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常感谢。”金田一耕助点头致谢,“对了,您刚才说这歌现在已经不流行了,那么知道这歌谣的人一般都多大年纪?”
“这个嘛,嘉平当家的……”
“嗯。”
“虽然只是隐隐约约,可你好像还记得嘛。”
“啊,照你这么说,夫人,你大概还记得吧,我小时候死去的姐姐富贵子,就曾经一面唱着这种歌一面拍球。夫人刚才唱到‘就被用村长杀手放倒了放倒了’的时候,我忽然想了起来,的确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敦子夫人,”金田一耕助朝敦子转过身来,“那您知道刚才那种歌谣吗?”
“不可能,金田一先生,敦子是从外乡嫁进来做媳妇的,恐怕不知道。敦子,你知道吗?”
“是的,我刚才也是第一次听母亲说呢。我嫁过来的时候,要说彩球歌,当时都是些‘西条山雾濛濛,千曲河波浪翻’之类,对了,好像是叫川中岛之歌。大家是不是都在唱那种歌来着?”
“对对,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嘉平也敲打着白扇说道,“我最小的妹妹小时候也唱那首歌,‘西条山雾濛濛,千曲河波浪翻,远处传来阵阵声……’要说光站着拍球倒还说得过去,可她却经常轮换着抬脚,让球在大腿下面钻来钻去地拍,所以我记得当时我母亲曾十分感慨,说这都是什么年头啊,女孩家的居然还流行这种不雅的拍球游戏。”
“如此说来,能清楚记得刚才婆婆所唱彩球歌的人,即使在这个村子里也没几个了?”
“嗯,差不多。对了,辰藏……”
“哎?啊是,是。”冷不丁被喊了一声,一直呆立在下座的辰藏一愣,慌忙往前挪了两步。大概是又喝了几杯酸葡萄酒吧,他鼻尖通红。
“你母亲松子,虽然比我小三岁,可她一定记得。”
“她肯定不行,婆婆。”
“为什么?”
“为什么?要说我娘啊,她可没法跟婆婆比,她早就老糊涂了。”
“咦,是吗,啊哈哈哈。”五百子收起腰包口一样的嘴唇,优雅地笑起来,“话虽这么说,可辰藏啊,我也是一样啊。我也是完全忘记了。”
“瞧您说的,您刚才不是唱得挺好吗。”
“哪儿呀。我刚才唱的那些啊,还是前年,在村长的刨根问底下好歹才想起来的呢。”
“村长……”金田一耕助一愣,朝矶川警部飞快地瞥了一眼,然后说道,“村长曾来找婆婆询问过刚才的彩球歌吗?”
“嗯,是的。好像是前年的事了。”
“婆婆,”矶川警部眼睛里放出惊奇的光,膝盖向前挪了一步,说道,“村长为什么要问这种事呢?”
“啊,这个啊,事情是这样的。”五百子笑眯眯地说道,“金田一先生也请听听吧。”
“是,正洗耳恭听呢。”金田一耕助乖乖地回答道。
尽管嘴上乖乖地答应,可他心里却十分奇怪,内心翻腾。矶川警部恐怕也是如此吧。
“那个,”五百子一面捻着念珠一面环视众人说道,“今天来这里的众位可能都知道,村长那个人啊,有点风流,所以才把钱财都赔上了。可是前年,名字是什么来着我倒是记不起来了,反正是有一本很薄的杂志,专门刊登什么乡下的传说啦、奇怪的习惯等东西。说不定现在还有呢,村长就说想写写鬼首村彩球歌的事给那杂志发过去,于是就来问我。是这样的吧,阿辰?”
“是的,是的。”
“虽然你刚才那样说,可其实,我也一样老糊涂了。”
“婆婆怎么会呢……”
“不,不,我说的是真的。毕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近年来也从未听过,所以就算是村长来问,我也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反倒是村长记得更清楚,于是我们就你一句我一句地拼命回忆起来。就在把村长的模糊记忆和我的拼凑在一起的过程中,我渐渐想了起来。毕竟多少年都没听过了,我早就忘光了。”
“那,婆婆,”矶川警部用哽咽的声音说道,“村长就把那玩意儿发给那个很薄的杂志了吗?”
