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语气声调里,奢伟先生知道他是余雷。他,读者们也早已久闻他的大名了吧?他是长着一张五官秀整的脸,眉宇间呈露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真挚与活跃的二十多岁的青年。由于他身段瘦小,更由于他的“尊姓”与“大名”,是“余”“雷”二字,所以,不论他所相识的朋友,或与他共事的同事,都称呼他为“小鱼雷”,或“袖珍鱼雷”。
鱼雷是一种被某一方放置在海中或江中的,借以使敌对一方的船只触到它而立即船身炸裂、沉失的武器;但是,如果事先谨慎防范,而永远与它避免“见礼”,则万万不会发生诸如上述的不幸情事。
孟兴的话所以会“触”上“鱼雷”,而被“炸”得“一塌糊涂”,还不是他咎由自取,他的说话,“驶”出“路线”之外一万八千里之故?
不错,仰天说“不知所云”的大话的人——新名词叫作“吹牛皮”,往往会冷不防,被人塞住嘴巴,弄得哑口无言;或者,被人拆穿“西洋镜”,弄得丑态毕露。然而,实事求是、稳扎稳打的人,则最后还是能够不动摇阵地的。
孟兴此际似乎颇为讪讪然,他只得老着面皮“转移阵地”了!奢伟听他已换了语气,说:“好啦!好啦!‘小鱼雷’,炸得够啦!小余,为什么你这样钳牢我,不放松一步?你看,我们的首领不是好好地睡在这里,没有答应‘老阎’的邀请,去过清明节吗?我不过是说说玩的,我不过是说,假如我们的首领,牺牲在那个武生手里的话,我要把他……”
此际,躺在病床中的奢伟先生,偷偷地微睁开眼来,想看一看这二位此刻各有如何的滑稽表情。然而,因为他正以头在下,脚在上的倒栽姿势,躺在斜坡形床上的缘故,他仅仅能够看到悬在房顶上的白壳罩的电灯,之外什么都不能看见。
虽然他的视线受到限制,不过他的耳朵是自由的,他不能看,但是他能够听,他不能直接看到二位的表情,但他能够间接听到他们的表情。
他听到余雷的表情不大妙,没有说话,仅仅从鼻管里“嗤——”地表示他的“敌人”已经失败。
然而,坏了“喇叭管”的“留声机”,倒又开足“发条”了!“麒派”老生又兴高采烈地卖力演唱着:“喂!我的‘袖珍鱼雷’,停止舌战吧!来,我们谈一谈,我们自从得到这个不幸消息之后,约定‘分道扬镳’,各凭各的本领探索这出事的近远因,现在,交换一下彼此探索的过程怎样?”
此时,余雷与孟兴讲和了,他热心地兜搭上去,说:“自然,昨天一整天的辛苦,谅不致白费,总有所获的。而且,或者由于彼此的交换,而会得到更多的线索。”说到这里,“鱼雷”又爆炸了:“现在,且先领教领教,老兄怎样会把金培鑫切成段,片成……”
显然,孟兴有过类似阻止的表示,否则,怎么余雷不继续说下去了呢?而代之而起的,却是孟兴的“卖夜报”的喉咙:“嗳!好啦,好啦!至于说到有无所获,我不敢在你‘孔夫子’面前读‘三字经’,我只把昨天探听所得,拉杂做一个约略的报告。”
“请!”这是年轻的甜润的嗓音。
接着,是沙哑的声音:
“昨天:京戏班的前台与后台,显得十分纷扰混乱。原来,贴出的大轴是‘失’‘空’‘斩’,那位老生戈玉麟,在‘空’后下场的时候,大肆咆哮,他说:‘什么?易姑娘跟金老板不是告什么病假,他们连影子儿也不见,知道他们几时回来?这样不加包银,要咱天天唱大轴,可不干!明天,咱也……嘿嘿!’”
“‘那么,戈老板!’是那个‘抽水马桶’的声音,‘您老就别等待到明天,爽爽快快您此刻就别哭,咱们吵塌了场,拉倒!……’”
余雷茫然地插进去问:“为什么不要‘哭’,‘哭’又哭些什么?”
