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鼻子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桑楚捏了捏他发达的二头肌,又在他胸口上捶了一拳:“是呀,你要是想弄死谁,根本就用不着下毒。回去吧。”
穆维维叫起来:“你说他不是……”
“冷静点儿,穆小姐,我压根就没这么说。”桑楚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别激动,我马上就要说到问题的关键之处了。”
人们顿时屏住了呼吸。
桑楚站起身来,走到那鱼缸前,左手扶住了它的边沿,道:“最早引起我注意的就是这个漂亮的鱼缸。”
穆维维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而此刻最为激动的则是二毛,他早就猜测问题在鱼缸上。只听桑楚悠然说道:“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这么好的一个鱼缸仅仅是为了存放一缸清水。还记得吗,穆小姐,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提出过这个问题,你的回答是电热器坏了。我完全相信了你的话,是的,电热器一旦跑电,别说几条鱼,就是头骡子也得被电死。有趣的是,尽管我相信了你的话,却无法在脑子里抹去这个感觉,一连数天,老好像有数不清的鱼在我脑子里游来游去。真没办法,侦探的思维的确有许多不同之处。我们再一次检查了田朝的尸体,并且最终确认了他的中毒途径,氰化物是从他手腕上的抓伤进入血液的。刚才我说过了,田朝几乎两天没吃东西了,而且体质一向很弱,这时候,毒物对他的作用就更明显了。而抓伤他的能是谁呢?只能是穆小姐!”
这一次,穆维维没有再发作。只是那张脸简直无法再看了。
“你在逃跑时抓伤了田朝,使得藏在指甲里的毒物进入对方血液,轻而易举地把他杀死了。”桑楚走近对方,弯下了腰,“能让我看看你的指甲吗?”
穆维维机械地抬起了双手。
“不,右手。”桑楚吹了声口哨,“啊,好长的指甲,它藏下些毒粉是不成问题的。只是这无名指的指甲不太整齐。”
穆维维突然声嘶力竭地叫出声来:“不!他不是我杀的!”
桑楚听见扁鼻子发出一声冷笑,他倏地抬起身子:“闭嘴!你这个浑蛋!”
扁鼻子赶忙收敛了笑。
桑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才继续说下去:“由于以上的推断,我的注意力再次回到鱼缸上。我基本相信,那鱼不是触电而死,而是死于毒,你在给鱼喂食的时候,无意中把毒物带进了水里。为了验证这一点,我去鱼市买了两条独眼金鱼。当我再—次来到林荫路九号时,令尊大人,也就是穆市长正好在家,他告诉我,你去发货去了。我在这里等你,并且吃了一顿味道很纯的鲁菜。但是,你一直没有回来。我不便当着市长的面进行我的试验,便叮嘱市长把我的鱼放缸里就告辞了。”
穆维维双目无神地望着地板,没有任何表示。桑楚走到墙角,拿起了那只装鱼的瓶子。
“直到今天来时,我才发现穆市长并没有把我的事放在心上,鱼还委屈在这里。但是,请千万记住,任何小动作也瞒不了桑楚,这话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干得很愚蠢小姐!你以为重新买两条鱼就能骗过我吗?这简直是笑话,我那两条鱼分明都是左眼瞎了,而现在这对宝贝,却一左一右。并且一天不见就长大了一圈儿,这可能吗?再看那鱼缸里的水,清澈透明,远不像那天我看到的样子,更重要的是,从留在玻璃上的水迹看,它足足高出了一公分,见鬼!水只能蒸发得越来越少,绝不会升高。这足以证明,鱼和水都是假象,是昨天夜里干的小动作。到此为止,你还有什么说的吗?”
穆维维一动不动。
“真累!”桑楚坐回沙发,喝掉半瓶矿泉水,用巴掌抹了抹嘴,“抬起头来,穆小姐。”
穆维维慢慢地抬起了头,惨然道:“这么说,人真是我杀的?”