“没错,并且,矶川先生,”五百子像个孩子似的微笑着说,“没想到,那杂志竟然完全照村长写的刊登上去了。村长啊,简直就像是立了大功似的高兴得不得了,拿着那杂志第一个就来到了我家,高兴地说:‘夫人,你快看哪,你读读这个。’可就算是他让我读,那么小的活字,像我这样的老年人怎么能看得清呢。我说看不清,于是他就说‘我读给你听,你好好听着’。他把同一首歌给我读了不知多少遍。当时的村长啊,真是个大好人哪。”
看来五百子和村长还挺合得来,说话间,她还不时流露出追忆往昔的陶醉眼神。
“事情就是这样的,矶川先生。”
“哦,哦。”
“听说,村长去世的事还没有完全弄清楚?”
“是啊,我们现在正为这事头疼呢。婆婆,您对这事怎么看啊?村长先生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这个啊,虽然那彩球歌里说,村长是被村长杀手毒死的,可那个放庵先生可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他是不会那么容易就上当死去的。嘉平当家的,你又是怎么认为呢?”
“是啊,我也跟夫人同感。尤其是这边的泰子,还有我家文子被用那么残忍的方式杀害,并且那手法又跟这村里以前流行的彩球歌一模一样……”
“能够想出这种奇怪手法的,除了村长之外恐怕再也没有旁人了。”
敦子深有感触地表达了同样的感受后,众人便纷纷赞同。
“警部先生,我看,无论如何,必须得大规模地搜一次山才行。”直平振奋地说道。
“没错,没错,喂,阿歌,”胜平也随声附和起来,“喂,现在不是我们两个打架的时候,我们就先和好,然后我们青年团全部出动,从鹰取山到姥之岳,来个地毯式大搜索。”
“阿胜,说得好。这下有好戏了。”
歌名雄也略微恢复了一点生气,最让人高兴的是,鬼首村青年团团长与副团长就这样和解了。
“对了,婆婆。”等齐呼着搜山搜山的青年团稍微安静下来后,金田一耕助又往前挪了一步,说道,“您刚才说,彩球歌里说村长是被村长杀手杀死了,这么说,‘用村长杀手放倒了’的意思就是用村长杀手杀死了?”
“是的,没错,金田一先生。”五百子也兴奋地往前挪了挪,“虽然这都是跟村长现学现卖的,可正如我昨晚所说,村长的祖先中的确有一位当村长的让官老爷给下了毒,放倒了……这里面说的正是被杀死的方法。可是,听说那官老爷是个十足的暴君,经常假借狩猎之名在领地内巡视,一旦发现有姿色的女人,不管对方是黄花闺女还是已为人妻,都统统抢到阵屋里糟蹋,玩够了就杀掉,埋进阵屋内的井里。刚才的彩球歌就是讽刺这个,那个,金田一先生……”
“哦,哦。”
“在歌的结尾处,全都带着如何如何被返还了的一句,听说,这全都是如何如何被杀死了的意思。村长就是这么写了发给杂志的。”
“那杂志的名称您还记得吗?”
“呃,名字嘛……您知道《家之光》那本杂志吗,正好跟那个差不多大,页数也就五六十页吧。对了,若是这个,金田一先生……”
“嗯?”
“去神户那边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到神户找谁问?”
“神户那边有个人叫顺吉,是村长的外甥。就是村长妹妹婆家的后嗣啊。”
“吉田顺吉,对吧?”
“对对,吉田家是神户须磨的大地主,有的是钱。那顺吉是早稻田大学毕业的。顺吉大学时的一个朋友,对民俗学非常着迷,战后潜心研究,成为民俗学著名的大家。”
“是柳田国男先生吗?”
“对对,村长就是柳田先生的忠实读者。”随声附和的是敦子。
“对对对,就是那柳田先生,顺吉的好友,就在那位先生的支持下,以什么会员组织的形式创办了那本杂志。当时,毕竟是好友嘛,顺吉也多少出了些资金。所以,那人每月都从东京往顺吉那儿寄杂志。村长去神户的时候,就是看了那杂志,才想着也写写鬼首村的彩球歌。对了,我想起来了。标题是《鬼首村彩球歌考》……我记得就是这样的字样。当时就以标题发了出去,没想到杂志还真刊登了,还把样刊寄给了村长。村长非常珍惜,视如宝贝。对了,他没有给嘉平当家的看过吗?”