孟兴胜利地大笑,继续着说:“着!小余,你也有‘聪明一世,懵懂一时’的时候吧!让老大哥来告诉你:诸葛先生斩马谡的时候,不是他老先生要‘挥泪’的吗?‘别哭’,就是‘抽水马桶’叫他捣蛋,不唱,‘斩’下去。”
余雷不耐烦地说:“老兄,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你省了吧!讲要紧的事要紧!”
“快了!快了!你等等,我总得一句句说下去呀!”
“其时,一个脸上涂满了五颜六色的家伙,模样相当怕人,然而他却有着一颗慈悲的心,双手放在‘靠肚’后面,唉声叹气地说:‘唉!唉!易姑娘不知被那个凶横的金老板,轧到哪儿去啦!死活不知,怪可怜的!’”
余雷真的有些恼怒了,狠狠地说:“老孟,这是聊闲天的时候呀?!”
“对!对!我知道——”
“其时,一个暗角落里,有两个人在窃窃私议。一个女的,她的颈脖子下扭着痧痕,身段瘦削;一个男的,站在她的面前,他穿着一身不大漂亮的西装,面色带些棕色,脸庞滚圆——看模样不是戏班子里的人,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忽上忽下,或左或右地,滔滔地在谈论着他们——易红霞与金培鑫的许多许多的事情。”
至此,奢伟又引起了注意,他准备竖起双耳,一字不漏地捉住孟兴说的话。
因为奢伟先生十分明白,关于易红霞的事,只有此公知道得最详细。只要看他以前对于易红霞的一言一动、一颦一笑的过分的关心,就可断定他对于易红霞姑娘的现在的行踪,也是必然了如指掌的。虽然当他得知了将有不测的大祸降临到易姑娘的头上,或者急于想挽救她的生命,感到他自已能力的不够,而把此重任委卸给自已,似乎表面上已卸了责任,但是,事实上,他是决不愿,也决不放心,就此置之不闻不问。或者,他曾暗随在自已的左右,静观一切发展,必要的时候,也“下海”串演一个角儿。如此,在自已中枪倒地,昏晕之后的一切变化,他反知道得清清楚楚的吧?
基于这个理由,因此,奢伟先生虽然感到口渴难忍,他却仍旧忍耐着,静听孟兴的“下文”。
此时,也是感到口渴吧,孟兴舔舔嘴唇,挤出他的沙声,继续讲述他所听来的话:“我听到那个中年女人,非常焦悚地在问:
‘小张,毕竟咱们的易姑娘丧身在浓眉毛手里啦!您瞧!到今天还不见她的影踪!’
然而那个小张只是淡淡一笑,回答说:
‘放心!我担保金老板不曾把易姑娘弄死,她还好好地活着,活在医院的病房里。’
‘那么,准是她伤了?’
‘不错,受了伤。但是,不是被金老板打伤的,而是,她为了救一个人,救一个就是这一次救她的人,才受了伤。’”
显然,这几句莫名其妙‘土地堂’的话,引起了中年女人的骇异,她急速地问:
“‘易红霞没有死?她反而救别人伤了,进了医院?小张!那么,咱们的易姑娘进的是什么医院?救的又是她的什么人?再有,金老板又到哪儿去啦?’”
这一连串的问题,这位滚圆脸的西装家伙,却一个都不给答复,还是淡淡地一笑,只是说:
“‘你问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又是一笑,分明他什么都知道,而故意掩饰不知。“不过,金老板我倒知道他的去处,他满心高高兴兴地挽了易姑娘的胳膊,踱进殡仪馆,双双搁在‘大礼堂’中,来一个‘冥婚’的仪式,但是他失败了。事实不曾如他的愿,反肇下了大祸,他,求助于他的有高跟皮鞋关系的赵海山,但是,事情比较大,似乎非‘此公’所能援救,于是他走了,走到另一个地方去了”。接着,他又说:“怪只怪,金老板偏偏要拣选这个二月二十六日的‘黄道吉日’,否则,如果提前一天,那么,我们的易红霞姑娘,就要‘寿终正寝’了!”
“‘那么,干吗咱们的金老板,偏偏要在这一天,跟咱们的易姑娘闹别扭呢?’”