“天呀,你反倒问起我来了!”桑楚耸耸肩,“我当然不希望人是你杀的,可是,这所有的一切又作何解释?老实说,从一开始我就抱着很大的希望,想通过努力来证明你不是凶手。”
“那,现在……”
“现在我确实证明了这一点,你不是凶手。”
穆维维怔住了。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二毛也不例外。
“你再说一遍。”穆维维像个看到船的溺水者。
“我说得还不明白吗?你不是凶手。”桑楚看着她,“因为你绝不会用一只下过毒的手去喂鱼。你可能用揉过面的手、洗过菜的手、擦过地板的手、甚至刷过厕所的手去喂鱼,但绝不会用摸过毒的手干这个。因此,我可以肯定地说,抓破田朝手腕时,你并不知道指甲里有毒。”
穆维维激动得快要晕过去了。
“最重要的是,请看这个——”桑楚拿起遥控器,按下了PLAY(开始)键。画面又动起来,他将画面倒退了一些,突然停住。
画面上,穆维维面对田朝那可怕的目光,下意识地咬住了指甲。
桑楚高声道:“看见没有,这不是喂鱼,而是……咬手指。再看你那个无名指,不正是被自己咬成那样子的吗?有这种习惯的人,难道敢往指甲里放剧毒吗?除非他是疯子!”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桑楚缓缓地把目光转到呆若木鸡的万国权脸上。一直那么看着,大约看了一分钟。
“万总经理,现在该听听你的解释了。”
“我!”万国权紧张地站了起来,“我解释什么?”
“坐下,坐下说。”桑楚抬手示意,然后点上一支烟,“至于说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二毛换了个位置,坐到了万国权旁边。万国权紧张地看了他一眼。
“是的,我承认,我恨过穆小姐。”万国权瞟了穆维维一眼,“她利用她的优势,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笔大生意。”
“优势!”桑楚哼了一声,“你很会说话。请继续讲。”
“我想过举报,但是我明白,举报的结果并不一定有效。于是,我便开始寻找她的弱点。”
桑楚望着天花板,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不,你别忘了米克先生,他曾经当过你的说客。你利用他和穆小姐的特殊关系,想做一次最后的努力。对吧,穆小姐?”
穆维维点点头,已不像方才那么可悲了:“但是他并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了。”
“对,”桑楚附和道,“你万总经理是在这以后才开始寻找她的弱点的,并且毫不费力地发现一个对穆小姐充满仇恨的人,这个人就是田朝。”
万国权无法回避这个问题:“我承认,那个田朝的出现,使我看到了希望。我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仇恨是怎么回事,但是这个情况显然是有用的。”
桑楚抬起一根手指:“现在你知道了吗?我指的是他们之间的仇恨?”
万国权点了点头。
“是的,你不可能不知道,”桑楚说,“从某种意义上说,你和田朝之间产生了一种共鸣,同样面对着穆小姐的某种……优势,你和田朝一样,既怒不可遏,又无计可施。因为这个优势只属于她穆维维。所不同的是,田朝的仇恨是主观感受,你的却是铁一样的事实。”
说这话时,桑楚的目光已像刀子似的落在了穆维维的脸上:“说老实话,我现在也有了那种感受。”
万国权继续道:“她和米克分手以后,我知道那个乞求施舍的念头已经不可能了,便把注意力转移到田朝身上。我派我的人暗中监视着他们两个人,想从中得到些对我有用的东西。”
“怎么才叫有用?”桑楚厉声问。
万国权被吓了一跳:“当然……当然是他们之间任何一人出事。”
“所以,你才派这个家伙——”桑楚一指扁鼻子,“到了案发现场!”
万国权嗯了一声。
“好了,足够了!”桑楚掐灭烟蒂,“时间、动机,甚至不排除手段,你全具备了。”
“可是……”万国权慌了,“问题是,他并没有杀人,只不过是监视。”
“谁能做证?我只问这一句!”
万国权哑了。
桑楚开心地笑起来:“怎么样,是不是无法自圆其说了?好吧,这个先放一放。现在请你告诉我,万总经理,当你所做的一切努力均告无效以后,你本该进行举报了,可是你至今没有这么做,为什么?”
