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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桔梗花 第23部分

故事族推理2017年36期 · 第 23 篇 / 共 25 篇

听到爱子轻缓悠扬的歌声,又是只有缟田一个人从中得到了启发。小川还是焦急地瞟着缟田的脸,而大野六助仍然打着哈欠,像往常一样显得似乎漠不关心。不,其实六助对这个事件十分关心,而经常打哈欠只是他的习惯动作而已。“这件事离水落石出——”正打着哈欠的六助突然插了一句,“已经不远了。小川我问你,和拉拉住在一起的不是另一个长得很像她的女孩,而是噜噜是吧?那么你上午说在拉拉出道之前的确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拉拉对吧?——就是说一个是照片本人的拉拉,另一个是拿着照片去把自己整容成拉拉的女孩。——既然已经发现被杀的是经过整容的,那么那个照片上没有经过整容的女孩又在哪里?”

“对,这才是整个事情的关键……”缟田刚开口就被打断。“我哪知道那个没有整容的女孩在哪里,这得问鸟野去。他肯定知道照片上的女孩是谁——”小川像是下结论似的说。

这天晚上,爱子为了寻找梦中的那片叶子来到了六本木的鹫津的小店。“就你一个人来的?”当爱子掀开门帘,站在柜台后的鹫津吃惊地问道。“不,过十分钟科长也来。”缟田为了给爱子创造一个单独见面的机会,故意晚来了一小会儿。一定要抓紧这十分钟速战速决。爱子边想边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这时她才发现,在对面的角落里,竟然还坐着一个女子。爱子的心剧烈地跳起来。那个女子染着栗色的头发,化妆和衣服都很时尚,正在对太郎做作地笑着。爱子进来后她就像没看到一样对太郎说:“太郎,你昨天接受采访说,还没到考虑结婚的时候,可是我已经考虑好了。”从她说的话来看,她一定就是那位太郎的新女友了。太郎刚才看到爱子进来时露出吃惊的神色,似乎觉得稍有点难堪,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在这狭窄的长方形的店里,三个人站的位置恰好是个三角形。“别开玩笑了,你对我的过去还完全一无所知呢。”“你的过去跟我没什么关系,我才不管你原来交过多少女友呢。”女子又补充道,“我当然希望你以前没有过女友,要有的话多少总会有点在意,怎么?你以前还真有过喜欢的?”“有啊,我还向她求过婚呢。不过被人拒绝了。”“还有人拒绝太郎的求婚,嗬,眼光还挺高的啊。”鹫津在爱子面前摆了个酒杯,坏笑着说:“那女孩长得又瘦又丑,浑身皮包骨,还看不上我——可那时我是真心喜欢她的。”几句话说得爱子害羞得抬不起头。“这些话以后再慢慢听你聊吧,我先走了。”说完,那女子扔下刚吃了一半的拉面,匆忙跑了出去。

要不是正巧缟田这时进来了,也许爱子也正想找个机会溜走。缟田和鹫津打了个招呼,在爱子的身边坐下了。爱子用指头在柜面上写了几个字:“什么都别说。”“为什么?”缟田也用手指写道。“我已经死心了。”“真的?”“是的。”爱子微微笑了笑。本来今天来这儿是想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他,没想到他却先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那时我是真心喜欢她的。”是的,说的是那时,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而且,出去的那个女招待,如果不化妆也一定比我漂亮。一个星期前小老鼠用欢送会的形式送别了他的暗恋。看来我也要在这再办一个欢送会送别这以前的一切了。爱子一边想,一边故意装作没事似的给缟田满满倒上一杯啤酒。而缟田正不安地不时偷眼看着爱子。已经在人海中擦身而过的两个人,又重新碰到一起不知有多难。既然人是这样,那么一张脸呢?如果借助一名好大夫,完全可能把已经整过容的脸再重新恢复原来的样子!