是中年女人,在迷惘地询问。
西装家伙若有所感地,叹息地说:
“‘你不记得了吧?去年这一天——二月二十六日——不是金老板要求我们的易姑娘,双双挽着胳膊,上‘大酒楼的礼堂’去举行订婚礼?其时,易红霞不是如此回答说“过一年再说”吗?所以,今年此日,既然易姑娘不肯答应金老板的要求——挽着胳膊,同上大酒楼的礼堂,我们的金老板,为着要留一个‘终身’的纪念,才选择了这一个‘隔年’的‘黄道吉日’,硬逼我们的易姑娘,挽着胳膊,同上殡仪馆的大礼堂去。……之后,小余,我不再听到什么了。”
奢伟先生实在不想“醒”了,他乐于“睡”着听他们两人讲述彼此所获得的情报。即便就是仅仅孟兴一人,给予他解答了多少的难题目?第一,他知道了那位易红霞姑娘依然健在;第二,从“救了一个就是这一次救她的人”的一句话上,知道了易红霞姑娘已经受了伤,是为了自已受了伤,然而并无大碍,这,可以从另一句“她还好好地活在医院的病房里”的话上测知;第三,自已又在无意中揭晓了一个谜底,一个思索了多时不曾获得答案的“二月二十六日”的谜底,这简直使他高兴得要从床上跳起来。
但是,易姑娘为什么会救自已的,怎样知道自已就是甩着头发的,穿着蓝布罩袍的,五十上下年纪的,神气颓败的“大傻瓜”呢?除此以外,她是用什么方法救了自已呢?
这一连串问题,又在奢伟先生的脑海中盘旋,他放射着他的“思想之箭”,急速地前进!前进!结果,他中鹄了一个目标。那是他记起了自已手指上套着的那只鲤鱼戒指。它曾经被易姑娘不止一次地讨索过和羡慕过;但是,它是自已数十年来未曾离手的心爱的标帜,因此不曾满足她的欲望;然而,她必定是相当深刻在记忆里的。她之所以知道,救她的穿着一身“叫得起”的西装的三十开外的人就是那个“大傻瓜”的化身,无非她发现了自已手指上的鲤鱼戒指。
至此,不但了却了一笔“宿债”——“二月二十六日”的哑谜,而且又知道了她的健在,和她曾经报他自已的恩而受了伤,躺进了医院的病房。不过她是怎样救自已的呢?为了相救自已,所受的伤有没有危险呢?
谜,恰像走马灯似的,去了,又来了,永远解决不清。但是,这两个问题,好在还有一个未曾开过口的余雷在着,或经他的一开“金口”,就什么都可以解决了。因此,他依然静静地躺着,虽然口渴得要命,但是却私自压抑着,不想去打扰他们。
“现在是轮到我了吧?”果然,此际余雷说话了,“那么让我也来一个‘开场白’:要是这一次MonChief因为流血过多,同时又偏偏因为‘输血会员’,为了他们的此‘血’与彼‘血’的价格相差悬殊,要求加价,罢工着,得不到一个输血者为他输血,而回到了‘老家’,那就不必多噜苏。但是,如果他由于那位姑娘的‘热诚输浆’,幸而得起死回生,恢复了康健,和病前一样站在我们的面前谈笑自若,那么,老实不客气,我先爽脆地揍他两记耳刮子!”
这个“异峰突起”的“开场白”,使奢伟大吃一惊。差不多与他思索同时地,孟兴也惊异地问:
“为什么?”
“为什么?”余雷静静地反问,接着说道:“我们的首领,几十年来,干过多少扶弱锄强的侠义的伟业;而这次,他竟为了这个不相干的姑娘,险险乎牺牲了自已的生命。这种举动,是否为我们所满意,真是愚蠢到如何地步?所以,你想,要不要请他尝尝耳刮子的风味?”
诚然,我们的奢伟先生,数十年来,他干了许多“不及备载”的锢强扶弱的伟业!而这一次,为了这个无名的鬻艺的姑娘,耗费了差不多整整三年的时间,每天以“大傻瓜”的姿态,出现于京班戏的台下和后台,终于,又酿成了这个险乎不可挽救的惨祸,难道他真的是年迈无用,或者是别有原因?
如果说别有原因,这原因却又安在?