万国权面色如土:“不,我威胁过穆小姐,用死人威胁过她。”
“用词不准,应该称为讹诈。可是据穆小姐说,她并没有买你的账。”
“是的,我本来已经做好了举报的打算,可是,就在这时,我意外地得到了一笔工艺美术品的生意。我知道它是怎么来的,所以……”
“所以,你也享受到了某种优势所带来的好处,是吗?”
“的确如此。”万国权很不情愿地承认了这一点。
“扯淡,我浪费这些唾沫有什么用?”桑楚突然烦躁起来,“其实我只不过是个侦探,我只负责惩治犯罪,社会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管得了吗?”
看得出来,桑楚是真烦了。
“二毛,打电话叫你的人来,把凶手米克带走!”桑楚站了起来。
房间里突然出现了死一般的沉寂。
桑楚的目光倏地射在米克脸上:“米克!你这个杂种!”
米克慢慢地站了起来,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好半天才问了一句:“桑先生,您是怎么知道的?”
桑楚真佩服这家伙的冷静。他没有急于回答他的提问,而是转向穆维维:“穆小姐,桌子上那双手套是你的吗?”
“是,”穆维维惊愕地点点头,“是这双吗?”
“不是,这双太干净了。在此之前,你一定还有一双。”
穆维维跳起来:“有,就在我床底下。”
“问题就在这里。”桑楚道,“你的这位失宠的恋人,曾经有一笔可观的收入,二十万。只要你稍微帮他个忙,这笔钱就到手了。遗憾的是,你非但没帮他挣到这笔钱,而且还残酷地结束了你们之间的关系。我甚至能想象得出,你会用什么样的语言拒绝他,因为你曾经用很可恶的语言伤害过一个面馆服务员的自尊心。去,去把手套找来,毒粉就藏在那些指头里!”
满座皆惊。
桑楚这才转向米克:“你问我怎么知道的?现在我告诉你,从我发现死者腕子上的抓痕那一刻,我就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了。而确认凶手是你,则是在几个小时之前,穆小姐不留神透露了你曾经搞过化学实验室。”
米克伸出了双手,二毛麻利地给他上了铐子。米克面色沉静地说:“桑先生,我应该感谢您方才那一席话,它正是我想说的。我诅咒特权!”
桑楚凑近他的鼻子:“我诅咒你!因为你害死了一个和你一样的可怜人!”
穆维维提着一双沾了面汤的手套出来了。这时,两声喇叭从楼下传来。
桑楚快步地走出了房间,忽而又转回身来:“穆小姐,你什么时候返回佛罗伦萨?”
“月底之前。”
“噢,没事了。”桑楚道,“但愿飞机不要失事!”
二毛的担心是多余的,天并没转阴。蓝墨墨的天幕上,那弯新月时隐时现,很高、很远。水银色的街灯伸延远去,古城的夜安详而静谧。两个人的身影时短时长,很有趣。
直到这时,二毛才知道桑楚没吃晚饭。
“我满以为你又吃了一顿鲁菜呢。”二毛笑道,“想吃牛肉拉面吗?”
“平阳路?可能已经关门了。”桑楚道,“那个刘嫂的鲁菜做得很正宗。”
“你应该再赖着脸皮蹭一顿,你们北京话管这个叫蹭饭。”二毛乐着捅了桑楚一下。
“没大没小!”桑楚叼着烟往前疾走,“我不能老蹭饭呀,不然也没大没小了。也许我明天该去听听那位市长大人的演说了,他要谈公平竞争问题。”
“作为人之常情,他们应该请你吃饭的。”二毛还在想着吃,“是你证明了他女儿无罪。”
“没办法,我说我吃过了。”
二毛大笑起来:“没办法,这就怨你自己了。噢,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喜欢阴雨天游杭州。”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苏东坡的诗,”桑楚拍了二毛一掌,“懂吗,俄国佬,朦胧的魅力是无穷的。”
