌恶与依恋,爱与恨,种种不可思议的丝线纠缠在一起,让我的大脑混乱不堪。
“音祢,怎么不出声了?为什么不回答我?”
“喂……”我故意转换话题,“杀死那个人的,是志贺雷藏吗?”
“谁知道呢……恐怕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为什么?”
“为什么?音祢,后门上的搭扣可是开着的,所以也可能是其他人在志贺雷藏离开后进了那个房间,杀死岛原明美再从后门逃掉。难道志贺会……他的长相恐怕那边店里的人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了。”
“你、你不要紧吧?”
“什么不要紧?”
“店里的人不是也认识你吗?”
“噢,你说这个啊。他们只认识从事黑市买卖的木下先生,任何人都不知道我的真面目。”
我在后视镜中看到的那张脸与高头五郎和堀井敬三的截然不同,它属于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文弱男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我就是这样的男人啊。对了,音祢,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我从那时候就已经明白了,知道自己逃不出你的掌心……”
“谢谢。”
男人简短地低声回了一句。此后,我们俩便不再言语,车子在黑暗中疾驰而去。
虚幻之塔
关于堀井敬三的藏身之所位于何处,因为是晚上,我并没认出明确的地点。更何况我也没精力顾及这个。但我记得途中经过赤坂见附,在右手边看到NHK电视塔的标志灯后不久就到了目的地,所以应该在溜池附近。
虽然夜里看不真切,也能辨别出杂乱无章的马路旁有一个相当大的车库,里面停放着一台似乎出了故障的汽车。堀井敬三巧妙地将车停到车库的角落里。听到动静,里面走出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
“哎呀,老爷,您回来啦。”
“啊,小百合,大约三十分钟后我还要出去,车这样放着就行了。来,你下来吧。”
我战战兢兢地走下车,女人好像这才注意到我。
“哎呀!”
“哈哈哈,小百合,干吗呢?你这样毫不客气地盯着这姑娘看,她会不好意思的。别看她这身打扮,还完全不谙世故呢。好了,我们走吧。”
穿过车库走到里面,除了通往二楼的简陋木质楼梯外,还有向下的混凝土楼梯延伸到漆黑的地下室。男人拧下开关,打开了通往地下的楼梯旁的灯。
楼梯下,混凝土走廊冷冰冰地通向深处,眼前是一扇坚固的门。这扇门不仅是双层构造,而且加了隔音装置,进去把门一关,我们立刻与外界的声响完全隔绝。
冰冷的战栗再次令我的膝盖颤抖起来,勒得我的心脏生疼。
“这里就是黑市中间商山口的秘密根据地啦。来,坐吧。”
“山口?”
我不由自主地鹦鹉学舌般问道。在BONBON酒吧时他明明还自称木下……
“没错,山口明是我在这里使用的名字。别管这个了,坐吧。”
我站在原地,环视四周。这里看上去像一间用来进行业务商谈的办公室,除了一张圆桌,还有一张大办公桌,上面摆着记事本和账簿之类。看到这个房间内了无情趣的布置,我顿时感到松了一口气。然而就在这个瞬间,我从半开的门缝瞥见了隔壁房间的情形,心脏又猛地跳到了嗓子眼。
在微弱的灯光下,铺着柔软羽绒被的床的一角映入我的眼帘……
“来,音祢,把这个喝了。”
在房间角落的橱柜前摆弄什么的男人朝我回过头,手里拿着两只盛着鲜红色液体的玻璃杯。
“我,喝不下。”
“为什么?”
“觉得胸口里很难受。”
“哦,是吗?那让我来帮帮你吧。”
男人把玻璃杯放到圆桌上,忽然抱紧我,送上一个强有力的、激烈的、几乎令我喘不过气来的吻。然后他放开我的身体,不出声地微笑着说:
“怎么样,这下喝得下去了吧。哎呀,酒的度数很低的。干杯!”
由于内心煎熬,我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酒,有气无力地瘫坐到扶手椅上,心底有一团炽热的火喷涌而出。
“你、你到底要把我怎么样?我想早点回家……”
“早着呢,不是才十点嘛。何况我们还没有商量今后的作战策略呢。”
“作战策略?”
“音祢,你还没明白吗?你今晚八点钟可是甩掉朋友离开了日比谷公会堂。而且,你十一点多才回到麻布六本木的家中。但在这段时间内,你继承遗产的竞争对手之一岛原明美竟遭人杀害。而且曾有个自称木下的黑市中间商带着一个可疑女人进入岛原明美被害的隔壁房间,此后却踪影全无。警察大概不会发现那个女人就是你,但作为关系人,他们恐怕会详细调查你今晚八点到十一点前后的行踪。你准备怎么回答呢?”