由于各自都有心事,两人只待了三十分钟就离开了小店。樱花已经快要盛开了,花瓣在都市的夜色中纷纷凋落,像白白的沙子一样掉落在道路上。爱子把视线从凋落的花雨里转到缟田忧心忡忡的脸上说:“一切都过去了,实在对不起你。让你白为我操了不少心。”接着她又朗声向缟田道了别,转身向车站走去。望着渐渐走远的爱子的身影,缟田突然想起了什么,迅速走进了路边的公共电话亭,拨通了小老鼠的电话。

“哎,小川,是我——我这是猜想。告诉你,我已经知道了那位照片上的女孩在哪儿……”

“她在哪儿,到底是?”

“就在停尸房里。她就是昨天被杀害的拉拉,正躺在棺材里等待安葬。那另一个拉拉根本就不存在。照片上的女孩和死去的女孩根本就是同一个人。所以才会长得一模一样。都怪我怎么早没想到呢!”

“不是说遇害的女孩拿着照片想把自己整容成跟照片上的人一样吗?”

“恰恰相反。那是原来照片上的女孩做过一次整容才变成那个样子,可能她觉得整容手术不成功,没有达到自己预想的效果,所以又想再动一次整容手术把自己变回原来的样子。她到美国动的手术不过是想回到原来的自己。变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雷鸟的脚步静悄悄

六助又看了一眼手表,走进了街边的电话亭,不多不少,现在正好晚上十点整。今天上午调到文艺部去的小川给向阳科打来电话:“喂!六助,今天晚上十点你一定得给我家打个电话——什么?理由?到时候再告诉你。”最后还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声。因为正下着雨,天色比平时显得更暗些。从昨天开始,东京已经进入了梅雨季。在街灯昏暗的亮光中敲打在玻璃上的雨点反弹出一层水雾,散发着浓重的夏天气息。——与其叫做雨水,倒不如说是沉闷的夜空承受不了夏天的酷热而流的汗更为贴切。

电话铃刚响过一声,对方就接了电话,看来小川早就在旁边等着。

“怎么这么晚?不是跟你说好十点吗?”

“我的表正好十点整。”

“你那是什么表!不但脑子慢,连戴的表都慢!”

“到底什么事这么急?”

小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可以想象得出,二十七岁的小川的嘴皮这会儿肯定撅着,和小老鼠再像不过了。“六助,你今天没碰见什么女人吧?”小老鼠边说边嘿嘿笑着,“我猜今天你必有一难,是女难!”

“开什么玩笑!就为了听你这些废话还得花我一个十元硬币?”

最近小川热衷于钻研易经。起因是有一回派他去采访一位易学大师,这位大师顺便给他算了一卦,说是当天走财运,果然小川回来的路上捡到了三十日元,这让小川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以后他就买了许多易经的书读,每天都要算上几卦。还经常给老巢向阳科打来电话通报一下算卦的结果。不是说缟田科长今天半夜肯定犯胃痉挛,就是说爱子这礼拜要不去拜稻荷神社就更嫁不出去,实在比没调走以前还让人讨厌。而且他占卜出的结果几乎都是坏签,说是在学易经,不如说是在练妖术,弄得大家全都暗暗祈祷,千万不要被小川那些预言不幸给猜中了。

“我说得准吧,今天你一定跟哪个女人有什么过节儿!是不是跑掉的太太又回来了?”

“那婆娘现在还跟空气一样,根本没什么消息。”

“要不就是今天晚上到哪儿喝过酒吧?酒馆里你就没跟哪个女人有过那么一点花絮?”

“没发生什么事啊。只不过坐在我旁边的家伙不小心吃错了我一条炸柳叶鱼,但是那肯定是个正宗的男人。要说今天跟我搭过话的女人,那除了爱子没有别人。她跟我说的话也就那么两句。最近她可有点不爱理人。”

“那就怪了。本大师算的卦不可能不准啊!”

“行了,行了。下次等哪天算出有一大笔遗产等我继承,你再给我打电话吧。”

“十分遗憾。告诉你,本大师算出你离财运越来越远。先跟你打个招呼,到了乙亥年夏天,要提防未羊时刻从丑牛方向过来的人。此人会抢走你那点财产。”

“什么乱七八糟牛啊羊啊,最得提防的就是小老鼠精。呸!”