“没有,这事我还是头一回听到呢。”
“真的吗?他那人也的确是很固执,自己写的东西直接变成了印刷活字,他非常自豪。我就劝他给村民们也看看吧,可他却说,这种东西就算给村民看了也没人会懂……这件事敦子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听到。”
“啊,对了,当时,你娘家的阿重正好是生头一胎。”
“这么说,也就是前年的八月了。阿重生孩子是八月二十七日。”
“对对对,反正是天正热的时候。”
“啊,婆婆,跟我们说了这么多真是非常感谢。那就别让大家老等着了。”
由良家的出殡竟比原计划延迟了近一个小时,但没有一个人对此发牢骚。
因为,人们终于发现了这离奇杀人案的一点蛛丝马迹。
文子的母亲
正如离开龟之汤时阿干所说的那样,今天在参加完由良家的葬礼后还有仁礼家的守灵。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接受了嘉平的邀请答应参加守夜,可还是利用此前的时间,共骑一辆自行车去了吃人塘边放庵的茅屋。
自放庵失踪以来,茅屋已被搜查了若干次,可谁会想到那么一本小册子里竟隐藏着如此重大的秘密呢。于是两人决定再次去寻找那杂志,但共骑一辆自行车而去的两人连榻榻米都掀起来了,还是没有发现类似的杂志。
“听由良家的婆婆说,放庵那家伙对那本杂志可是视如宝贝啊……”
“如果是前年,那不是放庵仍住在贮水池旁边的时候吗?”
“对对,难道是在搬家的时候遗失了……”
“不,警部,这种情况不大可能。如果只是一本小册子倒不好说,可那毕竟是刊登着自己所写文章的东西,正如婆婆所说的那样,他肯定小心珍藏着。”
“可是,这儿却没有,这……”
“如果说那本杂志不在这茅屋里,那恐怕并不是遗失,而是被人有意拿走了。”
“金田一先生认为是放庵拿的吗?”
“警部,现在下这种结论还为时尚早。我连放庵是生是死都还没弄清楚。”
“可是,金田一先生……”
“请说。”
“我对你的直觉或者说是慧眼,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哈哈,什么意思?”
“啊,就是你从看到泰子尸体的那一刻起,逢人便问这一带有没有有关升或漏斗的传说之类的事。”
“啊,这件事啊……可是,我做梦都没有想到那竟是一首彩球歌。”
“那也是无奈的事。又有谁会想到有那么奇怪的彩球歌呢。想不到很正常。可是,金田一先生!”
“嗯?”
“由良家的婆婆昨晚为什么没告诉我们呢?不然也许我们就能提早发现凶手盯上的下一个目标是文子了。”
“她不是说让曾孙们搅了吗?”
“就算是被曾孙们搅乱了,可我们在她家待了那么长时间。更重要的是,既然事情那么重要,她就应该早通知我们才是啊,托人捎信也行,专门来告诉也行。可是她却一直拖延到今天才说出来,说句不好听的,这不就等于是等着文子被杀吗?”
“是啊,说难听点就是这样啊。”金田一耕助站在放庵茅屋的圆窗边上,望着吃人塘水面上盛开的白菱花,呆呆地咕哝了一句,不知想起了什么,身子突然打了个冷战。“喂,警部……”
“嗯,你说。”
“请赶紧在全村暗中调查一下老年人,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彩球歌。”
“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简直要把金田一吸进去一样瞪着眼睛说道,“那金田一先生的意思是,还有其他类似的奇怪彩球歌?”
