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是心烦意乱。”
“我知道这很难,可你绝对要守口如瓶,”丹尼尔跟我说话的样子,像是在对小孩子托付秘密,“如果我们想要智取侍从,就需要安娜的帮助。如果她知道了我们没法兑现诺言,就不会来帮我们。”
我听到身后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扭头一看,原来是迈克尔跑过来了,他脸上已没了往常的笑容,而是怒容满面。
“天哪,”丹尼尔说,“你怎么了?像是有人惹恼了你。有什么事吗?”
“就怨这场可恶的搜索!”他气鼓鼓地说,“贝尔看到有人在这里杀了个女孩,可是,没有一个人拿这事当真。我的要求又不高,就是想让他们走路的时候左右瞅瞅,没准会踢到些什么。”
丹尼尔咳嗽了两声,尴尬地看了看迈克尔。
“哦,亲爱的,”迈克尔冲他皱皱眉,“是不是坏消息?”
“其实,是好消息,”丹尼尔慌忙说,“没有女孩被杀,那不过是场误会。”
“误会?”迈克尔缓缓地说,“怎么会是场误会呢?”
“德比当时在那里,”丹尼尔说,“他吓坏了一个女仆,事情有点失控,你姐姐冲他开了枪。这被贝尔当成了谋杀案。”
“可恶的德比!”迈克尔猛地转向大宅,“我可忍不了他,他愿意去谁家就去谁家,赶紧滚。”
“这不是他的错,”丹尼尔插嘴道,“至少这次不怪他。尽管很难相信,德比当时是在试着帮忙,但他就是完全搞错了。”
迈克尔停了下来,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丹尼尔。
“你肯定吗?”他问道。
“我肯定。”丹尼尔用一只胳膊搂住迈克尔的肩,这个年轻人肩上的肌肉紧绷着,“就是一场糟糕的误会,没人犯错。”
“德比头一次帮人。”
迈克尔沮丧地叹了口气,脸上的怒气随之消散。他就是这么情绪化,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难怪他容易被激怒,也轻易被逗乐,还容易感到厌倦。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象着有这样的脑袋会怎样。丹斯虽然冷淡,但明显要胜过迈克尔的喜怒无常。
“一上午我都在跟他们讲这里有具尸体,还说他们醉酒享乐真是可耻,”迈克尔脸上露出羞赧之色,“仿佛还嫌这个周末不够糟糕。”
“你在帮一个朋友,”丹尼尔冲他慈爱地笑了笑,“你也用不着觉得羞愧。”
丹尼尔的善良让我有些惊讶,更让我高兴起来。我钦佩他为逃出布莱克希思所做的努力,可他那股拼命劲又让我忐忑不安。我先是疑虑重重,接着又被恐惧紧紧攫住,这样很容易草木皆兵。看到丹尼尔不是敌人,我这才振作起来。
丹尼尔和迈克尔并肩而行,我抓住时机问那个年轻人:“我注意到你的左轮手枪,”我指着他的枪套,“那是你妈妈的枪吧?”
“是吗?”他看上去真的有些惊讶,“我不知道妈妈还有枪。这是伊芙琳早上给我的。”
“她为什么要给你枪呢?”我问他。
迈克尔脸红了,有点尴尬。
“因为我讨厌打猎,”他说着,踢开脚边的一些落叶,“鲜血、枪击让人觉得怪异。我本来不该来林子里,可父亲没法来,搜索又得进行,我别无选择,只能参加。我对打猎充满了恐惧,伊芙琳这个机灵的家伙,给了我这个……”他碰了碰手枪,“说这枪什么也打不中,但我拿它摆摆样子还是蛮酷的。”
丹尼尔忍住了笑,迈克尔也善意地与他相视一笑。
“迈克尔,你父母在哪里?”我不再理会这些调侃,转移了话题,“本来是他们要办聚会,怎么全成了你的事?”
他挠挠后颈,神色阴郁。
“爱德华叔叔,父亲把自己关在门房里,像往常一样在那里想事。”
叔叔?