请读者诸位耐一耐心,让笔者暂时把孟、余二君的谈话搁一搁,轻轻挑开一幅布满了尘埃蛛网的二十一年前的旧幕布——
十六、二十一年前可歌可泣的旧账
如果要从头算起,即应该不是二十一年,而是二十二年之前的“旧账”了。
二十二年前,鲁平正是看富力壮之时,风度翩翩,朝气勃勃。他根本连自已也意料不到,在二十二年后的今天,会以“奢伟”的假名,在崇拜着一位与二十二年前容貌相似的少女(然而并不是追逐或甚至想占有),并且因她险乎丧失了生命。
正因为“年富力壮”,少不得也“血气方刚”。凡是社会上,发现一些杀人不见血的、不平的、欺诈的勾当,只要映进他的眼帘,闪过他的脑海,都会惹得他怒发冲天,恨恨之声不绝。
也正由于上述的缘故,虽然当时鲁平,仅仅还只有一十九岁,因为他秉有“抱不平”的天性和具有独特的感觉与敏锐的视觉,他曾经搜索到若干证据,代一个被遗弃的弱女子,向一个玩弄女性的劣绅,痛骂得体无完肤,并予以相当的惩罚。最后,为她索得了一笔足够维持三年个人生活的赡养金,鼓励她利用这批“血腥臭”的金钱,去培植她自已。后来,他知道,二年的勤奋耐劳,刻苦研习,她已速成为一个与二年前性格绝对不同的刚毅有为的女子,她不怕一切障碍、阻挠,毅然决然地投身到轻视女性的社会中去,成为为社会服务的一员了。
复次,他曾经为一个与他年龄相仿佛的“初出茅庐”的青年,辨明了冤屈。他搜集到足够的凭证,在法庭上分清了是非黑白,使那个青年从“不白之冤”中跳开身来,仍旧有充分的机会,让他发挥青年的热诚,为社会服务。
之外,他又曾干过其他若干侠义的事。然而,他虽竭力为弱者方面予以援助,但是,他却有一个毛病,就是他从不曾纯粹干过“义务”工作,白当过差;他必须从中获得一些利益,虽然这“利益”是完全从弱者的对方攫取到的。
所以如此,也自有他的苦衷。因为,他本身是个贫苦无依,寄居于“他人篱下”的人,所有一切衣食等等费用,如果自已可能想法得到,又何必要仰仗他人呢?久而久之,积“陋”成习,无形中他已成为“盗”中之一员了。所可以告慰于他人的,他另外还具有“侠义”之风。
上面一节记述,粗粗看来,似乎与本文“一〇二”无关。因之,笔者十分担忧,会使读者诸位感到枯涩乏味而不满。如此,笔者且撇开“闲话”,“言归正传”吧。
那正是二十二年前。
一个暮秋的清晨。如往日一般,鲁平匆匆从寓所出来,挟着一份当日的新闻纸,循着走熟的道路,上兆丰花园而去。
进了兆丰花园,他径往池边的一块他多月来坐熟了的石块。离它十来码远的斜坡形的沙滩上,也是固定不移的,安置着一张有靠背的、漆着草绿颜色的单人椅。在它上面,每天,或先或后,总是也被一个“老主顾”占据着。那是一位淡妆倩影的二九模样的少女。她,十分用心地总是低头于相当厚的书本上。
差不多近两月来,他与她,每天总是在这十来码之隔的两地对坐着。他,管自读他的当天的新闻纸;而她,管自读她的书籍。
他与她从不曾交换过半句话。事实上也没有交换谈话的机会。所给予他们的机会,不过是仅仅在彼此抬头的时候,一瞥彼此的“尊容”,或汇合一下“电流”。
在一次加一次的“一瞥”,使她的容颜,在他脑海里,由陌生,半陌生,到相熟,极相熟。虽然他不曾与她说过一声“您早”或“您好”,他的心房上,是早早刻画上了这一位少女的倩影。
两月来,她总是穿着一身湖色竹布的上衣,包裹着一个相当纤细的,却也并不显出“林姑娘”式弱不禁风的瘦弱的身材。袖子短到——也可以说是长到臂弯里,露出一段如削去了皮的藕般白的手臂,一条黑纱的短裙下,可以窥见她的滚圆的膝盖,它们是被白色的长筒纱袜紧紧包裹着,脚上套一双平底圆口,有打配纽的白帆布鞋子。