“警部,刚才由良家婆婆所唱的彩球歌,您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奇怪……”
“不是,警部,那种彩球歌一般都是三五七的排比罗列形式。我知道的彩球歌中就有这么一首。”金田一耕助稍稍运了口气,然后说道,“一好丝线店姑娘……”
接着他轻轻地打着拍子,念了起来:
“二好玩偶店姑娘,三好卖酒铺姑娘,四好卖盐店姑娘,五好绸缎庄姑娘,挑着绸缎嘿哟哟,嘿哟嘿哟嘿哟哟……也就是说,从一到五全都是姑娘。这就是一般彩球歌的形式。可是,刚才由良家的婆婆所唱的彩球歌当中有三只麻雀在讲故事,一只麻雀讲的是村长的事,第二只、第三只讲的是姑娘,对吧?你看,这种形式的彩球歌不是很奇怪吗?三只麻雀在说的时候,应该是都说姑娘的事才对啊。”
“有道理,有道理,那……”
“所以我就在想,这个村里会不会以前就有两种类型的彩球歌呢,一种属于村长系列,另一种则属于姑娘系列。由此说来,应该是还有一个姑娘如何如何后被返还了的彩球歌。而且,这个村的人一般都有商号,比如说,阿干家好像是笊篱匠,由加里降生的人家好像是锁匠。所以我想,这里应该还有一个才对,而且应该是‘姑娘谁最好某某匠姑娘,如何如何结果就被返还了,返还了’的形式。”
“金、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只觉得身体发抖,嗓门都不由得尖了起来,“那、那你的意思是说,这里还将有一位姑娘被盯上?”
“不,不不!”金田一耕助使劲摇摇头,“是不是被盯上、是不是没命了这个姑且不管,可您不觉得我们很有必要提前了解吗?”
“没、没错,当然如此。当然如此。”矶川警部加强了语气,“并且,这种凶手往往都会认死理。尤其是在升匠家的姑娘和秤匠家的姑娘这两个案子中已经完全成功了。”
“是的,没错。正因如此,这个凶手的危险性更是倍增。”
“好!”矶川警部握起拳头,“金田一先生,你提醒得好。没错,没错。先生说得没错。既然有三只麻雀在说,那么将村长和姑娘掺和在一起确实奇怪。应该还有一位姑娘。啊!”
“怎么了?”
“金田一先生!”这位诚实善良的老警部眼睛有点湿润,“我应该再次向先生脱帽致敬才对。刚才先生说了,如果这房子里没有杂志,那并不是遗失了,而很有可能是被人有意拿走了,我现在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放庵发表在那本杂志的文中,肯定还清楚地写着第三个姑娘的事。”
“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
“如此说来,由良家的婆婆也应该知道这些。而且,明明其他的彩球歌她都记得那么清楚,可唯独这最重要的,而且极有可能暗示接下来即将被杀害的姑娘的一段她却忘了,这岂不是更奇怪了!”
“所以她才频频强调自己也老糊涂了。”
“可恶,死老太婆!”矶川警部不由得大声咒骂了一句,可他立刻就像意识到这一点似的慌忙打量四周,又压低了声音,“那金田一先生,你觉得那婆婆跟这次的案子有关联吗?”
“没有,恐怕是没有吧。”金田一耕助缓缓地摇摇头,“其实,她昨天晚上真的想把彩球歌的事告诉我们。只是我们一时疏忽,注意力全被大空由加里吸引过去了,错过了机会。但正如警部所说,这么重大的事情,她托人捎信也好其他什么也罢,都应该通知我们。可是她却没有这么做,这大概是人一旦活得年头久了,心眼就会变坏的缘故吧。与其说是人坏不如说是从是非善恶当中超脱了。村长和自己的孙女都按彩球歌所述被杀了,说不定接下来就会是秤匠家的姑娘。好好好,既然自己家摊上这种惨事,那就让秤匠家也尝尝苦头吧……差不多就是这样一种心理。”
“有道理,有道理。”矶川警部使劲地点点头,说道,“秤匠家的姑娘也果真如彩球歌所说那样被杀了。如此一来,应该又有一人被盯上了,那老家伙早就期待着后面这场好戏了……”
“对对对,怪不得那个老婆婆总让人觉得有股妖怪味呢。”
“妖怪老太婆?都那样一把年纪了还不把一家的财政大权交给敦子,自己紧紧地捂着钱袋子。可是,如此一来,金田一先生,彩球歌里另一个某某匠家也应该有一个妙龄姑娘了?”