“你……”
“所以我说咱们有必要在这儿商量下作战策略啊。音祢,你刚才不是说已经明白自己逃不出我的掌心了嘛。”
“没错……”
“很好。我也绝对不会离开你,在百亿元遗产到手之前。”
那时,堀井敬三的微笑隐约带着一种仿佛鲜血滴落的恐怖。
“而且,你也需要我。互相残杀已经开始了,况且你的竞争对手人人都有男人撑腰。笠原薰有你舅舅佐竹建彦,根岸海伦和根岸玛丽有志贺雷藏,佐竹由香利有鬼头庄七,他们哪一个都不是吃素的。尽管岛原明美被干掉了,那个叫古坂史郎的小混混可不是省油的灯。自从见他现身红蔷薇剧场,我就知道,他绝不会因为岛原明美被杀而满不在乎地善罢甘休。明白了吗,音祢?所以说你需要我这样强悍又聪明的男人。我们为什么不结为同盟呢?”
如果理性考虑,和这种恶棍结为同盟当然令我厌恶至极。然而,那时的我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想依赖这个男人的强烈冲动。
“对了,我们要研究一下今晚的不在场证明。在商量这个之前,我想先给你看样东西。”
男人谨慎地打开上锁的办公桌抽屉。
“音祢,之前你有没有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照片?见过上面的实物当然更好。”
男人拿出来一张照片。我刚把视线移到上面,便毫无来由地感觉一阵锥子刺入背脊般的战栗。
照片上是一座耸立在山丘前的三层宝塔,好像是阴天拍摄的,莫名朦胧阴暗的画面让人不禁以为它在暗示这座塔背负的不祥命运。
然而,我浑身颤抖并不仅仅是这个缘故。这座塔我隐约觉得曾在什么地方见过。是什么时候,在哪儿呢?但答案被遥远而陈旧的记忆烟幕团团围住,现在的我根本想不出来。
三首塔的由来
“音祢,你知道吧,这座塔在哪儿……音祢,知道的话就快点告诉我。”
男人的声音里透出一股非比寻常的认真劲和强劲气魄。可是我该怎么回答呢?
“我……之前确实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座塔,但到底是哪儿不记得了……”
“音祢,音祢,你再好好想想。一定要想起来。这座塔对我们来说……不,和你的命运有重大关系。”
堀井敬三将双手搭在我的肩头使劲摇晃,表情看上去跟疯了一样。在任何场合……即便面临杀人现场,他也能镇静自若,沉着应对。现在看到他失去冷静,我没有感到不可思议,而是呆若木鸡地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男人。
“可是想不起来啊,我只是隐约感觉见过这么一座塔……连是否真的见过,我都无法断定。就算见过,也是很久之前我小的时候。”
“音祢,你果然见过这座塔。听我说,音祢,人是不可能彻底清除记忆的。它不过是被深深地关在你的记忆深处罢了。所以,音祢,你一定要想起来……虽然不是非得现在不可,但你一定要努力尽快想起来……”
“嗯,其实……我自己也非常在意这座塔。”我一脸不解地望着弥漫在男人脸上的悲痛之色,“对了,这座塔是……”
“这是三首塔啊。”
尽管听到的答案在意料之中,这个不祥的名字钻入耳中的刹那,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为什么要起那么吓人的名字呢?”
“这座塔里啊,供奉着三个木雕头像。一个是你在美国的亲戚玄藏,一个是被玄藏杀害的武内大贰,还有一个是身背杀害武内大贰的罪名而被斩首的高头省三……”
我瞪着眼睛,许久都无法开口。不知为何,我觉得有一群恐怖的微生物爬遍了全身。
“武内大贰是谁?难道是先前说的那个想对我们下手的武内润伍的……”
“是的,没错。他是武内润伍的爷爷。听我说,你的亲戚玄藏杀了武内大贰后逃走了,但嫌疑落到了我……我和堂兄俊作的曾祖父高头省三身上,他是无辜的,却被判死刑,斩首身亡。”
“斩首身亡?”
“对。音祢你大概不知道,在日本,对死刑犯处以绞刑是明治十三年以后的事。而这起案件发生在之前的明治十一年到十二年间。说起来,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男人露出一抹泫然欲泣的微笑。
“对了,你的亲戚玄藏逃出日本以后,四处流浪了一阵子,最后扮成中国人到了美国,才有了今天的成就。功成名就之后,他开始对昔日犯下的罪行感到恐惧。作为一点弥补,他将自己杀害的武内大贰的孙子——润伍接到了美国。如果润伍是个正经人,玄藏也就把自己的财产留给他继承了。但正如上次黑川律师所说,这家伙偏偏软硬不吃,只好把他赶回了日本。于是,玄藏又换了人选,开始考虑将自己的近亲宫本音祢,也就是你,和做了自己的替罪羊被斩首的高头省三的曾孙——高头俊作撮合成夫妻,然后把财产留给你们。”
“高头俊作是你堂兄,对吧?”