领口的正中,平平正正地长着一颗蛋形的头颅。两条弯月似的秀整的长睫毛下,藏着一对含情的、深不可测的、点漆似的清秀的眼珠,在某一瞬间,好像充满一种磁性似的热力。颇高的鼻,不偏不倚地“居住”在整个脸庞的正中;在櫻桃般的小口的两边,当若有所思,或若有所得之时,往往会堆上两朵笑靥。
相当美丽,也在一瞥之下,就令人会感觉到相当可亲。
然而,毕竟在某一个机会之下,继“睹”而进一层到“谈”,由闲谈到热烈的讨论;从不相识成为相识,进一步变成腻友,再进一步而超出友谊之上,连续又拉开了一幕哀凄的悲剧的幕布。
而所谓“机会”,即就是产生在这个“阴”“暗”两可的清晨。
当鲁平正自倾全神于报纸上,细细详读新闻之际,陡然间,蓦地眼前一暗,使纸上的铅字模糊起来。他心头知道不妙,还不曾喊出“啊呀”来,也不容他抬起头来,暴雨已如突然损坏了的自来水龙头般,任意地打落到他的头上、脸上、身上。
所幸在离他一箭之外,有一个长满了野草的土墩,一棵生长得弯曲到可笑的树木歪斜在它的旁边。然而,幸亏它生长得“可笑”,才使它倾斜到一方的枝叶,形成了一个绝好的躲雨所在。
鲁平瞥见这个所在,当即就“勇往直前”,奔到彼处去。他一边抽出手绢,拭去头上脸上的雨滴,一边抬头向天际望去,只见浓意地含着不知多少“辛酸泪”的云块,正连续不辍地推来。
当他的视线收下,他看到了十来码远处的那位少女,惊惶失措地在找寻她躲雨的地方;她分明也看到了他旁边的空位子,她羡慕,但是又迟疑,尽让无情的雨珠洒落到她的穿得非常单薄的身上,不知所措。
由于怜悯与同情她,鲁平不自禁地向她第一次打着招呼,稍微提高点声音,说:
“喂!密斯!这里来,快到这里来躲一躲!”
说后,在鲁平的眼网里,这一位少女的倩影迅速地扩大,扩大,直扩大到仅仅被她的脸部塞满了两颗瞳仁为止。此时,这一位两月来与他永远相距十来码远的少女,经过苍天的“作伐”,已在他的身旁了。
他们间隔着相当的距离,管自坐下,管自拭拂着头上脸上的雨珠。暂时沉默无语。充满空间的,仅是“沙啦沙啦”的如山巅上往下冲泻的瀑布般湍急的雨声。
经过相当难挨的沉静之后,“吾友”鲁平,第二次向此少女开口:
“密斯真用功,每天我总看到您捧着书。”
她含羞地轻盈地一笑,两朵笑靥瞬息在她的颊上一闪,温柔地回答说:
“说什么用功,那只不过是一些小说而已。”
说话相当稳重、文雅。然而,她所说的所谓“消遣品”,却是一册描写下层社会的作品。当鲁平说声“谢谢”,借到手里,翻看一遍内中的分标题,知道是自已早早拜读过的,同情贫苦者的佳作,而自已也相当受到它的影响的。
鲁平若有所感地叹息说:
“这一册真是好书,不应该侮辱它是‘消遣品’。密斯,您说,和书中同样生活着的人,即就在上海一隅之地,也难以计数,是多么令人愤怒与感慨啊!”
她并不答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又是沉默。
之后,这位少女嚅动着嘴唇,低低地问:
“密斯脱尊姓?在哪里读书?”
“余,人未余,”鲁平毫不滞疑地回答,“去年毕的业,‘毕业即是失业’,人浮于事,至今还不曾找到职业,赋闲在家。密斯尊姓?”
“罗!”,
“鲁?”鲁平稍稍惊骇地截住问,“鱼日鲁?”
“不,是四维罗。”
“哦,密斯罗。久仰久仰!在哪里读书?”