六助愤愤地啐了一口,挂上了电话。他慢悠悠地点上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转身吐出一口气,走出电话亭。正在这时——六助在推门的一瞬间像是被什么给顶了回来,只见闯进来一个黑糊糊的人影。从一身镶着紫色花边的衣服和浓浓的香水味判断,六助马上反应过来了,进来的是个女人。六助那比常人大一倍的肺里喷出来的烟气吐在女人的脸上,像是给她罩上了一层雾。女人不由得甩了甩头,烟气随着甩出的带着雨滴的头发散开来,就像揭开了蒙在女人脸上的薄薄面纱。女人露出的长睫毛上沾满了雨水,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珠。抹得血红的嘴唇边带着令人难以琢磨的微笑。女人也把自己手上的烟放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重重地把烟吐在六助的脸上。带着口红颜色的烟雾像火一样灼烧着六助的眼睛。散开的烟气又像一张面纱重新罩住了女人的脸。

“帮我打个电话。”看不见的烟幕那头,传来女人神秘的声音。烟气散开了,出现在六助眼前的是一个漂亮的女人。而且是和六助一起待在电话亭里——还没等六助反应过来眼前的一切,女人已经摘下话筒塞在六助手里。她投进一个十元硬币,开始拨起号来。“接电话的可能是个男的,你就按我教你的说。记住了,就说‘青兰女子大学的弓月纯子知道柳泽勉住在哪儿’。这么说就行。”女人又从六助手里拿过话筒贴在耳边听了听。“通了。”女人压低嗓子说,又把话筒塞回到了六助手上。

六助的耳边响起了一个男人凶恶的声音:“喂,喂——哪一位?……你找谁?”女人在一旁再次小声提醒六助:“快说!青兰女子大学的弓月纯子知道柳泽勉住在哪儿。……就一句。”在话筒对方的男子和这个半个身子贴到胸前的女子双重催促下,六助只好按照吩咐,把教给他的话说了一遍。

话刚说完,女子伸出染成红指甲的手把话筒抓走,挂断了电话。接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塞进六助老是半咧的大嘴里,取出火机点上。“这根烟抽完为止,我可以陪陪你,咱们到外面走走。”还没等到六助答应,女人揪住足足是自己三倍的六助,把他拉出了电话亭。

“上哪去啊?这是。”

“反正散步嘛,去哪儿都行。”

女人说着,挨近了六助的身体,挽着六助的手臂迈开了步子。潮湿的天气里,六助那每年只洗一次澡的身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气。但是女子不但不嫌弃,反而把身子更紧地靠在六助怀里。一种久违了的温馨感通过手臂迅速传遍了六助全身,浓烈的香水味一阵阵刺激着六助的鼻子。跑掉的妻子以前完全不会打扮,向阳科里的爱子平常也只化化淡妆,能闻到这么漂亮女人身上的香味已经记不清是多少年前的事。六助猛然想到,那只小老鼠今天占的那卜卦,说是女难,只说中了一半吧?

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映照出两个紧贴着的身影,经过每一座街灯下,两个落在地上的影子都像走马灯似的变换着梦幻般的形状。也许是头一回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走在一起,连平时非常熟悉的这条街,都感觉那样的陌生,就像走在一个从没到过的雾腾腾的迷幻世界里。

“后面是不是有人跟着?”女人小声说。由于刚才总能听见一些轻微的脚步声,六助有点紧张,不由得回头想看一眼。“千万别回头!”女人往六助身边贴得更紧,小声警告着。边说边拉着六助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路。这一带虽比不上市中心那么热闹,也一幢连一幢地盖着许多大楼。在这些钢筋混凝土堆成的大山之间,一条条纵横排开的小路仿佛只是一道道排水沟。神秘女子拉着六助不知拐过多少弯,脚步也越来越快。后面似乎隐约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听不准是真的还是回声在作怪。女人的头发随着身体的跑动波浪似的甩开,轻轻拍打着六助的肩膀。六助觉得自己像是跟女人深夜练着跑步。