“嗯,是的。”
“为什么玄藏老先生选了你的堂兄而没选你呢?”
我本来打算充满嘲讽地伤他的心,谁知语气比预想的软弱许多。
男人毫无畏惧之色,微微一笑。
“这个嘛,大概因为我生性顽劣,玄藏看不上眼吧。”
说着,他又闹情绪似的冷笑了几声。
“这个我们先放一边。玄藏在昭和十二年时曾经回过一次日本。那次他建了一座三层的供奉塔,并将被他杀害的武内大贰、替罪羊高头省三和他自己的三尊木雕首级安放在里面,所以那座塔就被人称为‘三首塔’……恐怕就是那个时候吧,黑川律师可能也给你看过了,玄藏偷偷拍了自己中意的少男少女——高头俊作和宫本音祢的照片……”
“你为什么说那座塔和我的命运有重大关系呢?”
“这个现在还不能说。一旦泄露给我们的……不,你的敌人,将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局面。所以,我们必须尽早找到那座塔的下落。”
“可是……可是……你怎么会这么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吗?我可是无所不知。音祢,你不觉得只要想想那上百亿的财产,任何事都有必要了如指掌吗?”
我不禁感觉一股冷飕飕的寒意再度蹿过背脊。
“这张照片为什么在你手里?”
“这个嘛,是高头俊作从玄藏那儿得来的,他从小就当宝贝似的珍藏。音祢,俊作的左臂上有你们两人名字的刺青吧?那也是玄藏作为日后的标记刺的。他以为这样,别人就无法冒充俊作了。看来他非常喜欢你们啊。”
突然之间,一个可怕的疑问在我脑中绽出火花,我霍地站起身。
“啊,我明白了。所以你杀了自己的堂兄,对不对?而且还抢走照片。没错,肯定是这样!浑蛋!浑蛋!你果真是杀人凶手!”
“音祢,不管我是不是浑蛋,你终归是需要我的。好了,过来。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们到旁边的房间去商量下怎么制造今晚的不在场证明吧!”
“不要!”
“不要?”
“今晚你就饶了我吧……”
“哈哈哈!音祢,你嘴上这么说,可身体已经在渴求我了。你已经对我着迷了,虽然死不承认……好了,来吧。我们得用身体向彼此山盟海誓。”
男人将三首塔的照片丢回带锁的抽屉,然后走近浑身麻痹般呆立原地的我,轻轻把我抱了起来。
啊,我又得陷入怀孕的恐惧与不安中了……
染血的手帕
那之后过了四十分钟。
出租车停在麻布六本木朝向上杉伯父家的拐角处。我刚下车,黑暗中冷不防走来一个男人。
“你是宫本音祢小姐吧?”
做贼心虚这样的词大概就是用在这种时候。怀有隐情的我本能地觉察出对方是警察。虽然胸口里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我还是尽量若无其事地回答:
“嗯,我是宫本音祢。您是……”
“我是警察,一直在等你回来。喂,说你呢,”警察转向出租车司机,“你从什么地方载这位小姐回来的?”
“呃,是从有乐町……”
“有乐町?没记错吧?把你的驾照给我看一下。”
“是。那个……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没你的事,把驾照给我看看。”
“好的……”
司机拿出驾照,警察一边用手电照着贴在上面的照片,与司机本人的相貌比对,一边问:
“你姓新野?新野,你在有乐町载上这位小姐的时候大概是几点?”
“几点啊……”司机看了眼手表,“现在是十一点十分,应该是十一点五分之前吧。因为是晚上,开得比较快。”
“那时候这位小姐是独自一人吗?”