“是的,没错。如果没有,那个老婆婆大概当场就会把第三个姑娘也唱出来吧。”
“太棒了!”矶川警部砰地击掌合十,“如果弄清楚这一点,撒网的手段自然也就有了。金田一先生,你又给了我一个重要的提醒啊。”
矶川警部感激涕零地用厚厚的手掌握住金田一耕助的手,使劲地摇着。
“说得是。”金田一耕助低头想了想,说道,“如果是这样……那我刚才所说的暗中调查全村的建议就先取消了吧。这事最好跟辰藏的母亲偷偷商量一下。”
“明白。那今晚秤匠家的守灵咱们提早点结束,再去一趟由加里家看看,还是说守夜的事干脆就算了……”
“秤匠家守夜的情况我还是想看一眼。”
“为、为什么?”
“我想,说不定,文子的生身母亲咲枝也会从鸟取赶来。”
“啊!”警部猛地咂了咂舌,“对,没错!如果上午发电报,今晚的守夜完全可以赶上。先生说得没错。那金田一先生,咱们就赶紧去秤匠家的灵堂看看吧。”
“啊,警部,请稍等。”
“怎么,金田一先生……”
“嗯,只是不知那山椒鱼还在没在……”
说着,两人来到厨房往水缸里一瞧,只见那丑陋的动物仍在那里,瘆人的皮在深处闪着光,犹如冬眠一样一动不动。
“没想到这种动物没有食物竟然也能活。”
“没错,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用探询般的眼神望着金田一耕助的侧脸,压低了声音,“你好像对这动物很感兴趣啊,难不成这玩意儿跟这次的案子有关……”
金田一耕助轻轻地摇摇头。“我现在也还不清楚。放庵先生捉来这动物恰好就是在案发前夕。说不定,这东西也跟案子有关呢……”
两人盯着在水缸底一动不动、阴森森的动物,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吃这玩意儿能增强精力……”警部咕哝了一句。
金田一耕助一面听着,一面盖上盖子,说道:“那警部,咱们走吧。”
金田一耕助果然猜中了。
仁礼家的守灵仪式比昨晚由良家的还要盛大,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共骑一辆自行车赶到的时候是七点左右,当时就连仁礼家宽大的入口处都被脱掉的鞋子填满了,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两人一进去,在入口处负责接待的歌名雄就说道:“啊,金田一先生,警部先生,你们到哪儿去了?大叔早就在找你们呢。”
“啊,是吗。那,歌名雄,你赶紧给我们通报一声。”
“明白。”
虽然这里也照例是“三间流”的建筑样式,却跟由良家不同,从守夜的晚上起,所有房间都被打通成了一个大客厅,里面挤满了人。两人刚从入口处走进走廊,就感到一阵令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热。
两人穿过走廊走进上座的十叠房间,这里祭坛的豪华远超昨夜的由良家,供品数量也极多,且极尽奢华。
矶川警部递上两人联名封好的奠仪,正跟金田一耕助并排进香时,身着礼服的直平走过来打招呼:
“金田一先生和矶川警部都来进香,我代替家父向两位致谢。”
“啊,言重了……那个,刚才听歌名雄说,令尊刚才在找我们……”
“嗯,已经恭候多时了。斋食也另外准备好了……路子,你带路。”
“好的。二位请吧。”
好不容易穿过坐满守夜客人的大客厅,进入一条和由良家一样的游廊,穿过去则是三间偏房。这里的偏房比由良家的更气派,一间十叠,两间八叠,由于所有隔扇都被拆卸下来,从令人发软的大厅一来到这里,顿时便感到舒了一口气。
十叠的房间里摆着四桌有第二份副菜的正式宴席,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刚被安排在背对着壁龛的两桌宴席前坐下,主人嘉平便跟一名四十四五岁的妇人从里面一起出来。看来这偏房里面还有数个房间。
“啊,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欢迎光临。请不必客气,不必拘礼。”嘉平得体地打完招呼后说道,“路子,你到那边去吧。只不过温酒的事就交给你了。至于这边的客人,拍拍手也能听到。”