丹斯的记忆碎片浮出水面,我与皮特·哈德卡斯尔有一辈子的交情,都快成了他家的名誉成员。我早已忘了我们在一起做过什么,但我对这个男孩子还是喜爱有加,这倒真让我惊讶。我几乎看着他长大,为他自豪,我都没有为自己的儿子这样自豪过。
“我母亲,”迈克尔没有注意到我脸上闪过的片刻迷惘,接着说,“实话和您说,自从我们到了这宅子,她就神神道道的。我真希望您能私底下和她谈谈,我觉得她一直在回避我。”
“她也在回避我啊,”我答道,“我一整天都没找到她。”
迈克尔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着什么。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和我说:“我担心她去了‘林深处’。”
“林深处?”
“她好像完全变了个人,”迈克尔有些忧心忡忡,“时而兴高采烈,时而大发雷霆。我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而且她看我们的样子,就跟不认识我们似的。”
她是另一个对手吗?
瘟疫医生说的竞争对手,只有我们三个人——侍从、安娜和我。我觉得他没理由在这件事上撒谎。我偷偷瞟了一眼丹尼尔,思量着他是否知情,可他的注意力全在迈克尔身上。
“她这个样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随口一问。
“我也说不准,好像很长时间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他咬咬嘴唇,搜索着记忆。
“那些衣服!”他突然喊道,“肯定是那些衣服。我没跟您说过那些衣服吗?”他望向丹尼尔,丹尼尔茫然地摇摇头,“是这样,我怎么记得和您说过呢?大约一年前说的?”
丹尼尔还是摇了摇头。
“那一次,我母亲又来到布莱克希思参加一年一度病态的朝圣之旅。可她一回到伦敦,就跑到我在梅菲尔区的住处大吵大嚷,说是找到了什么衣服。”迈克尔讲着这段往事,好像期待着丹尼尔会随时插嘴,“她也没说别的,只说找到了衣服,我一头雾水。”
“那是谁的衣服?”我顺着他的话问道。
海伦娜性格大变这个话题引起了我的兴趣。可如果是一年前变的,那她就不可能是另一个竞争对手。可她身上绝对有怪异之处,我搞不懂衣服如何能帮我破解谜底。
“我可真搞不懂,”他双手向上一扬,“从母亲口中我问不出来什么合乎常理的话。最后我只能安抚她冷静下来,可她还一个劲地嚷嚷那些衣服的事,一直在说人们都会知道。”
“知道什么?”我问他。
“她没说,不久就走了,但她就是死活不说。”
我们周围的人越来越少,猎犬把人们拽往不同的方向,赫林顿、萨克利夫和佩蒂格鲁就在前面等着我们。很显然,他们踌躇着不知道去往何处。于是,迈克尔暂别我们俩,跑上前去给他们指路。
“你明白是怎么回事吗?”我问丹尼尔。
“不明白。”他含糊地说。
他心事重重,眼神还在迈克尔身上。我们沉默着一路向前,来到了悬崖底下一个废弃的小村子。八个石头小房子围成一圈,中间的土路是个交叉路口。那些房子的茅草屋顶都烂掉了,原来支撑屋顶的木头柱子也倒了。可这里依然残留着过去生活的踪迹。碎石堆里有个水桶,路边有个翻了的铁砧。有人可能觉得这些东西别有风味,可在我看来,这些不过是艰难岁月的写照,没什么好留恋的。
“时间刚刚好。”丹尼尔盯着小村子低语着。
他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声音中又带着些许的烦躁、激动和一点点害怕。我看不懂他,只觉得头皮发麻。我预感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却无论如何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事。迈克尔带着萨克利夫和佩蒂格鲁去看其中的一座老石房子,斯坦文则倚着树站立出神。
“做好准备。”丹尼尔神秘地说了一句,就钻进林子里了,我都没来得及问他怎么回事。要是换作其他宿主,肯定会跟上前去,可我实在是累得不行,我需要找个地方歇歇脚。