“嗯,只有她一个人。当时她正从数寄屋桥那边朝日比谷方向走,我打了声招呼,她就立刻上了车……先生,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这名司机不愧是浑蛋堀井敬三的手下,那疑惑不解紧锁眉头的表情演得逼真极了。警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笔记本上记下司机的姓名与车牌号。
“现在你可以走了。但我们可能什么时候还会找你问话,你作好心理准备……”
“好的,明白。那先告辞了。”
出租车离开以后,警察重新朝我转过身。
“失礼了。因为又出了点状况……我陪你回家吧。”
“好的。那个,您说出了点状况,是指……”
“呃,你回去自然就知道了。”
从那个街角到上杉伯父家有一百米左右。和警察并肩走着,我的心绪一片烦乱。
肯定是BONBON酒吧的杀人案被发现了。即便如此,警察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了这儿?难道我在那个房间里落下了暴露身份的东西?还是说有关这件案子,警方特别在意我的一举一动……
回到上杉伯父家,我发现无论大门口、玄关还是会客室,到处灯火通明,似乎来了很多人。
“警察先生,我家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请不必担心。大家都心焦如焚地等着你呢,咱们赶紧到会客室去吧。”
我在玄关脱下大衣,走进会客室。一刹那,我感到自己脸上血色尽失。
在场的有上杉伯父、品子阿姨、等等力警部和两名警察……这些人都在我意料之中。但除此以外还有一个人——就是那个小学徒模样、头发乱蓬蓬的金田一耕助,竟然也在煞有介事地等我回来!
我想起刚才堀井敬三或称高头五郎反复叮嘱过的话。
千万小心金田一耕助……别被那个男人的外表骗了……那家伙虽然长得寒碜,可是个不好对付的人物……我们假若一败涂地,必定是栽在他手上……
“音祢,你到底去什么地方了?现在才回来!”
我面色苍白,一声不吭地呆立原地。上杉伯父质问般的口吻里透着平时没有的严厉。
“伯父,对不起。我不知不觉就……”
向来温和的伯父从未对我这么严厉。泪水顿时不由自主地涌上眼眶。
一旁的品子阿姨帮我解围:
“诚也,你也不用那么凶嘛。音祢呀,到这儿来。”
“嗯……”
“刚才呢,这些警察先生来这儿询问你的情况。我想着音乐会也该结束了,就往河合小姐那儿打了个电话。河合小姐却说你已经回家了,原话是这么说的:‘宫本八点之前说身体不舒服,就从公会堂回家了。’所以我也好,诚也也好,都非常担心你。音祢,这么久你到哪里去了?”
“阿姨,对不起。要说去了哪儿,其实我只是在银座闲逛来着……”
“小姐,”从旁插话的是等等力警部,“你说只是闲逛……但你离开日比谷公会堂可是在八点钟以前啊。而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你闲逛了三个多小时?”
“不是的……我还去电影院看了场电影,后来去了一家咖啡馆……阿姨,难道又发生了什么……”
“音祢!”忽然,伯父语气强硬地插话道,“你的手帕呢?手帕到哪里去了……”
“手帕……”
“哎呀,音祢,听这些人说,今晚在某个地方又发生杀人案了。扎进被害人胸口的匕首上缠着条手帕,而那条手帕是……”
那幕可怕的场景顿时在我脑海中苏醒过来。浑身堆满脂肪的岛原明美的胸口上深深地扎入一把匕首,匕首的柄上缠着手帕……
“伯父,那条手帕是……”
“啊,警部,能不能请您把那条手帕拿给音祢看看?”
警部和金田一耕助明显打算在使出这最后一招前更加详细地确认我的不在场证明。伯父的贸然请求让他们俩非常为难似的皱了皱眉,但在伯父的催促下别无选择,警部拿出了手帕。瞬间,我如遭五雷轰顶。
手帕一角绣着“OtoneM。”的字样,很显然是我今晚掉在日比谷公会堂的那条,上面还沾着湿漉漉的血迹。
伪造不在场证明
啊,对我来说,这条手帕带有双重意味。我恐惧至极,深受打击。
一是自己的手帕被用在了不祥的凶杀案中,另外就是究竟谁捡了它并加以利用……啊,莫非岛原明美是建彦舅舅所杀……
“音祢,音祢啊,你要振作一点。你把这条手帕落在什么地方了吧?然后被人捡去利用了,对不对?我明白,所以你用不着那么担心。”
听着和蔼而一无所知的品子阿姨的话,我这才感到自己罪孽深重,一股剜心般的悲伤袭来。我用双手紧紧掩面。
“小姐,我们也绝对不是在怀疑你。就像刚才老夫人所说,小姐你有没有把这条手帕落在哪儿呢?”
听到等等力警部的询问,我抽抽搭搭地哭着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么掉在哪儿,你还记得吗?哦,还记得啊。是哪儿……”
“我走出日比谷公会堂的时候,掉在了正面台阶的下方……”
用品子阿姨给的手帕擦干眼泪后,我毅然抬起脸。一味地抹眼泪是没用的。我必须时刻留意金田一耕助的脸色变化。
“那么,小姐,既然你清楚手帕掉在了哪儿,为什么没去捡回来呢?”
啊,这个问题我该怎么回答?如果实话实说,大概会害得建彦舅舅遭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