选自《城疫》,作家出版社,1996年
黑蝙蝠·白蝙蝠
黑蝙蝠·白蝙蝠
何家弘
武夷山市公安局刑警队队长郑建军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本很厚的案卷。案卷的封面上有几个工整的大字:“五·一六大案”。这本案卷详细记述了1997年春夏之交发生在武夷山的一桩颇为离奇古怪的案件……
黑蝙蝠·白蝙蝠
一夜深人静,黑蝙蝠不期而至
从餐厅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孙飞虎觉得很有些头重脚轻。他一头倒在松软的床上,很快就打着轰轰烈烈的鼾声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感到口中非常干渴,便打开灯,起身倒水,接连喝了两杯。然后,他去厕所方便了一下,又躺回到床上。此时,他已经清醒了,而且没有了睡意。也许是喝到肚子里的水又刺激了胃膜上的酒精,他觉得胸中胀闷,身体燥热,头部也有些隐隐作痛。他又想起了酒席上钱鸣松对他说的那些话。他的心中颇有些不快。他觉得钱鸣松是故意要让他下不来台,而且他觉得当时其他人脸上的表情也都是怪怪的,包括他的夫人。唯有吴凤竹还算体谅他,及时给他解了围。说心里话,他本来不想参加这次旧地重游。但是在上次同学聚会的时候,夫人坚决倡导,大家坚决拥护,他也只好同意了。想到此,他情不自禁地长叹了一口气。
忽然,他听到门外走廊里好像有人走动的声音。他看了看手表,快12点了。什么人还在外面?没准儿是去外面呼吸新鲜空气的吧?他也觉得室内的空气很浑浊,让人感到窒息,便想出去过过风。他爬起身来,晃晃悠悠地向门口走去。但是站在门前,他又犹豫了。这深更半夜的,会不会有什么坏人呢?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外面寂静无声。他轻轻拧开房门,刚要探头出去,就看见一个黑影从他门外很快地飘了过去,吓得他急忙缩回头来把门关上。
他的心怦怦地跳着。他的大脑一下子清醒了许多。他继续侧耳细听,但是没有听到其他房间开门或关门的声音。他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看花了眼,就忍不住又拉开房门。他探出头去向两边望了望,走廊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只有那相隔很远的壁灯闪烁着昏黄的光。
他走出屋门,蹑手蹑脚地向东边走去。当走过钱鸣松的屋门和赵梦龙的屋门时,他都停住脚步,仔细地听了听,但是那两个房间里都没有任何声音。他来到走廊尽头,站在那个画有乌云的小门前面,只见那门锁着。他忽然想起了女服务员说的关于黑云仙的传说,不禁立刻有些毛骨悚然。
他快步退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见周围没有任何动静,他那颗怦怦急跳的心又渐渐平静了下来。他回忆着,觉得自己刚才肯定看见了一个黑影。究竟是什么人呢?他是个不愿意在心中存下疑问的人,因为那样会使他睡不踏实。他沉思片刻,轻轻地踏着厚厚的地毯,向楼梯走去。
在一层楼梯旁边的服务台,他见到了值班服务员沈小姐。沈小姐虽然面带倦容,仍然微笑着问道:“孙先生,您有什么事情吗?还是您需要什么东西?”
孙飞虎摇了摇头,说:“不需要,谢谢。我只想问一下,刚才有人上楼吗?”
“没有啊。”
“那么楼上有人出去吗?”
“也没有啊。”
“那么……你听见楼上有人走动了吗?”