别人说话的时候,我坐到一面摇摇欲坠的矮墙上歇息,闭目养神。苍老像毒蛇一样缠住我,尖牙刺入了脖颈,在我最需要力量时吸取着我的气力。这种感觉不怎么舒服,连雷文古的庞大身躯所带来的重负都比这个好。至少当时在雷文古身体里时,最早的惊诧退去后,我就习惯了他身体臃肿带来的不便。而到了丹斯这里,我有些适应不了。丹斯总觉得自己还是个精力充沛的小伙子,直到看见满是皱纹的双手,才意识到自己的苍老。每当我屈从于自己的疲倦,或是决定坐下来歇息时,都能感觉到丹斯不情不愿。
我掐了掐自己的胳膊,以保持清醒,又不禁为自己的精力不济而懊恼。
这让我忍不住思考,来布莱克希思庄园之前我是多大年纪呢?之前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时间如此紧迫,这样的苦思冥想没有任何意义。但此时此刻,我祈祷可以青春永驻、强健有力、身体安康、聪敏睿智。为的是从这里逃出去,否则就会永远地陷在……
伊芙琳的七次死亡
三十九第二天(继续)
我突然间醒过来,惊动了身边的瘟疫医生,他正盯着金怀表,手上的烛光使其面具蒙上了一层病态的黄色。我又回到了管家的体内,身上裹着棉被单。
“很准时。”瘟疫医生说着,把怀表啪的一声合上了。
好像已近黄昏,房间里十分昏暗,只有蜡烛的微弱火苗散发着一点光亮。安娜的枪就搁在我枕头旁边。
“怎么回事?”我声音嘶哑。
“丹斯坐在墙头上打盹了。”瘟疫医生轻轻地笑着,把蜡烛放在地板上,在床边的小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椅子对他来说太小了,大衣完全把木椅子盖住了。
“不,我指的是那把枪。为什么要给我?”
“是你的一个宿主留给你的。别想着喊安娜,”他注意到我正瞟向门边,“她不在门房。我来这里是要警告你,你的对手快要解开谋杀之谜了,我今晚要和他在湖边见面。你从此刻起必须加快进度。”
我想要搞懂这一切,可是肋骨上的疼痛立即让我放弃了努力。
“你为什么对我这样感兴趣?”我问他,等着肋骨那里的疼痛慢慢消失。
“你在说什么?”
“你为什么总来和我说这些话?我知道你不会去找安娜,而且我敢打赌,你也不会去找侍从。”
“你叫什么名字?”
“你怎么……”
“回答我的问题。”他边说边用拐杖敲着地板。
“爱德华·丹……不,德比。我……”我说话有些颠三倒四,“艾登……好像是。”
“毕肖普先生,你的个性被你的宿主吞噬了。”他抱着胳膊,后背靠在椅子上,“这样的状态已经维持了一段时间。就因为这个,我只能给你八个宿主。宿主再多些,你自己的个性就会完全被淹没。”
瘟疫医生说得没错。我的宿主越来越强大,而我自己越来越弱小。这种倾向越发明显,而且贻害越来越深。就好像是在沙滩上睡着了,醒来却发现自己被卷到了海里。
“这可怎么办呢?”我顿觉惊慌失措。
“冷静下来,”他耸耸肩,“别无他法。你脑海里有个声音,现在肯定能听到吧?那是平静而缥缈的声音。你惊慌失措的时候,那个声音平静而沉着;你害怕恐惧的时候,那个声音英勇而无惧。”
“我听到了。”
“那就是艾登·毕肖普本人的声音,那个最先进入布莱克希思庄园的人。虽然不过只言片语,却烙刻着艾登本人的个性,是几次轮回都难以磨灭的印迹。你若是感到迷失的话,就留心那个声音吧。那是为你照明的灯塔,是你曾经的本体残留的印痕。”
瘟疫医生站起来,衣服窸窣作响。一阵风吹来,烛光摇曳。他弯腰从地板上拿起蜡烛,向门口走去。
“等一下。”我冲他说。
他停住脚步,背对着我。烛光在他的周身映上了一圈晕光。
“我们已经这样重复了多少次?”我问他。
“恐怕有成千上万次,难以计数。”
“那我为什么还是一错再错?”
他叹了口气,扭头看着我。他显出疲倦,仿佛每一次的轮回都沉积在身体里,给他加上层层重负。
“我也总在琢磨这个问题。”他说,熔化流下的蜡油弄脏了他的手套,“恐怕是命运的安排,明明你十拿九稳能化险为夷,可往往又出了岔子。我想多半是你的本性使然。”
“我的本性?”我问道,“你觉得我注定会失败吗?”