对方“扑哧”一笑,笑什么呢?鲁平猜测不出。大致是他的“久仰久仰”的“应酬”话出了毛病,但是,不容他思索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她已在回答他的问句,她依然温柔地说道:
“与密斯脱余一样,我也是去年脱离中学的,我父亲不愿意一个女孩子家继续升学上去,原因是‘女孩子家总是别人家的人’……”
说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一阵红晕浮上了她的容貌,使她更显现得可爱。虽然这一变幻早已闪进了鲁平的眼网,但是,她还是需要掩饰。她故意地低下头,瞧一瞧左臂上的手表,突然,她“呀”地喊叫起来,说道:
“呀!现在已经八点钟,我要回去了,母亲等着我一同吃早饭呢!”
“但是,这样的大雨……”
“我也要走!”
她坚决地回答。
于是,鲁平“毛遂自荐”,愿意陪伴她回家,并且,脱下上装,请她兜在头上,权充一下雨衣。但是,她接受了前一个,而拒绝了后一个提议。
他们正各执一词,相持不下之际,一线阳光,射开了阴霾的云层,而雨也稍稍地微小下来。
在细微的小雨中,他们相互偎依着,从旁人看来,恰像是一对情投意合的异性伴侣,匆匆地出了兆丰花园。
※※※
第二天,已是“天高气爽”,鲁平挟着报纸,到兆丰公园去。沿着斜坡形的沙滩,绕水池而行,那个固定地位的草绿色单人椅上,并没有昨天的那位密斯罗,而相反,她却躲藏在昨天避雨的地方。
她看到鲁平,微微抬起身来,招呼道:“密斯脱余,这里来坐。”
谁也不忍拒绝这种邀请的,如果也逢到此种艳遇之时。于是,鲁平顺顺从从地,按照指定的座位,放下了屁股。
他们继续谈话。一天,一星期,一月……越谈越深入。他们继续谈话。从生活、家庭、嗜好、思想……越谈越接近。
他知道她的姓名是“罗绛云”,较自已迟出母胎七个月零十三小时,有颇为糊涂的,拥有一妻三妾的父亲,对于她一概不闻不问,只有一点是相当“关怀”的,严厉吩咐她“不许胡来”,也就是中辍她继续求学的理由,有“心经”不离口的慈祥的母亲,相当爱护她,视她如掌上之珍珠,然而,也只是给予她一点物质上的安慰而已。她没有姊妹,没有兄弟,家庭中除她之外,只有母亲和一个愚笨的佣仆。父亲是经常住在外边“金屋”里的,偶然,恰像去拜访朋友似的,回一次家,顺便放下一笔维持几个月的费用。她非常孤独、寂寞,日夜与书籍为伍,如此而已。
然而,遁迹在“空门”中的僧尼,多半是受到过深刻的刺激。“空门”般的生活,岂是富于热忱的、拥有年轻热力的她所可忍受?因此,她在内心中选择,选择一个与自已所具有的一切完全相同或近似的同性或异性做一个腻友,既可解除寂寥,复能增进智慧。
基于上述理由,她之与他,立刻成为深交,似乎并不突兀吧?
他们已成为无所不谈的莫逆交。甚至,坦白到,一次他曾经这样向她询问:
“云!当然,你有你的目标,你将用你的志向、毅力,走向你的目标去!结婚不是你的事业,但是,你总不能终身不嫁,你总在挑选一个符合你理想的人,与你结合,换言之,你将帮助他,同时,也以他的助力,来完成彼此的事业的愿望的吧?你有没有这个意思?”
她一点也不含羞地,坦白地承认,说:
“有!”
“那么,”鲁平再紧逼一步,问,“映进你心坎上的,是谁呢?”
她仍然毫不含羞地坦白地说:
“萍!是你,是你!”
(在彼此交谈中,鲁平告诉她,他的姓名是“余萍”,这在前文里,笔者无暇插入,特此补正,请读者诸位原宥!)
鲁平听了这话,却惊骇到目瞠口呆,无言回答,要不是那位少女,在他的耳边低低说着:“萍!你怎么啦?”他真不知会呆到几时咧!