“我听见楼上有人走过来,可那就是您呀。出了什么事情吗?”沈小姐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这就奇怪了。”孙飞虎自言自语道,“我刚才明明看见一个黑影从我的屋门口过去,但是等我出来,走廊里却没有一个人。我觉得,我不会看花眼的。”
“是吗?那个人影是往里去的还是往外出来的呢?”沈小姐用手比划了一下方向。
“好像是往里去的。很快,一飘就过去了。”
“啊,那一定是‘黑云仙’啦!孙先生,你很有福气呀!”沈小姐善意地笑了。
孙飞虎愣愣地看着沈小姐。他觉得这个女服务员的笑容也是怪怪的。他皱着眉头,悻悻地往楼上走去。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口,他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才推开房门,却见一个纸片在他面前飘落下来。他定了定神,弯腰捡起纸片,只见那上面画着一只线条简洁明快、形态怪异夸张的黑蝙蝠。他惊叫一声,晕倒在地上……
五云仙宾馆建在一个向阳山坡上。它的门前有一大片茂密的竹林。人们站在山下,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竹叶掩映的彩色楼顶。竹林中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石阶小路和一条蛇形柏油路,从东西两个方向连接着山坡下的黑云路和宾馆门前的停车场。宾馆的建筑也很有特色。五栋二层尖顶小楼依山势而建,颜色分别为红、橙、白、灰、黑。楼房之间由曲廊水榭相互连接。整个建筑既有民族特色,又有现代风格。
下午四点多钟,一辆丰田牌旅行客车来到五云仙宾馆门前。车停后,从车上相继走下来六位游客。这六个人的年龄都在五十多岁,三男三女。最先下车的男子名叫赵梦龙,是位在伦理学方面颇有造诣的大学教授。随后下来的女士名叫钱鸣松,是个小有名气的现代派诗人。第三个下车的人名叫孙飞虎,是某文化管理部门的局长。第四个下来的人名叫李艳梅,是个专门研究佛教的学者。第五个下车的人叫周弛驹,是个经常在斯里兰卡和缅甸等国家行走的宝石商人。最后下车的人叫吴凤竹,是个美学教师。
这六个人本来是大学同学,而且非常要好。大学一年级放暑假的时候,他们曾经一同游览过武夷山。然而,后来的命运使他们走上了各不相同的生活道路。其中,有的人一帆风顺,有的人历尽坎坷;有的人平平庸庸,有的人轰轰烈烈。三十多年过去了,他们重又相逢,既有许多感慨,也有许多无奈。如今,孙、李、周、吴已分别结为夫妇并各有一双儿女,但是赵、钱两位仍孑然一身。去年秋天,他们在同学聚会时约定今年春天一起重游武夷山,寻找一下失去的岁月,也回味一下青春的感觉。然而,他们没有想到,来的时候六人同行,去的时候却只剩下四人结伴。
下车后,他们在停车场上活动着被长途颠簸弄得有些僵硬的腿脚,颇有兴致地四处观望着。这宾馆的主楼叫红云仙楼,大门上有雕花飞檐,但是双层的茶色玻璃门都是自动开关的。他们走进大堂,只见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两侧摆放着硬木沙发和茶几,并有楼梯通向二层。大堂正面是总服务台,台后面的墙上有一幅浮雕式的世界地图,下面有六个挂钟,分别指出北京、东京、纽约、温哥华、伦敦和巴黎的时间;总服务台两边各有台阶向上与一条走廊连接,左边的走廊通向橙云仙楼和白云仙楼,右边的走廊通向黑云仙楼和灰云仙楼。
六位游客来到总服务台前,办理住房手续。他们本想像当年那样三个男子住一间,三位女士住一间,但是这里只有标准间,而且每个标准间里只能住两个人。问题有些复杂了。
孙飞虎大腹便便、神气十足。他穿一身乳白色西服,但是没系领带。他那又圆又胖的脸颊和光秃秃的头顶上都闪着红色的油光。此时,他以当领导者所习惯的语调说道:“我可以和艳梅住一间。弛驹也可以和凤竹住一间。只是梦龙和鸣松嘛,你们看怎么安排一下啦。”
周弛驹没等孙飞虎的话音落地便大声说道:“那就让他们临时搭伙吧。这最时髦啦。哈哈!”这位宝石商人身材魁梧、大手大脚,嗓音也很洪亮。他穿着牛仔裤和花衬衫,留着背头,蓄着唇须,还戴着一副颜色很深的墨镜。
吴凤竹在一旁推了丈夫一把,嗔怪道:“你别瞎闹。”这位美学教师是个中等身材、慈眉善目的女子。她穿一身蓝底白花的套裙,戴着近视眼镜,头发高高地盘在头顶。
钱鸣松站在一旁,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我倒不怕什么临时搭伙,只是一个人住惯了,跟别人在一个房间里怕睡不着觉。所以嘛,还是我自己开一个房间算了。”这位女诗人身材娇小、五官清秀,说话时面部表情相当丰富。她穿一身宽松的浅紫色衣裤,戴着一副很大的红边变色眼镜,头上梳着一个与她的年龄不太相仿的马尾。
赵梦龙见别人都把目光投向自己,便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有打呼噜的毛病,还是一个人单住为好,以免影响别人休息。”这位伦理学教授身材细长、面皮白净。他穿一身浅灰色西服,系一条蓝白相间的窄领带,戴一副黑边眼镜。他头上的黑发虽然不密,但梳理得非常整齐。总之,他很有学者风度。
李艳梅摇了摇头,说:“不好,不好。那不合适。我们都合住,就你们单住,太不公平。不行,不行。”这位女子面颊红润,五官端庄,颇有佛家面相;那一双细眉大眼,足以显示她年轻时的魅力。由于坚持锻炼,她虽然年过半百,但是身材仍很健美,而且穿一身非常合体的红白两色的运动服,留着运动员式短发。如果仅从后面看,人们难免会以为她还是个年轻的姑娘。
周弛驹连忙问道:“对谁不公平?他们,还是我们?”