拐过一个弯后,前面的路突然开阔了,闪烁着的霓虹灯让六助猛然记起,已经到了车站附近的大街上。女人从衣兜里摸出一张一万日元的纸币,塞到六助手里:“这是给你的酬金。刚才打电话的事跟谁都不许说。”随即拦下一辆出租车跳了进去。还没等六助反应过来,只见车子的尾灯已经越来越远,只把那点浓浓的香水味和一份美好的回忆,夹在汗水和雨水中,通通留给了呆立路旁的六助。回过神来,六助又偷偷回头瞧了一眼,没有发现什么可疑情况,这才完全放下心来。可是仔细一想,六助又仿佛觉得,刚才急急忙忙练马拉松的时候,的确像是有谁紧跟在后面,多亏女人带着他在小路上左拐右转,这才把他们甩在后面。嘴里叼着的香烟也在刚才的跑步中让雨水冲走了一半。六助不由得暗自猜想,今晚这一趟活干得实在莫名其妙,别是忙乎半天只赚到一张假票?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刚收的票子,对着灯光仔细检查了以后,这才慢悠悠地向家走去。二十分钟后,六助回到了自己的楼下。一看,门口还有一个女人在等着他。

灯光映照下,撑着一把圆圈图案的花伞站在楼下等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下班时最后一个道别的爱子。爱子那瘦瘦的身材举着把伞站着,不认识的准以为伞柄怎么那么长。只见爱子笑着说道:“都等了你三十分钟了,再不回来我正想回去啦。”说罢她放低了雨伞,不好意思地用伞身挡住了投向六助的视线。“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么晚了。”“今天晚上我一个人出来看电影,电影的结尾是一对恋人最后分手了。看完电影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找你来聊聊。”“那太感谢了,总算你拿我当个人。到我家里坐坐?”“不想去。”“我不会怎么样的。”“你那屋子还想干什么?上次我和小川一起来过一趟,看见你那屋子,谁都以为东京刚发生过大地震。”六助的房中间摆着一张脏极了的床,也就床上还剩点空间,床后面就是堆到屋顶的一堆破烂。“你快湿透了吧。”爱子想把伞递到六助手里。“不用啦,我这是特地想淋点雨,让它自动洗洗头。”“看来还不能把你当个人看。”“是不是又和鹫津君吵架啦?”“哪有机会和他吵架?春天以后一直就没见过他。”“我可是一个星期得上他那儿吃一回拉面。”“嗬——”“他最近的情况你肯定想知道吧。”“和他的事已经结束了。而且听科长说,他今年秋天就要结婚。”“咦,进展这么快?”“没错,那女人长得还挺漂亮的,我还见过她一面。”“我都见过两三次了,但是我觉得鹫津肯定不喜欢这种花枝招展的女人。他真的秋天会跟她结婚?”“嗯,听说都订过婚了。”“订过婚也能取消。你自己不也有过?到秋天为止还有机会。”“你说的跟科长一样。科长说结婚半年就离婚的有的是。”“有,有。”“你的情况不算,你还没离婚。”“离不离还不都一样?”“可是我觉得你太太还在哪儿等着你给她打电话呢。”“我连她人在哪儿都不知道,电话怎么打?”“我想她一定在一个你找得到的地方。你自己一次也没主动找过她。”“爱子你也在等着鹫津君找你吧。”“怎么会呢?”“我听你的口气像是那样。嘴上不承认罢了。”“可是太郎不用找啊,他知道我的住址。”“你的地址好找,可是你的心思难找。爱子,你把自己真正的心思藏得太深了。你盼着他主动来找你的心思。”“我是想寻找他的真实想法。不,更正一下,是我想过寻找他的真实想法。我们俩的事都得用过去时了。”“可是我感觉你们俩像是迷了路的两个人在互相找着呢。要是有谁先喊出声来,那边的回应应该更大。美国有部大片里不是有过嘛,男的冲进教堂,冲着正在跟别人结婚的女子大喊了一声,马上那电影就有了一个好结局。男人和女人不就是那样简单?”“那是电影里的故事。”“和电影里的故事一样有什么不好?”“那你做给我看看。我看你怎么大喊太太的名字吧。”“我要是喊了,她还不跑得更远?”终于,雨伞下爱子露出了平常看惯了的笑脸,说道:“我该回去了,再聊下去,明天见到六助该听不到什么笑话了。头洗得差不多了吧?”看着六助湿漉漉的头,爱子的笑脸上又爬上了一丝微笑。“送你到车站去?”“不用了,要碰上坏人正好练习一下怎样喊呢。”爱子走了,中间还两次转过身来,甩动着伞上的雨滴向六助告别。