“是,知道了。那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失陪了。”
“多谢。”
“请慢用。”路子跪拜行礼后退了出去。
“就算是为了亡魂,先生和警部今晚也要好好喝上几杯才行啊,但在此之前,有个人想先请你们见一下。”说着,嘉平回头看看同行的妇人,“这是咲枝,是我最小的妹妹。咲枝,这两位就是我刚才对你提起的金田一先生和矶川警部。你也赶紧打个招呼吧。”
“是。”说着,身穿丧服的咲枝伏身行礼,“幸会。我是今晚死者的母亲咲枝……”
话还没有说完,咲枝便哇的一声哭倒在地。
暴露的第二夜
咲枝哭过一阵后,擦干眼泪说道:“刚才实在是失礼了。刚见面就让二位见笑,实在是惭愧。我不哭了。请你们为我可怜的女儿报仇。”
咲枝话音刚落又眼泪汪汪,勉强忍住呜咽。
“啊,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
“呃。”
“也难怪她哭得这么伤心。”嘉平从一旁打圆场,“要说可怜,死去的文子确实可怜,可被撇下的人却更可怜啊。最终她们连母女都没有相认就这样撒手人寰……就连我也是深感遗憾呢。”
嘉平也哽咽起来,不住地抹着眼泪,可接着他却忽然回过神来似的,说道:“啊,我怎么老糊涂了……连缘由都还没讲就发起牢骚来,给二位添堵了。啊,请二位慢慢用,边喝边听我说吧。”
说着,嘉平拿起酒壶,轮番为两人斟上一杯。“也没什么好招待的,菜不好不成敬意,请不用客气……咲枝,快给警部斟酒。”
“啊,真是太不好意思了。”矶川警部端起斟满的酒杯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酒杯说道,“这么说,那个,这次遭遇不幸的文子,果真如外面风传的那样并不是嘉平先生的女儿,而是令妹的……”
“是的,的确是这样。可事到如今,金田一先生……”
“呃,呃。”
“现在哪还是顾及名声的时候啊。这些我也早就想好了,我把一切都告诉您吧。金田一先生也好好听听吧。”
“呃,那就洗耳恭听了。”
金田一耕助为嘉平斟上一杯,嘉平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后,往前挪了挪膝盖,说道:
“虽然这话由一个当哥哥的来说是有点奇怪,但咲枝在我们兄弟姐妹中的确是最聪明的一个。我们兄妹七人,不过正如我在由良家的葬礼上所说的那样,我上面本有个姐姐富贵子,年幼的时候就死了,长大成人的只有兄妹六人。我这个最小的妹妹是头脑最聪明的一个,学业也很不错。从总社的女子学校毕业的时候,她自己也表示希望继续上学,学校的老师也觉得学习这么好的孩子若是只念完女子学校实在有点可惜,于是,老爷子也终于动了心,把她送到了神户。幸亏我妹妹次子也嫁到了神户,就把她安排到了那里送进了J学院的专业部。事后看来这是一个重大失误,因为就算她头脑再怎么聪明,也不过是一个十九二十岁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又是情窦初开,一旦进了城肯定会被那些专找小姑娘下手的色魔盯上,可那些为人父母的却总是很愚蠢,明明知道这些,却仍天真地以为唯独自家的女儿不会摊上这种事。于是,我这妹妹就被安排去了神户,当时是昭和六年的春天。”
说到这里,嘉平歇了一口气,分别为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斟上酒,顺便自己也斟了一杯。
“可到了第二年,好像是昭和七年的年底吧,她回来探亲的时候,次子也一起跟来了,说‘实在是抱歉,都怪我监督不力,咲枝似乎怀孕了’。当次子挑明这些的时候,我爹娘的惊讶之情可想而知,警部先生……”
“嗯,那倒是。”
“毕竟是老幺,父母视如掌上明珠。再加上一个女孩,竟去了比女子学校还高的学校,这种情况在我们这一带是绝无仅有啊。长相也不差,爹娘也都为之骄傲。没想到她竟怀了个野种回来,结果令我父母都很沮丧。”
“嗯,嗯,是啊。”矶川警部一面喝着让父母失望的当事者——咲枝亲自斟的酒,一面模棱两可地附和着。
“不过我呢,金田一先生……”
“呃,呃。”