钱鸣松在一旁说:“那得问你自己。”
孙飞虎很认真地问妻子:“那你说怎么办?”
李艳梅不假思索地答道:“依我看,干脆每人开一个房间。不就是多花点儿房钱嘛。这样一来,鸣松和梦龙的问题解决了,大家也都可以重温一下单身生活的感觉啦。”
钱鸣松立即鼓掌说艳梅真伟大。周弛驹也一拍大手说,没问题,那多出来的房钱我一个人包啦。别人则忙说,不用不用。于是,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值班经理在计算机上查了一下,告诉客人黑云仙楼二层的六个房间正好都空着,他们每人一间,非常方便,也非常清静。于是,他们办好了住宿手续。值班经理打了一个电话,很快就来了一个身材苗条、相貌清秀,穿一身蓝底黑花套裙,看上去年纪刚过20岁的女服务员。
这位小姐笑容可掬地和客人打过招呼,然后带着他们六个人从总服务台的右边走上楼梯,穿过一条走廊,又拐一个弯,出了一个月亮门,来到一个四面有环廊的天井。从天井向左拐,就到了黑云仙楼;向右拐,则通向宾馆的餐厅。天井中间有一池清水,池边有巨石和翠竹,水中还有金鱼和乌龟。众人不由自主地驻足观赏起来。
钱鸣松一边欣赏,一边情不自禁地赞叹道:“我真没想到宾馆里还有这么好的地方。哎,你们说,如果一个人在早晨或者晚上坐在这里,看看鱼,再听听鸟叫,那是什么感觉?水清石出,观鱼戏水;清静无人,闻鸟鸣啼。好!”
李艳梅笑道:“看来咱们的鸣松又有诗兴了。”
钱鸣松转过身来,一本正经地对李艳梅说:“其实,你一个人在夜深人静之时,到这里来打坐参禅,肯定特有悟性。”
李艳梅忙说:“深更半夜,黑灯瞎火的,那我可不敢。”
“那怕什么?有佛爷给你做伴儿嘛!”钱鸣松说了一句,又转身问女服务员,“小姐,你们宾馆有佛爷吗?”
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候的女服务员听了钱鸣松的问话,抿嘴一笑,说:“没有佛,但是有仙,因为武夷山是道教的发源地,而且我们宾馆的名字就叫‘五云仙’嘛。”
“是吗?在什么地方?我们能看见吗?”钱鸣松说话很快。
“您不要着急,有福分的人,自然能够看到啦。”接下来,女服务员像导游那样,用很甜美的声音介绍道:“我们这个宾馆的特点就是要让客人们经常感到新奇和意外。客人们住在这里,一般都会发现一些预想不到的东西,都会感到一些新意和惊喜。俗话说,有‘心’才有意,有惊才有喜嘛。所以,我希望各位做好迎接意外的心理准备,也希望各位能够喜欢我们宾馆为客人安排的一切。”
钱鸣松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瞟了赵梦龙一眼,可惜后者没有注意。
众人走出天井,又穿过一条长廊,便来到了黑云仙楼。女服务员带着他们从建在楼房西端的楼梯走上二层,迎面便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一直通向楼房的东头,但是那一端并没有楼梯。走廊的地面上铺着深绿色的地毯。走廊的南面是一间间客房,北面是一个个呈不规则云朵状的玻璃窗。玻璃都是深茶色的。因此,人们隔窗向外望去,即使是青天白日,也会有一种黑云密布的感觉。
女服务员打开六个房门。他们略经商量,便决定按着赵、钱、孙、李、周、吴的顺序,分别住进201、202、203、204、205、206号房间。赵梦龙住在最东边的201房间。他发现走廊尽头虽然没有楼梯,但是还有一个紧锁着的小门,门上画着一团奇形怪状的乌云,便叫来女服务员,问道:“小姐,这个房间是干什么用的?”