甩下的水珠和刚才遇见的女人身上谜一样的香味在六助心里缠绕在一起,他不由得暗自苦笑着想: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真让小川这小子的卦算准了?多年没有过的女人缘难道又回来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首先要做的当然先把脏兮兮的床上堆放的脏衣服挪开,这不是为了想洗它,而是得腾出一块地方抖抖身上的水。接着要做的,是把那张淋湿的一万日元纸钞贴在脏得看不见的玻璃窗上。然后再从床边的破烂中随手抽出几张破报纸铺在床上。六助伸出的手突然停住了。

柳泽勉据悉已经潜入本市——

报纸上大大的标题进入了六助的视线,今天晚上遇见女难第一号人物时,她让打的电话里不是提到过这个名字吗?对,一定是他。不用再读,报纸上的内容六助早就有印象。

上个月底,大阪连续发生了几起黑色革命军,俗称“黑军”发动的袭击警察派出所事件。黑军实际上是一个过激团体的军事组织。这几次袭击中虽然没有死人,但造成了二十余名伤者。事件发生后,包括袭击行动的指挥者在内,一共有八名凶犯被逮捕归案,事件总算得到了解决。不过逮捕过程中,一名负责制造炸弹的黑军骨干居然闻风逃脱。此人因为擅长制造精密炸弹而拥有“恶魔之指”的绰号,这个人正是柳泽勉。

不知是因为印刷不好还是别的,报纸上刊登的犯人,脸上的皮肤像经过砂纸打磨似的粗糙,据说柳泽勉此人还有一个绰号叫“铁雷鸟”。铁雷鸟是一种善于伪装的鸟类,可以随着周围环境的变化改变自己的体色。柳泽勉正是凭借这个本事,几次在警方的围捕中巧妙逃脱,至今依然逍遥法外。这只铁雷鸟的高明之处不仅在于改变他的体色和服装,也擅长随机应变改变他的内色和信仰。几年前柳泽勉还是一名与黑军为敌的准军事组织——赤军的成员,后来在赤军内部发生的一系列内讧中投奔到黑军来。

这次叛变对于他以前赤军的同志来说,绝对属于罪大恶极,人皆可杀。而黑军自从吸纳了柳泽勉这个恶魔之指后,势力得到迅速的壮大。不但在几个大城市成功地实施了多次爆炸,也把赤军逼上了死角。因此他们与赤军的矛盾更加激化。据说上个月底大阪的袭警事件发生后,当局之所以能够迅速成功抓捕黑军的几名主要首领,就是由于赤军向警察秘密通报了黑军在大阪的几个据点而造成的。

然而独自一人逃脱并潜入东京的铁雷鸟面临的处境的确不妙。柳泽勉不但要处心积虑地想方设法逃避警方的追捕,还要防备赤军成员发现他。同时,他还肩负着对告发黑军据点而导致多名兄弟被捕的赤军首领复仇的使命,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着赤军的动向。对于东京来说,目前警方和赤军都在大力寻找柳泽勉的下落,以尽早除去铁雷鸟这颗不知何时爆炸的炸弹。

今天晚上那个女人让六助打的电话,无疑是向谁告发柳泽勉的潜伏地点,看起来不像是谁没事找事逗着玩。而且,六助还清楚地感觉到,的确背后有人在跟踪着她。

到底那名神秘的女子是谁?——烟气中慢慢显露出的女子谜一样的面孔,拉着六助没命地拐进小路,狂奔了许久才好不容易脱身的这名女子和铁雷鸟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还要拉住六助一块跑?那个告密电话又是打给谁的?