“注定?不,那只是个借口,布莱克希思庄园不接受借口,”他说,“这里发生的一切,表面看似乎难以避免,实际上却不尽然。日复一日,每天会上演同样的事情,因为你的客人们每天都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他们决定去打猎,决定背叛彼此;有人酗酒过度,连早餐都不吃,错过一场原本可以永远改变自己命运的约会。他们看不到别的可能,所以永远不会改变。毕肖普先生,你和他们不同。一轮又一轮,我一直冷眼旁观,看你如何应对那些善意或残酷,以及命运随机的安排。你会做出不同的决定,而在一些重要的关头,你又会犯同样的错误。仿佛你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总会将你拉向那个陷阱。”
“你是在说,要想逃离这里,我需要变身他人?”
“我是说,每个人都受其天性的束缚。”他接着说,“刚来到布莱克希思的艾登·毕肖普,”他叹了口气,仿佛被记忆中的往事折磨,“他想要得到什么,就会为之奋斗……不屈不挠。那样的人原本无法逃离布莱克希思,而现在我眼前的这位艾登·毕肖普则截然不同。我觉得你离你本来的状态倒是近了些,我也这样想过,却发现被骗了。实际上是你还没有接受考验,而那考验即将到来,如果你改变了,真的改变了,谁知道呢,你便会有希望。”
他头一低,穿过门框,拿着蜡烛步入走廊。
“爱德华·丹斯之后,你还有四个宿主,包括管家和唐纳德·戴维斯剩下的时间。毕肖普先生,小心为妙。他们不死,那个侍从就不会消停。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能承受失去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话音未落,他关上了门。
伊芙琳的七次死亡
四十第六天(继续)
丹斯的苍老压在我的身上,像重重的负累。迈克尔和斯坦文在我身后聊着,萨克利夫和佩蒂格鲁手里拿着酒,放声大笑。
露西端着一个银色托盘走到我面前,上面还有最后一杯白兰地。
“丽贝卡。”我深情地说,差点伸手去触摸她的脸庞。
“不,先生,我是露西,先生,我是露西·哈珀。”女仆有些担心的样子,“很抱歉叫醒您,我担心您会从墙上跌下来。”
我眨眨眼睛,赶走丹斯亡妻的记忆,责备自己活像个傻瓜,差点犯了多么可笑的错误。被人撞见自己多愁善感的时刻,真让我气恼。幸好记起露西曾对管家那么友善,我心头的怒气才渐渐消散。
“先生,您要喝一杯吗?”她问道,“喝点什么暖暖身子?”
我向她身后望去,伊芙琳的使女玛德琳·奥伯特正用食篮收脏酒杯和半空的白兰地酒瓶。她俩肯定是在我睡着后到了这里,这些东西也应该是她们从布莱克希思庄园带来的。我似乎睡了好长时间,她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不用了,我现在走路已经不够稳当了。”我说。
她的眼神投向我身后,泰德·斯坦文正用手抓着迈克尔·哈德卡斯尔的肩膀。她的脸上尽是迟疑和犹豫,这也难怪,午餐时斯坦文曾经那样粗鲁地对待她。
“别担心,露西,我会把这杯酒给他拿过去,”我说着,站起身来,拿起托盘上的那杯白兰地,“反正我也想和他聊聊。”
“先生,谢谢您。”她咧嘴一笑,迅速离开了,像是怕我改变主意。
当我走到他们面前时,斯坦文和迈克尔沉默下来,但我能听出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也能感受到两人之间的不安与尴尬气氛。
“迈克尔,我能单独和斯坦文先生谈谈吗?”我问他。
“当然可以。”迈克尔点头示意后就走开了。
我把酒递给斯坦文,没理会他瞅着酒杯的疑虑神色。
“丹斯,少见啊,您还能屈尊过来和我聊天。”斯坦文上下打量着我,那架势仿佛是拳击手在拳台上审视着对手。
“我想我们俩可以互助互利。”我说。
“我一直都很想结交新朋友。”
“我想知道的是,你在托马斯·哈德卡斯尔被杀的那个早上都看见了什么。”
“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着,用指尖触碰着杯沿。
“要是信息可靠,不妨说来听听。”我说。
他向我身后望去,玛德琳和露西正抬着食篮离开。我察觉出他在寻找什么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丹斯身上的某种东西让他紧张不安。
“我想听听倒是无妨。”他嘟囔了一句,就将注意力转向我,“那个时候我还是布莱克希思庄园的猎场主管,我那天早上像往常一样在湖边巡逻,看见了卡佛和另一个背对着我的家伙,他们正在用刀捅那个孩子。我朝他开了一枪,可在我和卡佛搏斗的时候,那家伙跑进林子逃走了。”
“就是因为这些,哈德卡斯尔勋爵和夫人送给你一个种植园?”我问他。
“是的,这并不是我要来的。”他对此嗤之以鼻。
“据马厩主管阿尔夫·米勒说,在袭击开始前的几分钟里,海伦娜·哈德卡斯尔和卡佛待在一起。这你怎么解释?”