女服务员含笑道:“我刚才不是告诉你们这里有仙吗?这就是专门给‘黑云仙’留的客房啦。”。
“什么?黑云仙还有客房?”钱鸣松在一旁好奇地问道。其他几个人听说也都走了过来。
女服务员像导游一样熟练地介绍道:“我们宾馆的每栋小楼上都有这么一个房间,供五云仙使用。这个房间常年都锁着,我也没有进去过。但是听老人们说,这五云仙都是有着数千年道行的仙人。他们个个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但是一般人却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只有那些专做坏事的恶人才有机会看见他们,而且会受到他们的惩罚。各位都是好人,自然也就无缘见到黑云仙喽。不过,这些都是当地人的传说。各位若信便信,不信便当做笑话好啦。”
钱鸣松见屋门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四行黑字,是一首七言绝句,下面署名为唐朝仙人吕洞宾。她便大声念道:“独上高峰望八都,黑云散后月还孤;茫茫宇宙人无数,几个男儿是丈夫?!”
周弛驹在后面说:“这儿有三个男儿,两个丈夫。”
钱鸣松转回身,瞪了周弛驹一眼,然后一本正经地对赵梦龙说:“梦龙,万一夜里‘黑云仙’回来休息时走错了门儿,进了你的房间,你可别忘了招呼我一声,让我也饱一饱眼福。”
赵梦龙仍然是不紧不慢地说:“那好啊,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这样吧,咱们规定个暗号。我敲墙怎么样?三长两短。你一听见信号就赶紧跑过来。”
周弛驹说:“三长两短,那不是紧急求救的信号吗?”
孙飞虎说:“对呀。你们没听那位小姐说,黑云仙是不见好人的。他要是去找梦龙,那肯定是凶多吉少啦!哈哈哈!”
周弛驹忙追问一句:“你的意思是说梦龙是恶人啦?”
还没等孙飞虎回答,李艳梅抢先说道:“善恶本来就是相对而言的,也是针对不同人来说的。这世界上既没有绝对的善人,也没有绝对的恶人;既没有对谁都善的人,也没有对谁都恶的人。只要多行善事,剪除恶念,也就是人生正道了。”
周弛驹笑道:“我还给忘了,这正撞在艳梅的枪口上了。”
钱鸣松接过话题说道:“我这里有‘梦龙诗’一首,送与各位共勉: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劝君莫把欺心传,湛湛青天不可欺。孙局长,我背得对吗?”
李艳梅诧异地问道:“梦龙诗?梦龙也写诗吗?”
钱鸣松笑道:“这梦龙不是赵梦龙,他是明朝的冯梦龙。”
孙飞虎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但是很快就被他用笑容掩饰过去了:“我说嘛,从来没听说咱们的赵梦龙也有写诗的雅兴啊。”
赵梦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说:“我真羡慕你们,这么快就找到当年的感觉啦。”
吴凤竹也说:“就是,当地人的一个传说,瞧你们这个借题发挥劲儿。要我说,甭管他善也好恶也好,还是别见什么‘黑云仙’的好。”
李艳梅说:“对,黑色本身就不吉祥,它代表的不是邪恶,就是死亡。”
赵梦龙说:“你们再这么说,我可就申请换房啦。怎么样,哪位愿意做‘黑云仙’的邻居呀?”
钱鸣松说:“梦龙,你别听艳梅吓唬你。黑色有什么不好?我就最喜欢黑色啦。黑色是三元色的组合,其中包含着各种各样的美。要不信,你们就问问咱们的美学老师。凤竹,我说得对吧?”