六助的思绪陷入了混乱,就像不停地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到处乱撞。不知不觉六助渐渐沉入了梦乡。平日里六助一旦睡着了,除非发生重大的灾难,一般很难能让他睁开眼,可是今天晚上完全不一样。不知为什么今晚不但睡眠很浅,还始终有一种若即若离的轻微脚步声在他耳边伴奏似的回响。六助不由得心里一阵阵地感到恐惧,随着脚步声渐渐逼近,一只巨大的黑手从背后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六助大叫一声睁开了眼睛。

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张贴在窗户上的湿漉漉的纸币不知何时飘落下来,正好像口罩似的粘住了六助的鼻孔和嘴巴。他一手抓开了纸币,擦了擦满头的汗。做这种噩梦可不是自己的特长,已经多少年没有在梦里体会过这种令人害怕的景象。看来还是心里那个女人神秘的影子挥之不去才引起的吧。六助迷茫地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恰巧这时床头的电话响了。六助赶紧伸手在废纸堆中摸到听筒,贴在自己的耳上,可是那个大大的哈欠此时还没打完。

“睡着哪!是我!……”

好像从遥远的黑暗里传来了女人尖厉的嗓音。

“我?我是谁?”

六助突然记起,拿起电话习惯性地先说“是我”的只能有一个。他不禁偷偷瞄了一眼手表。现在正好是十一点过几分,今日还剩近一小时没过完。这小老鼠最近练就的功夫果然不差,他占卜得出的结果提到的女难看来还没过完。爱子走了以后,以为今天已经万事大吉,这电话带来的难关要比前头的更难。

“你现在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一个小镇上。……正坐着火车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随便就在这里下了车。反正是在山阴方向……喂,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不会是谁的忌日吧?”

“反正差不多吧,去年的今天我离家出走,你还记得不?你反正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连自己的生日和结婚纪念日都不记得的除了你还有谁?”

这通电话居然是从山阴地方打来的。怪不得她声音后面总能听到往里投铜币的咔咔响。六助脑子里马上浮现出在那个遥远的偏僻小站上,伴随着野猫的叫声在雨夜的雾气里给自己打电话的妻子的形象。

“喂喂,这动作可不卫生!别拿指头往耳朵眼里抠,想抠的话拿耳勺,听见没有?”真被她说着了。六助急忙把指头从耳朵眼收回来。咦,她是不是就躲在屋里什么地方?不然怎么知道的?六助的眼迅速在屋里的每个角落扫视了一遍,还把厨房洗碗台上的窗又打开看了看。自然没有发现妻子的踪迹,看见的只有到处乱爬的蟑螂。

“你别到处找了。我还不知道你打电话的时候手往哪儿搁?……还不快对我说点什么?”

“有一句话我想问你好久了。为什么你……”

“你想问我离家的理由?”

“不,不,这我知道。想问的是,当时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这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我是不是还有点儿魅力?”

“还不是那会儿一时冲动?你看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妻子的声音显然很气愤。很快她的声音又软了下来,“我离家出走也是一时冲动,去年的今天,我一看你旁边的垃圾堆,心想这么跟你过,还不比普通人早老三倍?所以感到害怕就……”

“这一年你在哪儿待着?”

“在朋友这儿,换了好几个地方。都是你认识的朋友。”

“你说现在在山阴,打算还去哪里?”六助正要接着问,只听见电话那头妻子大叫一声:“啊,背上的孩子要掉下来了!”接着电话没打完就被挂断了。

原来电话里她身后的不是猫叫,而是婴儿的哭声。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了?难道现在东京还有狐狸精,正在小川的妖术指挥下变着各种把戏耍弄人?肯定是这样。六助边想边躺在旧报纸上。可是不到十秒钟,六助又像童话里午睡的巨人那样一下子跳起身来。婴儿?她哪来的?——

按惯例,每天早晨小川总先打电话来报告他的最新预测,爱子接完小川的电话,带着讥讽说了句:“多谢指教,辛苦了。”缟田科长在一旁学着六助的样子打了个哈欠问道:“今天小老鼠又有什么新花样?”