“他是个酒鬼,尽爱扯谎。”斯坦文的话里没有丝毫的不自然。
我从他的声音里没有发现一点颤抖或是不安的迹象,此人绝对是撒谎高手。此刻他已隐藏好自己的烦躁,他知道我想知道什么。我能感觉天平正向他那边倾斜,他的信心渐增。
我判断失误。
我原以为能像对待马厩主管和迪基那样来威吓他,但斯坦文显得紧张和不安,并非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他要在一堆答案里挑出一个来反问我。
“丹斯先生,告诉我,”他凑近我耳边低语道,“你儿子的母亲是谁?我知道并不是你那位亲爱的亡妻丽贝卡。别误会,我有好些想法,如果你能直接告诉我的话,就省得我去一一证实了。作为回报,我甚至可以给你之后每月的付款打个折扣。”
我瞬间血液凝固。这是丹斯最核心的秘密,是他莫大的耻辱、唯一的弱点。此时斯坦文正以此相要挟。
我想要回敬都无言以对。
斯坦文从我身边走开,一抖手腕,把一口都没动的白兰地倒在灌木丛里。
“下次来交易,要先确认手里有货……”
我身后响起了猎枪的爆裂声。
有东西喷到了我脸上,斯坦文的身体向后摇摇晃晃地倒下去,地上血肉模糊一片。我耳边的轰鸣声久久未散,我摸摸面颊,发现指尖全是血。
斯坦文的血。
有人尖叫起来,其他人在喘息、在呼喊。
大家先是呆立在那儿,然后都跑动起来。
迈克尔和克利福德·赫林顿朝尸体跑了过来,叫人去找迪基医生,但显然这个敲诈者已经死掉了。斯坦文的胸膛炸裂开来,胸中堆积的恶意也随着他的生命烟消云散。他的一只眼睛没有闭上,盯着我,像是在谴责我。我想要告诉他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干的。突然,这似乎成了世上最重要的事情。
令人震惊。
灌木丛里窸窣作响,丹尼尔迈步出来,他的枪管上还冒着烟。他低头望了望尸体,面无表情,仿佛这事与他无关。
“柯勒律治,你做了什么?”迈克尔大喊着,他在查看斯坦文是否还有脉搏。
“我做了向你父亲承诺的事情,”他平静地说,“我确信泰德·斯坦文以后再也不会去勒索你们任何一个人了。”
“你杀了他!”
“没错,”丹尼尔迎着他惊讶的目光说,“我杀了他。”
丹尼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条丝质手帕递给我:“老伙计,擦干净吧。”
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甚至还谢了谢他。我头昏目眩,困惑不解,一切如在梦中。我擦掉脸上的血,盯着手帕上的红色印迹,仿佛这血渍能够解释刚刚发生的一切。我刚才正和斯坦文说着话,然后他就死了,真不明白怎么回事。起码还应该有些别的吧?追逐、恐惧、警告什么的。怎么就这样轻易死掉了呢?真像个骗局。我给了他太多钱,被他索取了太多。
“我们完蛋了,”萨克利夫靠在树上哭号着,“斯坦文总说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的秘密就会尽人皆知。”
“你就关心这些吗?”赫林顿冲他大喊着,“柯勒律治在我们面前杀了人!”