“我妹妹和我在年龄上相差十七岁。就算是兄妹,如果相差了十七岁,感觉就不像是兄妹而更像是父女了。妹妹出生的时候,我天天背着她抱着她,还经常帮她换尿布。所以说她是我最疼爱的妹妹。而她却做出这么丢人的事回来,你说我那个气啊,矶川先生。”
“呃,那是,那是当然。”
“可是,既然都怀上了,我们也不能折磨她啊,连孩子都有了说什么也没用了。既然是你情我愿的,那就干脆让他们成家吧。于是大家好说歹说追问那男人的名字,可是她却打死也不说。还说如果再逼问她就咬舌自尽。你们说愁不愁人。”
“嗯,说得是啊,那后来呢……”
说着,矶川警部回头看了金田一耕助一眼,只见他正低着头,默默地吃着烤鲷鱼。大概是为了避免直视咲枝吧。
“既然她死活都不开口,那就调转矛头责问一下次子试试,可次子也说毫无线索。既然这样那就没辙了,也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啊。最后我们只好决定孩子生下来之后就当作我自己的孩子来养,幸好我那去年过世的妻子的娘家是在城崎开温泉旅馆的,于是我就把妻子和妹妹送到了那里,后来生下了一个女孩,就是文子,时间是昭和八年五月四日。就这样,我们家总算保住了一些颜面。可乡下跟城里不一样,这世界实在是太小了,不知不觉间村里人知道了,流言满天飞,说什么文子并不是我的女儿,而是咲枝生下的私生女。随着文子逐渐长大,她每天都为此感到痛苦,觉得没脸见人,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她可怜呢。”
说着,嘉平竟哽咽起来,咲枝也咬住手绢强忍呜咽。
咲枝后来便带着这种不光彩的经历嫁到了鸟取,丈夫也知道这事,但仍然十分爱她,据说现在已经有三个孩子了。让咲枝做梦都难以忘记的自然就是这不幸降生的文子。作为一个私生女,她一直忍受着屈辱没脸见人,可最后,她竟连花季都还没等来就悲惨地凋零了。一想到这不幸的女儿,咲枝就会肝肠寸断。
“幸好哥哥嫂嫂真的是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来疼爱,而无论是阿直还是阿胜,他们都处得很好,哥哥也说最近会给她挑一个好丈夫,让我只管安心,所以我不知有多少次朝着这儿跪拜祈祷啊。可谁想到竟落得这步田地……”
咲枝强忍着呜咽又唠叨起来,这也难怪。
“好了好了,让你这么一哭,连我都很难受。客人都还在呢,让人家酒都喝不下去了。好了好了,别再哭了。”
“抱歉。我并没有指责哥哥的意思。我只是太悲伤了,想请金田一先生和矶川警部报仇。”
“啊,那个,关于这个,有些事我想问一下……”同情是当然的,可是早已对咲枝的唠叨和眼泪有点受不了的矶川警部趁机向前探探身子,说道,“通过刚才的话,文子降生的过程大致上是了解了,那文子的生身父亲是……”
“啊,这件事啊,警部先生,”嘉平瞪大了眼睛反复打量着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说道,“听说,昨晚在由良家守灵的时候,敦子夫人曾跟二位密谈过什么。金田一先生,你们难道就没谈到这件事吗?”
“啊,倒是听说了。”
“那有关文子父亲的事情也……”
“嗯,也听说了。”
“关于这件事,敦子夫人是怎么说的?”
“那个,啊,说好像是骗子恩田几三……”
嘉平飞快地瞥了一眼咲枝,说道:“啊,她果然知道。可是,她到底是从谁那儿听说的呢?”
“啊,这个嘛,嘉平先生……”
见金田一耕助难以回答,矶川警部便从一旁帮他解围道:“是听村长说的。”
“哦,怪不得。”嘉平点点头,嘴角浮出一丝苦涩的微笑,“金田一先生……”
“呃。”
“那彩球歌啊,就是刚才由良家的婆婆唱的彩球歌……”
“啊,怎么……”
“那歌唱得实在是太绝了。姑娘来求了,多嘴多舌的村长就到处去说,说得过了头,就被用村长杀手放倒了,放倒了……哈哈。”嘉平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嘲讽的大笑后又说道,“啊,金田一先生……”
“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