“他说科长今天绝对不能碰水,哪怕就喝一口,最近都会遭遇水难。”爱子瞧了瞧缟田面前的杯子,“多亏您还一口没喝。”

“这小老鼠真胡扯。我又不会游泳,也不到海边、游泳池边去,怎么可能遭什么水难!”说着把手伸向了茶杯。

“科长你先别动!那家伙最近的预言都还挺准,你别不信。不是说有的老人洗澡都能淹死吗?”六助还是那样边打哈欠边劝阻。

“你这家伙今天早晨已经打了二十四回哈欠了,真羡慕你啊,都说有时间打哈欠的人不容易老。”

“你数人家打哈欠的次数不是更有时间?”

“准确掌握下级的行动是上司的职责。”

爱子一看,每天在两位男人中上演的斗嘴又要开始了,急忙拦住了双方说:“争这些没用的事,不如商量一下昨晚六助遇见的那神秘女子让他打的神秘电话。我看这件事还是报警为好。”

“不,报警之前我们自己得先侦察侦察,弄得好咱们爆一个独家新闻也没准。要是报了警他们一查没这回事,那还不让人笑话。”

起码到现在为止,昨晚出现在六助喷的烟雾中的女人是谁还不知道。既可能是赤军一方为了报复世纪炸弹之魔“铁雷鸟”柳泽勉而向警方告的密,也可能是上个月大阪发生爆炸案后漏网的柳泽勉同伙叛变了铁雷鸟,想把他的行踪报告给赤军。六助已经记不清那位女人拨打的电话号码,只知道接电话的是个男人,而且只说过两句话,就凭这些,想找出接电话的人是谁,还缺乏必要的线索。六助记住的,只有电话那头的男子凶恶的说话声和那句让他说的话——青兰女子大学的弓月纯子知道柳泽勉住在哪儿。

“咱们先试试吧,青兰女子大学是不是真有个叫弓月的学生。爱子,你打电话到大学总务处问问看。”

爱子按照缟田说的打过电话,放下话筒对两个男人点了点头。

“确实有个学生叫弓月纯子的,已经在那儿读了七年大学了,留过好几回级,今年已经二十四五岁。住址在青山一座叫BelleSaison的公寓里——那座公寓很有名,法语翻译过来就是‘美丽季节’的意思。每到季节交替,房顶的颜色都要重新刷过。从青山大道过去不远就能看见。是一座二层的小洋楼。”

说干就干,六助决定利用午休时间,出去侦察那栋公寓的情况。今天又下着雨,街上到处飘着棉花糖似的细细的雨丝。不远处,公寓的绿色屋顶闪着亮光。

弓月纯子的房间在二楼的最中间。六助在门前按了按门铃,可是不见有人出来。也许她到大学去了吧。六助正要转身回去,突然旁边一家的门打开了,露出一个中年女人的脑袋,满脸奇怪地看着他。这个女人身高只有六助的一半,但是身材却有六助两倍那么宽。也就是说,比起往前走,不如像螃蟹似的横着爬还要快。“你又是来偷内裤的吧?”女人突然狠狠地咬着牙问。“你说我想偷内裤?”“半个月以来,这座公寓里已经丢了不少女人内裤,到前天为止已经丢了十件,连我的花内裤也被偷走了,爬上二层阳台来偷的——”

原来六助被误以为是来偷内裤的。这倒不要紧,而让他惊讶的是,这位大相扑运动员似的女人竟然还穿花内裤。六助递过一张名片。“对不起,我是报社的,想问问隔壁这位大学生的一些情况。”这时,女人好像打消了怀疑,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痛痛快快地告诉了六助,甚至连六助没问到的她也说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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