“杀了一个我们都恨之入骨的人,”萨克利夫反唇相讥,“别说你从来没想过杀死他。你们谁也别装作没有这样想过!斯坦文把我们的血都榨干了,他快要把我们全都逼死了。”
“不,他再也不能了。”丹尼尔把猎枪扛在肩上。
现场所有人都神色大变,只有丹尼尔一直那么冷静。这一切仿佛对他没有丝毫触动。
“他掌握的关于我们的一切秘密……”佩蒂格鲁开口。
“都写在一个本子里,那个本子现在就在我手上。”丹尼尔打断他的话,从他的银烟夹里抽出了一支香烟。
他的手一点都不抖,下一个轮回那可是我的手。布莱克希思庄园到底把我变成了什么鬼样子?
“我派人偷来了。”他随随便便地说着,点燃了香烟,“你们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再也不会被别人知道。现在,我相信你们每个人都欠我一个承诺。是这样的:今天剩下的时间里,你们不能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明白吗?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出发时斯坦文没有跟我们一起走。他没说原因,之后你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每个人都面面相觑,惊愕难言。我不知道他们是被目睹的场景吓坏了,还是被突如其来的好运惊呆了。
我对此事的惊讶慢慢退去,对丹尼尔的行为却愈感恐惧。半个小时之前,他对迈克尔的些许善意还令我心生赞许。此刻,我身上却泼溅上另一个人的鲜血,这才深深感到丹尼尔的拼命劲不可小觑。
是我的拼命劲。我现在看到的正是自己的未来,真让人恶心。
“我需要听到你们的承诺,先生们,”丹尼尔嘴角喷出烟来,“告诉我你们明白这里发生的事情。”
大家纷纷表态,虽然话不多,却还算真诚。只有迈克尔看上去非常不安。
丹尼尔迎着他的目光,冷冷地说:“别忘了,我手里可掌握着你们的所有秘密。”他等了一下接着说,“现在,你们得往回走,要不该有人来找我们了。”
听了这个建议,人们纷纷低语应承,退到林中往回走。丹尼尔示意我先别走,等大家都走远听不到声音,他才开口说话。
“帮我翻翻他的口袋,”他说着卷起了袖子,“其他猎手不久就会回到这里来,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们待在尸体旁边。”
“丹尼尔,你都做了什么?”我发出嘘声。
“他明天就会活过来,”他轻蔑地摆摆手,“我不过打倒了一个稻草人。”
“我们本该解开一个谋杀之谜,不是弄出一起新的谋杀案来。”
“送给小男孩一套电动火车,他马上就会试着开动起来,没准会让它脱轨,”他说,“这并不能反映他的品行,我们也不能据此来评判他。”
“你把这当成了游戏?”我指着斯坦文的尸体厉声道。
“是拼图,每一块都可以移动。完成这个拼图,我们就能回家。”丹尼尔冲我皱皱眉,好像我是问路的陌生人,在问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方,“我不明白你在担心什么。”
“如果我们用你的方式解开了伊芙琳的谋杀之谜,我们就不配回家!你看不出来吗?我们戴的这些面具暴露了我们,它们显露出了我们的真正面目。”
“一派胡言。”丹尼尔边说边搜索着斯坦文的口袋。
“当我们没有受到别人监视时,才会表现真正的自己,你没有想到这点吗?关键不在于斯坦文明天会不会活过来,而在于你今天杀了他。你冷血地杀死一个人,余生你的灵魂都被玷污。丹尼尔,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也不明白这些事为什么会发生在我们身上,但我们应该证明这并非正义,不能容忍自己成为不义之人。”
“你被误导了,”丹尼尔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轻蔑,“我们没有亏待这些人,只不过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我不明白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们要遵从更高的道德标准,”我升高了音调,“要比我们的宿主高尚!杀死斯坦文是丹尼尔·柯勒律治的方案,不应该是你的方案。你是个好人,不要忘了这一点。”