这一个突如其来的演变,使鲁平堕人到沉思中去——对于这位罗绛云小姐,他是深深地爱慕着,而且,也颇有占有她的欲望。以前,鲁平——虽只有十九岁——与异性交际过的,却也有相当的数目,然而都没有让他留下怎么深的印象。只有这位罗绛云小姐,在未交谈之先,他已经熟稔她的举止;而在已交谈之后,又探索得了她的性格、思想有与自已类似之处。而在两月来接触的过程中,又深深地窥知了她心底的深处:她是有着温柔和忍耐的特长。一次,鲁平偶然在某一项新闻内,找到了可恼的气人之处,大发雷霆,恨声不绝。而她,罗绛云小姐,却温柔地,然而不是带着使他消沉意志的媚态,闪上两朵逗人的笑靥,鼓励地轻声说:
“萍!这样的暴跳如雷,就能够使这类不合情理的事从人间自动消除吗?不,不!萍!你真傻!以后不要如此,还是静静地发掘它的根源吧!忍耐着!到有了充足的能力时,把它齐根铲除!那多么好?不要冒无名之火吧,对你的康健有损害的啊!”
是多么温柔而深情的话语呀!但是,并不叫人沉醉在她的怀抱里,而是叫你去干有意义的工作:努力去“发掘它的根源”;同时,她叫人再“忍耐”,而不是叫你“忍耐”着一切不问不闻,是“到有了充足的能力时”,然后“把它齐根铲除”!
是这样一位逗人欢喜的姑娘,正是许多人“梦寐求之”而得不到的,鲁平会不爱她的吗?
那么,为什么他听到她诉说她心目中的人是“他”时,他会惊骇到目瞪口呆呢?它的原因安在?
由于,他既倾全生命爱她,因此,他不愿意害她。他固然要影响她成为一个更有为的女子,所以如此之与她接近,有意无意之间,把一切灌输给她,但是,如若接近到精神而上,甚至实行结合,却不是他的本意……其时,罗绛云小姐见他沉思不语,异常疑惑不解,柔声地打断了他的沉思,说:
“是嫌我的话说得太突兀?或是……”
“不,不!”鲁平矢口否认,截断她的话,说,“并不突兀。事实上,我心中又何尝不作如是想呢!不过……”
至此,鲁平缩住了往下的话,面部上呈露着杌陧不安之象,显然有难言之隐。
罗绛云小姐痛惜地低低地说:
“难道,萍,到此时期,你还有什么不可告诉我的话吗?但是,我依然希望你坦白告诉我!”
“我……我……”鲁平吞吐地说,“云!不知道会不会使你惊骇和鄙视我,如果我坦白诚实地向你说,我是个……我是个巨贼!”
“巨贼?!”听至此际,果然,罗绛云小姐惊惶失色。继续嚅嗫地说:“这……这……”
鲁平之说出他的行踪,恰像吐去了一根哽住咽喉已久的骨头,反觉得轻松平静得多。此时,他镇定地向她摇摇头,滔滔地告诉她说:
“云!不要惊慌!且听我说完我所以干这勾当的由来——”
“我向你诉说我的姓名是余萍,其实,我不姓余,而是姓鱼日‘鲁’,不叫浮萍的萍,而是不平的‘平’。”
“从我有知觉起,我就没有了父母。我的父亲本是一个五金富商。一次,他老人家为一个老友申冤,耗损了他一半以上的财产,结果,他老人家的老友,虽然是用金钱买放了,但因为遭受了过多的极刑,就奄奄病死了!他们真情同手足,自小平素又在一起合伙。我父亲眼看他的老友被歹人觊觎财产,伪造凭证,栽害而亡,于是郁郁不欢,不满两月,相随他的老友,脱离了这光怪陆离的世界。继着,我母亲悲伤过甚,染上了火症伤寒,不治而死了!此时,我不过不满四岁。从此,我由我的叔父领养。他——我的叔父——模样‘道貌岸然’,实具‘狗肺狼心’!不但吞噬了我父亲的财产,而且,把我如同‘猫’‘狗’一样地喂养,一直到现在。”
“一次,偶然的机缘,从我的乳娘处得到了上述的悲惨的报告,我的‘愤怒之火’不禁油然而生,这,也所以是导诱我走到这‘巨贼’的一条路的一种力量!”
“我看到许多许多的所谓‘正人君子’,他们花天酒地,出入汽车,在路上横冲直撞,稍有不豫之色,动辄呼幺喝六,颐指气使,视同是十月怀胎的他人如狗彘,动辄以‘强盗’‘贼坯’等等‘头衔’冠于他人之头上,然而,他们的卑鄙恶劣的‘敛财’行径,正要比‘强盗’‘贼坯’高明万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