“一个好人?”他哂笑一声,“回避这些不愉快的行为不会使人成为一个好人。看看我们待的这个地方,看看我们都遭遇了什么。想逃离就要采取必要的行动,即使天性强迫我们避免这些行为。我知道这让你恶心了,你忍受不了这一切,我也一样,可是我没时间跟着道德准则亦步亦趋。今晚我能结束这一切,我意欲如此,所以你衡量我的标准,不该看我能否坚持道德准则,而该看我是否会做出牺牲,以确保你能维系道德准则。如果我一败涂地,你也还有别的退路。”
“可是你要是做到了,该如何自处?”我追问。
“当我看到家人的面庞,便晓得,我逃离这里所得到的回报要多于失去的东西。”
“你不会真的这么想吧?”我说。
“我是这样想的,你在这个地方多待上几天,也会这样想。”他说,“现在,请在其他猎手赶来之前帮我搜搜斯坦文。我可不想浪费整个晚上的时间去回答警官的质询。”
和丹尼尔争论没有用处,他已经决定一意孤行。
我叹了一口气,接近尸体。
“要找什么?”我问他。
“答案,像往常一样,”他说着,解开这个敲诈者血淋淋的外套,“斯坦文搜集了布莱克希思的每一个谎言,包括我们拼图的最后一块——伊芙琳谋杀的谜底。他所掌握的信息都写在这个本子里,可是本上的文字都是密码,还需要参阅另一个密码本才能读懂。而那个密码本,斯坦文会随身携带。”
第一个本子就是德比从斯坦文卧室里偷的。
“第一个本子你是从德比那里拿来的吗?”我问他,“我刚拿到那个本子,就被人用花瓶打晕了。”
“当然不是,”他说,“我进入柯勒律治身体前,他就已经派人去找那个本子了。那个本子交给我时,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对斯坦文的敲诈生意这么感兴趣。我确实想过来提醒你,这话也许能让你觉得宽慰。”
“那你为什么没来提醒我呢?”
他耸耸肩:“德比是条疯狗,对于大家来说,他能睡几个小时也不错。现在快开始吧,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我浑身颤抖地蹲到尸体旁边。这实在是个不堪的死法,即便是对于斯坦文这样的人。他的胸口血肉模糊,鲜血已经浸透了衣服。我伸进他的裤子口袋,血涌到手指周围。
我慢慢地翻找着,不敢看他一眼。
丹尼尔没有这样的疑虑和不安,他把斯坦文的衬衣和夹克从上到下拍了一遍,似乎对衣服上沾的碎肉无动于衷。我们快搜完时,发现了香烟盒、小刀和打火机,没有找到密码本。
我们彼此对视着。
“我们得把他翻过身去。”丹尼尔说,我也这么想。
斯坦文是个大块头,我们俩费了半天劲才把他翻过去。确实值得费这么大劲,省得他一直盯着我看,让我搜身时不自在。
丹尼尔用手摸斯坦文的裤腿时,我撩起了他的夹克,发现衬里有一个鼓囊囊的地方,周围是敷衍的缝线。
我的胸中涌起一阵兴奋,真惭愧。我并不赞同丹尼尔的做法,但此时此刻,谜底即将揭晓,我不禁越发欢欣鼓舞。
我用斯坦文的小刀划开了那些缝线,密码本掉到了我手上。这东西刚掉出来,我就注意到那里还有别的东西。我把手伸进去,拽出一个小巧的装相片的银盒,连着项链。里面有张破旧的画像,明显画的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一头红发。
我把这画像拿给丹尼尔看,可他正忙着翻密码本,没有理会我。
“就是这个,”他兴奋地说,“这就是我们的出路。”
“希望真的如此,”我说,“为此我们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与拿到本子之前判若两人。这既不是贝尔见到的丹尼尔,也不是雷文古见到的丹尼尔。甚至不是几分钟之前的丹尼尔,那时的他还在为自己行为的合理性进行辩护。这是一个胜利者,好像一只脚已经迈出了庄园大门。
“我所做的这一切,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他说,“但我们又别无选择,你必须相信这一点。”
他也许不会为之骄傲,可也不会为之感到羞耻。那太明显不过,让我想起瘟疫医生的警告。
刚来到布莱克希思的艾登·毕肖普……他想要得到什么,就会为之奋斗,不屈不挠。那样的人原本无法逃离布莱克希思庄园。
丹尼尔孤注一掷,他犯了我经常犯的错误,就像瘟疫医生之前警告过我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